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一
三月里的河北,天还冷着。
老周走的那天是三月三,星期三。
头天晚上他还跟儿子周念在电话里说,这周末回来,爸给你炖排骨。周念在省城上班,来回三百公里,一个月回来一趟。老周说,你忙你的,爸身体好着呢。电话里老周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周念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就挂了。父子俩的通话向来简短,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点,点到即止。
谁能想到那是最后一次通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周没起来。邻居老赵来敲门,喊他一起去赶集,敲了半天没人应。老赵从窗户往里瞅了一眼,看见老周歪在床边,脸色发青。等撬开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白布已经盖上了。邻居们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有人掏出手机要给周念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这事怎么开口呢?你爸没了,你赶紧回来。这话搁谁嘴里都沉。
最后还是村支书打的。周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知道了,我马上回。
二
周念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院子里站满了人,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是闻讯赶来的亲戚。看见周念进门,哭声一下子高了八度。二姑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念啊,你爸他……他咋就……"话没说完就哭得说不下去了。
周念站着没动。他看了一眼屋里,白布盖着的那个人,身形是他熟悉的身形,可他总觉得那不是他爸。他爸昨天还在电话里说炖排骨,声音亮堂堂的。他爸才四十九岁,头发一根没白,走路带风,谁见了都说老周看着像四十出头。
怎么会死呢?
亲戚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着该怎么办。二姑说赶紧搭灵棚,三叔说得通知所有亲友,大舅说丧事得办三天最少,体体面面地送老周走。周念听着,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屋里只有他和父亲。白布下面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周念站在床边,看着那个隆起的轮廓,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叫一声爸,张了张嘴,没叫出来。他伸出手想掀开白布看一眼,手指碰到布料又缩了回来。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三
周念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殡葬服务的App。
这是他在回来的高铁上搜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搜这个,可能就是手指不受控制。页面弹出来,各种套餐明码标价,从三千八到三万八不等。最便宜的那档写着"极简告别套餐",包括遗体接运、火化、骨灰盒,不含任何仪式。
他选了最便宜的那个。
下单的时候他的手在抖。确认支付,指纹按上去的那一下,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了就碎了吧,他想。人已经没了,那些花圈、鞭炮、流水席,爸也看不到了。
下单后不到一个小时,殡葬服务的人就来了。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话不多,动作麻利。他们抬着担架进屋,亲戚们一下子炸了锅。
"你这是干什么!"二姑冲进来,眼睛瞪得溜圆,"你爸才走,你就要把他拉走?连个告别仪式都没有?"
周念说:"二姑,我想让我爸安静地走。"
"安静?什么叫安静?你爸这辈子好面子,你让他冷冷清清地走,他在那边能安心吗?"
三叔也进来了,脸色铁青:"念啊,你这是在办丧事还是在处理垃圾?咱周家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
周念没看他们,盯着那两个工作人员把担架抬稳了。他说:"我爸生前跟我说过,他要真有一天走了,别折腾,别麻烦人。"
"他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二姑追问。
周念没回答。他其实记不清父亲到底有没有说过这话。也许说过,也许没有。但此刻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
遗体被抬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哭声更响了。有人骂周念不孝,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老周没了,他儿子疯了,连个告别仪式都不办,直接把遗体拉走了!"
周念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父亲躺过的那张床。被子上还有父亲的体温似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四
那天晚上,周念没睡。
他坐在父亲屋里,开着灯。屋子里的一切都维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墙角的暖水瓶还是满的,衣柜里挂着他的外套,其中一件是去年过年周念给他买的,深蓝色的羽绒服,父亲一次都没舍得穿,说留着过年串门再穿。
周念把那件羽绒服拿下来,抱在怀里。布料是柔软的,带着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终于哭了。
他哭得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羽绒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抱着他,在冬天的夜里从村口走回家。那时候父亲多年轻啊,步伐又快又稳,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的。周念趴在他肩膀上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后来他长大了,读了大学,在省城找了工作。父亲一个人在老家,种着两亩地,养了几只鸡。每次周念回来,父亲都要杀鸡,炖一大锅,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完了周念就走。话越来越少,距离越来越远。周念总想着下次多待两天,下次陪爸喝顿酒,下次带爸去检查身体。下次、下次、下次,推到再也没有下次。
四十九岁啊。周念今年二十五,父亲生他的时候才二十四。他还没来得及让父亲享福,父亲就走了。
五
第二天火化。
周念一个人去的。他谁也没通知,包括亲戚。殡仪馆的走廊又长又冷,他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等,手里捏着父亲的身份证。旁边坐着一家子人,老老少少十来个,哭的哭、劝的劝,热热闹闹的。周念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
火化的过程很快。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给他,一个普通的深红色木盒子,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周念捧着,很轻。一个人的一生浓缩成这么轻的重量,他有点恍惚。
回去的路上他捧着骨灰盒坐公交。有人多看了他两眼,大概猜到了盒子里是什么,往旁边挪了挪。周念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河北三月的天就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把骨灰盒放回了父亲屋里,摆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给单位发消息请假。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周三可以返岗"。
第三天一早,他锁了老家的院门,坐上了回省城的高铁。
六
事情是二姑捅到网上去的。
二姑气不过,在家族群里发了长语音,一条接一条,每条都六十秒。大意是说周念丧尽天良,父亲死了三天就火化返岗,连个告别仪式都没有,亲戚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周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群里的亲戚纷纷附和,有人说周念是被城里人带坏了,有人说他早就嫌弃老家、嫌弃他爸,有人说这孩子从小冷血,跟他妈一样。
周念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跟人跑了,再没回来过。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再娶。
群里的消息周念都看见了。他没回。
但事情没完。二姑把这事发到了网上,标题起得耸动:"河北49岁男子猝然离世,独子三天火化返岗被指不孝引争议"。帖子很快火了,评论区吵成一片。
有人说周念不孝:"父母养你一场,连个体面的送别都不给?"
有人说周念做得对:"生前尽孝比死后排场重要,简葬是大趋势。"
有人说:"你们根本不懂独生子女的难处,一个人面对这些,谁替他扛?"
周念一条条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单位的同事也看到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他:"周念,你爸……网上说的是真的?"
他说:"嗯。"
同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七
晚上周念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来省城看他。那是去年秋天,父亲背着一蛇皮袋的东西,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袋子里有红薯、花生、还有一只杀好的鸡。周念去车站接他,远远看见父亲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冲他招手。
"念啊!"父亲喊他,嗓门大得整个车站都能听见。
周念有点不好意思,快步走过去接过蛇皮袋:"爸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省城什么都有。"
父亲嘿嘿笑:"自家的东西吃着放心。那鸡是散养的,炖汤鲜。"
那天周念带父亲去吃了顿饭,在商场里找了个馆子。父亲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直咂嘴:"这么贵?一盘土豆丝要二十八?老家才八块。"周念说没事我请。父亲说那也不能这么花钱,你攒点钱将来娶媳妇用。
吃完饭周念要送父亲去车站,父亲说不用,我自己认得路,你回去上班。周念说那我送你到地铁口。到了地铁口父亲又说行了行了,你走吧。周念站着没动,父亲推了他一把:"走吧走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周念就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见他回头,又使劲挥手。周念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人群。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站着的样子。
八
周念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家族群里还在吵,二姑转发了一篇骂他的文章,三叔在底下跟了一串愤怒的表情。周念盯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我爸生前跟我说过,他要走了让我别折腾。我没告诉他,他生病的事我一直知道。"
发送。
群里安静了。
去年冬天周念回家,发现父亲在偷偷吃药。他把药盒翻出来看,是降压药和心脏方面的药。他问父亲怎么回事,父亲说没啥,就是血压有点高,大夫让吃着。周念说要带他去大医院查查,父亲死活不肯,说花那冤枉钱干啥,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周念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他按时吃药,少干重活。父亲满口答应,转头又下地干活去了。
后来周念每次打电话都问:"药吃了吗?"
父亲都说:"吃了吃了,你别操心。"
周念想过把父亲接到省城来住,可父亲不同意,说在老家自在,去了城里谁也不认识,憋得慌。周念想那就再等等吧,等自己攒够了钱,在省城买个房子,把父亲接来。到时候父亲就愿意了。
他一直在等。等到父亲四十九岁,等到再也不用等了。
九
消息发出去之后,二姑私聊了他。
"念啊,你爸生病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周念打字:"我爸不让说。他说不是什么大事,别让亲戚们跟着操心。"
二姑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念,二姑错怪你了。可你爸走得太突然了,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二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周念说:"我知道。"
二姑又说:"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也不容易。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他在那边也安心。"
周念看着这句话,鼻子一酸。他把手机扣过去,闭上了眼睛。
十
一个月后,周念回了趟老家。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是父亲前年种的。周念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父亲种这棵树的时候说,等桃树结果了,念啊你带女朋友回来吃。桃树还没结果,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推开屋门,一切还是他走时的样子。骨灰盒摆在床头柜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把盒子捧起来,贴在心口。
"爸,"他终于叫出了声,声音闷闷的,"我回来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风吹桃叶的沙沙声。
周念把骨灰盒放回原处,开始收拾屋子。他把父亲的旧衣服叠好,装进袋子;把那些药瓶收起来,扔进垃圾桶;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一件一件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收拾到抽屉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念儿亲启",是父亲的笔迹。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张银行卡。纸条上写着:
"念啊,爸没啥本事,一辈子就攒了这点钱,八万六,给你娶媳妇用。密码是你生日。爸身体还行,你别操心。好好工作,好好吃饭。"
纸条的日期是去年冬天,他撞见父亲吃药的那段时间。
周念攥着纸条蹲在地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十一
后来周念把父亲的骨灰安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父亲小时候就在那儿玩。下葬那天只有他一个人,他没通知任何人。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爸,你安心走吧。我会好好的。"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山坡下面,村子的屋顶上升起了炊烟。黄昏的光铺在田野上,金灿灿的一片。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这条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身走了。身后的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十二
网上那场争论渐渐平息了。偶尔还有人翻出旧帖评论两句,说什么的都有。周念不再看了。他继续上班,继续生活,偶尔在深夜里想起父亲,就打开手机看看那张唯一合影——是去年秋天父亲来省城时,他在商场里偷拍的。照片上父亲正低头看菜单,皱着眉头,嘴里大概在念叨"太贵了"。
周念看着照片笑一下,然后关掉手机,睡觉。
日子还在往前过。桃花谢了,桃子结了。秋天的时候周念带了一个女孩回老家,站在那棵桃树下说,这树是我爸种的。女孩说桃子真甜。周念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甜。
他把桃核埋在了父亲坟前。等明年春天,也许会长出一棵小桃树来。
那时候他想,爸,你看到了吧,我过得挺好的。你别担心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答应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