楔子
"你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瘦高的身影闯进来,手指直直戳向我,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会议室里二十多号人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会议室特有的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在副厅长那张铁青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我刚刚落座,茶杯还没放稳。茶水溅出来,烫了一下虎口。
这是我上任省发改委主任的第一天,第一次全体干部大会,会还没开始,就有人来砸场子了。而这个人,我认识。
二十年前在渭北那个漏雨的村小教室里,他坐在我前排,冬天手上全是冻疮,用半截铅笔头写字。我们是村里唯二考上县一中的孩子,一个被窝里啃过冷馒头,他分我半块咸菜,我帮他补过破洞的裤腿。
可他妈都已经去世三年了,他凭什么要把账算在我头上?
他一步步走过来,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追着他的脚步移动,没人敢出声。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
"魏平……"我开口。
"别叫我名字!"他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起来又落下,"我就问你一句,凭什么?当年在村里,咱俩说好了的,谁有本事上去,拉另一个一把。你呢?你升了正厅,我呢?我他妈副处级熬了十二年!我妈病重的时候,你人在哪儿?你给他批的那个项目,原本是我跟了三年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发了抖,那种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满座寂然。
第1章 老魏的算盘
我叫宋怀远,四十五岁,刚刚接到省委组织部通知,调任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书记、主任。正厅级,在别人眼里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我上任头天晚上整整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魏平。
老魏是我发小,二十年前我俩一起从渭北黄土塬上的那个叫柳树沟的村子考出来。他比我聪明,数学题总是比我做得快,作文也比我写得好。但高考那年他家里出了事,父亲在矿上出了事故,半边身子瘫了,他一边照顾家里一边复读,比我晚一年才考上省城的财经学院。
后来我们都进了体制,我去了省计委,他分到了市里的粮食局。这些年各自打拼,聚少离多。三年前,我调任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重大项目审批,那一年魏平刚调到省里,在另一个处室做副处长。
我们见面不多,但我知道他心里有疙瘩。老魏这人爱较真,总觉得当年要是家里没出事,他比我强。这话他不直说,但每次喝酒,三杯下去就开始念叨"要是当年"。
可他妈去世的事,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怪我。
去年秋天,魏平的母亲突发脑溢血,在县医院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那段时间我正在外地出差,跟进一个国家级战略项目的落地谈判,手机静音,等我看到消息赶回去,葬礼已经结束了。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发了一条短信,他回了一个"嗯"。
我以为他忙,没多想。毕竟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大家都忙,生死离别见得多了,很多情绪咽下去就过了。
直到上周,我接到调令那天晚上,喝多了的老魏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宋怀远,你行啊。"他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咱俩说好了的,谁上去了拉另一个一把。你升了正厅,兄弟我还在副处熬着。你去年批那个新能源项目,我跑了大半年,你一句话给了别人。"
我当时一愣:"老魏,那个项目是按规定评审的,你们处里的材料准备不充分……"
"材料不充分?"他笑了两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宋怀远,咱们二十年的交情,你就拿"材料不充分"打发我?我妈走的时候你连面都不露,你现在跟我说"按规定"?行,我等着你上任。"
然后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村小的样子。冬天教室四面透风,我们挤在一起,把棉袄脱下来盖在腿上。老魏从家里带的那种苞谷面馍,硬得能砸核桃,泡在热水里才咽得下去。他总把馍掰成两半,大半给我,小半留给自己,说自己胃不好吃不了太多。
现在他说胃不好的那个人,堵在我上任第一天的会议室门口,当着全厅干部的面质问我。
第2章 那个女人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我看着魏平发红的眼眶,心里翻涌着二十年的记忆,但面上没有动。一把手的位置我坐了三年副职,早就学会了情绪不能写在脸上。
"魏平同志,"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稳,"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你先坐。有什么事,会后单独谈。"
"我不坐。"他咬着牙,"你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清楚,凭什么我该得的项目给了别人?凭什么你升官我连个信儿都不知道?凭什么叫了二十年的兄弟,我妈死了你连纸都不烧一张?"
最后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会议室里有几个女同志不忍心地别过了头。
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我跟老魏从小到大的暗号——两下,意思是"别急,有话好好说"。小时候在村口土坡上打架,他被大孩子按在地上,我在旁边敲两下石头,他就知道我在想办法。
可这次他没看我的手。
"魏处长,"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来,是我们办公室的小周,平时机灵得很,"宋主任刚上任,您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有你说话的份儿吗?"魏平扭头瞪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老子在系统里干了十八年,你一个刚转正的小屁孩懂什么?"
小周脸涨得通红,讪讪坐下了。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屋里的气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魏平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魏平,"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现在就跟我出来。"
魏平转头看见她,脸上的戾气突然卡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来的是省纪委监委驻发改委纪检监察组的组长,沈月华。
说起来,沈月华跟我和魏平都是老相识。当年在县一中,她是年级第一,我跟魏平轮流争第二。后来她考了政法大学,回来在省纪委一路做到了现在的位子。三年前我调来发改委的时候,沈月华已经在这儿干了一年多纪检组长了。
这些年我们三个人同在省城,却很少聚。做纪检工作的,没事不见人是规矩。
"沈组长,"魏平的嗓子有点哑,"这事儿跟您没关系。"
"你在我分管的党风廉政建设会议上闹事,跟我说没关系?"沈月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但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你是副处长,他是厅级领导,你给我看看场合。有什么事,走程序反映。你现在这样闹,有理也成了没理。"
魏平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看了看沈月华,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动,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紧张或者难过的时候就这样。上中学时每次考完试发成绩单,他坐在我旁边,手指就这样搓,一直搓到看见分数。
"老魏,"我开口,这次换了称呼,不再叫"魏平同志","那年的事儿,你要是愿意听,今天会后我单独跟你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角那滴泪终于落下来了,但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宋怀远,我不信你。你欠我一个解释。"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我的秘书小刘蹑手蹑脚走过来,把刚才溅出来的茶水擦干净,小声说:"宋主任,要不……会推迟?"
"不用。"我重新坐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开会。"
但我能感觉到,二十多双眼睛底下,各自转着不同的心思。新来的主任第一天就被副处长堵门质问,这在机关里的意味太复杂了。
第3章 黄土塬上的约定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之后,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打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办公桌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漂着。桌上摆着一副新送来的桌牌,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职务,塑料壳子还散发着淡淡的化学气味。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魏的号码,打了过去。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望着天花板,想起了那个约定。
二十年前,柳树沟村小的后山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钟,上下课都是由各年级老师轮流敲。那年夏天,我跟魏平同时考上了县一中,全村轰动了。走之前那个晚上,我们俩爬到后山上,坐在老槐树底下。
那年渭北旱塬上雨水少,满山的野草干得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魏平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是他妈偷偷塞的,家里就剩这三四个鸡蛋了。
"给,一人一个。"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鸡蛋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我们俩都没舍得马上吃,就握在手里,看着山下村子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起来。
"怀远,"他说,"咱们村穷了这么多年,以后咱俩有出息了,得拉一把。"
"嗯。"
"不光拉村里,咱俩也得拉对方。"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说好了,谁先上去了,拉另一个一把。"
"行。"
他伸出右手,小指勾过来。两个十七岁的少年的手指在月光下勾在一起,土腥味和鸡蛋的暖意在指缝间缠绕。
"谁反悔谁是狗。"他说。
我笑了:"你是狗。"
"你才是。"
我们在老槐树底下分了那个约定,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撒了一泡尿算是歃血为盟,然后一起走下山坡。山路上全是碎石子,我们俩趿拉着破了洞的布鞋,走一步滑半步,互相拽着胳膊才没摔倒。
第二天一早,两床破铺盖卷装进蛇皮袋,我们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突突突的柴油机声里,魏平他妈追在后面跑了一里多地,塞给他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兜子刚烙的饼。她站在土路尽头抹着眼泪喊:"平娃,好好念书!出息了再回来!"
魏平没回头。但他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攥着那个布包,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后来魏平母亲去世的消息,我是从柳树沟村支书老李的电话里知道的。当时我正在外地出差,陪着一个央企的副总考察一个百亿级产业基地的选址,手机设成了静音。等看到未接来电已经是第三天凌晨,我打回去,老李说人已经烧了。
"宋主任,魏平这孩子倔,不让我们通知太多人,说你在外面忙,别打扰你。我寻思着怎么也得告诉你一声……"
那夜我在酒店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这片繁华跟我十八年前离开的那个黄土塬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给魏平打了好几个电话,他不接。发短信,他只回了一个"嗯"。
我以为他需要时间消化,想着过段日子再找他喝酒。后来几个项目接踵而至,加上年底考评、班子调整,一忙就是半年。等到我想起来约他,已经是今年开春了。
再后来,就是我调任的消息下来。
第4章 沈月华的提醒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秘书小刘就敲门进来,脸色有些为难。
"宋主任,沈组长请您过去一趟。"
纪委监委的纪检组长请新来的一把手过去谈话,这在机关里不是什么好事。但我心里清楚沈月华的为人,她不是打小报告的人。
果然,到了她办公室,沈月华给我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昨天的事,我建议你尽快处理。"
"我知道。"我接过茶杯,"魏平那边我会单独找他谈。"
"谈之前,有样东西你看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袋递过来,"这是去年你们处室那个新能源项目评审的全部记录。我调出来看了一遍,没问题,程序合规,评审公平。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她顿了一下:"魏平他们处的材料其实也不差,排名第二。他跑了大半年是真的,最后的失分点在技术方案里缺少一份关键的环评补充报告。而这份报告,按他所说,是送上去的,但评审环节'不见了'。"
我眉头一皱:"你是说,有人从中作梗?"
"我说不好。"沈月华摇头,"但我查了流转记录,报告确实到了评审组,但最后归档的材料里没有。负责归档的小伙子去年年底调走了,现在人在外省。我不建议你深挖这个点,至少现在别挖。"
"为什么?"
"因为魏平现在盯着的不是你批的项目给没给他,他盯着的是'你凭什么不拉我一把'。"沈月华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他要的是你的态度,不是项目。你明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月华,你说实话,魏平他妈去世那会儿,他是不是觉得我故意躲着?"
沈月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马上回答。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声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是《世上只有妈妈好》,调子拉得老长。
"他那段时间状态很差,"她放下杯子,"有次酒后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打电话给宋怀远他没接,后来三天才回我。我妈就等我三天,没等住。"
我心头一紧。
"怀远,"沈月华抬眼看我,那双在纪检系统磨了十几年的眼睛里既有锐利也有温度,"我知道你是忙正事,但魏平他不懂你的工作节奏。他只知道当年那个跟他蹲在土坡上啃冷馍的发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出现。你把道理讲清楚,但别光讲道理。"
我点了点头,正要站起来,她又叫住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
"魏平最近在申请调去下面地市的一个分局,干副职。"沈月华说,"我听说他打了报告,想去个清闲点的地方。你要是真想拉他一把,就别让他走。"
"为什么?"
"他没跟你提过吧?他儿子去年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夫妻俩都是公务员,你算算这笔账。"
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第5章 藏在文件夹里的东西
从沈月华办公室出来,我没回自己那儿,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地下二层,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我在地下绕了两圈才找到门口,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防虫药的呛人味道扑面而来。靠墙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子一排排挤着,中间的过道只容一个人侧身走。在最里面那排柜子前面,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整理档案,听见动静回头。
"哎哟!宋……宋主任?"老头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李叔,"我认出他是局里的老档案员李文达,干了快三十年,"我来查去年新能源项目评审的记录,您帮我找找。"
"新能源……"李文达推了推眼镜,想了半天,"是那个'风储一体化'的项目吧?我记得,去年闹得挺大的,好几个处室争。"
他转身去翻柜子,背影在我面前晃悠,灰色的工作服上有几块洗不掉的墨渍。我注意到他翻的时候手有些抖,年纪大了,指关节都变了形。
"找到了。"他从第三排柜子深处抽出一个牛皮纸盒,掸了掸灰递过来,"全在这儿了,评审材料、专家意见、流转单,一份不少。"
我接过来打开,一份份翻看。评审材料按顺序排列,专家打分表、企业资质文件、技术方案……翻到技术方案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李叔,"我抬头,"这个方案后面缺了一份附件。"
"什么附件?"
"环评补充报告。流转单上写的是'已收',但材料里没有。"
李文达凑过来看了看,表情有些困惑:"不可能啊,归档的时候我都对过的,一份一份排好的。"
他摘了眼镜在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这流转单……被人换过。"
"怎么说?"
"你看这纸。"他把流转单翻过来指给我看背面,"原来的流转单是去年统一印的,水印在右下角。这张的水印在中间,不是同一批。"
我的心沉了一下。
"李叔,您还能记起来当时是谁经手的吗?"
"时间太久了……"他挠着花白的头发想了想,"好像是小葛,葛志军,去年年底调去华东了。当时他负责收材料归档,但有天下午他说有几份不太对,让我帮忙重新理一遍。"
"哪一天?"
"具体日子想不起来了。"李文达摇摇头,"但那天我记得清楚,魏平魏处长来过一趟,气呼呼的,在门口站了半天。葛志军跟他说了什么,他没进去就走了。"
我收起纸盒:"李叔,这份材料我先借走,看完还你。"
"行行行,您拿去。"他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宋主任,魏平那孩子……您是不知道,他那阵子看着特别苦。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跟我打招呼,嗓子都是哑的。他妈妈走了之后,他瘦了一大圈。"
我没说话,拿着纸盒上了楼。回到办公室,把材料摊开在桌上,我盯着那张被换过的流转单看了很久。
如果环评报告真的被人拿走了,那老魏跑了大半年的项目不是因为"材料不充分"输掉的,是有人背后动了手脚。而他以为是我默许的。
我正要给沈月华打电话,手机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柳树沟村支书,老李。
"宋主任,"老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渭北农村人特有的粗粝和急促,"有个事儿得跟您说一声。魏平他妈坟前那棵柏树,前儿晚上让人给砍了。魏平回村了,在坟头上坐了一宿没走。村里人说,他这次是真伤心了。"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我现在就过去。"
第6章 柏树
省城到柳树沟,开车要四个小时。
我让司机小王开得快点,三个半小时就到了。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黄土塬上的夕阳把沟沟坎坎都染成了暗红色。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铁钟早就不见了,树干上绑了一根电线杆子,拉了几根明线,歪歪扭扭地伸向各家各户。
老李在村口等我,蹲在地上抽旱烟,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宋主任,"他迎上来,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您真来了?"
"魏平在哪儿?"
老李朝后山努了努嘴:"还在坟上呢。中午我去叫过他,他不理人,带了瓶白酒在那儿坐着。"
我让司机在村里等着,自己沿着那条碎石子路往后山走。路还是二十年前那条路,但似乎宽了些,两边修了几座砖房,当年的土坯墙大多不在了。走到半山坡,远远就看见一座新坟,坟头上一棵小柏树齐根断了,倒在一旁,枝丫枯了半边。一个人影坐在坟前的石头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着。
我走近了,脚步踩在干草上发出窸窣声。魏平没回头,只是端起手边的酒瓶又灌了一口。
"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走到他旁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坟前供着两样东西,一盘冷了的饺子,一碟子咸菜——就是当年他分给我吃的那种,老家的芥菜疙瘩腌的。饺子皮儿破了,露出来的馅是韭菜鸡蛋的,他妈妈最爱做的那种。
"柏树谁砍的?"我问。
"不知道。"他盯着坟头说话,"村里人说是风吹断的。风能吹断这么粗的树?你信吗?"
我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肿,眼角全是血丝。两天没刮胡子,下巴上一层青碴。平日里那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机关干部不见了,面前这个人是柳树沟的魏平,是二十年前蹲在土坡上啃冷馍的少年。
"你坐这儿干嘛?"他问我,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冷淡,"大会开完了?新官上任一大堆事,跑回来跟我一个副处长耗什么。"
"老魏,"我说,"咱们之间有些事得说清楚。"
"说清楚?"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宋怀远,我妈走的那天,你人在哪儿?"
"我在外地出差——"
"别跟我提出差。"他打断我,声音突然拔高,"你宋怀远现在是厅级干部了,出差是大事,你忙你的。但是宋怀远,咱俩说好了的,谁上去了拉另一个一把。你做到了吗?我那个项目跟了八个月,八个月!最后评的时候你让人告诉我'材料不充分'。你哪怕早跟我说一声,让我补个材料呢?你连话都不说,你就让人通知我一声。我妈病了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妈走了你三天后才回。宋怀远,你他妈拿我当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山坡上撞出去,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远。
我没回嘴。等他喘着粗气把话说完,我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盒,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
"什么?"他皱眉。
"你那个项目的全部评审材料。"我说,"你自己看看流转单。"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把纸盒打开,翻到流转单那一页。低头看了几秒,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张单子被人换过,"我说,"你提交的那份环评补充报告,归档的时候没有了。归档经办人叫葛志军,去年调去了华东。我让沈月华查了,当时负责初审的还有一个副处长,跟你竞争那个项目。但沈月华说现在不要深挖,不是怕得罪人——"
"怕什么?"
"怕你闹。"我看着他,"你那个态度,谁还敢调查?你闹得人尽皆知,纪委一介入,第一反应就是查你是不是无理取闹。老魏,你觉得自己在讨公道,可你那个闹法,把公道越推越远。"
魏平的手指搓着那张流转单,指关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他把纸放下,又灌了一口酒。
"那也不耽误你告诉我一声。"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力气用完了,"宋怀远,我不在乎那个项目,我是在乎你。你知不知道我妈走之前那天下午醒过来了一会儿,她跟我说——"
他嘴唇抖了抖,没往下说。
"说什么?"
"她说,平娃,宋家那小子有出息了,你跟他处好关系。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别生分了。"
我鼻子一酸。
夜风从塬上吹过来,带着干透了的黄土和枯草的气味。坟头那棵倒了的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断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老魏,"我站起来,走到坟前蹲下,把那棵柏树扶正,从旁边找了根木棍插进土里绑住,"树我帮你扶起来,能活。咱俩的事儿也一样,能活。"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跟那年拖拉机上他妈追在后面跑的时候一样。
第7章 酒桌上的对质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回村,就在山坡上坐着。魏平带来的那瓶白酒喝完了,又让老李从村里送来一瓶。我们俩一人一口,对着月亮喝,跟二十年前坐在老槐树底下分鸡蛋一样。
酒过三巡,话才慢慢多了。
"你儿子的事儿怎么不跟我说?"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什么儿子?"
"心脏病。手术花了二十多万,你怎么不开口?"
"……沈月华告诉你的?"他苦笑,"那个碎嘴婆娘。"
"她是为你操心。"
魏平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瓶递给我:"说了有什么用?你借我钱?我拿什么还?再说我魏平穷是穷,不丢那人。我妈活着的时候老说,咱家人穷志不穷,别让人看扁了。"
"那是跟我还分这些?"
"跟你?"他扭头看着我,月光下那双眼睛又红又亮,"宋怀远,你要真拿我当兄弟,你早干嘛去了?我他妈缺的不是钱,我缺的是你在。你明白吗?我妈病的时候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怀远那孩子怎么好久没回村了?我说他忙。她说那你让他别忙坏了身子。我说好。然后我妈就没了。"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你配当那个跟她儿子一起长大的发小吗?"
我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瓶口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魏,那年我出差去跟进的那个项目,今年落地了。"我说,"一百二十亿的投资,给咱们省带动了八千个就业岗位。你妈要是活着,她会怎么想?"
他没说话。
"你怪我没去看她,我认。"我说,"你怪我那个项目没给你,我认。但你说我不拿你当兄弟,我不认。老魏,二十年前在柳树沟后山上说好了的,谁有出息了拉另一个一把。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往上走,你走到副处了,你在自己的轨道上跑得好好的,我凭什么拉你?你是我兄弟,你不是我下属。"
魏平看着我,眼神里的怒气慢慢散了一些,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可你升正厅了。"他说。
"那是组织安排。咱俩一块儿考出来的,你当年数学比我好,你忘了?你觉得自己差在哪儿了?你差在那年家里出事耽误了一年。你差在这么多年一直在基层熬着没人提你。你差在不会来事儿不会拍马屁不会跟领导套近乎。老魏,我升得快是因为我命好,不是你不如我。"
"放屁。"他骂了一句,但声音软了。
"你那个项目被人动了手脚,我替你想办法。"我说,"但你不能在大会上闹,你闹了,有理也成了没理。你四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
"我他妈成熟不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上的土,"我妈没了,我儿子生病,我熬了十八年还是个副处。宋怀远,你给我个准话,你这次来,是看我笑话还是真心帮我?"
我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那年说好的,谁反悔谁是狗。"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月光底下,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叠在一起。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柳树沟后山的一座坟前,重新勾了一回手指。风吹过来,那棵刚扶正的柏树晃了晃,根扎在土里,没倒。
"行了,"他松开手,揉了揉眼睛,"回去吧,明早还得上班。"
"儿子手术的钱够吗?"
"不够能咋的?"他苦笑,"借呗。"
"我帮你。"
"我不要。"
"不是借你的。"我说,"算我给孩子随的礼。当年你妈给我煮的鸡蛋,我还没还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第8章 抽屉里的旧照片
回到省城已经快凌晨一点。司机小王把车开得又快又稳,我坐在后座上闭眼假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在山坡上的画面。
到家的时候妻子林婉还没睡,客厅留了一盏小灯,她靠在沙发上翻杂志,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魏平那边怎么样?"
"还行。"我脱了外套挂好,"谈开了。"
林婉走过来帮我倒了杯热水,递给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怀远,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嗯?"
"今天下午沈月华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让咱们注意点,魏平那个项目被人动手脚的事,可能牵扯到你们处室的一个副厅长。她没说名字,但暗示了这人跟三年前那批干部调整有关。"
三年前。我心里一动。
三年前我调任发改委副主任的时候,分管项目的那个副厅长姓孙,孙志强。他比我早来两年,但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去年办了提前退休。当时我们处室还有一个副处长叫赵旭东,跟我搭班,年轻有为,后来升了处长。如果动手脚的是赵旭东……
"月华有没有说具体是谁?"
"没有。她就说这事你先别声张,她那边在查。"林婉坐下来,表情有些担心,"她说如果真是赵旭东干的,那魏平在大会上一闹,反而打草惊蛇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所有的信息串了一遍。赵旭东这个人能力强,作风硬,办事利落,但心眼儿也小。当年竞争那个新能源项目,他跟魏平各带一个团队,最后评审结果出来魏平第二他第一。他赢了,按理说没必要做手脚。
除非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明天我去找赵旭东聊聊。"我说。
林婉拉住我的胳膊:"怀远,你刚上任,别急着动。月华既然说了她在查,你就先沉住气。魏平那边你安抚好了,项目的事儿慢慢来。你一个正厅级干部,上任第一天就跟副处长闹翻了,又转头去查副处长,别人怎么看?"
她说的有道理。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书房。打开书柜第二层抽屉翻东西的时候,手碰到了一个旧信封,掉出来一张照片。
是二十年前在县一中拍的,我们班毕业合影。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了,但还能看清楚每个人的脸。前排蹲着的是魏平,瘦得像根竹竿,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嘴角绷得紧紧的,像是怕一咧嘴就哭出来。我站在他后面一排,个子比他高半头,笑得很傻。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柳树沟二杰,从此跃龙门。谁也不能落下谁。——1996年6月。"
魏平的字。那时候他的字就比我漂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夹回信封,放进了公文包里。明天带去办公室。
第9章 办公室里的父子
第二天上午,我刚开完处室协调会,赵旭东就主动敲门来了。
"宋主任,"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听小周说您胃不太好,我老家寄来了些小米,熬粥养胃。"
我接过来道了谢,请他坐。赵旭东今年三十八岁,比我小七岁,做事圆滑周到,在处室里人缘不错。他坐下之后跟我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态度恭敬又不失亲近。
聊了大概十分钟,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经意地问:"旭东,去年那个'风储一体化'项目,是你牵头拿下来的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是,当时费了不少劲。咱们处室跟魏平那边竞争挺激烈的,好在最后专家评审我们占了优势。"
"评审结果公示之后,有没有什么后续?比如有人反映过什么问题?"
赵旭东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没有啊,挺顺利的。怎么了宋主任,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什么了?"
"没有。"我摆摆手,"就是了解一下。对了,你当时那个项目组的归档材料现在在哪儿?我想调出来看看,最近省里要报一批优秀项目案例上去。"
"在档案室。"赵旭东站起来,"我让小李去找——"
"不用,我自己去。"我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忙你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了。门关上之后,我拿起手机给沈月华发了条消息:赵旭东刚才来试探我。他的反应不太自然。
沈月华回得很快:昨天我让人调了葛志军当年的考勤记录,他归档那天下午请了假,不在单位。也就是说,材料不是他经手的。替换流转单的人另有其人。
我心里有了数。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秘书小刘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宋主任,楼下有个孩子找您,说是……魏处长的儿子。"
我放下笔:"让他上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走进办公室,穿着省实验中学的校服,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像极了魏平——又圆又亮,带着一股倔劲儿。
"叔叔好,"他站在我面前,有些拘谨,"我爸让我来的。他说……他说您给我准备了东西。"
我看着这张稚嫩的脸,想起魏平昨天说的手术费。这孩子瘦得厉害,校服袖口露出细伶伶的手腕,上面还留着打针的青色印子。
"你叫魏晨?"我招呼他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给你买的营养品,让你爸给你炖汤喝。"
魏晨没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我爸说不能要别人的钱。"
"我不是别人。"我说,"我是你爸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你见过你奶奶吗?"
他摇摇头:"奶奶走的时候我还小。"
"她以前给我煮过鸡蛋。"我把信封塞进他书包侧兜,"你说,我该不该还这个情?"
魏晨抬头看着我,那双圆眼睛亮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叔叔,我爸这两天好像心情好了,他昨晚回家哼歌来着。"
门关上,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余光扫到桌角那个旧信封,我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那个瞪着眼睛的少年,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2026年,把鸡蛋还了。"
第10章 会议室里的真相
一周后,省发改委召开季度工作通报会。参会的人员跟上次一样,处级以上干部悉数到场。我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沈月华,右手边是分管业务的副主任。
会开到一半,沈月华突然站起来:"借大家两分钟时间,我通报一件事。"
会议室安静下来。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关于去年'风储一体化'项目评审过程中材料丢失的问题,我代表纪检监察组做一个小结。经查,该项目评审阶段,原规划处副处长赵旭东同志授意下属,将同批参评的魏平同志所在处室提交的环评补充报告抽取出来未予归档,并替换了流转单,导致评审委员会在终审环节未收到完整材料,影响了最终打分。"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赵旭东坐在左侧中间的位置,脸色煞白,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月华抬手示意他先别急。
"这件事我们已经查实,"沈月华继续说,"相关责任人将依规处理。同时,我代表纪检监察组,对魏平同志在此事中遭受的不公对待表示歉意。评审结果将重新核定。散会之后,请赵旭东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在我、沈月华和赵旭东之间来回扫射。
赵旭东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慌,有懊悔,还有些说不清的委屈。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合上的时候,我注意到魏平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又在无意识地搓动,但那搓动的节奏比上次慢了很多,像是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
散会之后,人走得差不多了。魏平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宋主任,"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
"叫怀远。"我说。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怀远,晚上有空没?请你喝酒。"
"行。"
"我请。"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我抢似的,"这次必须我请。还你那个鸡蛋。"
我笑了:"那就老地方?"
"哪有什么老地方。"他挠了挠头,"省城我又不熟。你定。"
"后山。"
他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你他妈还是那个宋怀远。"
我们就站在会议室里笑,一个正厅级主任和一个副处长,笑得外面路过的办事员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日光灯不闪了,也不知道谁修好了。
第11章 老槐树下的约定
那天晚上,我们又回了柳树沟。
这次是开车去的,魏平坐副驾,一路上话多得像换了个人。他说儿子手术恢复得好,说老婆最近在准备考职称,说他妈坟前那棵柏树扶正之后居然发了新芽。他说了一路,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车停在后山脚下,我们俩沿着那条碎石子路往上走。月光跟在二十年前一样亮,把满坡的野草照得泛银光。到了魏平母亲的坟前,那棵柏树果然活了,断茬处冒出一簇嫩绿的芽,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魏平蹲下来摸了摸树干,低声说:"妈,怀远来看你了。"
我站在他身后,鞠了三个躬。
然后我们俩又爬到坡顶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大圈,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但枝丫还是那样茂密,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
魏平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两瓶酒、一包花生米、一塑料袋卤牛肉。我们俩靠着树干坐下,一人开了一瓶啤酒。
"今天的事,"他先开口,"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
"我不是说项目。"他转过头看我,"我是说那天在会议室,你忍住了。我那么闹,你没发火,还帮我把事查清楚了。怀远,我那天是真浑。我后来想想,我要是个领导,遇上这么个下属闹事,早把他开了。"
"所以我没当领导?"我笑了。
"你他妈就是领导。"他撞了一下我的酒瓶,"正厅级,省发改委主任,我兄弟。"
我们喝了一会儿,他看着月亮说:"怀远,我想调去分局的事,沈月华跟你说了吧?"
"嗯。"
"我不调了。"他说,"我回去重新干。那个项目你要是重新评,评完了我该得多少得多少。我以后不闹了,好好干活。但是……"
他顿了顿:"你以后有啥事,得跟我说。别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咱俩四十多了,没几个二十年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个旧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抽出那张泛黄的毕业合影,看到背面的字,整个人愣了好半天。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我新加的那行字。
"2026年,把鸡蛋还了。"他念出来,声音有点哑,"你特么写个'还'字都写得这么丑。"
"你字好看你写。"
他把照片揣进自己兜里:"这张归我了。"
夜风吹过来,满山坡的野草哗啦啦响。远处的村里亮着几盏零星的灯,不像二十年前那样稀稀落落,多了不少。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怀远,"他说,"那年说好了的,谁上去了拉另一个一把。现在你上去了,我也上去了。"
"你上哪儿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儿上去了。"
我笑了,举起酒瓶跟他又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溅出来,落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像那年我们俩撒的那泡尿,歃血为盟的地方。
不同的是,这回是真的。两个中年男人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把二十年前的一个承诺续上了。
第12章 余音
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赵旭东受了党内警告处分,调去了下属单位做副职。那个新能源项目重新评审之后,魏平的团队拿下了。他升了处长,在公示栏里挂着名字的那天,他打电话来,嗓门大得像扩音器:"怀远!我升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请客。"
"请!必须请!你定地方!"
"后山。"
"你他妈能不能换个地方?"
"不能。"
他在电话里笑得像个孩子。
某天傍晚下班,我去沈月华办公室送材料。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我进来,把一副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月华,"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查案子的事,还有那个电话——你提醒林婉让我沉住气。"
她笑了一下,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宋怀远,我干纪检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情案。但是老实说,魏平那天在会议室拍桌子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上去踹他一脚。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他那人就那样。"
"就那样?"沈月华把保温杯拧紧,"那你是哪样?"
我被她问住了。
她站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宋怀远,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不吭声。魏平他妈走了你扛着,他项目黄了你扛着,连他儿子做手术你都要偷偷摸摸塞钱。你这样不好,兄弟再好,也得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改了。"我说,"那天在后山跟他说开了。"
"那就好。"她拉开门,又停了一下,"对了,你那个鸡蛋的故事,林婉跟我说了。她说你这人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嘴上不说。你要是早点告诉魏平你记得那个鸡蛋,他也不至于闹成那样。"
"……知道了。"
她笑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从一栋栋楼房里亮起来。我掏出手机给魏平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周末,带儿子回来吃饭,我让林婉炖汤。"
他回得很快:"带着鸡蛋来。"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办公室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亮着,不闪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锁好门,下楼。
司机小王在车里等着,看我出来,问了一句:"宋主任,去哪儿?"
我想了想:"回家。炖汤。"
车驶出大院的时候,夜幕彻底落下来了。省城的天际线在车窗外缓缓移动,霓虹灯一栋接一栋地亮起来。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光,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二十年前在柳树沟后山上,两个少年说好了有出息了要拉对方一把。当年以为出息就是升官发财,就是跳出农门过上好日子。现在才明白,出息是能在一个合适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开,把该还的情还上。
那碗鸡蛋汤还没炖。但我知道,迟早会炖的。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期互动】
你生命中是否也有这样一个"魏平"——曾经亲密无间,后来被误解、被时间冲淡?你是选择默默承受,还是主动把那碗"鸡蛋汤"端到他面前?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点赞最高的三位朋友,我将为你写一篇专属情感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