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彻底弃核之后，中国为什么偏偏走了相反的路？

2023 年 4 月 15 日，德国人关掉了最后三座核电站。伊萨尔 2 号、内卡韦斯特海姆 2 号、埃姆斯兰，三座反应堆依次脱离电网的那一刻，德国成了西方七大国里头一个彻底告别核电的国家[1]。中国对此波澜不惊，反而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中国核准了 10 台新核电机组。2024 年又批了 11 台，2025 年再批 10 台[2]。连续四年，每年至少新批10 台，这种节奏放在全球核电史上都找不到第二个。

一个正在庆祝“告别核电”，一个正在疯狂建设。同样面对福岛核事故的阴影，两国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为什么？总有一个是错的吧？让我们用事实说话，各自的代价是什么。

德国：福岛之后，一退到底

德国弃核的源头在 2011 年 3 月。福岛核泄漏的画面通过电视传遍全球，德国随即爆发了数十万人规模的反核示威。默克尔政府迅速做出反应：一周内关停了 8 座最老的反应堆，数月后通过了加速弃核法案，定下 2022 年全面退出的时间表[1]。此后十多年，无论能源危机怎么演变，德国反核的民意从未动摇。2022 年俄乌冲突导致天然气价格飙升，发电成本大幅上涨，执政联盟内部吵了几个月，最后也只把最后三座核电站的寿命延长了三个月，2023 年 4 月 15 日一天不拖地彻底关停。

中国：高度重视，但选择了另一条路

福岛事故发生后不到一个月，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暂停审批一切新建核电项目，开展为期一年的全国核电安全大检查[注2]。

这一停，反核的民意也浮出了水面。2012 年，江西彭泽核电项目引发安徽望江县居民的强烈反对——核电站建在江西，收益归江西，但一旦出事，一江之隔的安徽也要遭殃。四名退休干部联名向国务院发出公开信，中科院院士何祚庥公开撰文反对，此后彭泽项目被搁置至今。同年，我国政府表态：2015 年之前不建内陆核电（此后内陆核电实际上被无限期搁置，至今未启动）。

在社交媒体上，每次核电新闻上热搜，评论区总有人翻出切尔诺贝利和福岛的旧账，质问：连食品安全都搞不定的国家，怎么保证核电站安全？

这些事，得从两个层面看。客观上讲，食品安全和核电站安全完全是两码事——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能完全解决食品安全问题，但这不意味着新型能源的风险是不可控制的。另一方面，百姓对核安全的担忧也是一种客观现象，不可逃避，需要正面面对。

安全大检查后，中国做了什么？

中国没有像德国那样一关了之。2012 年安全大检查结束后，国务院核安全局给出了结论：中国现役核电机组安全，新建机组必须采用三代及以上技术，厂址必须避开地震活跃带，沿海厂址全部重新评估海啸风险。不是“不管不顾往前冲”，而是“查清楚了，定好了规矩，再继续建”。

这些措施被逐条落实。所有在运机组完成了“福岛后整改”——简单地说就是增加了“移动电源”、应急补水、氢复合器等设备，确保极端情况下也能控制反应堆。新批准的项目全部采用三代核电技术，其中华龙一号设计了双层安全壳、能动加非能动双重冷却系统，理论上即使操作员全部撤离，72 小时内无需人工干预也能保持堆芯安全。沿海核电站的防波堤高度按“千年一遇”的海啸加风暴潮叠加计算，大幅超过福岛的设计标准。

监管体系也做了升级。2012 年后，核安全监管从“行业自律”转向“独立监管”。现在核安全局直接隶属于生态环境部，拥有了独立的执法权和现场检查权。2021 年，核安全法也正式施行，违法成本也提升到刑事责任级别。

查完了，改完了，跑通了，于是加速。2012 年 10 月，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高效发展核电”的规划。此后核准节奏逐年加快：2019 年 6 台，2022 年起提高到每年 10台以上。截至 2026 年，中国 60 台在运核电机组累计安全运行超过 500 堆年，没有发生过二级及以上安全事件（国际核事件分级标准：福岛和切尔诺贝利为七级，三哩岛为五级）[10]。中国核电机组的平均能力因子长期维持在 90% 以上，高于全球平均水平[8]。

福岛核事故的教训，德国用“关停”来回应，中国用“升级”来回应。我认为，站在当时的立场上看，没有谁是绝对正确的。但放到现在来看，两条路的代价是不同的，尤其是对于百姓的代价。

【图：中德核电装机容量对比（2000—2026年）。红色线代表德国持续归零，蓝色线代表中国在运持续攀升，绿色线代表中国总装机（含在建和核准待建）的爆发式增长】

德国的“告别式”：经济账和环保账

首先要说，德国弃核不是一时冲动。2000 年施罗德政府就和核电企业签订了退出协议，2011 年福岛后加速推进，2023 年最终落地[1]。前后二十多年，民意基础扎实，政策路线清晰。当时德国人相信两件事：风能和太阳能已经足够强大，缺的电可以从法国买——反正法国核电站的电也是便宜电。

这两个假设，后来被现实挨个打脸，这真不怪他们，有的黑天鹅谁都不知道会来。

2023 年，德国自二战以来首次成为电力净进口国[3]。2024 年净进口量进一步攀升到约 24.9 太瓦时，相当于全国电力需求的 5%[4]。有趣的是，德国从法国进口的电力，很大一部分恰恰来自法国核电站。德国 2023 年的电力出口盈余较 2018 年大幅缩水，从一个电力净出口国变成了净进口国[3]。当然，这可能是人家的国家战略，我对此不予评价。

但对于百姓来说，电价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账。德国关停核电站后，家庭电价长期维持在每千瓦时35 到 40 欧分，是法国（约 20 欧分）的约两倍，是美国（约 12 欧分）的约三倍[5]。2024 年夏天，德国日前电力现货价格一度冲到每兆瓦时 800 欧元——相当于中国居民电价（约 0.54 元/千瓦时[注3]）的 12 倍左右，是法国的约四倍。对于一个以汽车、化工、机械为支柱的制造业大国，这个电价水平等于在战场上自断一臂。

为什么这么贵？风能和太阳能靠天吃饭，没风没太阳的时候，缺口只能靠天然气和煤炭填补。而天然气在俄乌冲突后价格暴涨，发电成本直接起飞。这就像冬天把集中供暖拆了，天冷时临时开电暖器——暖和是暖和，但账单够你哭的。

碳排放方面并不算特别理想。普华永道的分析显示，如果德国保留核电，到 2024 年其 94% 的发电量可以是零碳排；实际只有 61%，仍有 39% 来自煤和气[6]。研究机构估算，德国弃核累计导致的额外二氧化碳排放超过 7 亿吨[7]——约等于德国一年的碳排放量。当然，实际的综合排放很复杂，我们不能直接断言德国的弃核在环保问题上是利大于弊还是相反。

用数据说话：谁的路线更靠谱？

截至 2026 年 4 月，中国在运、在建和核准待建的核电机组共 112 台，包括在建的，总装机容量约 1.25 亿千瓦，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一[9]。对比一下：一台华龙一号每年减少约 900 万吨二氧化碳排放。中国在建的 30 多台机组全部投产后，每年减排超过 2.5 亿吨。

再看德国那边，弃核后 17 座反应堆消失了约 800 太瓦时的零碳电力，取而代之的是煤和气。德国虽然可再生能源占比 61%，但电价和碳排放强度反而远高于核电占比 70% 的法国。法国的电价是德国的一半，碳排放强度只有德国的十分之一。

当然，核电在中国的发电量占比目前只有约 5%，远低于法国的 70% 和美国的 19%。煤炭发电仍占60% 左右。换句话说，中国核电远没到“够用”的程度。当下恰恰是需要加速建设的阶段。

当然，我知道也有人会反驳说：再多的收益，只要发生一起严重的核安全事故，总收益帐就是负的。

这个观点不能算错，但它建立在太多的假设之上。就好像有人说，人类文明再怎么努力，在小行星撞地球面前，都是徒劳的，我也很难反驳。

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但有更理性的选择

讲这些不是在为核电“打广告”。核废料怎么处理、退役要花多少钱、极端事故的风险，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我知道，哪怕再解释“核能有多安全”，许多读者也会用那几个个例来反驳。事实上，中国也没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太阳能、风能、水电、储能的投资同样是全球第一。

而德国这三年的经历，提供了一个极其珍贵的“反事实实验”：当一个工业大国在意识形态驱动下放弃核电，又没能完全替代化石燃料时，会发生什么。答案很清楚：电价飞涨、碳排放反弹、能源安全更脆弱。

下次再看到“国外禁止、国内允许”这类新闻时，不妨先问自己一句：对方禁止的背后，有没有付出你想不到的代价？“用意识形态驱动生产现实”的历史，历史上并不鲜见，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教训。有时候，糟糕的结果恰恰来自于善良和朴实的本能愿望。科学思维不是跟着情绪站队，而是追问证据，承认结果，修正看法，不断前进。

我们知道，这篇小文不太可能说服反核电人士转变观念，但我们只是期望通过文章表达出自己的观点——支持核电。如果您也同意，欢迎转发。

参考资料

[注1] 江西彭泽核电争议：引自中外对话（dialogue.earth）2014年报道《一场关于内陆核电的激辩》。https://dialogue.earth/zh/4/42477/

[注2] 2012年国务院常务会议关于核电安全的决议：引自中国政府网2012年10月24日发布的《核电安全规划（2011—2020年）》和《核电中长期发展规划（2011—2020年）》。核安全法2021年施行相关信息引自生态环境部核安全局。

[注3] 中国居民电价数据：引自国务院国资委《我国电价的国际比较分析》（2019，约0.542元/千瓦时），近年基本持平。

[1] 世界核能协会（WNA），Germany country profile.https://world-nuclear.org/information-library/country-profiles/countries-g-n/germany

[2] 国家能源局数据整理，2019—2025年核准数量：https://www.nationalee.com/newsinfo/8682539.html

[3] Clean Energy Wire, "Q&A -Germany's nuclear exit: One year after" (2024-04-16).https://www.cleanenergywire.org/factsheets/qa-germanys-nuclear-exit-one-year-after

[4] 中国电力期刊，德国煤电退出机制和电力安全保供的经验分析。https://base4zgdl.xml-journal.net/cn/article/pdf/preview/10.11930/j.issn.1004-9649.202504028.pdf

[5] Foro Nuclear, "Germany's nuclearshutdown mistake" (2025-03-12).https://www.foronuclear.org/en/updates/in-depth/germanys-nuclear-shutdown-mistake-rising-prices-increased-emissions-and-economic-recession/

[6] 普华永道（PwC）分析，转引自Foro Nuclear。保留核电则德国2024年零碳发电可达94%，实际61%。

[7] Anthropocene Institute, "TheGerman Nuclear Phase-out Report 2025" (2025-10).https://anthropoceneinstitute.com/wp-content/uploads/2025/10/The-German-Nuclear-Phase-out-Report-2025.pdf

[8] 人民日报，"华龙一号批量化建设焕'新'推进”(2025-11-24).https://paper.people.com.cn/zgnyb/pc/content/202511/24/content_30116855.html

[9] 央视网，"我国核电总装机容量位居世界第一" (2026-04-17).https://news.cctv.com/2026/04/17/ARTIC7PZ4gApJuDTDR2AECyG260417.shtml

[10] 中国核能行业协会，《中国核能发展报告（2026）》；国家核安全局2025年运行数据。https://nnsa.mee.gov.cn/ywdt/hyzx/202508/t20250808_112516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