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交尾
那天是农历十五,入秋后第一个月圆夜。
我扛着锄头往家走的时候,日头还没落尽,西边山梁上挂着一颗暗红色的太阳,像一枚煮过头的蛋黄,软塌塌地往下淌。田埂两边的稻子已经割了七七八八,剩下一茬茬齐整的稻桩,立在泥水里,反射着碎金似的光。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气。
我本该抄近道,沿着村西的石板路回去。但那天鬼使神差地,我想从后山绕一下。后山那片荒坡上长满了野枸杞,枸杞果红透了,一簇簇挂在藤蔓间,熟得快要炸开。我想着采些回去,让妻子熬成枸杞膏,这阵子她总说眼睛干涩。
荒坡上的草齐腰深,踩进去沙沙响。我拨开一丛野蒿,脚步忽然顿住了。
离我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两条蛇缠在一起。
那场景至今想起来,我后背还会一层层地出冷汗。一条蛇通体漆黑,鳞片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紫色的光,像一件浸了油的旧绸袍。它至少有两臂长,腕口粗,盘曲的身躯上肌肉虬结,每一个鳞片都紧紧扣在另一条蛇的身上。另一条是青灰色的,腹部有一道猩红的线,从咽喉直延伸到尾尖,细一些,也柔一些,缠在黑蛇身上,一圈一圈,绞得那样紧。
它们在交尾。
我长在山里,蛇见过无数。锄地时翻出过一窝刚破壳的小蛇,手指粗细,通体透明;夏天午后在井台上见过水蛇,细长的一条,绿莹莹地趴在青石板上纳凉;秋收时田埂上偶尔能碰见菜花蛇,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人走近了便慢悠悠钻进洞里去。但从没见过哪两条蛇是这样交尾的。
它们绞在一起,像两根拧死了的麻绳,又像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图腾。蛇信子从两张嘴里探出来,互相舔舐着彼此的下颌、脖颈,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嘶,嘶,黏腻的,湿漉漉的,像是有人在用舌头慢慢舔一块刚剥下来的皮。
那两条蛇似乎觉察到有人来了,同时停下动作,四只竖瞳一齐转过来。
我发誓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蛇的眼睛我见过,冰冷的,懵懂的,空空荡荡的,像两颗没有内容的玻璃珠子。但这两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是活的——某种浑浊的、沉重的、压在眼底的执念。它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黑蛇松开了青蛇,缓缓朝我游过来。
它游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优雅,但每一寸鳞片擦过的野草都立刻枯黄、萎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一股子浓烈的腥气从它身上散出来,不是鱼腥,不是泥腥,是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得发腻又臭得作呕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我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仰面摔进了沟里。耳朵里灌进泥水,嗡嗡作响。等我连滚带爬从沟里翻出来,拨开遮住脸的草叶子再看,那两条蛇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一片枯死的草地,蛇游过的地方,草叶焦黑蜷曲,像被火燎过一样。空气中那股腥气迟迟不散,我低头看自己的衣袖,上面沾了一些亮晶晶的黏液,泛着青灰色的光。
我拿草叶子擦了,擦不掉。又用泥水搓,还是滑腻腻地贴在上面。最后我把外衫脱了扔在沟里,光着膀子走回了家。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圆滚滚地挂在东山顶上,白得像一只死人的眼睛。
灶台上温着一碗红薯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用筷子挑开,底下还是热的。妻子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油灯搁在她脚边,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的影子便也跟着摇,一会儿拉长,一会儿扭曲,在身后的土墙上晃晃荡荡。
"怎么这么晚?"她头也没抬,手上的针线不停。
我盯着她看了几息。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侧脸被油灯照出柔和的轮廓,和我娶她那年没什么两样。
"路上看见两条蛇。"我说。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鞋底,拔出来时带出一截白线,那线拖着,弯弯曲曲地垂在门槛边上,活像一条小蛇。
"什么蛇?"她问,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地里收了多少谷子。
"黑的,和青的。在交尾。"
妻子把鞋底放下,转过头来看我。油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两点,那光晃了一下,我恍惚觉得她的瞳孔细了些,窄了些,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挤压过。但再看时又正常了,圆圆的两颗,黑是黑白是白。
"蛇交尾有什么好看的。"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我盛粥,"你浑身都是泥,赶紧洗洗。"
我舀了瓢冷水从头浇下来。水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流到腰窝的时候停了一下,凉飕飕的,像谁用指尖在那里轻轻划了一道。我打了个激灵,回头看见妻子站在灶台边,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背对着我。
她那件蓝布衫洗得太薄了,被灶火一照,底下腰身的线条清清楚楚。我忽然注意到她的腰今天格外细,细得不正常,几乎掐着一握就能攥住。而且她走路时,胯骨晃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一摆一摆的,步子迈得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
"今天初几了?"我问。
"十五。"她说,终于转过身来,递给我一碗热粥,"月圆呢。"
她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白生生的,上面隐约有什么纹路。我凑近去看,她把手缩了回去。
"看什么?"
"没什么。"我低下头喝粥,红薯熬得烂烂的,甜丝丝的,但我喝出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大概是井水的问题吧,我想。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一个老乞丐站在门口。他瘦得像一把干柴,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花花绿绿地补着好几层补丁,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但他那双眼珠子亮得吓人,黑眼仁里透着幽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杖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弯弯绕绕的,我盯了两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过路的,"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砂纸在磨石头,"讨碗水喝。"
妻子放下手里的针线去了灶房。我打量着老乞丐,他站在院门口不走进来,月光兜头浇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银边。他忽然抽了抽鼻子,像狗一样嗅着什么,然后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我。
"你身上有腥气。"他说。
"刚下地回来,沾了泥。"我扯了扯身上半干的衣裳。
老乞丐摇头,拄着拐杖往里走了两步,凑到我面前,鼻翼翕动,又狠狠嗅了一下:"不是泥腥。是蛇腥。"
我心头一紧,想起傍晚在荒坡上摔进沟里的事。
妻子端着水碗出来了。青瓷碗里盛着清亮亮的井水,碗沿还冒着凉气。老乞丐接过碗,却不急着喝,把碗沿转了半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他的脸色忽然变了,抬头看着我,又转头看着妻子,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碗放在地上,没喝。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旁边拽了两步。他那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却铁钳子似的掐在我腕上,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我耳朵在说,气息喷在我耳廓上,又凉又湿,"今晚别跟你媳妇圆房。千万记住,别碰她,一根手指头都别碰。"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胡说什么!"我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又惊又怒地瞪着他。我一个本本分分的庄稼汉,被一个路过的乞丐当着面说这种事,脸烧得发烫。我下意识偷眼去看妻子,她还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们,似乎在收拾碗筷。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忽然扭了一下,像风吹皱了水面。
老乞丐不依不饶地又凑上来,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气流:"你傍晚看见了什么,我都知道。那两条蛇,黑的公的,青的母的,对不对?你撞见它们交尾了,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蛇交尾的地方,阴气最重。你站在那里看了,身上就沾了那东西。"老乞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飞快地瞟了一眼灶台边的妻子,又收回来,"它们不是平白无故让你看见的。那母蛇,是在等——等一个替身。"
"替什么身?"我的嗓子发干。
老乞丐没回答。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三步,退到院门口那摊月光里。他拄着拐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在月色里留下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从我后脊梁划下去。
"你媳妇今天穿红肚兜没有?"
红肚兜。
我脑子嗡地一下。
妻子有件红肚兜,压在箱底最下面。那还是我们成亲那年她娘家陪嫁来的,正红色的绸面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又密又匀。成亲那天晚上她穿过一次,后来再没见她上过身。她说过那东西金贵,等年节再穿。
但今天是十五。月圆夜。
她往常每到月圆,总要把那件红肚兜翻出来透透气,在院子里晾一宿月光,说能保夫妻和顺。这是她娘家那边的规矩,我从来不拦着。
可是今天傍晚我出门前,没见她翻箱子。回来这么久了,也没见她晾什么东西。
我猛地转头看向灶台。
妻子不在那里了。灶台上一盏油灯孤零零地亮着,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灯芯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轻响。地上扔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插在布面上,白线拖出去老长,蜿蜒着,从门槛一直蜿蜒到卧房门口。
那线拖出的弧度,像蛇游过的痕迹。
卧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是桌上那盏油灯照出来的。里面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一面破鼓。
我的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但我不能不去,那是我家,那是我媳妇,我得去看看。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绸缎上磨蹭,又像是鳞片一片片互相刮擦。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油腻腻的,搭在门板上几乎打滑。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卧房里,妻子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她散开了头发,那头长发平日里总是整齐地盘着,此刻全披散下来,黑得发蓝,瀑布一样从头顶倾泻到腰际,把整个后背都遮住了。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红肚兜。
那红色在油灯底下艳得扎眼,像是刚泼上去的热血,又像是熟透的枸杞挤破了皮淌出来的汁水。肚兜上绣着的,我眯起眼睛仔细看——绣的不是鸳鸯。是一对蛇,一黑一青,首尾相衔,绞缠在一起。那针线活计精巧得吓人,蛇鳞一片一片地用银线勾了边,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活的。
"你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飘出来,比平时柔了三分,糯了三分,像是含着一口蜜在说话,"我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对。我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她的嗓音还是她的嗓音,但语调不对,尾音拖得太长,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嘶嘶声,像是有人在帘子后面轻轻吹气。
她的脖子开始转动。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得像脖子里的骨头一节一节脱了臼又重新接上。她的头转过来,一百八十度地转过来,脸朝着我,身体还朝着床。
那张脸还是妻子的脸,眉眼口鼻一样不差。但眼睛变了。瞳孔细细地竖着,两条黑线直直地立在眼白中央,像用刀裁出来的两道口子。她冲我笑,嘴角往两边裂开,越裂越宽,一直裂到了耳根底下。
一条分叉的舌头从她嘴里伸出来,猩红的,细长的,在空中颤了颤,又缩回去。
"相公,"她说,那声音又黏又滑,像刚从蛋壳里剥出来的生蛋黄,"来啊。"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我想跑,两条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我想喊,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烂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我眼睁睁看着她从床沿上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她没穿鞋,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但那脚也不是人的脚了,脚趾又细又长,趾甲尖尖的,涂着暗红色的丹蔻,走起路来整个腰肢都在扭,一摆一摆的,像一条昂起头来的蛇。
红肚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动。一鼓一鼓的,从左腹拱到右腹,又滑下去,在肚脐附近盘了一圈。
"别怕。"她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甲尖尖的,每根指甲缝里都嵌着一点暗红。那手贴上我的脸,冰凉,滑腻,指腹上细细密密的全是纹路,不像人的指纹。
"很快就好了。"她凑近我,那张裂到耳根的嘴贴在我耳边,气若游丝,"很快你就和我一样了。我们一起,缠在一起,谁也不分开。"
她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滑到脖颈,再往下,往领口里探。那触感让我想起傍晚在荒坡上,黑蛇游过枯草时那些草叶萎顿下去的样子。我感觉得到,我的皮肤在她的触碰下,正在一点点变凉,变滑,变得不像自己的皮。
老乞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房门口。
他举起那根黑漆漆的拐杖,杖头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暗紫色的光。那光芒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子都是诡谲的颜色。
"晚了,"老乞丐的声音疲惫极了,像刚跑过千里路,"还是晚了。"
妻子猛地转过头去。她的脸开始扭曲,一会儿是妻子的模样,眉目温婉,嘴角带笑;一会儿又变成一张陌生的脸,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鳞片,眼睛鼓出来,没有眼皮,直愣愣地瞪着。她发出嘶嘶的尖叫,松开我,朝老乞丐扑过去。
老乞丐把拐杖往前一送。杖头上那些纹路活了,真的活了。一黑一青两条光蛇从木头里钻出来,缠上妻子的身体,越绞越紧。她翻滚着,尖叫着,皮肤一片片剥落,像蛇蜕皮一样,从头顶裂开一道缝,整张人皮从中间豁开,底下钻出一条青灰色的蛇身。
那条蛇在地上扭动,肚腹上有一道猩红的线,从咽喉直延伸到尾尖。正是我今天傍晚在荒坡上见过的那条母蛇。
青蛇被两条光蛇缠住,越缩越紧,终于不动了。它盘在地上,鳞片黯淡下去,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满屋子飘着剥落的人皮碎片。那件红肚兜空荡荡地落在地上,上面绣着的那对交尾蛇,颜色淡了许多。
老乞丐蹲下来,拄着拐杖喘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听我说,"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条青蛇,十五天前就溜进了你家。它吃了你媳妇,把她的皮剥下来穿在自己身上,等了你十五天,就是为了等今晚。月圆夜,阴气最盛,你又在白天撞见了它们交尾,身上沾了那母蛇的气息。它只要跟你圆了房,把蛇卵种进你身子里,你就成了它的窝。到时候你的皮也得脱下来,等明年春天,穿在另一条新蛇身上。"
他说完这些,撑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定住了。
"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细细的鳞,青灰色的,在灯下泛着幽光。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滑的,像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细长细长的,腰身扭着,像一条昂首吐信的蛇。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老乞丐。我笑了,嘴角往两边裂开,一直裂到耳根底下。
"你提醒他,"我说,那声音又黏又滑,从喉咙深处嘶嘶地往外冒,"怎么不提醒我呢?"
老乞丐瞳孔骤缩。他猛地举起拐杖,杖头的纹路拼命亮起来,但只闪了两闪就暗下去了。暗紫色的光在我身上一碰,就化成了灰烬,像火星落进了水里。
我把那条青蛇的尸体捡起来,一圈一圈绕在自己手臂上。它的鳞片贴着我的皮肤,凉凉的,很舒服。
"十五天前,"我嘶嘶地说,"它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
老乞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月光照着他的脸,惨白如纸。
我朝他走过去。腰肢扭着,一摆一摆的,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别走啊,"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分叉的舌尖在空中颤了颤,"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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