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手机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响。
我正给孩子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够不着手机。
“妈,电话!”儿子喊了一声。
我擦了把手,拿起手机一看——婆婆。
这是今天第十三个了。
窗外下着小雪,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三百多个,排成整整齐齐的一串。
郭慧强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
电话接通,婆婆的声音炸出来:“曼婷啊,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弟弟出事了!”
我看到郭慧强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妈。”他的声音很平静,“去年逼我给小叔子买车,今年又惦记上我们家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比刚才更让人心慌。
![]()
01
挂断电话后,那天的气氛就不对了。
郭慧强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瘫进沙发里。
我没敢问电话那头婆婆说了什么。
他也什么都没说。
儿子郭子轩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爸爸,我饿了。”
我赶紧去厨房下面条。
水烧开了,我盯着翻滚的水面发呆。
五年了。
嫁给郭慧强五年,每年过年都跟打仗似的。
第一年回婆家过年,婆婆沈梅英当着我的面说:“曼婷啊,你们城里人讲究,但到了咱们家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那年除夕,我跟着婆婆从早忙到晚,做了十六个菜。
吃饭的时候,小叔子郭慧东带着一帮朋友来,喝了三箱啤酒。
我收拾到凌晨两点。
郭慧强过来帮忙,婆婆把他拉走了:“男人干这个干什么!”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
这个家,有规矩的。
面条煮好了,我盛了三碗。
郭子轩吃得呼噜呼噜的,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心事。
郭慧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看着他那碗还剩大半的面条,叹了口气。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终于问出口。
“没事。”他说,眼睛看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三百多个电话叫没事?”我不信。
“妈说弟弟在工地伤了手,老板跑了,医药费欠着。”
“伤得重不重?”
“不知道。”
“那就回去看看吧。”
郭慧强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去年的事你都忘了?”
我没忘。
去年春节,婆婆说郭慧东要“创业”,手头紧,借点钱周转。
张口就是十万。
我当时跟郭慧强吵了三天。
后来他还是从我们存了三年准备换房子的钱里拿了十万。
说是“借”,但谁都知道,这钱是肉包子打狗。
现在提起这事,我心里还堵得慌。
“再怎么说也是你弟弟。”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假。
郭慧强没接话。
他站起来,又去阳台抽烟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好像比以前塌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慧强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也没睡。
“强子。”我轻声喊他。
“嗯。”
“你妈今天在电话里说什么了?”
沉默。
“她说……”他的声音有点哑,“说我们要是不管弟弟,她就没我这个儿子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敲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02
第二天一早,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小叔子郭慧东。
我接的。
“嫂子,我妈跟你说没?我手伤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他的声音听着没什么大事,口齿清楚得很。
“还行,就是缺钱交住院费。”
“多少钱?”
“两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那十万还没还呢,这又要两万。
“慧东,去年的钱……”
“嫂子,那不是特殊情况嘛!我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他的声音突然委屈起来,“我哥呢?让我哥接电话。”
“他上班去了。”
“那你跟我哥说一声,让他赶紧给我转钱。”
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感觉胸口堵了一团棉花。
郭慧强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坐在饭桌边上,半天没动。
“明天我请假,回老家一趟。”他突然说。
“我跟你一起。”
“你别去了,在家带孩子。”
“不行,”我态度很坚决,“我也得去看看。”
郭慧强抬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开始收拾东西。
我在旁边看着他,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他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找什么呢?”
“存折。”
我心里一紧。
“你拿存折干什么?”
“回去看看情况,万一真需要钱呢。”
“那二十万是咱们攒着换房子的!”
“我知道。”他别过脸去,“我就是带着,不一定用。”
我看着他把存折放进内层口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出手机里记的账。
结婚第一年,婆婆说要装修老家的房子,借了一万二。
第二年,小姑子郭慧芳生孩子,婆婆说要去医院照顾,路费和营养费花了五千。
第三年,郭慧东说要学驾照,借了八千。
第四年,弟弟要结婚,礼金加彩礼,两万。
第五年,十万买车钱。
零零总总加起来,五万八。
我爸妈那边,知道我们手头紧,偷偷贴补了七万。
这些钱,从来没提过一个“还”字。
我心里翻江倒海。
但我不能跟郭慧强吵,他夹在中间也难受。
我只能忍着。
忍着。
忍到第二天早上,他起来说:“走吧,回老家。”
![]()
03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才到老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到了之后会是什么场面。
结果刚进村口,就看到婆婆站在路边等着。
车停下,婆婆沈梅英立刻迎上来。
“可算回来了!”她拉开车门,眼泪就下来了,“你弟弟在床上躺着呢,手肿得那么粗!”
我下车看了一眼。
婆婆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好。
但她的眼泪来得有点快。
我心里犯嘀咕,但没说话。
郭慧东躺在床上,右手缠着纱布,吊在胸前。
看到我们进来,他坐起来:“哥,嫂子,你们来啦!麻烦你们跑一趟。”
“伤怎么样了?”郭慧强问他。
“医生说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住院费……”
“哎呀,住院费的事回头再说。”婆婆插话进来,“你们先坐,我去做饭。”
她转身出了门。
我偷偷打量着郭慧东的房间。
床头柜上放着几盒烟,还有一瓶开了的白酒。
房间乱糟糟的,衣服丢得到处都是。
但奇怪的是,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痛苦的表情。
“哥,”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郭慧强坐下来。
“那个……工地那边老板跑了,欠了我三个月工资。现在手又伤了,没钱看。”
“你嫂子说你要两万?”
“对,两万就够了。我手好了就去别的地方干活,到时候还你。”
说得很诚恳。
郭慧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里是五千,你先交住院费。”
郭慧东接过去,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复正常:“行,就先这些。哥,你真好。”
我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做了一桌子菜。
“多吃点,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
“妈,慧东的手到底怎么伤的?”我忍不住问。
“工地上不小心被机器夹了一下。”婆婆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享过福。”
“他那个工地正规吗?有没有保险?”
“保险?什么保险?他就是在镇上张老三的工地上干活,一天两百块。正规不正规的,咱老百姓哪懂那些!”
我看了看郭慧强,他低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那个晚上,我睡在婆家给我安排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这个家不对劲。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睡着,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好像是婆婆和郭慧东在隔壁说话。
我竖起耳朵听。
“……都安排好了,你别慌。”婆婆的声音。
“妈,他要是发现怎么办?”郭慧东的声音。
“发现个屁!你爸那边我也说好了,他敢往外说试试!”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心跳得厉害。
他们安排的,是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发现郭慧强不在身边。
心里一惊,坐起来就看到他在窗户边站着,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醒这么早?”我问。
“嗯,睡不着。”
我走过去,瞥了一眼他的手机。
是银行转账记录的页面。
“你转钱了?”
“转了五千。”
“昨晚上不是已经给了五千了吗?”
郭慧强沉默了一下。
“妈昨晚找我,说弟弟的伤比他们说的严重,要去市里的大医院。让我再加点。”
“你加了?”
“又转了五千。”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你不是说只是看一下情况吗?怎么一来就转了两万?”
“我先转了一万,不够再说。”他的语气有点躲闪。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
“郭慧强,你听我说句话。”
“你说。”
“你妈和你弟弟,他们说的和做的,都对不上。”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我听到你妈和慧东在说话,他们在说什么‘安排好了’。”
郭慧强脸色变了。
“你听到什么了?”
“没听太清,但他们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受伤的事。”
他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你看看你弟弟,他手上缠着纱布,但吃饭夹菜利索得很。他房里还有烟和酒,哪像个住院的人?”
郭慧强不说话了。
“我总觉得这事有蹊跷。”我说,“要不咱们再待两天看看。”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上午,婆婆说要带郭慧东去镇上医院复查。
我说我跟着一起去。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说:“行,你们夫妻俩难得回来,一起去也好。”
到了医院,医生拆开纱布看了看。
“没什么大事,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医生说。
“不用住院吗?”我问。
“住什么院?软组织挫伤,回家养着就行。按时换药,别沾水。”
婆婆在一旁急了:“医生,他这伤得挺重的,你看要不要做个CT什么的?”
“不需要,CT做多了对身体不好。回去休息就行了。”
我看到郭慧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从医院出来,我故意走在最后面。
婆婆在前面拉着郭慧东走得很快。
“你说的话没错。”郭慧强压低声音对我说,“他们骗我。”
“那现在怎么办?”
“再看看。”
下午,我们回城。
车上,郭慧强一句话都不说。
快到城里的时候,他才开口:“明天我请假,去他说的工地看看。”
“你一个人去?”
“嗯,你在家带孩子。”
“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真的假的,看了就知道了。”
那晚,郭慧强一宿没睡。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强子,没事的,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扛得住。”
他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眼角有些发红。
![]()
05
第二天,郭慧强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在家带着孩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直等到下午五点,他才回来。
我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怎么样?”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是他拍的几张照片。
是工地的照片。
破破烂烂的围墙,几间活动板房。
“我看到包工头了。”他说,“他说郭慧东只干了三天活,第四天就说手疼,没去上班了。”
“那他的手怎么伤的?”
“包工头说,他请假前一天还干得好好的。有人看到他那天晚上在镇上喝酒,喝到半夜。”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口是哪来的?”
“可能是自己弄的。”
郭慧强双手撑着额头。
“我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在哪个工地,他说在张老三那。我说我刚才见了张老三,他说你干了三天就跑了。”
“张老三?”
“就是包工头。”
“然后呢?”
“他沉默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郭慧强才开口:“曼婷,我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傻话。”
“这些年,我妈他们一直在吸你的血。我知道,但我一直不敢说。”
“你也是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是不敢。”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怕我跟我妈撕破脸,这个家就散了。”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因为我发现,如果我不站出来的话,我们这个小家也要散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他握住我的手:“曼婷,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你想怎么办?”
“明天,我打电话让我爸来城里一趟。”
“叫你爸?”
“他欠我一句话。”郭慧强的眼神很坚定,“二十多年前欠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但他既然决定了,我就跟着他走。
那天晚上,我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雪,真多啊。
06
第二天早上,公公郭世昌来了。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棉袄,背有点驼。
进门后,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爸,你说吧。”郭慧强坐在他对面。
公公沉默了很久。
“你妈那人,心眼小。但对你们,她没坏心。”
“她没坏心?她骗我弟弟受伤了,从我这里骗走了一万。”
“那钱……慧东是真的缺钱。”
“缺钱?缺钱赌博?缺钱喝酒?”
公公不说话了。
“爸,你今天来,就把话说清楚。”郭慧强的声音很平静,“我为什么一直不敢问?是因为我总觉得你欠我一个答案。”
公公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慧东不是你亲弟弟。”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
“什么?”郭慧强愣住了。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他。那个年代,这种事不能说。”
“他……他的亲生父亲是谁?”
“不知道。”公公摇摇头,“你妈从没说过。她只是哭着求我收留她,我那时候喜欢你妈,就答应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
郭慧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这些年,你妈一直觉得亏欠慧东,所以什么都偏着他。她想补偿他。”
“那我的呢?”郭慧强的声音忽然高起来,“我是你亲生儿子,你想过我怎么想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公公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但那是你妈,我能怎么办呢?我能不管你妈吗?”
郭慧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我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
他的手冰凉凉的。
“爸,”他背对着公公说,“这事你瞒了我三十多年。现在我成了亲爹,做了人夫,我知道你在难处上不够狠心。但我不怪你。从今天开始,他们家的事,我不再掺和了。”
公公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五万块钱,是我偷偷攒下的。你们拿着,算是我这个做父亲的……”
他没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我跑到窗户边,看着公公慢慢走下楼。
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更佝偻了。
![]()
07
公公走后不久,婆婆的电话就来了。
“郭慧强,你给我回来!”婆婆在电话里吼道。
“妈,我不会回去了。”
“你个没良心的!你弟弟伤成这样,你见死不救?”
“他根本没伤,他装伤骗我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你少听外人嚼舌根!”
“我亲眼去看的。工地的包工头姓张,他说慧东只干了三天活,第四天就跑了。他手上的伤,是他自己弄的。”
婆婆的语气变了:“你……你怎么去查这个?”
“我怎么不能查?他是我弟弟,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回事。”
“你个傻子!”婆婆忽然骂起来,“他骗你,你就不能忍一忍?他是你弟弟!”
“他不是我亲弟弟。”
这句话一出来,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好一会儿,婆婆的声音才响起来:“你爸他……他跟你说了?”
“说了。三十多年,你们瞒了我三十多年。”
“强子,你听妈说……”
“不用说了。从今天开始,我没这个弟弟。你要想养他,你养。我不拦。”
“郭慧强!你敢!”
“我敢了。”
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一条短信进来了。
是婆婆的:“你们那套房子的拆迁款,够你弟弟还债的。你自己看着办。”
郭慧强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了那条短信,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还真打的这个主意。”我说。
“她一直在打。”郭慧强苦笑了一下,“只是我从来不愿意相信。”
那天晚上,我们俩很晚都没睡着。
“曼婷。”
“明年过年,我们回你家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
然后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好。”
08
第二天,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这次是她主动打给我的。
“曼婷啊,妈有些话想跟你说。”
“您说。”
“这些年,妈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你别记在心上。”
“我没记。”
“那你跟强子说说,让他把慧东的伤给治了。那孩子毕竟是他弟弟……”
“妈,他不是我老公的弟弟。”我打断了她,“您自己知道这事。”
“我都跟你们摊牌了,你还想怎么样?”婆婆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把他养这么大,还让我把他丢了吗?”
“您没养他?他花的是谁的钱那是你们的事。但花我们家的钱,不行。”
“你!你这个小贱人!你以为你是谁?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
“我嫁的是您儿子郭慧强。不是您,也不是您那个假儿子。”
“你等着,我明天就去找你!”
“您来,我不拦。但这一次,我不再忍了。”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发抖。
郭慧强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我。
“她又打电话了?”
“你别怕。”
“我不怕。”
他抱了抱我。
“不管怎么样,咱们一起扛。”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又响了。
是小妹郭慧芳。
“嫂子,我知道家里的事了。你别跟我妈吵,她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
“芳芳,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他都说了。哥告诉我,慧东不是他亲弟弟。”
“这事你爸才跟我们说。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郭慧芳沉默了。
“嫂子,说实话,我跟我妈也说不通。她心里的结打了一辈子了。”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你们没错。”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这些年,我看着你们被掏空。但我妈是我妈,我没办法。”
“没人让你割舍。”
“嫂子,你跟我哥好好过。我妈那边,我劝劝她。”
“谢谢你,芳芳。”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郭慧强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再退让了。”我说。
“嗯,不退了。”
窗外又下雪了。
今年的冬天,真长啊。
![]()
09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决定不回去了。
我起了个大早,开始准备年夜饭。
郭子轩在客厅里玩,郭慧强在厨房给我打下手。
“妈妈,我们今年不去奶奶家吗?”郭子轩问。
“今年咱们在自己家过年。”
“那奶奶会不高兴吗?”
郭慧强停了手里的动作。
“奶奶会知道的。”我说。
“那奶奶会不会哭啊?”
我没说话。
郭子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
“爸爸,奶奶前几天打电话,好像哭了。”
郭慧强的手顿了一下。
“轩轩,大人的事,你别管。”
“可是奶奶哭得好厉害。”
“那是她自找的。”
郭子轩愣了一下。
他大概从没听过爸爸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轩轩乖,去帮妈妈把葱洗了。”
他点点头,跑进了厨房。
郭慧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你妈又给你打电话了?”我问他。
“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跟慧东一起过来,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那你答应了?”
“我说不用来了,让她安心过年。”
“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就不活了。”
我叹了口气。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傍晚六点,我正在厨房里炒菜,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敲门声。
郭子轩跑过去开门。
然后我听到他喊了一声:“奶奶!”
我手里的锅铲掉了。
我跑出厨房,看到婆婆沈梅英站在门口。
旁边是小叔子郭慧东。
两个人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冻得通红。
“嫂子。”郭慧东先开口了,“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些钱,我还你。”
我愣住了。
“去年买车那十万,还有前几天我妈从你这拿的一万。我都还你。”
“你哪来的钱?”
郭慧东低下头。
“我手没事。我骗了我妈,骗了我哥,骗了你。”
婆婆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欠了几万赌债,还不上。我妈说让我装伤,骗我哥的钱。”
“那你怎么又变了?”
“我……我不想再骗了。”郭慧东抬起头,“昨天我哥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是我弟,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看了看郭慧强。
“哥,我对不起你。”
郭慧强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算了,既然回头了,就是好事。”
婆婆这时抬起头来:“强子,妈对不起你。”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还是你儿子,你永远是我妈。”
“那……那我们今年能不能一起过年?”
郭慧强看了看我。
我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了年夜饭。
饭桌上,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但至少,没再吵架。
10
大年初一早晨,我醒来的时候,郭慧强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新年好。”我说。
“新年好。”
“你怎么不把窗帘拉开,屋里这么暗。”
“我怕吵醒你和轩轩。”
我走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他。
“强子。”
“你妈他们,还在主卧睡着?”
“嗯,昨晚睡得晚,起不来。”
“那你弟呢?”
“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打呼噜震天响。”
我笑了。
过年,本该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
郭慧强转过身,看着我:“曼婷,今年我们好好过。”
“怎么好过?”
“我辞了那份累死人的活,换了个离家近的,工资不高,但能多陪你们。”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我想好了,钱慢慢赚,但家不能散。”
“那你弟的债……”
“他的债他自己还。我已经跟他说了,今年之内还清,不然别叫我哥。”
我心里一阵暖流涌起。
这个男人,终于开始懂得保护这个家了。
早饭时间,婆婆起床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妈,您坐,我来做。”
“没事没事,你歇着,我弄。”
她手脚利落地开始煎蛋。
我看着她的背影,头上多了好些白发。
“妈。”
“嗯?”
“那二十万拆迁款,你们别惦记了。我们换了房子,剩下的钱存着,以后给轩轩上学用。”
婆婆的动作停了一下。
“行,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
她继续煎蛋,没说话。
郭慧东起床后,跟我们吃了早饭。
“哥,嫂子,我今天就去找活干。”
“这么急?”我说。
“欠的债压着心里难受。早点还完,早点轻省。”
“那你找什么活?”
“我有个朋友在船厂上班,我去问问,干点苦力。”
“那一年能还清?”
“三万块,干一年苦力肯定能还上。”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个从小到大被宠着的小叔子,好像终于长大了。
下午的时候,我和婆婆在厨房里包饺子。
她揉面,我剁馅。
“妈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这些年,我对你们,确实亏欠了。”
“慧东那孩子,小时候可怜,我就想多补偿他。结果补偿了一辈子,反而把他宠坏了。”
“妈,过去的事就算了。”
“不能算。”她低着头,“等慧东把钱还清了,我就跟你们道个歉。”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强子是我亲儿子,我不该那样对他。”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也弥补不了啥。以后,我就是想对你们好点。”
我鼻子一酸。
“妈,咱们一家人,好好过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
郭慧强拉着我,带着儿子,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
郭子轩高兴得直跳。
郭慧东也在旁边帮忙,母子三人,难得这么和气。
“曼婷。”郭慧强喊我。
“今年这个年,过得还行吧?”
我看着院子里打打闹闹的一家人,笑了。
“还行。”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以后每年,都这样过。”
但我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风铃在屋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
远处传来鞭炮声。
新的一年,开始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