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妻子早上出门前说去她妈那边一趟,岳母这两天血压又高了。我没拦,也没多说。她走之后,我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清单,还有一张今天上午刚办下来的离婚证。
我把离婚证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然后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银行,停掉了我名下那张副卡。那张卡三年前办给妻子用的,绑定的主卡是我的工资卡。客服问我要不要保留消费记录,我说不用,直接停。
第二个电话打给物业,取消了绑定在我银行卡上的水电燃气代扣。物业那边的小姑娘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换卡,我说不是,这套房子以后她自己交。第三个电话打给岳父手机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岳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意外:“喂?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说:“爸,从这个月开始,我这边不再给您转生活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岳父的声音沉下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我跟她已经离婚了,今天上午办的手续。以后您那边需要用钱,找您女儿商量。”我没等岳父再开口,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我把手机翻到银行转账记录那一页,往上滑了滑。三年前开始,每个月五号,我准时给岳父转三千块生活费。岳母的降压药、降糖药每个月大概一千二,也是我这边出。
小舅子上大学那会儿,学费一年一万八,住宿费三千六,都是我交的。这些钱,我从来没当面算过账。但每一笔我都记得。
记得最清楚的是去年中秋节那天晚上。妻子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跟她说,这个月能不能少给岳父转一千,我这边年底想换辆车,旧车开了八年了,刹车片都磨得差不多了。她头都没回,手上的碗磕在水槽边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爸一个月三千块钱你都嫌多?”我说不是嫌多,是暂时周转一下。她转过身来,两只手还滴着水,看着我说:“他们养我二十多年,供我读书,供我吃穿,现在一个月三千块钱你就心疼了?”
我跟她说,我不是心疼,咱俩结婚六年,我什么时候在钱上跟你们家计较过?你弟上大学那四年的学费,我说过一个不字吗?她没接这个话,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扔,说:“行了,你不想给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睡了一晚上沙发。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跟我说她昨晚给岳父打电话了,岳父说要是实在为难,生活费少给点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件特别对不起她的事。后来那三千块钱还是照常转,每个月五号,一分不少。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滑到了底。我关掉手机,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还没喝完,手机又响了。
是岳母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岳母的声音比岳父急得多,一开口就问我到底怎么回事,说岳父刚才接完电话脸都白了,问她是不是女儿跟我吵架了。
我说:“妈,不是吵架,是离婚。今天上午办的。”岳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那这个月的药费还没结呢,医院那边催了好几回了。”我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岳母上个月住院做了个检查,费用是我垫的,出院结算的时候还差四千多块钱没结清。这事妻子知道,但她没跟我说过医院在催。我说:“妈,这个您跟她说吧,让她去处理。”
岳母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妈,”我打断她,“不是突然。”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暗了,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
我走回客厅,从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离婚证,放在茶几正中间。旁边压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物业那边打印出来的欠费通知——水电燃气加起来,这个月还没交,截止日期是后天。然后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厨房的窗户还开着,早上妻子走的时候开的,说通通风。我踩下油门,拐上了主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舅子发来的微信。他发了一长串,我没点开看,只看到预览的前几个字:“姐夫你怎么回事……”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停在了公司附近那套出租公寓楼下。这套房子我上个月租的,四十平,一室一厅,够我一个人住。上楼之前,我把手机翻过来,看到妻子发了一条消息。
“你人呢?”我没回。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家里茶几上那个是什么?”
我站在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岳父打来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拒接。
电梯门缓缓合上,信号断了,屏幕暗了下去。
我在公寓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看不见那些未读消息。但我脑子里还在转,转的是两个星期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洗完澡躺在床上,随手打开手机银行想看看这个月的开销。翻到储蓄卡那一页,余额让我愣了一下。少了一大截。
我坐起来,把明细翻出来,一笔一笔往下看。看到那笔转账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二十万。
收款人是我小舅子。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屏幕亮着,那张截图就在上面。她看了一眼,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你给你弟转了二十万?”
“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会同意吗?”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弟买房急用,首付差一截,借了一圈借不到。她没办法,就先转了。
我说这是咱俩的共同存款,你转走二十万,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她说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你一直觉得我们家花你的钱花太多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爸的生活费,你妈的药费,你弟的学费,哪一样我断过?她说那不一样,那是你应该做的。
我说什么叫应该做的?我娶的是你,不是你们全家。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说,他们养我二十多年,我嫁给你就不能管他们了?
我说管可以,但得有底线。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至少跟我商量一下。她说商量了你就不同意,商量有什么用。
那天早上不欢而散。她出门上班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给银行打了个电话,查了一下那笔转账的时间。是上个月中旬转的,那时候她跟我说要给岳母买点营养品,从我手机上要走了支付密码。原来营养品是二十万。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张银行流水。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往卧室走。
我说咱们谈谈。她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说没什么好谈的,钱已经转了。我说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是觉得咱俩之间出了问题。
她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说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说信任问题。你背着我转走这么大一笔钱,说明你心里清楚这件事我不可能同意。你选择了瞒着我做。
她说我瞒着你是怕你生气。我说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咱们结婚六年,我对你们家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六年,你爸的生活费我给了二十多万,你妈的药费我出了将近十万,你弟的学费我交了七八万,逢年过节的红包加起来也有好几万。
这些钱我从来没跟你算过,但你不能当它不存在。
她说那都是你自愿给的。我说是,我自愿给的,因为我娶了你,我把你爸妈当自己爸妈,把你弟当自己弟。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你背着我做的。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我想离婚。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就为了二十万?
我说不是为了二十万,是为了信任。你今天能背着我转二十万,明天就能背着我转更多。我不知道你心里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她说你别说得那么严重,我就是想帮我弟一把。我说你帮你弟我没意见,但你得跟我说。咱俩是夫妻,不是合租的室友。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说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我说不是,是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咱俩对婚姻的理解不一样。你觉得你嫁给我,我就应该养你们全家。
我觉得婚姻是咱俩的事,两边老人该孝顺,但得有边界。
她说边界是什么,你告诉我边界是什么。我说边界就是,你转二十万给你弟之前,至少问问我同不同意。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半夜的时候听到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她在跟她弟说,你姐夫知道了,闹着要离婚。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之前,站在玄关那里穿鞋,头也不抬地跟我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离,那就离吧。我说好。她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说那你什么时候搬。
我说这个周末。她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那个周末我开始找房子。公司附近有个公寓,四十平,一室一厅,月租两千。我签了半年的合同,交了押金,把钥匙拿到手。
搬家的那天她不在家。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把电脑和一些书装进箱子里,还有那本结婚证。其他的东西我没动,家具、电器、厨房用品,都是当初一起买的,我没打算搬走。
走之前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墙上还挂着结婚照,她穿着白纱,我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好看。我把结婚证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出了门。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们几乎没有联系。她给我发过几条消息,问我吃饭了没有,我没回。不是故意冷落她,是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她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姐夫人呢,我说别叫姐夫了,我跟你姐在办离婚。他说至于吗,我说至于。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二十万他会还的。
我说不用了,你姐转给你的,你跟你姐算。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了面。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一些。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往里走。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了几句话,让我们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然后递给我们两本离婚证。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我接过那本离婚证的时候,手指有点发麻,但心里是平静的。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岳父的电话,拨了过去。
现在我在公寓里,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那些未读消息还在,但我不想看。我知道她回到家之后会看到什么。
茶几上的离婚证,物业的欠费通知,还有那张写着水电燃气欠费的纸条。
她会打电话给我,会发消息,会让她爸妈打,让她弟打。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再每个月五号准时转那三千块钱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再听那句“他们养我不容易”了。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再睡沙发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动。
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动。然后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特别刺耳。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岳父打来的。我按了拒接,然后把岳父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紧接着,岳母的电话也打了进来。我也拒接了,同样拉进了黑名单。然后是小舅子的电话。
拒接,拉黑。
最后是她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她的名字,备注还是“老婆”。我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几秒钟。
然后我按了拒接。我没有拉黑她。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必要。
离婚证都拿了,拉不拉黑,已经没有区别了。
我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我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想睡一觉了。
但我知道,她那边,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我算了一下时间,她应该已经到家了。茶几上的离婚证,物业的欠费通知,水电燃气欠费的纸条,还有那张我留下的银行卡——卡里只剩几百块钱,其他的钱,我已经在办完离婚证之后转走了。
她会看到那些东西。她会愣在原地。她会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
但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我靠在沙发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六年的婚姻,二十万的存款,无数个睡沙发的夜晚,最后换来的是两本离婚证和一张欠费单。值不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用再每个月五号转那三千块钱了。就冲这一点,我觉得值了。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掏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推门进去,伸手按了一下玄关的开关,客厅的灯没亮。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她以为灯泡坏了,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到客厅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不是灯泡的问题,是没电了。
她愣了两秒,转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咕噜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停水了。
她把手电筒的光打到灶台上,看见一张纸条,压在盐罐子下面。纸条上是我的笔迹:水电燃气欠费,物业费也欠了,你记得交。
她攥着那张纸条,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今天不是五号,五号早就过了。每个月五号,我都会准时转三千块钱给物业和水电燃气账户,六年了,一次没断过。
这个月,我没有转。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忙音。她挂了,又打。
还是忙音。她打开微信,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消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但也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又发了一条:你回来一趟。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走进卧室。卧室里的衣柜有一扇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我的衣服都不见了。
她站在衣柜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半边空柜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是我放的。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离婚证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卡。银行卡是当年我们结婚时一起办的,存过彩礼,存过工资,存过她转给她弟的那二十万。她把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卡里剩五百八十块,密码没改。
她拿着那张便签,坐在地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五百八十块。六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这张卡里有二十几万,是我们两个人攒的。
后来她弟要买房,她转了二十万,卡里还剩三万多。再后来,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的那份会存进去,她的那份自己留着花。我从来没查过她的账,也没问过她的工资去向。
我觉得夫妻之间,用不着算那么清楚。
现在卡里只剩五百八十块。不是我把钱转走了,是我之前省下来的那部分,一直就没动过。她知道的。
她把银行卡和离婚证复印件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回客厅。手机响了。她几乎是扑过去接的,但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我的名字,是她爸。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爸。”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又急又冲:“小陈呢?你让他接电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岳父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今天下午我收到银行短信,这个月的生活费没到账。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后来直接打不通了。你妈刚才打也打不通。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嘴唇动了动,然后说:“爸,我们离婚了。”然后岳父的声音变得很大:“离婚?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今天?”
岳父的声音拔高了,“今天离的婚,今天钱就断了?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爸还在电话里吼:“他人在哪?你让他回来,我跟他说。六年的夫妻,说离就离,说断就断,他还有没有良心?”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听她爸在电话里骂了将近五分钟。期间岳母也接过电话,语气比她爸软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你们怎么这么冲动,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离了婚日子怎么过。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嗯了几声,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还是忙音。然后她给她弟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弟那边很吵,好像在吃饭。她问他在哪,他说跟同事聚餐。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姐夫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断了。水电停了,燃气停了,物业费也欠着。爸的生活费也没到账。”
她弟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说:“那怎么办?”她说:“我卡里只剩五百八十块。”
她弟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姐,我这边刚买房,手里也紧。要不你问问我姐夫——不是,问你前姐夫,让他先把钱垫上。”
她听到这话,突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她什么都没说,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光灭了,客厅彻底陷入黑暗。她没站起来去开手电筒,也没去找蜡烛,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她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但她赶着上班,没拆开看。她以为是物业催缴单之类的东西,随手扔在一边了。
现在她才明白,那个信封里面,装的就是离婚证复印件。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打开手机手电筒。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旁边是一张物业的欠费催缴单,上面写着:本季度物业费共计一千二百三十元,截至今日仍未缴纳,请于三日内补交,逾期将收取滞纳金。
催缴单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又是我写的:水电燃气欠费共八百五十六块四毛,这是户号,你自己去营业厅交。
纸条旁边,是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离婚证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卡。她拿起那张银行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便签上那行字:卡里剩五百八十块,密码没改。
五百八十块。她爸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三千,她弟的房贷每个月要还四千多,她妈上个月还说要换一副假牙,得三千多。这些钱,以前都是我在出。
她从来没算过,一个月到底要往家里转多少钱。她只是觉得,她爸妈养她不容易,她弟刚结婚,日子紧巴,她能帮就帮一把。至于我的感受,她不是没想过,但她每次都觉得,我一个大男人,多担待一点,有什么呢。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站在茶几前面,手机手电筒的光打在那几张纸上,把她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看着有点不像她自己。她伸手拿起那张离婚证复印件,借着手机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很清楚:持证人姓名,身份证号,离婚日期。日期那一栏,印着今天的日期。
她把复印件放回茶几上,然后把手机手电筒关了。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向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刚才她进来的时候没关紧。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但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就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门缝下面塞进来的一张纸。
是一张煤气公司的催缴通知单,上面写着:您户燃气费已欠费九十三元两角,请于五日内补交,否则将暂停供气。
她把那张通知单捡起来,转身放在茶几上,和那几张纸条码在一起。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她弟。她犹豫了两秒钟,接起来。
她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姐,我刚才跟我同事说了,他说他家有个亲戚是律师,可以帮忙问问。但是姐,你得想清楚,他要是真不给你钱,你怎么办?”她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弟在那边催她:“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小龙,你不用问了。姐把家弄没了。”
她弟那边沉默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和我做的一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这个住了六年的家。
客厅里的家具都还在,结婚照还挂在墙上,但照片里那个穿着西装、笑得很好看的人,今天下午在民政局门口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她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吓唬她。他是真的走了。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慢慢捂住了脸。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着茶几上那一摞欠费单,照着那张离婚证复印件,还有那张写着五百八十块的便签。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没有人再打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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