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天,我干了一件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当着全村人的面,被村书记从家里轰了出来。
我叫周大军,那年十九岁,家住青山县石板乡周家村。我爸是个石匠,我妈在家种地,家里三间土坯房,一头老黄牛,在村里属于中不溜的人家。我上面有个姐已经嫁了,底下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我夹在中间,书念到初二就读不下去了,回家帮我妈种地,农闲的时候跟着我爸去打石头。
村书记姓林,叫林广发,当了快二十年的书记,在村里说一不二。他家住在村东头的砖瓦房里,全村就他家是红砖墙、黑瓦顶,院子里还种了两棵石榴树,一到夏天开得红艳艳的,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土坯房一比,简直像另一个世界。但让我惦记的不是那两棵石榴树,而是他家闺女林晓霞。
林晓霞比我小一岁,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皮肤白,扎着一条马尾辫,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能把我的心也甩得七上八下。她在县城读高中,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女高中生,周末回家的时候穿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骑一辆飞鸽牌自行车从村口进来,全村的小伙子都找各种借口在她路过的时候出门溜达。我也不例外。每次算着她该回来的日子,我就蹲在我家门口那块青石板上,手里拿根草装模作样地逗蚂蚁,眼睛余光一直瞄着村口的方向。
这种偷偷摸摸的暗恋持续了大半年。我不敢跟她说话,甚至不敢正眼看她。她是村书记的女儿,是高中生,是注定要飞出这个小山村的凤凰,而我一个石匠的儿子,连初中都没毕业,跟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沟,是一座山。但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自知之明,总觉得只要心够诚,石头也能开出花来。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从地里回来,在村口的井边碰见了她。她刚从县城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摞书,正弯着腰打水洗脸。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抬头看见了我,笑了一下说:“大军哥,下地刚回来?”
就这一句话,就这一个笑,让我鬼使神差地做了个决定——我要去她家提亲。
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想穿越回去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你一个穷小子,拿什么去提亲?可十九岁的周大军想不到这些,他只知道心跳得厉害,满脑子都是“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的傻劲儿。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家里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白衬衫,又跟我妈要了二十块钱,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两瓶罐头、一包白糖、一条大前门香烟,用个红塑料袋装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林书记家。
林书记正在院子里喝茶看报纸,看见我拎着东西进来,眉头就皱了起来。林晓霞在屋里没出来,她妈从厨房探了个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孩子是不是吃错药了”。我把东西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磕磕巴巴地说明了来意。话还没说完,林书记就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荒唐至极的笑。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看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大军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你得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我家晓霞是要考大学的,你连初中都没念完,你拿什么配她?就拿这两瓶罐头?”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上的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团一团的火。我的脸比石榴花还红,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林书记倒是也没太为难我,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塞回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去好好干活,别想这些不切实际的。”
我灰溜溜地出了他家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林晓霞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嘲笑,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同情的惊讶,好像在说“你怎么会来”。那个眼神比林书记那些话更让我难受。我拎着那袋被退回来的东西,在村里走了一圈,感觉全村人都在看我笑话。回到家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扔,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林书记说得没错,我一个穷小子,要学历没学历,要手艺没手艺,要家底没家底,凭什么去高攀人家闺女?怨天尤人没用,自暴自弃更没用,唯一的出路就是改变自己。怎么改变?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决定——去当兵。
那个年代,当兵是农村娃最好的出路之一。穿了军装就能离开这个巴掌大的村子,去见世面,学本事,运气好的话还能提干转业安排工作。我妈听说我要去当兵,眼睛红了好几天,我爸倒是一拍大腿说好,男人就该出去闯闯。
1986年冬天,征兵通知下来了,我第一个去报了名。体检、政审都过了,接兵的干部来家访的时候说我身体素质好,是块当兵的料。走的那天全村敲锣打鼓送新兵,我妈哭着往我兜里塞了五十块钱,我爸站在人群里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到他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卡车发动的时候,我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林晓霞没来。我自嘲地笑了笑,把背包抱紧,看着家乡在尘土里越来越远。
我被分到了东北某边防团。新兵连三个月差点没把我练死,零下三十度的天在雪地里摸爬滚打,手上脚上全是冻疮,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好几回。但我咬着牙挺过来了,而且比大多数人都拼。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吃苦——小时候跟我爸打石头,三伏天在采石场暴晒,一锤子下去虎口震得发麻,那时候练出来的韧劲全用在了部队里。
新兵下连后我分到了侦察连,训练强度更大,但我已经习惯了。连长姓魏,黑龙江人,黑脸膛大嗓门,骂起人来能把房顶掀了,但带兵是一把好手。他看我训练卖力,脑子也还算灵光,第二年就推荐我当了班长。第三年我入了党,第四年我被列为提干对象送去教导队培训。拿到提干命令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操场上坐了很久,抬头看着北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想起了村口那口井、那条马尾辫,还有林书记那句“你拿什么配她”。我想对他说,林书记,我现在能配得上了,但我已经不惦记了。
这话半真半假。说真,是因为在部队这几年确实让我脱胎换骨了,我不再是那个拎着两瓶罐头就敢去提亲的愣头青了;说假,是因为林晓霞这三个字还是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某个角落,不碰不疼,碰了还是隐隐的。
提干后我被调到团部当了参谋,后来又去了师部,军衔从少尉一路升到中尉。1996年,我在部队整整待了十年,按规定可以转业了。说实话我舍不得走,部队就是我的家,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早晚要回去的。
转业安置的时候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省城进机关,一个是回老家县城。我选了回县城,分到了县民政局当了个科长。没什么大出息,但在那个年头,一个农村娃能混到公职、端上铁饭碗,已经算是光宗耀祖了。
回县城报到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整理了一下军装——虽然已经脱了军装换上了便服,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整了整衣领,挺直了腰板。十年的军旅生涯已经把我彻底塑了形,走路外八字,说话简洁利落,眼神里有种以前没有的沉稳。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周大军,新生活开始了。
第一天上班,办公室主任领着我挨个科室认人。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我迎面撞上了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盘在脑后,眉眼之间透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干练和温润。她端着一摞文件正往楼下走,抬头看见我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了,手里的文件哗啦一下全撒在了地上。
文件纷纷扬扬地落在楼梯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大军哥?”她的声音跟十年前比变了很多,但那个称呼没变。
“林晓霞。”我笑了笑,蹲下来帮她捡文件。她愣了两秒也赶紧蹲下来,慌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纸张,手指微微发抖。办公室主任在旁边不明就里,还热情地介绍说,这是财务科的小林,这是新来的周科长。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林晓霞没考上大学。她高中毕业那年差了几分,她爸让她复读,她不愿意,就进了县里的纺织厂当了会计。纺织厂前几年改制,她下岗了,几经辗转才调到民政局财务科,还是个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三百来块钱。她结婚了,丈夫是当年纺织厂的一个技术员,两个人有个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她爸林广发,三年前犯了错误被撤了职,树倒猢狲散,家里早就没了当年的风光。
听到这些的时候,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个曾经让我仰望的女孩,那个扎着马尾辫、骑着飞鸽自行车从村口进来的姑娘,在这十年里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的光环,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岗女工、一个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妻子和母亲。
命运这东西,真的是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单位门口又碰到了林晓霞。她推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从食堂打的剩菜,说是带回去喂猫。夕阳西下,就跟十年前在村口井边那个傍晚一样,只不过我们都变了。
“大军哥,你变化真大。”她站在自行车旁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要不是在单位里碰见,在路上我都不敢认你。”
“老了不少吧。”我说。
“不是老了,是精神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她说完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轻了很多,“当年我爸说的那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但后来听说你当兵走了,也不知道去哪找你。”
我摆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上有了些细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没有了当年的那种明亮和骄傲。
我们又聊了几句,她说了说家里的情况——丈夫在县城一家私企做技术员,效益不好经常拖欠工资;女儿六岁了刚上小学,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没说一个“难”字,但我听得出每句话背后的意思。最后她说了句“大军哥,有空来家里坐坐”,骑上车走了。我站在原地看她骑出去老远,马尾辫早就剪短了,那个在风中甩来甩去的影子永远留在了1986年的夏天。
后来我们成了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在财务科,我在优抚科,工作上经常有交集。她业务很熟练,做账仔细,就是性格沉默了不少,不太跟同事们凑热闹。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三五成群地去食堂,她总是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有时候我也会端着饭盒坐过去,跟她聊两句。聊工作、聊孩子、聊老家的变化,唯独不聊当年的事。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整栋办公楼就剩我们两个,窗外下着雨,我下楼的时候看到她在一楼门厅站着,自行车没气儿了,雨又大,走不了。我说我送你吧,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晚雨特别大,雨刷开到最快都看不清路,车开得很慢。她坐在后座上,一直没有说话,一直到了她家楼下,她推开车门之前突然问我:“大军哥,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真的有命?有的人怎么折腾都上不去,有的人跌倒了还能爬起来。”
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是在问她自己。我没有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推开车门跑进了楼道。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说不上暧昧,但比普通同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留一份饭放在办公桌上,我会在她月底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她跑跑腿送报表。这些事都很小,但慢慢积累起来,就成了某种说不出口的默契。直到有一天,办公室主任私底下提醒我,说林晓霞是有家的人,我一个转业干部,刚来不久,要注意影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十年前那个夏天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石榴花、红塑料袋、那些被退回来的罐头和白糖。我不得不承认,林晓霞在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特殊的位置,那是我的青春,我的冲动,我的不甘。但十年了,我们都变了。她是别人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而我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她人生低谷的故人。我不能也不应该成为她婚姻里的变量,不管她现在过得好不好,那都是她的选择,她的生活。
第二天上班,我有意减少了跟她的接触。中午不再端着饭盒坐过去,加班的时候也尽量不跟她单独待在同一层楼。她一开始有些困惑,后来大概是明白了什么,也默契地跟我保持了距离。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去街上买些东西,路过人民商场的时候看到了林晓霞一家三口。她丈夫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带着女儿,她走在旁边,手里拎着刚买的菜,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往家走。她丈夫看上去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个头不高,戴副眼镜,跟女儿说话的时候弯着腰,特别耐心。林晓霞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我在马路对面站住了,没有过去打招呼。她也没有看到我,跟着丈夫和女儿转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我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转业军人站在原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那天晚上我约了几个战友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有人问我,大军,转业回来也有一阵了,咋还不找个对象?我说不着急,先把手头工作干好再说。他们起哄说是不是还惦记当年那个村书记的闺女,我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过去,笑着说,早翻篇了。
到底翻没翻篇,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每个人都会在特定的年纪遇到一些特定的人,有的人是用来错过的,她的意义不在于陪你走完一生,而在于在你最懵懂的时候给你一个方向。如果没有林晓霞,我不会去当兵,不会走出那个村子,不会成为今天的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该谢谢她,也谢谢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拎着两瓶罐头就敢去提亲的自己。
周末,我回了趟村里。老家的土坯房早就不在了,原地盖起了二层小楼,是我转业后用安家费给爸妈修的。我爸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坐在门口抽着旱烟跟邻居下象棋。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给我炖鸡,嘴里唠叨着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嫁了人,话题七拐八拐最后还是拐到了我身上:“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到底什么时候领个人回来?”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笑说,快了快了。
门外阳光正好,照着门前那棵新栽的石榴树,那是前年我妈从集市上买的苗,今年头一次开花,稀稀拉拉的几朵,红红的,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我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想起当年林书记家院子里那两棵老石榴树,开得那么热烈,那么高不可攀。
十年了,当年那个被轰出门的穷小子,终于有了自己的石榴树。虽然花开得还不多,但来年春天,它会长得更高,开得更盛。而那个住在石榴树下的人,也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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