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夏天,广西老家的荔枝红得早。
那年我十八岁,在县中读高三。
我叫周远,家在镇外的龙潭村。村后有座矮山,山上种着几十棵老荔枝树。那片树归生产队管,成熟的时候有人看着,平时谁也不许乱摘。
可越是不许,越惹人惦记。
那天下午,太阳晒得瓦片发白。我正趴在堂屋桌上抄英语单词,门口有人轻轻喊我。
“周远。”
我抬头一看,是我同桌陈秋兰。
她站在竹篱笆外,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根辫子,手里拎着个旧书包。
她平时胆子不大,说话也细声细气。那天却像下了很大决心,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山上的荔枝熟了。”她说。
我装作没听懂:“熟了又怎么样?”
她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咱们去摘一点吧。就一点,不多摘。”
我愣了一下。
我和陈秋兰做了两年同桌。她字写得好,数学不好,常常拿笔杆敲我胳膊,让我给她讲题。我们比普通同学熟,可在那个年代,男生女生多说几句话都容易被人起哄。
我说:“被看山的抓住,明天全校都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今天看山的是我二叔,他午后肯定去山脚棚子里睡觉。我知道路,从水渠那边绕过去。”
我看着她手里的书包,忽然明白,她连装荔枝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嘴上说:“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她瞪我一眼:“你到底去不去?”
我没再装。
“去。”
我们绕过晒谷场,从村后的小路上山。
那条路窄,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草。六月底的广西闷热得厉害,草叶子上带着潮气,碰到腿上又湿又痒。
陈秋兰走在我后面,裙摆总被草勾住。
“你慢点。”她喊。
我停下来等她。
她额头上出了汗,鼻尖也红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旧书包。我想笑她,又怕她生气,只好说:“早知道就别穿裙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说:“我妈刚给我改好的,下午本来要去我外婆家。”
“那你还来摘荔枝?”
她小声说:“我想吃山上的。”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们从水渠边绕到山腰。远远看见荔枝树一片深绿,枝头挂着红红的果子,像一串串小灯笼。
山脚棚子那边传来呼噜声。
陈秋兰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弯了一下。
那一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们猫着腰钻进林子。我爬到一棵低矮的树上,把伸出去的枝条压下来。陈秋兰站在下面,用书包接着。
“这串红。”她仰头说。
“接稳。”
我掰下一小串扔下去,她没接住,荔枝滚了一地。
她急得蹲下去捡:“你小声点。”
我笑:“明明是你笨。”
她抬头瞪我,却忍不住也笑。
那一会儿,我们都忘了怕。
书包装了半满,我从树上下来,手心被树皮磨得发热。陈秋兰把一颗荔枝递给我。
“先吃一颗。”
我剥开,汁水沾了满手。那荔枝甜得发腻,核又小,我一口咬下去,只觉得整个夏天都在嘴里。
她也吃了一颗,嘴角沾着一点汁。我想提醒她,又不好意思,只能看着别处。
就在这时候,山上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很急,先是树冠哗啦一响,接着整片林子都动了起来。陈秋兰站在坡边,手里还拿着半颗荔枝,没来得及反应。
风从山坳里卷上来,把她的裙摆猛地掀起。
她惊叫一声,慌忙按住裙子。
我也吓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那一瞬间很短,却长得像过了一整年。
风停下后,树叶还在抖。
陈秋兰的脸一下白了,又很快红起来。她双手死死攥着裙角,眼眶立刻湿了。
“你看见了?”她声音发抖。
我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的。”
她盯着我,眼泪一下滚下来。
“你就是看见了。”
我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真不是我故意看的,是风吹的,我刚才也没想到。”
她蹲到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从没见她那样哭过。
平时她被老师批评,最多低头不说话。可那天她哭得委屈,像是天塌了一样。
我蹲在旁边,小声说:“你别哭了,等会儿你二叔醒了。”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周远,你要负责。”
我愣住:“负责?”
她哭着说:“你看见了,就要负责。”
我那时候也傻,根本不懂她嘴里的负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她哭成那样,我心里像被树枝划了一道。
我点头:“好,我负责。”
她吸了吸鼻子:“你说真的?”
“真的。”
“你以后不许笑我,不许告诉别人,不许躲着我。”
她一口气说了三个“不许”,说完又哭。
我赶紧说:“我答应。谁问我都不说。以后你要是怕,我就送你回家。你数学不会,我还给你讲。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听你的。”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骗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
“你发誓。”
我举起右手:“我要是说出去,就让我一辈子考不上大学。”
她本来还哭着,听到这句,竟然愣了一下。
“你傻不傻?”她带着哭腔骂我。
我说:“我不说傻话,你又不信。”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
山风又轻轻吹过来。这一次,她往我身边站近了一点。
我们没再摘荔枝,匆匆下了山。
到了村口,她把书包里的荔枝分了一半给我。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她说。
我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周远,你刚才说负责,不能反悔。”
我说:“不反悔。”
那之后,我们之间就变了。
以前她喊我讲题,都是把本子往中间一推。后来她会小声问:“你今天送我回去吗?”
我说:“送。”
从学校到她家,要经过一段竹林。以前她总一个人走,后来我每天陪她走到竹林口。她不让我送到门口,说怕别人看见。
有一次下雨,我把自己的塑料雨衣给她,自己淋了一路。
第二天她塞给我两个热鸡蛋,用草纸包着。
“我妈煮多了。”她说。
我知道她撒谎。
她家里不宽裕。她父亲常年在外面修路,母亲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小弟。两个鸡蛋对她来说,不是随手就能拿出来的东西。
我没拆穿,只把鸡蛋放进书包,心里热得厉害。
秋天开学后,班里有人起哄。
“周远,你天天送陈秋兰,是不是定亲了?”
全班哄笑。
陈秋兰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我本来想装没听见,可一想到山上她哭着说“你要负责”,就站了起来。
“别乱说。”我说,“同学之间帮个忙,不丢人。”
教室一下安静了。
陈秋兰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放学,她在竹林边停住。
“你今天为什么替我说话?”
我说:“我答应过你。”
她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只是因为答应过?”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转身要走。
我急了,脱口而出:“也因为我愿意。”
她脚步停住,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那你要好好考。你考上大学,我也高兴。”
我问:“你呢?”
她笑了笑:“我不一定考得上。”
我急了:“我教你。”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后,我们都会在教室多留半个小时。我给她讲函数,讲英语语法,她给我整理语文笔记。
我们没有说喜欢。
可那个年纪,有些话不用说。她把削好的铅笔递给我,我把多领的一张草稿纸放到她桌上,都像一场不能被别人发现的秘密。
冬天的时候,陈秋兰家里出了事。
她父亲修路时摔伤了腿,不能干活。家里没了进项,她母亲来学校找班主任,说要让她退学,去县城亲戚家的米粉店帮工。
那天她没进教室,站在走廊尽头哭。
我跑过去问她:“你真不读了?”
她摇头,眼泪直掉:“家里没办法。”
我说:“学费我帮你想办法。”
她急了:“你想什么办法?你家也不宽裕。”
我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远,你已经负责了。”
我心里一酸。
“我还没有。”
她轻轻摇头:“那天在山上,我是害怕,才叫你负责。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肯守住一句话,就已经很难得了。”
我不服气:“可你要走了。”
她说:“所以你更要考出去。你替我看看外面的样子。”
两天后,她真的走了。
她没让我去车站送,只托邻居给我带来一个布包。
里面有一支钢笔,还有几颗晒干的荔枝核。
纸条上写着:那天的荔枝很甜,你别忘了。
我把那支钢笔用到了高考。
后来我考上了桂林的一所师范学校。拿到通知书那天,我第一个跑到镇上的米粉店找她。
可老板说,她早就不在那里了。
“家里带她去了柳州,听说在纺织厂做工。”
我写过几封信,都没有回音。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我毕业后当了老师,结婚,生子,送走父母,也慢慢老了。很多事情都被生活磨淡,唯独一到荔枝上市,我就会想起一九八七年那座山。
想起陈秋兰哭红的眼睛。
想起她说,周远,你要负责。
二零二三年夏天,我退休后回老家。
村里变化很大,水泥路修到了山脚,旧学校也拆了。那片荔枝树却还在,只是树更老了,枝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我在山腰遇见一个卖荔枝的女人。
她戴着草帽,正把刚摘下来的荔枝装进竹筐。她抬头看我,手里的剪刀忽然停住。
“周远?”
我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老了,眼角有纹,头发里有白色。可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
“陈秋兰。”
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们坐在荔枝树下,说了很多话。
她后来在柳州进了厂,结了婚,丈夫前几年病走了。她儿女都在外地,她一个人回村承包了几棵荔枝树,每年夏天回来卖果。
我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回信?”
她低头剥着一颗荔枝:“收不到。搬了几次宿舍,信断了。后来想写,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包里拿出那支旧钢笔。
笔帽已经旧了,可我一直留着。
她看见后,手明显抖了一下。
“你还留着?”
“嗯。”
她低声问:“那几颗荔枝核呢?”
“也在。”
她不说话了,眼泪慢慢涌出来。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荔枝叶哗哗响。
我看着她,忽然说:“秋兰,一九八七年那天,我答应你负责。后来我想明白了,负责不是把谁绑住,也不是非要娶谁。负责是尊重你,不说出去,不轻看你,也不拿你的难堪当笑话。”
她抬头看我,眼泪挂在脸上。
我继续说:“那天是风的错,不是你的错。你哭,不是丢人。你让我负责,也不是傻。”
她捂住嘴,肩膀轻轻颤着。
过了很久,她才说:“周远,我那时候真的怕。怕你笑我,怕别人知道,怕自己以后抬不起头。”
我说:“所以我一直没说。”
她点点头,笑中带泪:“你这人,真守得住话。”
我也笑:“我怕考不上大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站在树下接荔枝的姑娘。
我们没有说如果。
到了这个年纪,很多路已经走完,很多话也不必再改命。
临下山时,她装了一袋荔枝给我。
我说:“我买。”
她摇头:“不用。这次算我还你的。”
“还什么?”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还你那句负责。”
我接过荔枝,沉甸甸的。
走到山路口,我回头看她。她站在树下,裙角被风轻轻吹动。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慌,也没有哭。
她冲我摆摆手:“周远,回去吧。”
我点头,慢慢往山下走。
一九八七年的广西,那个男孩和女同桌上山摘荔枝,被一阵大风吹乱了整个青春。
她哭着要他负责。
他那时不懂,只会笨拙地点头。
几十年后我才明白,有些负责不是占有,不是承诺一辈子在一起,而是在她最害怕的时候,替她守住体面,也替自己守住良心。
那天带回家的荔枝很甜。
甜得像一场迟到很多年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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