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妻离婚仅5天我再婚,婚后3天暴雨满屋漏水,老婆执意去做美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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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冷暖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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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都市婚姻警示故事,批判冲动再婚、婚内越界的错误行为,不美化第三者,不渲染低俗暧昧情节,剖析冲动抉择带来的现实苦果,倡导对待婚姻谨慎理性、敬畏感情,传递忠诚自省的婚恋价值观,符合公序良俗以及今日头条平台发布规范。
楔子
离婚第五天,我和白梦领了结婚证。
大红的本子拿在手里,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民政局门口,白梦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像朵盛开的玫瑰,让我给她拍照发朋友圈。我配合着挤出笑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脑海里却闪过前妻苏晚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的背影。
那背影瘦削、沉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民政局。
才过去五天。
“江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公啦!”白梦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语气里全是新婚的喜悦,“走,咱们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我收起结婚证,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是我选的路。既然选了,就得往前走。
身边的朋友知道我又结婚了,反应各异。有人羡慕我“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有人委婉地劝我“这次好好过”;还有人直接给我发消息——你是不是疯了?离婚才五天!
我没回复。
疯了就疯了吧。和苏晚的七年婚姻,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寡淡无味。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柴米油盐,她永远在算账本上那些数字,永远在念叨房贷、水电、超市打折。我腻了,真的腻了。
而白梦不一样。
她年轻,会撒娇,懂浪漫。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好像年轻了十岁。她会在我加班时给我点奶茶,会在我生日时准备惊喜,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特别有魅力”。
这些东西,苏晚给不了。
所以当事情败露,苏晚红着眼睛问我“为什么”的时候,我没有解释太多。财产分割、房产归属,一切都办得很快。苏晚没闹,没去我单位堵人,没在任何社交平台骂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签了字,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那个我们住了五年的家。
现在想来,她的平静让我有些不安。但那时候的我,满心满眼都是新生活,根本没工夫细想。
新婚头两天,日子过得确实甜。白梦拉着我逛街、看电影、布置新房,像所有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样。我们拍了很多合照,她精心修图后发到朋友圈,配文是:“嫁给爱情的样子。”
我看着那些照片,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今天是新婚第三天。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特大暴雨,从下午开始,天色就阴沉得厉害。我本来打算趁着周末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结果发现一堆烂摊子还等着我。
离婚时苏晚留下的那些东西还没处理干净——她的针线盒、几本菜谱、阳台上她种的几盆花。白梦嫌这些东西“占地方”,让我赶紧扔掉。我嘴上答应着,却不知道怎么的,始终没动手。
还有阳台那扇窗户的防水,去年苏晚就说要找人重新做,一直拖着没弄。我离婚后更是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傍晚六点,暴雨如约而至。
狂风裹着雨点疯狂拍打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我正在厨房找东西吃,忽然听到客厅那边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走过去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阳台的推拉门下方,雨水正顺着缝隙渗进来,地板已经湿了一大片。更糟糕的是,墙角那道旧裂缝也开始往里面冒水,水滴连成了线,很快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
“坏了!”
我赶紧冲进卫生间找拖把和抹布,又翻出几个不用的旧盆来接水。雨越下越大,渗水的地方越来越多,我手忙脚乱地来回跑,裤腿湿透了,拖鞋里全是水。
“白梦!帮我拿几条旧毛巾过来!”我一边用拖把吸水,一边朝卧室喊。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白梦!”
卧室门开了。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白梦换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上拎着小皮包,正站在玄关那里换鞋。她的神态悠闲自在,和客厅里狼狈不堪的我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你要出门?”我直起腰,拖把还在滴水。
“嗯哼,”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头发,“之前预约的美甲师,今晚六点半的档期,不能取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面下着暴雨呢,你出去做美甲?”我指着阳台方向,“你看看这屋里漏成什么样了,你能不能先帮我——”
“哎呀,漏点水而已嘛,”白梦皱了皱眉,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积水,“你一个大男人,这点事还搞不定啊?再说了,美甲师那边很难约的,爽约要扣全款,多亏啊。”
她说完,从鞋柜里拿了把折叠伞,冲我摆了摆手。
“我走啦,你加油哦!”
门开了,风雨的呼啸声瞬间涌进屋子。白梦撑开伞,纤细的身影冲进雨幕里,很快消失在楼道口。
门又关上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盆里的声音,和窗外呜呜的风声。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拖把,浑身湿漉漉的。积水从阳台蔓延到客厅,渐渐浸湿了我的拖鞋。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看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顺着脚底的凉意,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
我拼尽全力挣脱旧生活,以为迎接我的是光明灿烂的新天地。
可这一刻,站在暴雨中漏水的屋子里,我忽然不确定了。
我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第1章:多年平淡婚姻,矛盾悄悄滋生
说起我和苏晚的婚姻,要从七年前讲起。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手头都不宽裕,租住在一间四十平的老房子里。冬天没暖气,夏天西晒,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翻个身都能把对方吵醒。可那时候不觉得苦,发了工资一起去吃顿火锅,都能高兴好几天。
苏晚是那种话不多但心很细的女人。刚结婚那会儿,她就把家里的账本理得清清楚楚,每个月工资到手怎么分配、存多少、花多少,列得明明白白。我当时还笑她,说咱俩好歹也是大学生,至于跟农村老太太似的天天记账吗?她只是笑笑,说攒钱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后来我们攒够了首付,买下了现在这套两居室。搬家那天,苏晚里里外外忙活了整整一个星期,从家具的摆放到窗帘的颜色,每一样都精挑细选。她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和吊兰,说是能净化空气,又在厨房的窗台上摆了一排调料罐,贴上了手写的标签。
那个家,是她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
可人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贱得慌。日子越过越安稳,我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晚每天的生活轨迹太固定了。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半出门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来,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偶尔看看电视剧,十点半准时关灯睡觉。周末要么去超市采购,要么在家大扫除,最多约上几个老同学吃顿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曾经试着拉她出去玩,提议周末去周边城市转转,或者看场新上映的电影。她总是说,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嘛,浪费钱,在家待着多舒服。
慢慢地,我也就不提了。
每天回到家,饭菜在桌上,衣服叠好了放在衣柜里,地板拖得干干净净。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超市打折的宣传册,头也不抬地问我一句“回来了”。
“嗯。”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常见的对话。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回来,她已经睡了。卧室里开着一盏小夜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我知道那是给我留的。可那时候的我,看到那杯水,心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婚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看不到她的辛苦了,只看到她的无趣。我记不得她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只觉得她越来越像个保姆,而不是妻子。她不打扮,不撒娇,不会说好听的话,和我聊来聊去就是房贷还有多少期没还、下个月哪家超市有活动。
三十四岁那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回家了。
那个曾经让我心安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沉闷的壳子。我宁可待在办公室刷手机,宁可和同事出去喝酒吹牛,也不愿意早早回去面对那一屋子的安静。
现在回想起来,苏晚其实是有察觉的。
有一回我半夜才到家,一身酒气。她没睡,坐在客厅等我。看到我进门,她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江浩,你是不是觉得和我过日子没意思了?”
我被问得一愣。
其实她说中了。可我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你想多了”,就钻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水哗哗地冲下来,我听见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不知道是她起身回了卧室,还是别的什么。
我什么都没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苏晚偷偷哭过好几次。这些是离婚之后,我妈告诉我的。她说苏晚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有一回被她撞见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苏晚只是说“没睡好”。
可那时候的我,完全看不见这些。
我只看见她每天素面朝天,看见她买东西总是先看价格标签,看见她跟我念叨这个月水电费又涨了。我觉得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我被困在了一座牢笼里,而苏晚就是那把锁。
其实锁住我的哪里是苏晚。
锁住我的,是我那颗越来越不知足的心。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去年秋天。公司新来了一个项目经理,叫白梦,二十八岁,比我小六岁。
第一次见她,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走进会议室,笑着说“大家好,以后多多关照”。声音脆生生的,像秋天里刚摘下来的苹果。
那天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我走神走了一个半小时。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出门前会在镜子前多站几分钟。我开始主动申请参与白梦负责的项目,找各种理由和她多待一会儿。她说话的方式、笑起来的样子、甚至低头看手机时的侧脸,都让我觉得新鲜。
那种新鲜感,像一根火柴划在我已经熄灭很久的生活里,唰地一下,冒出了火苗。
我知道这不对。
可我没有掐灭它。
我放任那根火柴烧起来,直到它彻底点燃了我对白梦的执念,也烧毁了我经营了七年的家。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身疲惫回到家里。苏晚和往常一样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她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苏晚变了。
是我变了。
可那时候的我,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这段平淡无奇的婚姻,却没有问过自己一句——
你到底为这段婚姻,做过什么?
第2章:遇见白梦,沉迷短暂的浪漫新鲜感
白梦来公司报到的第一天,就在办公室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她长得不算多么惊艳,但胜在会打扮,会来事儿。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衬衫,她能穿出几分时尚博主的感觉,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我们部门一共十来个人,大部分都是做了好几年的老员工,忽然来了这么一张新面孔,气氛一下子活络了不少。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男同事围在一起聊的都是她,有人说她像某个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有人说她气质好、一看就是在大城市待过的。
我那时候没参与讨论,但耳朵一直竖着在听。
真正和她有交集,是在她入职后的第三个星期。
公司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项目,需要跨部门配合,领导把我和白梦分到了一组。第一次单独开会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每一个要点,偶尔抬起头看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很受用的专注。
那种眼神,我已经很久没在苏晚脸上看到过了。
苏晚看我,永远是平淡的、习以为常的,像是在看家里的一件旧家具。而白梦看我,像是在看一个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人。
男人大概都吃这一套。
项目推进的过程中,我们开始频繁地接触。加班到深夜是常有的事,两个人困得不行了,就一起到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她喝拿铁,我喝美式,回来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跟我说她之前在上海待过两年,后来觉得太累了,就回了这座城市。她说她喜欢生活里有仪式感,哪怕是一个人的晚餐也要认真摆盘,哪怕是一杯速溶咖啡也要用好看的杯子来喝。
这些话听起来矫情,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偏偏让人觉得可爱。
“江哥,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啊?”有一回加班到凌晨,她忽然问我这么一句。
我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反正想好了,”她自己接上话,歪着头笑了笑,“活着就得活得痛快,想笑就笑,想爱就爱,不然多亏。”
想笑就笑,想爱就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潭死水里,激起了很久没有过的涟漪。
和苏晚的婚姻教会我的是克制、是责任、是精打细算、是未雨绸缪。可白梦教给我的,是及时行乐,是享受当下,是把每一天都当成节日来过。
我开始不自觉地拿她们两个人做比较。
苏晚跟我聊天,三句话离不开账单和家务。白梦跟我聊天,聊的是音乐、电影、旅行、美食。苏晚穿来穿去就是那几件素色的衣服,头发永远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白梦一周的衣服不重样,今天耳钉明天项链,小细节里全是心思。
这种比较本身就不公平,可陷入新鲜感的人,哪里还讲什么公平。
真正越界,是在一次出差。
去的是隔壁省的一个城市,项目对接需要待三天。公司派了我和白梦两个人。出发那天在高铁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听歌,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轻轻颤动着。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很危险,我知道。
可我没有把它赶走。
当天晚上,合作方请吃饭,席间推杯换盏,两个人都喝了不少。散场之后我们沿着酒店外面的街道散步,晚风有点凉,白梦搓了搓胳膊,我鬼使神差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些我看得懂、也装不懂的东西。
“江哥,”她轻轻叫了我一声,“你对我真好。”
就这一句话,把我心里最后一根防线冲垮了。
回到房间之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问我出差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降压药——我去年体检查出血压有点偏高,她一直记着这件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就好像她越是关心我,我就越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张网里,越是觉得白梦那边的空气更自由、更迷人。
我没回那条消息。
关了手机,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白梦。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暧昧起来。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会夹菜到我碗里,会说“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开会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和我撞在一起,然后两个人同时别开脸去。
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公司之后,我们开始私下约见面。从一开始的加班后一起吃饭,到周末出来喝咖啡、看电影、逛商场。我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我只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生活、我没有做对不起苏晚的事、我和白梦只是聊得来的朋友。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白梦从来不问我家里的事。她从来不提苏晚,不问我的婚姻状况,就好像这些都不存在一样。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让我更加肆无忌惮。我可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暂时忘掉自己是别人的丈夫,忘掉那个在家等我回去的女人。
那段时间,我像变了一个人。
回家越来越晚,手机设了密码,接电话的时候会躲到阳台上去。苏晚问过我一次,我说是工作上的事,她就没再追问。
她信我。
或者说,她选择信我。
有一次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衬衫发呆。那件衬衫上有白梦的香水味,很淡,但女人对这种事情天生敏感。
她什么都没说,把衬衫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收手吧,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另一个说怕什么,人活一辈子,难道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第二个声音赢了。
我终究还是被新鲜感冲昏了头脑,以为白梦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以为只要摆脱了苏晚,我就能重新活过来。
多可笑。
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想过,新鲜感这东西,本身就有保质期。等保质期过了,剩下的又是什么?
可人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而我的南墙,已经近在眼前了。
第3章:东窗事发,家庭彻底撕破
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是周六,我骗苏晚说公司加班,其实是陪白梦去逛了新开的一家商场。白梦看中了一条项链,站在柜台前试了半天,导购小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夸好看。白梦转过头冲我眨眨眼,我心领神会,掏出手机扫了码。
一千六,不算贵,也不算便宜。
买完项链,她又拉着我去吃了一家网红餐厅。菜品精致,摆盘好看,白梦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问我:“江哥,你说发朋友圈配什么文案好?”
我想都没想就说:“你开心就好。”
她笑了,低头打字。我看着她发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精致的菜肴,精心摆放的餐具,还有一张她对着镜头比心的自拍,手腕上戴着刚买的那条项链。
配文是:“周末的小确幸。”
我随手点了个赞。
那时候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赞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事情是当天晚上败露的。
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晚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她的手机。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像是坐了很久。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嗯,”我换了拖鞋,“你还没睡?”
“等你呢。”
我正准备往卧室走,她叫住了我:“江浩,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她的语气不重,却让我后背一凉。
我转过身,看见她拿起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白梦的朋友圈主页,最新一条就是今天的九宫格照片。照片角落里,餐桌上露出来一只男人的手——我的手表,苏晚结婚纪念日送我的那块。
“你今天加班?”苏晚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很沉,没有愤怒,没有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嗓子发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谁?”苏晚又问了一句,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但依旧在控制。
我还是没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也是最残忍的答案。
苏晚看了我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心里一阵刺痛,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地拧了一把。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她把手机放下,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换香水了,手机设了密码,衬衫上隔三差五就有陌生的味道。我不是没发现,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说实话。”
“苏晚……”
“你跟她说清楚,”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给她花了多少钱、出去了多少次、到哪一步了,我都要知道。我不想当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我从认识白梦开始讲起,讲每一次私下见面,讲那趟出差,讲那些我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暧昧细节。说的时候我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苏晚的眼睛。
等我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见苏晚靠在沙发靠背上,脸朝着天花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把什么情绪拼命往回咽。
“七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江浩,我跟你过了七年苦日子,当初租四十平的房子住,冬天水管冻了用热水袋暖脚,我从没抱怨过一句。我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出去吃饭,一门心思攒钱买房,想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现在日子确实好了,你倒好,嫌我配不上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忽然坐直了,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声音依旧克制,“你觉得我没情趣、不好看、不够浪漫,是不是?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也像她一样天天逛街做美甲,这个家谁来管?房贷谁来还?你的降压药谁给你记着买?”
我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字字句句都扎在要害上。可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明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心里却还在替自己辩解。
“苏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说,“可这些年的日子,你也看到了,咱们之间早就不是爱情了,就是搭伙过日子——”
“搭伙过日子?”苏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愤怒,“你以为婚姻是什么?天天放烟花才叫爱情?柴米油盐就不是爱情了?我每天早起给你做饭、晚上等你回家、记着你的药、打理这个家,这些都叫什么?在你眼里都叫搭伙?”
我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吵下去。苏晚擦干眼泪,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苏晚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昨晚列了清单,”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房子的首付是两个人一起攒的,按出资比例分割。你的车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要。存款对半分。至于其他的,各归各的。”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去找我爸妈评理、会去公司闹个天翻地覆。可她没有。她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整理好了所有的账目,冷静得像在处理一桩别人的离婚案。
“苏晚,我……”
“协议我会找律师拟好发给你,”她打断了我的话,直视着我的眼睛,“江浩,七年的感情,我不想最后收场的时候闹得太难看。你不爱我了,可以。但请你给我最后的体面。”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片刻之后,厨房里传来开火做饭的声音,和往常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夹,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她说她同意离婚,没有纠缠,没有撕扯,干干脆脆地放我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接下来的事情办得很快。
苏晚请了律师,拟了离婚协议,条条款款都写得清清楚楚。签字那天在民政局,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还是扎着马尾,素面朝天,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工作人员问我们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苏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章盖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出了民政局的门,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看清她眼里的情绪,她就转过身去了。
“江浩。”
“嗯?”
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降压药记得吃,医生说过不能断。”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汇入人流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白梦发来的消息:“办完了吗?晚上一起吃饭庆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解脱?愧疚?茫然?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白梦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吃了一顿大餐。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连衣裙,笑起来明艳动人,不停地给我夹菜,说着以后的规划。
“江浩,你现在自由啦!”她举起酒杯,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咱们想干嘛就干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嗓子发疼。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比酒更灼人。
第4章:离婚仅5天,火速登记再婚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
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沉重。就像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却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把离婚证塞进包里,站在民政局门口抽了一根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手机响了,是白梦。
“办完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
“办完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领证呀?”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离婚是离了,可再婚的事,我总觉得不用那么着急。毕竟刚拿到离婚证,总得缓一缓,给两边家里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消化。
“再说吧,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我含糊地回了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白梦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推三阻四的?”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屈,“江浩,我可是把什么都给你了。你现在单身,我也单身,咱们光明正大在一起,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女人一委屈,男人就心软。我赶紧哄她:“行行行,领证就领证,你说什么时候?”
“明天!”她立刻换了欢快的语气,变脸比翻书还快,“我查过了,明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咱们一早就去,排第一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快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反正早晚都是领,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呢。
“行吧,明天。”
挂了电话,我又点了一根烟。
离婚第一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答应了另一个女人明天去领结婚证。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脑子大概是被驴踢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父母家。老两口已经知道了离婚的事,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爸黑着脸一言不发。家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说离就离了,招呼都不打一个,”我妈红着眼睛数落我,“苏晚多好的媳妇啊,跟了你七年,吃了多少苦,你就这么把人赶走了?”
“是她自己要离的——”
“她不離还等着你把人领回家来吗!”我妈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干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不好意思说你,我可不怕说!江浩,你三十四了,不是十四!做事之前能不能过过脑子?”
我低着头不吭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闷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去领证,和白梦。”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我和白梦明天去领结婚证。”
“你离婚才几天?”我爸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五天!你拿到离婚证才五天!你就要跟那个女的结婚?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你让苏晚家里人怎么想?你是不是非要让所有人都戳着脊梁骨骂你才甘心?”
“老江,你消消气——”我妈赶紧拉住他。
“我消什么气!”我爸甩开我妈的手,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发抖,“江浩我告诉你,婚姻不是儿戏!你今天跟这个离了明天跟那个结,你当是换件衣服呢?那个女的能跟你好多久?她能像苏晚一样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你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我妈把我爸按回沙发上,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儿啊,妈不是不让你再找,可你这也太快了。才五天,你怎么也得让人家苏晚缓一缓吧?让街坊邻居缓一缓吧?你让外人怎么想?人家还以为你婚内就跟那个女的——”
“妈!”我打断了她的话,脸上火辣辣的。
我妈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在父母家的客厅里坐了很久。我爸早早回了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我妈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偶尔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叹气声。
我知道他们失望。
可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白梦说的那句“光明正大在一起”。我以为只要名正言顺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别人的闲言碎语算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白梦穿了一条白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浅粉色的开衫,化了淡妆,头发编了一个松松的侧辫,看起来青春又漂亮。她挽着我的胳膊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像个等糖吃的小女孩。
“紧张吗?”她歪着头问我。
“有点。”
“没事,有我在呢。”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啄了一下。
排队、填表、拍照、盖章。
流程和五天前一模一样,只是对面的女人换了一张面孔。拍照的时候,摄影师喊“新郎笑一个”,我咧了咧嘴,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好嘞!”摄影师比了个手势。
红色的小本子递到手里,白梦迫不及待地翻开,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才五天。
从前妻到前妻,从丈夫到丈夫,中间只隔了五天。这五天里,我从一个女人的生活里完全抽离,又立刻扎进了另一个女人的生活。快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恍惚。
“江浩,咱们现在去哪儿庆祝?”白梦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随便,你定。”
“那咱们去吃日料!就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家,人均五百那家!”
人均五百。我下意识地想皱眉。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苏晚拿了属于她的那一半,我的存款本来就缩水了一大截。可看着白梦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又不好意思扫她的兴。
“行,走吧。”
吃饭的时候,白梦一直在拍照。精致的刺身拼盘、金枪鱼大腹、海胆寿司,每上一道菜她都要举着手机找角度。拍完之后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余生请多指教。”
底下很快冒出来一堆点赞和评论。
有人问:“领证了?恭喜恭喜!”
有人回:“这么快?之前不是还没离吗?”
白梦直接把那条评论删了,面不改色。
我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震了。是大学同学老周打来的,他知道我离婚的事,也知道白梦的存在。当初我跟他聊过一次,他劝过我三思,我没听。
“喂,老周。”
“江浩,”老周的声音很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你今天领证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行,你真行。离婚五天就再婚,你是我见过效率最高的。”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也不像生气,更像是一种带着无奈的叹息,“既然已经领了,我也不说啥了。好好过吧,别到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到时候”后面是什么,我心知肚明。
“知道了,谢了。”
挂了电话,白梦好奇地凑过来:“谁啊?说什么了?”
“没谁,一个朋友,恭喜咱们的。”
她满意地笑了,又夹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
我看着她的笑脸,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从昨天到今天,我收到了好几条消息。有委婉劝我的,有直接骂我的,有叹气的,有沉默的。唯独没有来自苏晚的。
她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一句“祝你幸福”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新婚第一天的饭桌上,想起前妻的沉默。
“江浩?发什么呆呢?”白梦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吃吧。”
我夹起一块寿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是崭新的。我告诉自己,新生活从今天开始了,我要往前看,不能回头。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梦在旁边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五年前和苏晚在三亚拍的,两个人晒得跟泥鳅似的,眯着眼睛对着镜头傻笑,身后是蓝得不像话的大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好像是结婚两周年的时候,苏晚难得同意出去玩一次。她舍不得钱,我说了好久才说通。那一趟花了不到五千块钱,两个人住的是最便宜的民宿,吃的是路边摊,可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钟。
最后,我点了“取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删。也许是因为,那是七年里为数不多的、我能清晰回忆起来的、我们真正快乐过的时刻。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新生活开始了。
可我心里某个角落,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问——江浩,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第5章:新婚最初,短暂的甜蜜幻象
领完证的第二天,白梦就搬进了我和苏晚曾经住过的那套房子。
准确地说,是搬进了我曾经和苏晚一起攒了五年钱才买下来的那套两居室。白梦带了三个大行李箱过来,里面全是她的衣服、包包、化妆品,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她进门的时候环顾了一圈,皱了皱鼻子。
“这装修风格有点老气,”她用手指敲了敲客厅的墙,“以后咱们重新装一下呗,我想换成那种灰调的,现在流行。”
我没接话。
这房子是五年前装修的,苏晚为了省钱,自己去建材市场挑材料,货比三家,硬是把装修费用压到了预算的三分之二。墙上的乳胶漆颜色是她选的暖白,窗帘是她去市场扯的布自己做的,虽然比不上装修公司的样板间,但每一个角落都是她一点点抠出来的。
“再说吧,刚装没几年,还能住。”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白梦撇了撇嘴,没再坚持,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收拾东西。苏晚当初走的时候把个人物品都带走了,衣柜空了一大半。白梦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很快就把那些空着的位置填满了。她站在衣柜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对我说:“你看,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嘛。”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本来就是家。只不过现在住进来的人换了。
新婚的头两天,日子过得确实不赖。
白梦是个很会营造氛围的人。领证第二天晚上,她说要庆祝一下,亲自下厨做了一顿西餐。牛排煎得有模有样,意面配了黑松露酱,桌上还点了香薰蜡烛,摆了高脚杯,倒了两杯红酒。
“怎么样,好吃吗?”她托着下巴看我,眼睛在烛光里忽闪忽闪的。
“好吃。”我点了点头。确实好吃,我没说谎。
她笑了,举起酒杯:“干杯,庆祝咱们的新生活!”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有一瞬间觉得,也许我的选择是对的。也许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有仪式感、有浪漫、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坐在对面为我举杯。
不是挺好的吗?
那天晚上我们拍了很多照片。白梦端着酒杯的、白梦低头切牛排的、两个人碰杯的、她在烛光里微笑的。每一张她都精挑细选,调了滤镜,然后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是:“嫁给爱情的第一天。”
底下的点赞数很快飙到了几十个。评论区一水儿的“恭喜”“好甜”“羡慕”,偶尔夹杂一两条微妙的表情符号,大概是那些知道内情又不好说什么的朋友发的。
我随手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嫁给爱情?我想。也许吧。至少此刻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第二天是周六,白梦提议去逛家居城,说要给家里添置点新东西。
“你看这个沙发垫,米色的,跟咱们客厅特别搭!”她推着购物车在家居城里穿来穿去,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还有这个香薰机,薰衣草味的,助睡眠,晚上放在卧室刚刚好。哦对了,那个复古台灯也好看,你帮我拿一下!”
我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往购物车里不停地扔东西。沙发垫、香薰机、台灯、花瓶、装饰画、一套精致的骨瓷杯……每一样都包装精美,价格标签上的数字也不含糊。我瞟了一眼购物车,粗略算了算,已经小两千了。
“白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些东西家里其实都有——”
“那些旧的我都收起来了,”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面走,顺手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套进口的香薰蜡烛,“你前妻用的那些东西太旧了,看着不舒服。咱们是新婚,当然要用新的啦,对不对?”
她把“你前妻”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踩死一只蚂蚁。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说什么。毕竟她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新婚用新东西,也算是一种仪式感吧。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一个数字——两千三百多。我掏手机扫码的时候,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
离婚的时候苏晚拿了属于她的那一半存款,我的卡里还剩不到八万块。白梦不知道这个数字,我也没好意思跟她说。
回家之后,白梦兴高采烈地把新买的东西一一摆好。旧沙发垫被塞进了储藏室,新台灯换掉了苏晚当初在夜市买的那个旧台灯,骨瓷杯摆在了餐边柜最显眼的位置。她忙前忙后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我的家嘛。”
她用的是“我的”,不是“我们的”。
我当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选择了忽略。
晚上躺在床上,白梦刷着手机给我看她在小红书上收藏的装修案例。“你看这个开放式厨房,多好看,以后咱们装修就照这个来。还有这个衣帽间,我要一整面墙的柜子,专门放我的包和鞋子……”
她说了很多,憧憬了很多。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阳台那个窗户——”我侧过身看着她,“最近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之前你苏晚姐……前妻说阳台防水老化了,一直没来得及找人修。明天咱们叫个师傅来看看?”
白梦皱了一下眉,似乎对我突然提起这种事感到扫兴。
“防水?什么防水?”
“就是阳台推拉门下面那道缝,之前下大雨的时候会有点渗水。老房子了,一直没处理——”
“哎呀,回头再说吧,”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多大点事,又不是天天下雨。明天我约了闺蜜吃饭,后天再说。”
说完她就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睡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点不踏实。阳台漏水那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年夏天一场暴雨,水渗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泡了好几块,苏晚拿旧毛巾蹲在地上吸了半天的水。后来她一直念叨着要找人来修,可修阳台防水需要把外面的瓷砖敲掉重新做,物业又一直拖着不批,事情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苏晚在的时候,她隔三差五就去物业催一次,虽然没办成,但至少惦记着。现在她不在了,这件事好像也跟着她一起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算了,应该没那么巧吧。哪能刚结婚就赶上暴雨。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身边的白梦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的胸口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水果香气,是那款新买的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这是我们的新婚夜。不对,是第三夜。应该甜蜜的,应该幸福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躺在黑暗里,总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一个精致的样板间。一切都很好看,沙发的颜色、窗帘的褶皱、餐边柜上的骨瓷杯,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可好看归好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我没敢往下想。
窗外起了风,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我侧耳听了听,那雷声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风吹得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纱帘微微晃动。
要变天了。
第6章:旧婚姻遗留的麻烦接踵而至
新婚的甜蜜还没持续几天,现实就开始找上门来了。
先是房产的事。离婚的时候,我和苏晚协商好了,房子归我,我补偿她相应的房款。但那笔钱不是小数目,一时半会儿我拿不出全部现金,只能分期支付。苏晚没说什么,在协议上签了字,给我留了两年时间慢慢还。可银行的贷款合同上还是两个人的名字,要去房管局办过户,必须苏晚本人到场签字才行。
我给苏晚发了条微信,措辞斟酌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干巴巴的一行字:“房管局那边需要你配合签个字,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地闪了好几次,最后却只回了一个字。
“周五。”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我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以前苏晚给我发消息,从来不会只回一个字。她会说“好的,周五下午我有空,到时候提前联系你”,会在末尾加一个笑脸的表情。现在的她,像是把所有的多余情绪都从文字里拧干了,只留下最必要的信息。
也好。这样也好。
我收起手机,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除了房产过户的事,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要处理。苏晚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私人物品,家里还有很多两个人共同生活了七年攒下来的东西——一起买的厨具、两个人的相册、她忘了带走的几本书。我把那些东西归拢到几个纸箱里,准备找个时间给她送过去。
白梦看见那几个纸箱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弄走?”她指着箱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堆在这里多碍眼啊。”
“等周五吧,过户的时候一起带给她。”
“周五?那不是还要等三天?”她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快递寄过去吗?非得亲自跑一趟?我看你就是想找借口见她。”
“不是,我——”
“行了行了,我不想听。”她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算了,不跟她计较。
周五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房管局。苏晚比我先到,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我。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剪短了一些,到肩膀的位置。人看起来比离婚前瘦了一点,但精神不错,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
“来啦。”她看见我,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同事打招呼。
“嗯,路上有点堵,迟到了几分钟。”
“没事,进去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办事大厅,排队取号、填表、签字。整个过程中,苏晚全程配合,不多话,不多看,该签字的地方利落地签上名字,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秀丽。
窗口的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夫妻双方都要签字哦。”苏晚面不改色地纠正她:“是前妻。”
工作人员尴尬地笑了笑,我也尴尬地低下了头。
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阴了下来。我把车开到了门口,降下车窗:“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坐地铁。”她把笔和文件夹收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快下雨了,你早点回去吧。”
“苏晚。”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得像一汪不起风浪的湖水。
“那些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我打开后备箱,指了指里面的几个纸箱,“你看看有没有落下的,要是全了就都拿走。”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其中一个小盒子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装的是两个人的结婚相册。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行,就这些吧。谢谢你还专门收着。”
“苏晚——”
“江浩,”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东西我收下了。以后没什么事的话,就不用联系了。祝你……算了,就不祝了。”
她没等我说完,抱着纸箱转身走了。那个背影和离婚那天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头也不回。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以后没什么事的话,就不用联系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播着一首老歌,唱的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我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刷器轻微的摩擦声。雨点开始落在前挡风玻璃上,一滴一滴的,越来越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江浩,你在哪儿呢?”
“刚办完事,开车呢,怎么了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叹了口气:“你二姨刚才打电话过来,说看见你和苏晚了。你二姨那张嘴你也知道,回头又该在亲戚群里说三道四了。你爸让我问你,白梦那边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你别跟我装糊涂,”我妈压低了声音,“你二姨他们都知道你离婚才几天就又结婚了,背后议论得可难听了。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说下个月你奶奶过寿,都不知道该不该叫你去——你让大家怎么看你那个新媳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们别操心了。”
“你自己处理?你处理得好吗?你要是处理得好,能在离婚第五天就去跟别人领证?”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然后又强行压了下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算了,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哭着回来就行。”
电话挂了。
我把车停到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雨越下越大,雨丝斜着飘进车窗,打湿了座椅。我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烟盒空了才回过神来。
离婚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把手续办完,我和苏晚就两清了。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七年的婚姻留下的哪里只是一本结婚证那么简单。它留下了房子的归属、亲戚的议论、朋友圈里的站队、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回忆。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我,这场离婚不是一笔勾销,而是一道需要慢慢偿还的债。
手机的天气预报弹出一条通知——台风外围影响,预计未来三天本市有大到暴雨,局部特大暴雨,请市民做好防范。
大雨。我下意识地想起了阳台那扇窗。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白梦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空的奶茶杯歪倒在一边。她见我回来,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办完了?”
“嗯。”
“她没找你什么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她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对了,我闺蜜下周末要开生日派对,在郊区的别墅,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我让她帮我也订了一条裙子,跟你那套灰色西装很配,回头你试一下。”
我看着满茶几的外卖垃圾和歪倒的奶茶杯,忽然觉得很累。
“行。”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累了。”
我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有点深,胡茬冒出来一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凉意顺着脸颊蔓延到脖子,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卫生间的排气扇嗡嗡作响,窗外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远处的楼群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第7章:暴雨来袭,天气预告提醒强降雨
从房管局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天气就开始不对劲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盖了一层脏兮兮的棉絮。空气又闷又潮,身上黏糊糊的,随便动一下就出一身汗。我推开阳台的门想透透气,一股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夹杂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腥味。
手机又弹了一条天气预报——省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受台风外围云系影响,预计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我市将出现强降雨天气,局部地区降雨量可达一百毫米以上,请市民做好防范措施,尽量减少外出。
一百毫米是什么概念,我没有具体的概念。但“暴雨橙色预警”这几个字是认得的。去年夏天发过一次橙色预警,那次全城多个路段积水,好几条公交线路都停运了。当时苏晚提前看了天气预报,把阳台的排水口清理了一遍,又用旧毛巾把推拉门的缝隙塞得严严实实。那天晚上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可我们家里一点事都没有。
现在苏晚不在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低头看了看推拉门下方那道裂缝。去年物业就说过要来修,苏晚催了好几次,每次都说“下个月排期”。排来排去,排到了我们离婚,也没排上。
裂缝比去年更宽了一些,边缘的墙皮起了泡,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我用脚踢了踢门框,门框底部的密封胶条已经完全老化变硬了,一碰就碎。
“得找人修一下。”我自言自语。
可现在是周六,上哪儿找人?而且就算找到了人,这种天气也没法施工。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我把烟头掐灭,转身回了屋。白梦还窝在卧室里刷手机,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手。她从醒来到现在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两个小时,手机里时不时传来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一会儿是魔性的笑声,一会儿是悲情的配乐。
“起床吧,快中午了。”我站在卧室门口说。
“哎呀,急什么,今天又不上班。”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刷。
“天气预报说要下大暴雨,我想提前把家里收拾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别跟个老妈子似的唠叨行不行?天气预报什么时候准过?说下暴雨,能下一场小雨就不错了。”
我没再说什么,自己去厨房随便热了点剩饭吃了。
到了下午,天气变得更糟了。风一阵一阵地刮,楼下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抽打着玻璃窗发出刺耳的声响。远处天边的云层越来越厚,颜色从灰白变成了墨黑,像一堵墙一样朝着城市的方向压过来。
我的手机又弹了第三条天气预警。这次不是橙色的,是红色的。
暴雨红色预警。
全市中小学停课,部分地铁站出入口提前垒好了沙袋,市防汛办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各单位做好应急准备。小区物业也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业主请注意,预计今晚至明天白天有特大暴雨,请关好门窗,检查阳台地漏排水情况,发现漏水及时报修。”
我点开业主群看了一眼,群里已经炸了锅。
“六栋的阳台防水啥时候修啊?去年就报修了!”
“地下室会不会进水?我车还停在地下车库呢!”
“谁家有多的沙袋?借两个用用。”
物业那边统一回复了一条:“请各位业主不要慌张,物业已安排人员二十四小时值班,如遇紧急情况请拨打物业电话。”
我放下手机,又去阳台看了一眼。风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哗啦啦作响。我伸手去收衣服,正好白梦从卧室里出来,穿着一件真丝睡裙,脸上敷着面膜,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手冲咖啡。
“你帮我也把衣服收一下,”她站在客厅里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我那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不能机洗,你单独帮我放好。”
我手上忙着拆晾衣架上的夹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中央,面膜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画着精致眉毛的眼睛和一张涂着唇膏的嘴。从头到脚都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姿态。
“你帮我把垃圾袋套一下也行,”我说,“等会儿忙起来我怕忘了。”
“哎呀,你自己弄一下不就行了,”她端着咖啡往沙发那边走,“我面膜刚敷上,不能动。对了,你弄完之后帮我把茶几上的指甲油也收一下,别让风吹地上摔碎了。”
她说完就窝进了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打开了电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把晾衣夹子,风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衬衫下摆呼呼地往上翻。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确实摆着好几瓶指甲油,大红的、粉的、亮片的,歪歪倒倒地躺在那里。旁边是她昨天吃剩的半包薯片,袋口敞着,碎渣撒了一小片。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新婚嘛,少说两句。我在心里这么劝自己。
傍晚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是时间到了的那种黑,而是乌云压顶、遮天蔽日的那种黑。城市提前开启了路灯,昏黄的灯光在狂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雨还没下来。
但那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压着,闷得人心慌。我坐在客厅里,总觉得胸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白梦倒是一点不受影响,窝在沙发上追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好几个人都在发天气预警的截图,配文都是“今晚别出门”“囤好泡面了”。然后我往下滑了一下,看到了一条朋友圈——是苏晚发的。
她的头像还是那盆阳台上养的绿萝,好久没换过了。朋友圈内容很简单,只有两行字:“暴雨天,阳台地漏提前清一清,推拉门缝隙记得用旧毛巾塞住。别等漏水了再手忙脚乱。”
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她知道。她知道要下暴雨了,知道阳台会漏水,知道那个推拉门的密封条早就不管用了。这些事她记了这么多年,即使离了婚,即使搬出了这个家,她发的朋友圈还是在提醒这些。
她是在提醒我吗?
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唠叨一句,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回过神来。
“江浩,你发什么呆呢?”白梦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综艺这么好笑你都不看?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明天下午我约了美甲师,在万达那边那家店,你别给我安排别的事哈。”
“下暴雨做什么美甲?”
“预约好的呀,好不容易排上的档期,那个美甲师特别火,约一次得等半个月呢。淋点雨怕什么,打车去就行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过是一场毛毛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窗外传来轰隆隆的雷鸣,第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把整个客厅照得惨白。白梦吓得“啊”了一声,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紧接着,风像是被人拧开了开关,忽然变得狂暴起来,楼下的垃圾桶被吹翻了,哐当哐当地滚出去老远。
然后,雨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前一秒还是狂风呼啸,后一秒雨水就像开了闸一样从天上倒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也不是一线一线的,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砸。雨水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玻璃。窗外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去!真下这么大!”白梦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窗边看热闹,“好吓人啊这雨!”
我没有心思看热闹。
因为我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从阳台的方向传来,节奏越来越快,音量越来越大。像是某种精准的倒计时,在我心里一下一下地敲。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阳台推拉门前。
低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那道裂缝正在往外渗水。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水痕,转眼间就变成了汩汩的水流,顺着墙根往客厅地板的方向蔓延。而推拉门下方的密封条缝隙里,雨水正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屋里灌,已经在门边汇成了一小片亮汪汪的水洼。
“坏了!”
我转身冲进卫生间,翻出拖把和水桶,又找了几条不用的旧毛巾。等我抱着这些东西跑回客厅的时候,水洼的面积已经扩大了一圈,水正沿着地板的缝隙往沙发那边淌。
“白梦!别看了!帮我搭把手!”我蹲在地上,把毛巾往门缝底下塞。
没有回应。
“白梦!”
“来了来了,”她慢悠悠地从窗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皱了皱鼻子,“哎呀,漏这么多水啊?你拿毛巾塞有什么用,得找物业啊。”
“物业电话打不通,你先帮我拿着这个桶——”
“等等!”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毛绒拖鞋,“我刚换的新拖鞋,弄脏了不好洗。你等一下我去换双旧鞋。”
她转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滴水的毛巾,看着她慢悠悠地走进卧室去找所谓的“旧鞋”。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闪电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雨水从门缝里不停地涌进来,我塞的毛巾很快就浸透了,水绕过毛巾继续往屋里淌。
而白梦还在卧室里翻鞋柜。
我蹲在满地水渍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比这场暴雨更让我心凉。
第8章:新婚第三天,家里开始出状况
再婚的第三天,暴雨如期而至。
这场雨的猛烈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气象台后来说,这是本市近十年来的最强降雨,单日降水量打破了历史纪录。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蹲在客厅地上,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湿透的毛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阳台推拉门下方那条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涌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渗,而是一股一股地冒,像是有人在外面用高压水枪对着门缝猛冲。我塞进去的两条旧毛巾不到五分钟就彻底浸透了,水绕过毛巾继续往客厅里淌,已经漫过了门框,流到了茶几底下。
我冲进卫生间,翻出了家里所有能吸水的织物——两条浴巾、厨房的抹布、甚至白梦新买的几块擦脸巾。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跪在地上把浴巾卷成长条堵在门缝底下,又用拖把杆子使劲顶住。可水压太大了,浴巾堵得住这边,堵不住那边,水从缝隙的其他位置不停地冒出来,像是地里突然多出了好几个泉眼。
更糟的是,阳台地漏堵了。
我冲到阳台上才发现,排水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杂物堵得严严实实。积水漫过了阳台地面,已经没过了鞋底,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枯叶和灰尘,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塑料袋。暴雨打在我脸上,睁不开眼,我弯着腰在积水里摸了半天,才找到地漏的位置,用手把堵在上面的垃圾一把一把地抠出来。
“哗——”
排水口终于通了,积水打着旋涡往下灌。可阳台上的水是排出去了,推拉门那边还在往屋里漏水,情况一点没好转。
我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前胸后背全贴在了身上。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湿了,脚上穿的拖鞋早就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白梦!帮我把卫生间柜子里的旧床单拿过来!”我一边按着门缝的浴巾,一边朝屋里喊。
没有回应。
“白梦!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
她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走出来,换掉了那双毛绒拖鞋,穿上了一双塑料凉鞋。手里倒是拿了一条旧床单,不过是单手的——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手冲咖啡。
“给你。”她把床单递过来,站在离积水半米远的地方,踮着脚尖,像怕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似的。
“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叠一下,塞到那边那个缝——”
“等一下,”她打断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你让我把咖啡先放好,这是刚冲的瑰夏,好几十块钱一杯呢。”
我跪在积水里,手里按着那条快要被水冲开的浴巾,转头看她。
她慢条斯理地走到餐桌旁,把杯子放稳,又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杯沿上并不存在的咖啡渍。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重新走过来,站在积水的边缘,把床单递给我。
“给你。还需要什么?”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甲是上周新做的,酒红色带亮片,在白炽灯下闪闪发亮。每一根手指都精致得像工艺品,和此刻客厅里的一片狼藉格格不入。
“你……帮我拿着床单,站在这里,我让你塞的时候你就塞。”我咬着牙把话说完。
她“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踩进了那一小片积水里,塑料凉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低头看着水没过鞋底,脸上写满了嫌弃。
“这水脏不脏啊?不会有什么虫子吧?”
“这是雨水!不是下水道!”我终于没忍住,声音大了一些。
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半蹲半跪在推拉门前,她拎着床单的一角,我接过来往门缝底下塞。可问题是漏水点不止一个——堵住了左边,右边又冒;堵住了中间,墙角又渗。我手忙脚乱地来回跑,拖把、水桶、毛巾、旧衣服,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可雨水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客厅地板上的积水面积越来越大。水从阳台方向往沙发那边蔓延,已经快要漫到电视柜底下。我扔下毛巾,跑进厨房拿了两个洗菜的不锈钢盆放在漏水最严重的位置接水。水滴落在盆底,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刺耳。
手机响了。是物业统一发来的群发短信:“各位业主,因强降雨导致多处积水,维修人员正在逐栋处理报修问题,请耐心等待。如有紧急情况请拨打24小时值班电话。”
我拨了那个值班电话,等了将近一分钟才有人接。背景音里全是嘈杂的人声和哗哗的雨声,接线员的声音断断续续:“……您是哪一栋的?……好的我记下了……但是师傅现在都在外面抢修,估计得等……”
“大概要等多久?”
“这个说不好,前面排了好几家,都是漏水的。您先自己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扔下手机,继续蹲在地上接水。膝盖跪在地板上太久,已经开始发麻。后背和腰也因为一直弯着而隐隐酸痛。我换了无数个姿势,怎么都不舒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两条胳膊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白梦,你帮我把那边那盆水倒一下。”我指着一旁的水桶,里面的水已经快满了。
“哪个?”
“那个红桶。”
“倒哪儿?”
“卫生间马桶里就行,别倒洗手池,里面可能有泥沙,会堵。”
她看了看水桶,又看了看卫生间,大概五米的距离。
“这个桶太重了吧?我拎不动。”
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抬起头看着她,站在积水边上的她,从头到脚都是干的。头发是下午刚洗过的,柔顺地披在肩上,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脸上化着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上涂着那支她说过“很贵”的唇釉。脚上的塑料凉鞋虽然踩在水里,但她保持着一种精妙的平衡——脚跟稳稳踩在干的地方,只有鞋尖沾了一点点水。
而我跪在地上,从头湿到脚,裤子上沾满了灰尘和碎渣,手上全是泥沙,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白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家里漏水漏成这样,你就不能搭把手吗?”
“我不是帮了吗?”她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带着一股被冤枉的委屈,“刚才那床单不是我拿的?你还让我做什么你就说啊,别摆个脸给我看!”
“我没有摆脸——”
“你就差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了!从下午开始就不理人,叫你也不应,看综艺也不陪我看。我知道漏水很烦,可又不是我弄漏的,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我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不是她弄漏的。是啊,不是她弄漏的。阳台防水老化是多年的老问题,地漏堵了是大风刮来的杂物,暴雨是天灾。确实,哪一样都不是她弄的。
可问题是——我也没弄漏啊。
为什么跪在地上接水的是我?
为什么翻毛巾找水桶的是我?
为什么一遍遍拨物业电话的是我?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那个水桶提起来,自己端进卫生间倒了。回到客厅的时候,白梦已经退到了沙发上,把脚缩了上去,盘腿坐着,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和窗外暴雨的轰鸣混在一起,震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客厅地板上的积水已经连成了片,映着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亮晃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我看着那片积水里的倒影——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佝偻着背,站在漏水的屋子里,手里拎着一个滴着水的拖把。
那个倒影看起来很陌生。
我认识的那个江浩,不该是这样的。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物业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听着满屋子“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某种持续不断的拷问。
而这只是开始。
第9章:我的忙乱,对比她的漠不关心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我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接水的盆换了三轮,塞门缝的毛巾拧了五次,每一次拧出来的水都能装满小半桶。膝盖跪得生疼,地板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裤子渗进骨头缝里,腰弯得太久,直起来的时候嘎嘣响了一声。
客厅的狼藉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茶几被推到了墙角,原本放在上面的遥控器、纸巾盒、白梦的指甲油瓶子全被我胡乱塞到了沙发上。地板上的积水被我来回踩踏,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泥浆。拖把横躺在茶几旁边,旁边扔着两条吸饱了水的浴巾,还有那个红桶,里面的水又蓄了小半桶。
我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汗,结果发现手上全是泥水,反而抹了一脸。身上的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领口敞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风从阳台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客厅里湿漉漉的,空气湿度大得让人喘不过气,墙面上的温度计显示室内湿度已经飙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而白梦一直坐在沙发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腿上,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把脚收到毯子底下,离地上的积水远远的。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刚好放到搞笑片段,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她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哎呀,雨这么大,明天不会还下吧?”她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我正蹲在地上拧毛巾,没回应。
“江浩,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这雨要是一直下,明天怎么出门啊。”
“那就别出门。”我的声音闷闷的,连自己都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可是我跟美甲师约好了啊,”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面是一个预约页面的截图,“你看,明天下午三点,好不容易抢到的档位。那个美甲师特别难约,我排了半个月才排上,还是捡了别人的退档才约到的。”
我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她缩在毯子里,头发是刚洗过的,蓬松柔软地散在肩上。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眉毛画得一丝不苟,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她低头摆弄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正在看美甲师发来的款式图片。
“你看这个酒红色的好不好看?还是做那个莫兰迪色系的?最近好像很流行那个灰调的——”她把手机伸过来给我看,语气里全是兴致勃勃。
“白梦,”我打断了她,指了指满地狼藉的客厅,“你觉得现在是讨论美甲的时候吗?”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冷了下来,“我就是跟你说一下明天的安排,怎么了?你觉得漏水了我就不能有自己安排了?这是我的家,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黑着脸,我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的。漏水又不是我的错,我都帮你拿床单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和窗外刺耳的风声混在一起,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咬着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帮。她说的是“帮”。
帮我拿床单。帮我倒水。帮我看看漏水的情况。
帮。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好像处理家里的险情天然就是我的事,她伸一下手都是额外的情分。可这是她的家——至少,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没错,可住在里面的人是她,说“这才像我的家”的人也是她。
既然是家,为什么打理它的时候就成了“帮”我?
我什么都没说,把拧好的毛巾重新塞回门缝底下,用拖把头使劲往里顶了顶。雨水顺着门缝渗过来,又在我手掌上铺了一层冰凉的水膜。
“行了你别弄了,”白梦见我不说话,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还是很硬,“等雨停了找物业不就行了?你现在这样塞来塞去的,有什么用?该漏还是漏,费那劲干嘛。”
“等雨停了地板就泡烂了。”我头也没回。
“泡烂了再换呗。又不是多贵的东西。”
再换。
从沙发垫到台灯到花瓶到骨瓷杯,从这周末的生日派对裙子到明天预约的美甲,她嘴里的每一件事都是“换”和“买”。阳台防水老化了——回头再说。家里漏水了——又不是多贵的东西。暴雨把生活搅得一团糟——我约了美甲师不能爽约。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白梦,”我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她,手里还拎着那条不停滴水的拖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她抬起头,一脸警惕。
“你觉得——婚姻到底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婚姻?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啊。彼此相爱,互相陪伴,一起享受生活。”她说得理所当然,不带一丝犹豫,“不然呢?”
“那过日子里那些不开心的部分呢?漏水、交水电费、刷马桶、修下水道——这些谁来管?”
她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在说一件很扫兴的事。
“那些事……谁擅长就谁做嘛。你比我力气大,你弄这些不是应该的吗?我又不是不给你做,你让我拿什么我不是拿了?”她缩回毯子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江浩,我发现你最近老是挑我毛病。以前你不这样的。”
以前。
她说的“以前”,是指结婚之前——准确地说,是指我离婚之前。那时候我们见面就是约会,吃饭去餐厅,聊天聊电影聊旅行聊星座,从来不聊漏水、账单和下水道。那时候我们之间没有客厅地板上这摊积水,没有打不通的物业电话,没有被雨水浸透的旧毛巾。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只需要浪漫。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领了证,住进了一个需要打理的家,暴雨来了要有人堵漏水,地漏堵了要有人去掏,毛巾湿了要有人去拧。浪漫不能堵住门缝里的雨水,就像香薰蜡烛照不亮被水泡烂的地板。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虽然蹲在地上接了半小时的水,腰确实酸得不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突然松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我摆了摆手,拎着拖把往阳台走。
“你又这样!”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一说正事你就逃避,跟你前妻也是这样吧?”
我停住了脚步。
雨水哗哗地浇在阳台的顶棚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上面敲鼓。我站在推拉门前,手里握着拖把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动不动就不说话,动不动就甩脸子,你有意思吗?”
我没有回头,深吸了一口气。
“白梦,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谁想跟你吵了?是你在那儿阴阳怪气的——”
“我先去把地漏再通一通,等会儿雨小了再说。”
我拉开推拉门,暴雨声瞬间吞没了一切。我走进阳台,把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电视声和她还没说完的话。阳台上的积水排得差不多了,地漏在脚边哗哗地吞着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靠在阳台的墙上,雨水斜着打进来,淋在我的肩膀上。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去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苏晚蹲在阳台地上,拿一根铁丝去捅地漏里的堵塞物。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光着脚踩在凉水里。我那天就站在门口看着,连句“要不要帮忙”都没说。
习以为常了。
什么都习以为常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这场似乎永远不会停的雨,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也许,我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大的错事。
第10章:一句要去做美甲,击碎我的幻想
我在阳台上站了大概有十分钟。
雨水从栏杆外面溅进来,打在我的裤腿上,凉意顺着布料一直往上爬。阳台顶棚的铁皮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声音密得像放鞭炮。我攥着拖把杆子,看着楼下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景,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物业的群发短信,是同事老周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江浩,你家那边怎么样?我看新闻说你们那片积水挺严重的。”
“还行,就是阳台有点漏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漏水?你家阳台防水不是去年就说要修吗?你前——”老周话说到一半,忽然刹住了车。电话里安静了两秒,他干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那个,要不要我开车过去帮你?我这边雨小一点。”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行吧。哎,你那个……新媳妇在家吧?两个人一起弄总比你一个人强。”
我沉默了一下。
“嗯,在家。”
老周大概是听出了什么,没再多问,嘱咐了两句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新媳妇在家。是啊,在家。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综艺节目。而我像个落汤鸡一样在阳台上站着,满手的泥水,背上还在往下淌汗。
我把拖把靠在墙上,推门回了客厅。
屋里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地板上的积水更多了,从阳台门口一直漫延到茶几原来的位置,水面上倒映着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堵门缝的毛巾又湿透了,水从毛巾纤维里挤出来,汇成细细的一股,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低处流。我放在那里的红桶已经满了大半,水面和桶沿之间只剩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成了静音。白梦依旧坐在沙发上,但姿势变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掉了睡裙,穿上了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色的窄裙,腿上是一双黑色的丝袜,脚边放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短靴。
我愣了一下。
她刚才还在裹毯子,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脸——她补了妆。眼线重新描过,眼影换了一个比刚才更深一点的颜色,嘴唇上涂了一层哑光的豆沙色口红。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原本披散的卷发被拢到了一侧,用一个亮闪闪的发卡别住。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屏幕仔细端详自己的妆容,左转转右转转,像在拍定妆照。
“你……换衣服了?”我站在推拉门旁边,声音有点沙哑。
“嗯,”她头也没抬,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唇角的口红,“刚才那身太随便了,出去见人总得换身像样的。”
“出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面的雨正下得像世界末日一样,风把楼下的树枝都吹断了,阳台上积水才刚排干净,客厅地板上全是从门缝里漫进来的雨水。物业的电话打不通,堵漏水的毛巾不知道换了多少轮,我身上的衬衫能拧出水来。
而我新婚第三天的妻子,换了一身漂亮衣服,坐在沙发上,准备出门。
“对啊,”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美甲约的三点,现在两点多了,我得提前走,万一路边不好打车。”
“白梦,”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外面下的是暴雨,红色预警的暴雨。全城的路都在积水,好多公交都停了,你还出门做美甲?”
“我打车啊。”她的语气就好像我在问一个很蠢的问题。
“这种天气哪有车?”
“那就叫网约车嘛,多加钱总有人接单的。”
她低下头,打开叫车软件,开始输入目的地。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指甲上的酒红色亮片在灯下闪闪发光。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跟刚才讨论漏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刚才她看我的眼神是不耐烦和嫌弃,现在她盯着手机屏幕,眼里全是认真和执着。
“白梦。”我走到沙发前面,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大概是被我的位置挡住了光线,有些不耐烦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让一下,我在叫车呢。”
“你看看这个家,”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伸手指着满地狼藉的客厅,“你看看这地上的水、这堵不住的缝、这泡烂了的地板——你就不能今天不去做美甲?非得今天?非得现在?”
她放下手机,终于正眼看我了。
“江浩,你讲不讲道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预约是我提前半个月排的,又不是今天才订的。你不知道这个美甲师有多难约,人家是拿过奖的,档期排到下个月,我这个位子还是加钱插的队。你说不去就不去,你赔我预约金?”
“预约金多少钱?我赔你。”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白梦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是受了大委屈的表情。她的眼眶居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
“你拿钱砸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当我是什么?我是你花钱雇来干活的?我嫁给你是为了让你拿钱砸的?江浩,你太过分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预约金不算什么,家里的情况更紧急。可话说出口就变了味,变成了另一句完全不一样的话,一句听起来像是在贬低她的话。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她已经站起来了,短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人就站在那片积水的边缘,和我隔着一小片亮汪汪的水面。
“我从头到尾没说过不帮你,”她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又尖又急,“床单我给你拿了,水桶我给你找了,你还想怎样?我又不是水电工,漏了水你让我用手去堵吗?你自己搞不定,就把气往我身上撒?”
“我没有——”
“你有!你从下午开始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漏水是你家的事,又不是我弄的,干嘛老冲我发火?”她的声音里已经有哭腔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又委屈又倔强,“我以为结婚是找个人疼我宠我的,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谁让你当保姆了?”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大了很多,“我只是希望在这种时候你能搭把手——哪怕就是帮我看着水桶,满了喊我一声也行!而不是一边说漏水不是你的问题,一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这不是保姆不保姆的问题,这是——这是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扛的问题!”
喊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句话喊出口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和苏晚在一起七年,我从来没有喊过这样的话。
因为苏晚不需要我喊。她会在我还没发现漏水之前就提前检查好门窗,会在暴雨来临之前就清理好地漏,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和一杯凉白开。她做这些事从来不需要我开口,从来没有跟我表过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这不是我的问题”。她做了七年,我习惯了七年。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
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理所当然。
那是一个女人用七年的时间,默默地、一砖一瓦地扛起来的。而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谢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雨声和接水盆里滴答滴答的水声。
白梦站在我对面,手臂抱在胸前,下唇咬着,眼睛红红的。她看了我几秒钟,忽然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小皮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那里并没有眼泪,但她按得很仔细,像是在擦拭某种看不见的委屈。
“我不想跟你吵,”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淡,“我约好了就是约好了。你说再多,我今天也得去。这是我的生活态度,我不想像某些人一样,结了婚就把自己活成个黄脸婆,天天下班就是回家做饭带孩子,连做个指甲都要看老公脸色。”
某些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不粗不细地扎进我的胸口。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白梦——”
“我走了,”她把纸巾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拎起皮包,拿起靠在沙发扶手旁边的折叠伞,朝玄关走去,“车到了,在小区门口等我。”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风,风里有香水的味道,还有发梢上洗发水的花香。她头也不回地走到玄关,弯腰穿鞋,动作利落干净。短靴的拉链“唰”地一声拉上,她直起腰,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理了理头发,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伸手去开门。
“白梦。”
她停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微微侧过头。
“你真的要走?”
门开了。暴雨的声音像一只咆哮的野兽冲进了客厅,风声、雨声、远处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哐当声混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雨水从楼道窗户斜打进来,瞬间把门口的地面淋湿了一片。
白梦撑开伞,那伞是一把小巧的遮阳伞,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在八九级的大风里,伞面瞬间被吹得翻了过去,变成了一朵滑稽的喇叭花。她“哎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伞面翻回来,双手紧紧握住伞柄,身体微微前倾,迎着风走进了雨幕里。
“在家等我,回来给你看新做的指甲!”
她的声音从风雨里飘过来,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件特别轻松愉快的事情。
然后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脚下是一摊越漫越大的积水。水从拖把的边缘漫过去,打湿了我右脚那只早就湿透的拖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接水盆里“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和她走后留下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不是绳子,不是线,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是一种更虚的、更深的——幻想。是我在民政局门口对自己说“新生活开始了”的时候,心里那个不肯承认的侥幸。是我在烛光晚餐上看着她笑脸的时候,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个谎言。
我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条湿透了的毛巾,把它拧干,重新塞回门缝底下。水又漫过来了,冰凉的,浸过我的指缝。我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有两道被什么东西划出的红印子,手腕上还沾着地漏里掏出来的枯叶碎屑。
新生活。
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客厅空荡荡的,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第11章:冒雨出门,留我一人面对满屋狼藉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暴雨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下接水盆里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我站在玄关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耳朵里还残留着白梦临走前那句轻飘飘的话——“回来给你看新做的指甲”。
她走了。真的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湿漉漉的拖鞋,脚趾缝里全是泥沙。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沾了脏水,隐隐有些刺痛。
客厅里的水还在漫。红桶已经满了,水从桶沿溢出来,顺着地板缝隙往低处流。堵门缝的毛巾又湿透了,水绕过毛巾继续往屋里渗。沙发底下的地板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电视柜的腿泡在水里,木头的底部颜色变深了一圈。茶几上放着的几本杂志,边角被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纸张卷了起来,皱巴巴地翘着边。
我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把红桶端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倒掉。水在桶里晃荡,溅出来打湿了我的衣服前襟。倒完水回来,把桶放回原位,又蹲下把塞门缝的毛巾取出来,走到卫生间,双手攥紧两端使劲拧。浑浊的水从毛巾纤维里挤出来,哗啦啦地流进马桶里,带出一股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拧干了,走回去,重新塞好。
然后换下一块。
重复的动作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麻木感。脑子是空的,身体在机械地运转,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端桶、倒水、拧毛巾、塞毛巾、端桶、倒水、拧毛巾、塞毛巾——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在地板上投下昏黄的影子。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忙了多久,只觉得腰越来越酸,膝盖跪在地板上太久,疼得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我扶着墙稳了稳,又蹲了下去。
一个人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慢的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雨水滴在盆里的声音、毛巾纤维被拧紧时发出的吱嘎声、拖鞋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的响声,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被放大,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弹跳。快的是等我终于把所有漏水点勉强控制住、直起腰来喘口气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七点。
白梦走了快三个小时了。
我靠在客厅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也不管地板是不是湿的,就那么坐下去,背靠着墙,腿伸直,头仰起来搁在墙面上。眼皮很重,嗓子发干,胃里空空的,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连午饭都没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白梦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美甲店的门面,暖黄色的灯光,ins风的装修,墙上挂着一排排指甲油瓶子。第二张是她的手搭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十根手指伸开,指甲已经卸掉了旧的甲油,修得整整齐齐。第三张是美甲师在给她打磨甲面,镜头从侧面拍过去,显得她的手指又细又长。第四张是半成品——指甲上涂了一层裸粉色的底胶,上面贴了几片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配文只有两个字:“治愈。”
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治愈。她用了“治愈”这个词。好像今天下午的争吵是一场需要被治愈的创伤,好像这个家里的一切混乱都与她无关,好像只要做一手漂亮的指甲,所有的不愉快就能被抹平、被覆盖、被刷上一层亮晶晶的封层胶,然后变得光滑如新。
我下意识地想点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地板上。
客厅里又只剩下雨声了。那声音已经不像下午那么狂暴了,频率慢了一些,但还在下,缠绵地、持续不断地打在窗户上。风小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呜呜地嚎叫,但偶尔还是会有一阵急风灌进阳台,吹得推拉门轻轻晃动,门缝里的毛巾也跟着往外鼓一下。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水滴落在盆底的声音、风吹过窗缝的尖细哨音、楼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远处汽车驶过积水路面时哗啦的水花声——所有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然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一个画面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是苏晚。去年夏天,也是这么大的雨。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地板擦得发亮,阳台的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塞着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苏晚已经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照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杯凉白开,还有一张便签条,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阳台排水口清过了,窗关好了,毛巾别动,等雨停了我来收。桌上有水,记得喝。”
我当时看完那张便签,随手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两口,脱了衣服去洗澡,洗完出来倒头就睡。从头到尾,我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感动,没有心疼,没有一丝一毫的“她辛苦了”的想法。
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阳台会漏水一样理所当然,就像暴雨会来一样理所当然,就像她会一直在那里一样理所当然。我甚至从来没有在第二天早上对她说一声“昨晚辛苦了”。从来没有。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满地狼藉的客厅——歪倒的水桶、拧成一团的毛巾、漂着灰尘的积水、被泡得起了皱的地板。一切都在提醒我,那个会提前塞好毛巾、留好凉白开、写好便签条的女人,已经不在这里了。是我让她走的。是我亲手把她从这间屋子里赶出去的。我嫌她不够浪漫、不会撒娇、不懂仪式感,嫌她把日子过成了一杯凉白开。可现在我坐在这摊泥水里,嗓子干得发疼,才知道凉白开有多解渴。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是公司群里有人发消息,问明天要不要正常上班,有人说部分路段积水还没退,建议居家办公。行政回了一句“等明早看情况再通知”。我划了几条消息,正准备退出,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是苏晚。她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谢谢行政。”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多说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
她的头像还是那盆绿萝。那盆绿萝离婚的时候她带走了,搬去了她新租的房子。我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不知道她的阳台会不会也漏水,不知道她今晚有没有提前塞好毛巾、有没有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一杯凉白开。她应该会的。她一向会照顾好自己。比我会照顾自己。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交叉抱住后脑勺,指节攥着头发,攥得紧紧的。
客厅里越来越暗,我只开了厨房那一盏灯,光线从门框里漏出来,勉强照亮半个客厅。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地板上,像一面随时会碎裂的剪影。我蜷缩在墙角,身上又湿又冷,肚子饿过了劲儿变成一种麻木的空洞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节奏轻快。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咔哒,门开了。
第12章:回忆前妻,从前暴雨天的点点滴滴
白梦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换第三条毛巾。
门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吹得客厅里仅剩的几页杂志哗啦啦地翻动。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玄关,一手举着那把翻过面的粉色折叠伞,一手提着小皮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但脸上的妆容完好无损,唇上的豆沙色口红还是精致地勾勒着唇线。
“哎呀,这雨可真大,伞根本撑不住。”她弯腰换鞋,把湿淋淋的伞随手靠在鞋柜旁边,水顺着伞面淌下来,在玄关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短靴,皱了皱眉,“完了,鞋面溅了泥点,明天得拿去护理。”
她说着话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雨的气息,还有美甲店里染上的卸甲水的淡淡化学气味。她径直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去,把皮包扔在旁边,然后举起双手,十根手指在灯下伸开,像展示战利品一样转了两圈。
“好看吗?这次做了三个小时呢。”
新做的指甲是莫兰迪灰调,哑光质感,上面描了极细的银色线条,几颗碎钻嵌在甲面上,在光线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确实好看。她之前给我看过参考图,说这款在小红书上特别火,叫“高级冷淡风”。现在再看这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匀称,每一片指甲都修得完美无缺,确实像艺术品。
可我能想到的只有下午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就是同一只手,递床单的时候只肯用两根手指捏着角,怕被脏水碰到。
“好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
“就‘好看’?你都不仔细看看,”她把手指凑到我面前,晃了晃,“你摸摸这个甲面,哑光的,手感特别好。美甲师说这款叫——”
“白梦,”我打断她,“家里漏水,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弄了三个小时。”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凝住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被调高了音量。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发出细长的呜咽声,吹得地上散落的纸巾团轻轻滚动。白梦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冷淡的、防备的表情。
“江浩,你有完没完?”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从进门到现在,你就没有正眼看过我。我做了三个小时的美甲,满心欢喜地回来,你连一句好话都没有,开口就是漏水漏水漏水。你烦不烦?”
“我烦?”我直起腰,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腰上的酸痛顺着脊柱往上爬,“你出去做美甲做了三个小时,我一个人在这屋里端水、拧毛巾、拖地、倒水桶——你回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指甲好不好看。白梦,你觉得这正常吗?”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发现地上是湿的,又缩回沙发上,蜷起腿,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恼怒,“进门就跟你一起蹲在地上擦水吗?我又不是不心疼你,可这水又不是我弄的,你干嘛老拿这事跟我发脾气?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出气筒!”
老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外面的暴雨一样真实。她是我的老婆。结婚证上写得明明白白,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可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个角色上。她的关注点是她的指甲、她的预约、她的精致生活有没有被打扰。
我忽然失去了继续吵下去的力气。
算了。我转过身,拎起水桶往卫生间走。算了。水倒了,毛巾拧了,地板拖了,她回来了。没出事就好。日子总要往下过的,哪有刚结婚就天天吵架的道理。我在心里给自己找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下。
“你又这样!”白梦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说不过就走,跟你前妻也是这样吧?”
我停了一下,脚步顿在卫生间的门框边上。水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我的脚背上。冰凉。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上光亮映在墙壁上,明明暗暗的,短视频的背景音乐透过耳机漏出来,细碎而嘈杂。我仰面躺着,瞪着天花板。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下来,从暴雨变成了中雨,又从中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停了,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只剩下空调外机滴水的节奏和卫生间水龙头偶尔的滴答声。
我听着雨声,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是暴雨,睁开眼睛是黑暗。翻来覆去好几个来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然后我开始做梦。
不,不是梦。是回忆。梦境和回忆有时候很难分清楚,尤其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人的意识在睡眠边缘浮浮沉沉,过去和现在搅在一起,像被雨水泡烂的地板上漂着的碎屑,分不清哪片是哪天的。
我想起二〇一九年的夏天。那是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年,也是夏天,也是暴雨。那天苏晚一个人在家,我出差在外地。晚上跟她视频的时候,她没提漏水的事,只说了句“雨挺大的,你那边冷不冷”,然后叮嘱我把宾馆的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别吹感冒了。挂了电话我就睡了,一觉到天亮。等我出差回来,发现阳台推拉门底下的密封胶条换过了,崭新的,打得很整齐。墙角放了一管没用完的玻璃胶,苏晚说她自己买来换的,花了三十块钱。
“你会弄这个?”我当时笑着问她。
“不会就学嘛,网上有教程,又不难。”她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那时候我只觉得,换个密封条而已,多大点事。可现在的我蹲在推拉门前,看着那根已经重新老化开裂的胶条,才知道要在那个位置打胶有多别扭——门框和地面之间的缝隙不到五厘米,手伸不进去,得整个人趴在地上,侧着身子,一手举胶枪一手打手电筒,腰扭成一个很吃力的角度。苏晚一个人在家,趴在地上,对着手机里的教程一点一点把旧胶刮掉、清理缝隙、重新打胶。没有人帮她扶门,没有人帮她递工具,没有人站在旁边说一句“你辛苦了”。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洗了手,扎好围裙,去厨房做饭。
我出差回来看到的,只有那根崭新的密封条。我甚至没有夸她一句。
回忆到这里,我的喉咙开始发紧。
然后是二〇二〇年,还是暴雨。阳台地漏堵了,积水漫过了门槛,往客厅里渗。苏晚下班回来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流到了沙发底下。她给我打电话,我那天在陪客户吃饭,手机静音,没接到。等我回过去的时候,她说已经处理好了,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在陈述事实:“地漏里堵了一团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我捅开了。客厅地板擦干了,没事了。”我“哦”了一声,说那就好,然后继续吃饭。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蹲在阳台上掏了一个多小时。头发混着淤泥堵在地漏深处,她用手掏不出来,找了一根铁丝弯成钩子,一点一点往外勾。阳台的积水淹过了她的脚踝,她光着脚站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背上的T恤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她一个人把积水舀出去、把地漏疏通、把客厅地板擦了三遍。然后在我回家之前,换了一身干衣服,把湿衣服藏进了卫生间的洗衣机里。
我回家的时候,屋子里干干净净,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回来啦。”
我什么都没发现。我甚至没注意到阳台的地漏盖被放在窗台上晾着,没注意到卫生间的洗衣机里塞着一团湿漉漉的衣服。
“回来啦。”就这两个字。七年里,她每天晚上都说的这两个字。我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凌晨三点四十分,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眼眶发酸。
雨还在下,不再是狂风暴雨了,而是细密的、绵长的,像记忆本身一样不紧不慢地下着。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卧室里白梦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我侧过头,看见白梦的侧脸埋在枕头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自动锁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舒展,脸上还带着卸妆后残留的护肤品香气。她是一个漂亮的、年轻的女人,此刻安静地睡在我身边。
可我觉得从来没有离一个人这么远过。
我翻身下床,光脚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坐在沙发上。客厅地板上残留着拖地之后的水痕,空气里还带着雨水浸泡过的潮气。茶几上摆着白梦的美甲店收据,粉色的,印着烫金的logo。旁边是她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杯沿上留着一个淡淡的唇印。阳台推拉门的把手,被苏晚用一块碎布缝了个套子裹在上面,说冬天开门不冰手。那块碎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球,针脚有些歪,但每一个针脚都很结实。
很多很多东西,都是苏晚留下的。杯垫是她钩的,衣柜里的收纳盒是她贴的标签,厨房调料罐上的手写贴纸是她的字迹,卫生间镜子旁边粘的那个牙刷架是她从淘宝上买的。她在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这个家到处都是她。而白梦住进来之后,换了沙发垫、换了台灯、换了骨瓷杯,却始终没能覆盖掉苏晚留下的所有痕迹。
那些痕迹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个前妻对这个家的七年无声的注脚。
我把头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暴雨,不是漏水,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傍晚。苏晚在阳台上浇花,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她浇完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喷水壶,冲我笑了笑,说阳台上的绿萝又发了新叶子。我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她顿了一下,好像在等什么。然后转身走向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那个蝴蝶结,我从来没有帮她解开过。从来没有。
第13章:深夜,新妻子做完美甲悠然回家
白梦真正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我蜷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一件旧外套,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客厅里还残留着暴雨过后的潮气,地板上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印子,像是退潮后沙滩上的纹路。水桶和拖把被我收进了卫生间,但阳台上还堆着那几条湿透的毛巾,散发着阴雨天特有的霉味。
钥匙转动的声音把我惊醒。
白梦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哼着歌,曲调轻快,是某首短视频平台上的热门BGM。她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怀里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精致的纸袋,大的那个印着美甲店的logo,小的那个是一家网红甜品店的标志。
“还没睡啊?”她看了我一眼,语气随意得像今天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好,我给你带了宵夜,这家的提拉米苏超好吃,我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
她把甜品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踢掉短靴,光着脚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往靠背上一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累死了,今天美甲店人多得要命,全是冒雨去的,大家都觉得暴雨天人少,结果反而扎堆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十根手指伸到我面前,翻过来转过去地展示,指甲上的碎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不过值了,你看这个封层,多亮。美甲师说这款叫‘星空灰’,是她们店这个月的主推款。”
我没有看她的指甲。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甜品袋子。透明的塑料盒里装着一块提拉米苏,可可粉撒得很均匀,边上还贴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是店员圆润的字体——“祝您心情愉快”。
心情愉快。
“你去美甲店做完了指甲,”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然后又去买了甜品。”
“对啊,甜品店就在美甲店隔壁嘛,顺路。”她从纸袋里掏出两把一次性勺子,递给我一把,“你尝尝,真的好吃。你肯定没吃晚饭吧?我看厨房都没动过火。”
她注意到了厨房没动过火。
她注意到我没吃晚饭。
她还记得给我带了一份宵夜。
可她没有注意到客厅地板上那些灰白色的水渍。没有注意到阳台上堆着的湿毛巾。没有注意到我换下来的那身湿衣服还塞在卫生间的盆里,散发着雨水的腥味。没有注意到我的膝盖上磕出了一块淤青——那是蹲在地上接水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茶几腿留下的。
不,也许她注意到了,只是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白梦。”我接过勺子,但没有打开甜品盒子。
“嗯?”
“我们得谈谈。”
这四个字一出口,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变了。白梦正在拆甜品盒子的手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每次我要说她不中听的话,她就会摆出这个防御的姿态。
“又谈什么?”她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脸上的轻松一扫而空。
“谈谈今天发生的事。”
“还有完没完了?”她翻了个白眼,把勺子往茶几上一扔,金属勺子碰到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江浩,我从回家到现在你就没给我一个好脸。我大老远冒雨去做了美甲,还惦记着给你带宵夜,你就这样对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你冒雨去做美甲,”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冒雨去——做——美——甲。”
“对!怎么了?有问题吗?”
“白梦,你听着,”我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今天下午,气象台发了暴雨红色预警。暴雨红色预警。全市的学校都停课了,地铁站垒了沙袋,防汛办发了紧急通知。咱们家阳台漏水,地板泡了,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接水接了三个多小时。你走了之后我端了十几趟水桶,拧了不知道多少次毛巾,膝盖跪在地上跪到发麻——”
“又不是我让你跪的!”她打断我,声音尖了起来,“我叫你等物业来处理,你自己不听,非要自己弄。现在怪我了?”
“物业电话打不通!我打了好几遍!”我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就算物业能来,你知道他们让我等多久吗?我要是不堵那些毛巾,等你做完美甲回来,客厅的水能淹到卧室门口!”
“那我留在家里又能怎么样?我会修漏水吗?我能堵住那个缝吗?”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真的有泪光在打转,“江浩,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是个女人,我不会干那些活,你让我留在家里,不就是多一个人看着漏水吗?有什么区别?”
区别。
她说,有什么区别。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最后一点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远处的楼上还有灯光,昏黄的光透过雨雾,在窗玻璃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斑。茶几上的提拉米苏开始微微融化了,可可粉被凝结的水珠打湿,颜色变深了一些。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可我觉得这个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远过。
“苏晚也不会修漏水。”我忽然说了一句。
白梦的表情僵了一下。这是结婚以来,我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苏晚的名字。
“苏晚也不会修漏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也不会修下水道,也不会修热水器。但她会在暴雨来之前检查阳台的地漏,会提前用旧毛巾把门缝塞好,会在物业报修群里天天催进度。她会在我加班回来之前把家里收拾干净,会记得给我留一杯凉白开。她会在我需要她搭把手的时候——递毛巾、倒水桶、扶拖把——她不用会修,但她会在。”
“那你回去找她啊。”白梦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我愣了一下。
“你回去找她啊,”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那么好,你当初干嘛跟我在一起?干嘛跟她离婚?干嘛跟我领证?你把我娶回来了,天天拿我跟前妻比,你觉得这对我公平吗?”
“我没有拿你跟她比——”
“你没有?你从刚才到现在,嘴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拿我跟她比!她是完美的贤妻良母,我是只管自己享乐的自私女人——你就是这个意思吧?”她站了起来,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可江浩,你当初选择我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喜欢浪漫、喜欢精致、喜欢享受生活——这些你当初不是说‘特别可爱’吗?现在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了?”
我坐在沙发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对。她说得每一句都对。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她认识我的时候就是个喜欢精致生活的女人,爱美甲、爱甜品、爱仪式感、不爱做家务。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伪装过贤妻良母,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擅长打理家庭。是我——是我把这些特质美化成“可爱”“浪漫”“懂生活”。是我在追求她的时候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是我把她和我的婚姻想象成了一场永不落幕的约会,一场只有鲜花和烛光、没有暴雨和漏水的完美童话。
她说的没错。
错的是我。
第14章:争吵爆发,撕开两个人真实诉求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到天亮,谁都没再说话。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滴水的节奏和偶尔驶过积水路面的车轮声。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一点一点变亮,从灰白到浅蓝,再到被初升太阳染成淡金色。
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我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晨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照亮了地板上一道道灰白色的水渍痕迹,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纹路。那几条湿毛巾还堆在阳台角落里,散发着隐隐的霉味。红桶里的水我忘了倒,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发呆。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分,周日清晨,整栋楼都还在沉睡。我忽然觉得这个客厅很陌生——沙发垫换了新的,台灯换了新的,餐边柜上摆着白梦的骨瓷杯,茶几上扔着她昨晚带回来的美甲店收据和那盒没动过的提拉米苏。可空气里的潮气、地板上的水渍、阳台上苏晚留下的绿萝空盆,又分明还是旧日的影子。这个家像一本被撕掉一半又写上新的内容的书,前后根本接不上。
白梦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眼皮有些肿——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昨晚偷偷哭过。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酸奶,撕开封口,靠在灶台边上小口小口地喝。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客厅里只有她喝酸奶的吸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白梦,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没有抬头,用勺子刮着酸奶盒底,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谈谈昨天的事。谈谈我们。”
“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吵了。”她把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洗勺子,水龙头哗哗地响。
“不是吵架,是谈谈。”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白梦,我们结婚才多久?一周都不到。可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她关掉水龙头,把勺子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水槽边缘,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戒备、防御、随时准备反击。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很硬。
“你觉得是我的问题。”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说是谁的问题——”
“你嘴上没说,但你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昨天你说的那些话,什么苏晚会在暴雨之前检查地漏,苏晚会给你留凉白开,苏晚会在你加班的时候等你回家——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紧紧咬着牙,不让那发抖变成哭腔,“你觉得我比不上她。你觉得娶了我是一个错误。”
我沉默了。不是默认,是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她说对了一部分——我确实开始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这个错误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是我没想清楚就把她拖进了这场婚姻。
“白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靠着门框站着,和她之间隔着一个灶台的距离,“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对我好,”她闷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那时候你什么都依着我,我说想去哪儿你就带我去,我说想吃什么你就带我去吃。你会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花,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准备惊喜,会在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奶茶。我觉得你是个懂浪漫的人,跟那些木头疙瘩不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嫁给一个懂浪漫的人,日子就会一直浪漫下去。”
“你觉得婚姻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又问。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最后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下巴,用一种豁出去的表情说:“婚姻就应该两个人开开心心的啊。一起吃饭、一起旅行、一起拍照、一起享受生活。不然结婚干嘛?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吗?那跟合租有什么区别?”
“那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修修补补、交水电费、通下水道——这些谁来做?”我追问。
“那些事……”她顿了一下,表情有些烦躁,但这次不是在对我发火,更像是对这件事本身的厌恶,“那些事能不做的就不做,必须做的就请人做。实在不行……谁擅长就谁做嘛。我认识好多人都是老公管家里的事,老婆负责漂亮就行了。为什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
“因为我不是那种有钱到可以请人打理一切的老公,”我苦笑了一下,“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离婚的时候分了一半存款给前妻,现在卡里只剩下几万块。你的美甲、你的裙子、你的闺蜜生日派对、你人均五百的日料——白梦,我实话跟你说,这些东西我撑不了太久。”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受伤。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带她去的都是好餐厅,给她买的礼物都不便宜,出去约会从来没让她掏过一分钱。她以为这就是我的生活常态。她不知道那些“大方”是我省掉了和苏晚的纪念日旅行、省掉了家里换新空调的计划、甚至偷偷从家庭存款里动了一些才撑出来的排场。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她问,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我想让你喜欢我,”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我在你面前想当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一个没有鸡毛蒜皮、没有柴米油盐、只有浪漫和有趣的男人。我以为那样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可实际上,那样的我只存在于约会里,不存在于日子里。”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孤零零的酸奶盒盖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白光。楼上传来吸尘器的嗡嗡声,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是某首老掉牙的情歌。白梦靠在灶台边,双臂抱着自己,眼睛看着地砖上的花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追我的时候那些浪漫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摇了摇头,“是真的。但那是约会里的浪漫,不是婚姻里的浪漫。约会的浪漫是鲜花和惊喜,婚姻的浪漫……”我顿了一下,想起昨天那个湿淋淋的下午,想起苏晚趴在地上自己换密封条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婚姻的浪漫,是暴雨天提前帮你把阳台地漏清理干净,是记得你的降压药还剩几片,是七年里每天晚上在茶几上放的那杯凉白开。”
“可这些不浪漫啊。”她说,眼睛里满是困惑,不是抬杠,是真心实意地不理解,“你说的这些不就是过日子的杂事吗?怎么能叫浪漫呢?”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我轻轻笑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苏晚做的那些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不值一提,甚至觉得她太没劲了,把日子过得跟流水账似的。可昨天我一个人蹲在客厅里接水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做的那些不是杂事,是把我的生活扛在了她的肩膀上。她不让我操心阳台漏水,不让我操心水电费什么时候交,不让我操心降压药还剩几片。她把这些‘杂事’全都消化在自己身上,然后给我留了一屋子干干净净的空气,让我有闲心去觉得她‘不够浪漫’。”
白梦沉默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灶台边上翘起来的一小片贴皮。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指甲上的碎钻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白色的光芒,精致、漂亮、脆弱。她才二十八岁,对婚姻的所有想象都来自偶像剧和小红书上的完美博主。她以为婚姻是鲜花拱门后面的幸福生活,是一个永远穿着白纱裙站在阳光里的剪影。没有人告诉过她,婚姻其实是暴雨天蹲在阳台上掏地漏,是凌晨三点给发烧的伴侣倒水找药,是在对方累到崩溃的时候接过他手里的拖把。
也没有人告诉过我。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声音很疲惫,“白梦,我现在脑子很乱。我不觉得昨天的事全是你一个人的错。你说得对,你从来没有变过。是我变了——或者说,是我终于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我想走过去,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背对着我传来,闷闷的,像是用手捂着嘴。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披散的卷发和微微垮下来的肩膀,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她不是坏人,从来都不是。她只是一个想要被宠爱、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孩,把婚姻想象得太美好,把自己想象成了童话里的女主角。然后发现男主角住的城堡会漏水,男主角的钱包不够厚,男主角本人也根本不是什么王子——只是一个连自己前妻有多好都后知后觉的糊涂男人。
“我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这句话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着,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句,悬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悬在这场刚刚开始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婚姻上空。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第15章:四处碰壁,才懂冲动要付出代价
那场暴雨之后,我和白梦之间的关系像是被雨水泡过的墙皮,表面上还挂着,内里已经空了,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我们没有再大吵。不是因为和好了,而是因为两个人都累了。她不再跟我分享美甲款式,我也不再跟她提家里的琐事。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早上各自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各占沙发一角,她刷她的短视频,我看我的手机。偶尔眼神碰上,就各自别开,假装在看别的东西。厨房里的烟火气越来越少,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谁也不想收拾。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推开门闻到一股浓烈的香薰味。白梦又买了一款新的香薰机,包装盒还扔在茶几旁边,标签上的价格我瞟了一眼——四百多。而阳台上那几条暴雨天用过的毛巾还在原地堆着,没人洗,没人收,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花几百块钱买香薰掩盖霉味,却不愿意花十分钟把毛巾扔进洗衣机。这就是我们的婚姻。
又过了一周,阳台的推拉门彻底出了问题。那天我下班回来,白梦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浏览一个家居品牌的官网。“阳台那个门又渗水了,”她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今天下午下了一阵雨,我看地板又湿了一片。你找人修一下吧。”
“上次暴雨之后我就想找人来修,”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但师傅说要等连续晴天才好施工,最近一直断断续续地下雨,没法弄。”
“那就等晴天呗。”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看这款沙发好不好看?我想把客厅这套换了,颜色太老气了。”
我看了一眼价格。一万二。
“白梦,家里现在没那么多闲钱。”
“怎么就没钱了?”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说离婚的时候存款还有几万吗?换套沙发怎么了?又不是买不起。”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我不想解释。不想告诉她那笔钱要留着还苏晚的房款补偿,要预留家里可能出现的各种维修费用,要应付日常开销和偶尔的人情往来。上次她闺蜜生日派对,光礼物和份子钱就花了两千多,我的信用卡账单还没还完。可她大概从来没操心过这些。在她的认知里,钱就是手机里的数字,不够了总能想到办法。
“算了,先不说这个。”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了一眼阳台推拉门。门框底部的密封条已经彻底脱落了,露出里面黑糊糊的缝隙,地板上果然又湿了一小片。好在雨不大,没有像上次那样漫成一片。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的沉默越来越深,白梦的脸色越来越冷。周末她约了闺蜜出去逛街,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阳光很好,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适合晒被子,适合修阳台。
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江浩,晚上有空没?出来喝一杯。”
我本来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不如出去透透气。“行,哪儿见?”
晚上八点,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烧烤店见到了老周。他已经坐在位置上等着了,桌上摆了几串烤串和两瓶啤酒。他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你小子,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看。”
“最近没睡好。”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开了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
老周是我大学室友,认识十几年了,关系铁得很。当初我和苏晚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我和苏晚离婚的时候他是少数几个敢直接打电话骂我的人。后来我和白梦领证,他只发了四个字——“你好自为之”。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今天他主动约我,我知道不会只是吃烤串那么简单。
果然,三杯酒下肚,老周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开了口。
“最近怎么样?跟你那个新媳妇过得还好吗?”
我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说话。
“行,我知道了。”老周叹了口气,给自己倒满,也没逼我。
我们又闷头喝了一会儿。烧烤店里人声鼎沸,隔壁桌一群年轻人正在大声划拳,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我喝到第四瓶的时候,终于开了口。
“老周,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场特别荒唐的梦。”
“怎么说?”
“就是——离婚、再婚、新婚、暴雨、漏水、她去美甲——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一件事接一件事地推着你往前走,根本来不及想。”我捏着啤酒瓶,手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堆烂摊子中间,连怎么收拾都不知道。”
老周没说话,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嚼着,等我自己往下说。
“你知道我跟白梦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她嫌我不够浪漫、不够大方、不够‘懂生活’;我嫌她不操心家里、不分担责任、不……”我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什么?”
“不够像苏晚。”我低着头说出来,声音闷闷的。
老周把竹签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我。“你现在终于知道了?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我说江浩你他妈想清楚,新鲜感这东西顶多撑三个月,撑过了三个月你靠什么过日子?你听了吗?”
“没听。”我苦笑。
“你那不叫没听,你那叫鬼迷心窍。”老周毫不客气,“你知道当初你离婚五天就再婚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同学们在背后怎么说你吗?有人说你早就出轨了,有人说你是被骗了,还有人直接说你脑子进水了。我帮你挡了好几回,不是因为我赞成你的做法,是因为你是我兄弟。”他又开了一瓶酒,“说吧,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那你跟白梦谈过没有?”
“谈过。她说她嫁给我不是为了当保姆的,说我不理解她,说我跟她想象中的丈夫不一样。”我把那天厨房里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久都忘不掉的话。
“你们两个都没错,但你们两个要的东西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她要的是一个能陪她吃喝玩乐、永远浪漫的男人;你要的是一个能跟你一起扛事、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你当初追她的时候,把自己装成了第一种人;她接受你的时候,以为自己嫁的就是第一种人。等结了婚之后你装不下去了,她也发现自己嫁错了——这能怪谁?”
“怪我。”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灌进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火烧火燎,“怪我没想清楚。”
老周叹了口气,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行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你自己好好想想以后怎么走吧。是继续这么凑合下去,还是怎么着——反正不管你怎么选,这次你得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我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晚我喝了不少,老周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才走。我晕晕乎乎地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了半天才对准锁孔。推门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白梦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一盒吃了一半的外卖沙拉,叉子歪在一边。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闻到酒味之后皱了一下鼻子,但没说什么。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电视没开,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填充着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白梦,咱们结婚快一个月了。”
“嗯。”
“你觉得过得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膝盖上。然后她说:“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她顿了一下,低头抠着指甲边缘的碎钻,那片碎钻已经有些松动了,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我以为结了婚你会更宠我。可你现在越来越沉默,动不动就叹气,看我的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了。你以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没有了。”
“以前我带你去的都是好餐厅,给你买的都是好东西,说的都是好听的话,”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她新买的复古吊灯,“但白梦,过日子不只有那些。还有很多你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谁来付每个月的房贷水电,谁来修漏水的阳台,谁来操心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
“这些可以一起慢慢想办法嘛……”她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你愿意跟我一起想办法吗?”我转过头看她,“你愿意少做一次美甲,把那笔钱省下来修阳台吗?你愿意周末不去逛街,留在家里跟我一起把发霉的毛巾洗了吗?你愿意不去人均五百的日料,跟我一起吃一顿家里的蛋炒饭吗?”
她没有回答。
她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膝盖上的裙子,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盒吃剩的沙拉,一言不发。她的沉默就是答案。她不愿意。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选项。
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悲哀。“白梦,我想我们当初都太冲动了。你嫁的不是一个能天天带你吃喝玩乐的有钱人,我娶的也不是一个能跟我一起扛事的伴侣。我们都被新鲜感蒙了眼,把激情当成了爱情,把约会当成了日子。”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睫毛湿漉漉的,指甲死死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缘。客厅里的灯光照在她新做的指甲上,那些碎钻还在闪闪发光,却忽然显得特别孤单。
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听到一些关于苏晚的消息。一开始是无意的。公司的同事在茶水间聊天,说起苏晚最近接了一个新项目,做得风生水起,领导在全员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她。他们不知道我在隔壁格子间里,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现在状态可好了,听说离了婚之后整个人都变了,穿衣服也比以前讲究了,上次团建还化了妆,大家都说差点没认出来。”
“她以前就是太低调了,其实底子挺好的。”
我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水接满了都不知道,直到溢出来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后来有一次,我在商场远远地看见了她。她站在一家书店门口,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长了一些,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专业书,一本看起来像是散文集。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同事,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她的笑容很轻松,眼底没有了离婚前那种隐忍的疲惫。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在我的心口锯。我站在商场二楼的栏杆旁边,看着她从书店出来,穿过中庭,消失在人群里。她没有看见我。也好。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穿风衣的背影。离婚那天她也是给了我一个背影,瘦削的、沉默的、头也不回的。那时候我以为是我甩掉了一段沉闷的旧生活。现在我才知道,被甩掉的那个人是我。
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我的家。法律意义上的家。可每次走到楼下,我都不想上去。因为那个家里没有凉白开,没有提前检查好的阳台,没有在沙发上等我回来的人。只有一个沉迷于精致生活的女人,和一屋子还没解决的烂摊子。
冲动是魔鬼。这句话我以前觉得是句老掉牙的废话。现在我知道了,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冲动让你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冲动让你扔掉手里的馒头,去追天上的月亮。等你追累了停下来才发现,馒头已经被人捡走了,而月亮根本吃不了。
我下了车,站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抽了一根烟。风吹过来,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我抬起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苏晚走之前,最后一次去物业催阳台防水维修,回来之后在日历上写了一个日期。她说物业答应那个日期之前一定派人来修。那个日期,是离婚前的一个星期。物业终究还是食言了。阳台到现在还在漏水。
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慢慢走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暗。我摸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马上开门。我站在那里,听着门里面隐约传来的短视频背景音乐声,忽然觉得很冷。
婚姻不是激情的狂欢,是责任、包容与分担。这三样东西,我一样都没有做好。对苏晚,我没有尽到责任;对白梦,我没有真正包容;而我自己,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分担。
现在报应来了。
第16章:结局——婚姻不能靠激情,一时冲动终要自省
我和白梦的婚姻,在撑了不到半年之后,走到了尽头。
没有暴雨,没有争吵,没有摔门而去的激烈场面。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下午,天晴得不像话,阳光照在客厅地板上,把暴雨天留下的水渍痕迹照得清清楚楚。我们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没人坐的位置,像两个谈公事的同事。茶几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是我前一天晚上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财产分割写得明明白白——房子归我,我补偿她一笔钱,数额不大,但已经是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她带来的东西归她,我留下的东西归我,没有争议,没有纠缠。
白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指甲上的碎钻掉了一颗,留下一小块不明显的空缺。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协议书。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垂着,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上最细的那根脉络。
“补偿金我看到了,”她合上协议书,声音很轻,没有了从前那种娇嗔和锋利,像是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磨平了,“就按这个来吧,我没意见。”
“白梦……”我想说点什么,却被她抬手打断了。
“江浩,你不用解释,”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几个月前的提拉米苏盒子上——盒子早就空了,但一直没扔,也不知道为什么留到现在,“其实我也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嫁的不是一个能天天带我吃喝玩乐的有钱人。但我想要的就是那种生活——不用操心账单,不用管漏水,不用洗发霉的毛巾,每天都漂漂亮亮的,像朋友圈里那些博主一样。你说得对,我从来没准备好跟谁一起扛什么责任。”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是苦笑,也是一份迟来的坦然:“我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在我身上看到了逃离沉闷生活的出口,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浪漫婚姻的幻觉。可出口和幻觉都不能当饭吃,对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的错”,想说“我不该把你拖进来”。可这些话在她平静的目光面前,显得太轻了。它们像几片干枯的树叶,还没落地就被风卷走了。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这半年我教她的东西太残忍了——我教会了她,浪漫不能当饭吃;她也教会了我,新鲜感撑不起一个家。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婚姻,又以最快的速度撞上了现实的墙。两个人都头破血流。
“笔呢?”她问。
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支签字笔递给她。她接过去,拔开笔帽,在协议书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歪,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收了回来,把笔放在协议书旁边,站起来。
“我约了闺蜜下午来帮我搬东西,”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剩下的东西不多,一次就能搬完。”
“我帮你。”
“不用了,闺蜜开了车过来。”
她走进卧室去收拾东西。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叮当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闷响。这些声音和我离婚那天苏晚收拾东西的声音何其相似,又是何其不同。苏晚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多说。白梦至少还跟我说了再见。
大概一个小时后,白梦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她换了一双平底鞋,头发重新扎了一下,肩上挎着那个我送她的小皮包。她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客厅——那些她亲手挑选的沙发垫、那盏复古台灯、餐边柜上的骨瓷杯。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轻轻放在鞋柜上。
“江浩。”
“嗯。”
“下次再结婚的话,先把阳台修好。”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嘲讽和怨恨的笑。然后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楼道。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鞋柜上那串钥匙轻轻晃动。我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动。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那些暴雨天留下的水渍还在地板上,灰白色的,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纹路,怎么也擦不掉。它们像是这半年婚姻的见证——一道一道的,全是现实留下的痕迹。
白梦走了之后,我开始真正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好笑的东西习惯性地想分享,转过头才发现身边没有人。周末的时候一个人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不知不觉拿了一瓶苏晚以前常买的酱油牌子,结账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又把它放回了货架上。
阳台的推拉门,我最终还是找人修了。师傅来了两趟,第一趟把老化的密封条全部铲掉重新做了防水,第二趟把门框底部变了形的部分换了新的。花了一千二。师傅走的时候跟我说,早该修了,这缝都裂了好几年了,再拖下去门框烂透了就得整扇门换,那可就贵了。
我站在阳台上,摸着那扇终于不再漏水的推拉门,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苦涩。苏晚在的时候,她催了物业多少次都没修成。我在离婚半年之后,终于把它修好了。有些事情不是做不到,是当时根本没上心。而我上心的时候,该珍惜的人已经不在了。
有一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了苏晚发的照片。
那是她参加公司团建拍的。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防晒衣,站在一座山的山顶,身后是绵延的绿色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皮肤晒黑了一点,但笑容比以前舒展了很多,眉眼之间没有了从前那种隐忍的疲惫。配文很简单:“登顶了,山上的风很舒服。”
底下好多共同好友点赞,评论区一水儿的“晚姐越来越漂亮了”“状态真好”“求带”。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我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了茶几上。
心脏那个位置,有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痛。不是撕裂的那种痛,而是像潮水一样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再涌上来。每一次都在提醒我——这个女人的笑容,曾经是属于我的。是我自己把它弄丢了。
老周后来约我喝过一次酒。我们在上次那家烧烤店坐了一个晚上,他跟我说:“苏晚好像有对象了。”
我手里的啤酒瓶顿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口。“……挺好的。”
“你不去问问?”
“问什么?”我放下酒瓶,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问她你现在幸福吗?问我还有没有机会?老周,你觉得我有那个脸吗?”
老周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给我又开了一瓶。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我一个人打车回家。出租车经过我和苏晚曾经住过的那条街,我让师傅停了一下。街角的那家水果店还在,招牌换过了,比以前亮堂了不少。以前苏晚每个周末都来这里买水果,她总是挑应季最便宜的买,说反正营养都一样,没必要买贵的。我每次都不耐烦地站在门口刷手机等她,从来没有陪她走进去过。
我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然后跟师傅说:“走吧。”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没有多问,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了。
很多人可能会问:江浩最后怎么样了?他复婚了吗?他和白梦还有联系吗?苏晚过得好吗?
我想说的是,有些故事不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现实里的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被原谅,不是所有的回头都有人在原地等你。苏晚教会了我什么叫责任,白梦教会了我什么叫清醒。她们都是我人生里的贵人,只是方式不同——一个是用陪伴,一个是用离开。
白梦后来去了另一座城市,换了工作,朋友圈里偶尔会发一些日常。她还是喜欢精致的生活,美甲换了新的颜色,周末去探各种网红店,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我看到之后没有点赞,但心里默默祝福她。希望她下次遇到的人,能真正配得上她对浪漫的期待,也能真正告诉她:浪漫和扛事,其实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只是我没有做到。
而苏晚呢?她的朋友圈更新得不频繁,但每一条都透着一种踏实的、稳稳的幸福。爬山、跑步、读书、学烘焙。她做了我一直说想做但从来没去做的事。她把自己活成了不需要谁也能很好的人。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跟别人在一起,也不敢打听。
有一回我在超市远远地看见过她一次。她推着购物车在调料货架前站着,手里拿着两瓶酱油在比较价格,还是从前那个样子,货比三家,精打细算。我站在货架另一头,隔着好几排罐头和速食面,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看见我。也许看见了,只是不想打招呼。不管哪种,都挺好的。
我还是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暴雨天留下的水渍怎么擦都擦不掉,后来我也不擦了,留着当个教训。每次看到那些灰白色的纹路,我就会想起那个荒唐的夏天——离婚、再婚、暴雨、漏水、美甲。就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到头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颗被现实反复捶打过后才学会清醒的心。
新鲜感不是爱情。激情撑不起婚姻。
真正的爱情,不是鲜花和烛光晚餐,不是朋友圈里精修的情侣合照,不是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浪漫惊喜。真正的爱情,是平淡日子里的相守,是暴雨来临之前帮你检查门窗的那双手,是七年如一日放在茶几上的那杯凉白开,是无论风雨都愿意和你一起扛的那个人。
可惜,我懂得太晚了。
窗外的天又阴了下来,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到中雨。我提前检查了阳台的地漏——干干净净的,排水通畅。推拉门的密封条是新的,严丝合缝。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苏晚留下的,当初忘了带走,我一直养着。它发了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朝着窗外的阳光努力生长。
我给它浇了水,把叶子上的灰擦干净。然后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一个人,也挺好的。
至少,我终于学会了怎样过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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