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AI重塑万物的当下,商业世界的底层逻辑正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迁移:生产能力不再是护城河,智能调度正成为新的核心命脉。当供给与需求皆陷入实时流变,企业面临的已非“如何造出商品”,而是如何在瞬息万变的资源网络中即时求解最优解。 为厘清这一从“交易系统”向“实时协同系统”的跃迁,及其对平台逻辑与竞争规则的颠覆,观察者网特刊发此文,供各位读者参考。
【文/曾鸣】
智能调度的价值
当需求与供给都变成动态过程时,真正决定商业效率的已经不再是生产本身,而是调度。这一点,恰恰是理解AI时代商业形态变化最容易被忽略也是最关键的地方。
在人类过去约200年的商业文明中,我们早已习惯把生产能力视为商业竞争的中心。工业时代最伟大的企业,本质上都是生产能力竞争中的胜利者。它们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们掌握了规模化制造的能力:更大的工厂,更高的产能,更低的边际成本。这种逻辑在工业时代完全成立,因为那个时代最稀缺的是把商品制造出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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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巴巴的自动化仓库
互联网优化的是已有供给的连接效率,而不是供给本身如何形成。所以,在互联网时代,调度虽然变得重要,却仍然只是辅助能力。它帮助库存体系更高效地运行,但并不决定商业系统本身的核心结构。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生成时代。在我们进入“一人千面”阶段后,供给不再主要以库存形式存在,而是在具体需求出现之后实时生成的。这意味着商业系统面对的不再是如何把现成商品卖出去,而是如何在瞬息变化的资源网络中,为每一个具体需求即时组织最优答案。
这时,生产能力失去了过去那种天然的中心地位。为什么?因为在供给生成体系里,制造资源普遍存在,甚至可能被开放调用。未来,一家企业未必需要拥有自己的工厂,但它完全可以调用外部柔性制造网络;未必需要拥有自己的物流体系,但它可以调用开放物流节点;甚至它的设计能力也可能来自分布式设计平台。在这样的世界里,资源本身不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组织好资源的能力。这就是调度能力成为核心的根本原因。
通过一个具体场景,我们会更容易理解这一变化。假设未来一个家庭提出需求,希望把一套老旧公寓改造成适合老年父母长期居住的智能养老空间。这个需求背后涉及的资源非常复杂:需要空间设计,适老化家具,智能照护设施,本地施工团队和医疗监测接口,还需要打通家庭成员的远程协同系统。在传统商业模式里,这样的需求通常会被拆成若干个独立购买行为:买家具、买设备、找装修公司、装软件,消费者自己承担整合责任。但在生成时代,商业系统做的事情是把这个复杂需求视为一个整体求解任务。系统必须实时判断哪套设计方案最适合这个家庭结构,哪些设备最兼容现有住宅条件,哪个施工节点当前最空闲,哪种物流组合最快完成交付,如何在预算时间和体验之间找到最佳平衡。这里最困难的不是制造某件单独商品,而是在复杂实时约束中找到整体最优资源组合。这正是调度成为商业核心的地方。
从这个意义上说,生成时代的商业系统越来越像一个大型实时求解系统。工业时代的商业像工厂,重复生产标准答案;互联网时代的商业像平台,高效连接已有答案;而生成时代的商业像一个持续不断解复杂方程的动态系统,每一个消费者需求都是一个方程式,答案不再预先设置,而是在资源网络中被实时计算出来。谁能更快、更准确、更低成本地完成这种计算,谁就拥有新的竞争优势。
前文已经指出,AI技术的发展正在推动一个新的基础设施层出现:AI OS。很多人容易把AI OS理解成某种更强大的操作系统,仿佛它只是软件层面的技术升级。但如果放到这里来看,我们就会发现:AI OS真正的意义,正是为商业世界提供了大规模智能调度能力。它是生成时代商业调度的技术底座。就像工业时代的电力系统支撑了大规模制造,互联网时代的网络协议支撑了全球连接,未来AI OS支撑的正是全社会资源的实时智能编排。
为什么必须是AI OS,而不是普通软件系统?因为生成时代的调度复杂度远远超出传统软件能力。只有AI OS这样具备持续理解意图能力、跨节点协同能力、实时动态求解能力的系统,才能承担这一角色。换句话说,前文讨论的AI OS是技术世界的演化节点,这里讨论的智能调度是商业世界的演化结果。两者描述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技术基础设施升级,必然会重塑商业组织形态。正如互联网协议催生平台商业,AI OS最终催生的正是以智能调度为核心的新商业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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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技术栈是一个概念性框架,其顶层是AI操作系统,作为管理和统一AI驱动任务的平台。
从交易系统到实时协同系统
如果AI OS成为商业世界的基础设施,商业系统本身会变成什么样子?技术基础设施从来不会只提升效率,它最终一定会改变商业形态本身。
过去的商业世界,本质上是一个交易系统。所谓交易系统,并不是说商业只关心买卖,而是指商业运行的基本单位是一次次相对独立的交换行为。消费者提出需求,企业提供商品,交易完成,关系暂时结束。工业时代如此,互联网时代本质上仍然如此,商业的基本结构是由无数离散交易拼接起来的。这种模式之所以长期成立,是因为过去的技术条件决定了系统只能处理相对静态的供给关系:商品是预先存在的,价格是预设的,供应路径相对固定。因此互联网时代的商业天然适合以交易为单位组织,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边界明确的资源交换。企业最重要的任务是提高交易效率:让成交更快,成本更低,转化率更高。
但在AI OS成为技术底座之后,这一前提就会发生变化。因为AI OS带来的不只是更聪明的交易撮合,还会持续实时地理解需求、组织资源、调整答案。这意味着商业不再只是一次次离散交易,还会变成一个连续运行的实时协同过程。
比如,用户表达:“下周我要带父母去成都,希望行程舒适,不赶时间。”系统不会把这一表达理解成一张机票交易,而是理解为一个持续展开的协同任务。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不是一次购买,而是一系列动态协同:根据天气变化调整出发日期;根据老人健康状态调整航班时间;根据目的地实时交通状况优化酒店位置,动态修改接送方案;如果途中发生延误,系统自动重新安排整个行程。这里最重要的变化是,商业关系不再在付款瞬间结束,而是在整个目标实现过程中持续存在。这就是实时协同系统的本质。
在交易系统里,价值创造发生在成交时刻;在实时协同系统里,价值创造发生在持续动态的优化过程中。这是一种根本性变化。过去企业卖的是一个商品、一项服务、一次交付,未来企业卖的是一个持续被优化的目标实现过程。
这种变化会彻底改变商业里的几个核心概念。
首先,改变订单的意义。过去,订单意味着一个固定需求对应一个固定供给;未来,订单则像一个不断更新的动态任务流,它不是静止的,而是持续被重写。
其次,改变客户关系。过去,客户关系管理本质上围绕交易生命周期展开:获客—成交—复购;未来,客户关系管理则像长期协同关系管理,企业不再是等客户下单,而是持续参与客户目标实现,这使得企业与消费者之间的关系深度发生质变。
最后,也是更深层的,它改变了企业内部结构。在交易系统里,企业通常按职能分工:销售负责成交,供应链负责交付,客服负责售后——因为交易是分段式发生的。但在实时协同系统里,所有环节同步发生,销售、服务、调度、交付不再是先后关系,而是成为同时协作的一体化过程。这将迫使企业内部组织方式发生根本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AI OS如此重要。因为没有AI OS,企业就无法承载这种复杂实时协同,AI OS提供的是一个让商业能够持续实时协同运转的底层环境。从这个角度看,AI OS带来的最大变化不是商业更智能,而是商业终于摆脱了交易瞬间主义。过去的商业总是在某个成交节点创造价值,未来的商业则是在整个过程里持续创造价值。这意味着商业系统的基本单位将从交易转向协同过程本身。所以,当AI OS成熟时,我们看到的商业世界更像一个持续实时协同的生态系统,而这才是商业形态被AI OS真正改变的地方。
重新定义平台
如果说互联网时代最重要的商业组织创新是平台,那么进入AI OS驱动的生成时代之后,我们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平台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过去20年里,平台几乎定义了整个互联网商业文明的结构。无论是亚马逊、阿里巴巴、优步、美团还是爱彼迎,它们虽然分布在不同领域,但背后都共享同一种商业逻辑:不直接生产所有供给,而是通过搭建连接空间,把原本分散的供给与需求高效组织起来。
互联网平台的伟大之处,在于它第一次把市场本身数字化了。在传统商业里,市场是一种松散的现实空间,买卖双方通过门店、渠道、批发体系相遇;而在平台时代,市场被重构为一个统一的数字界面。消费者不必走进商场,只需进入平台首页;商家不必建立遍布全国的门店,只需进入平台系统。平台成为新的市场“场所”,而它最核心的价值就是让交易匹配效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互联网时代的平台,本质上仍然运行在交易逻辑之上。即使它们已经高度复杂,背后的基本结构也没有改变:平台上架的是已经存在的供给,消费者表达的是已经形成的需求,平台做的事情是在两者之间建立最快、最有效的连接。平台并不创造这些供给本身,它只是让生产者和消费者被更快发现,让他们能更快成交。这就是为什么平台的核心竞争力长期围绕流量规模、用户增长、交易频次、网络效应等指标展开,因为在交易型商业里,谁掌握更多连接节点,谁就拥有优势。
但是,在商业进入实时协同系统之后,这一前提就发生了变化。生成时代的核心变化是,需求越来越动态,供给也越来越动态,答案不是预先存在的,而是在具体任务展开过程中实时形成的。一旦这一前提成立,平台原有的角色就开始显得不够了。如果答案本身不是预设好的,需要在复杂约束条件下实时生成,那么商业系统真正需要的就不再是一个交易撮合空间,而是一种能够持续协调多方资源共同完成任务的机制。
这意味着平台从数字市场演化为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比如城市出行。今天的打车平台本质上仍然是典型的交易平台。
用户提出一个明确需求:从A点到B点;平台的任务是找到一辆最合适的车,把司机和乘客匹配起来,交易完成,订单结束。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互联网平台逻辑。但如果城市出行任务运行在AI OS驱动的实时协同系统之上,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假设用户提出的不是简单的打车请求,而是这样一个任务:“今天下午我要带行动不便的母亲去医院,途中还需要顺路取药,希望等待时间尽量少,路线尽量简单。”这个任务涉及的已经不是一个单点交易,而是一个连续展开的复杂目标。系统必须同时协调最适合无障碍乘坐的车辆资源、医院预约时间、实时交通拥堵情况、药房配药节点,以及最优路线与时间重排。此时,平台不再是司机与乘客之间的撮合者,而变成一个跨资源网络的实时任务协调中心。换句话说,它处理的不是一次交易,而是一整段目标的实现过程。这正是平台意义被重新定义的地方。
互联网时代的平台,更像数字市场:它提供交易空间,让交换更快发生。而生成时代的新平台,更像一种行业操作系统:它不仅让资源相遇,还负责资源协同运转。这个变化的深刻性在于:过去互联网平台的价值来自连接节点数量,未来AI平台的价值则来自它是否掌握任务拆解与资源调度规则。
换句话说,过去的平台最重要的资产是流量,未来的平台最重要的资产将是调度规则定义权。谁定义了资源如何被调用,谁就定义了整个行业的运行方式。
我们说过,AI OS将成为下一代技术基础设施,放到商业世界里看,它意味着新一代平台将建立在AI OS之上。它们不再像今天的平台那样主要负责交易撮合,而是直接承担整个行业的实时编排功能。AI OS时代的平台组织的是行业所有资源节点的协同过程。
同时,平台之间的竞争方式将被彻底改变。互联网时代的平台竞争的核心是争夺用户规模和交易频次,未来平台竞争会转向谁能制定行业资源调度标准。一旦某个平台成为调度规则的制定者,整个行业资源就会围绕它组织。这是一种比网络效应更底层的控制力。网络效应控制的是连接关系,调度规则控制的是整个行业如何运转。
所以,实时协同系统改变的不只是平台能力,还有平台概念本身。过去的平台是交易中介,未来的平台将成为行业级实时操作系统。它们存在的意义不再是让买卖发生,而是让复杂世界里的多方资源持续协同。这才是AI OS时代平台意义被重新定义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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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OS将重构智能手机
竞争规则的改变
当一个时代最核心的能力发生变化时,改变的不仅仅是企业的经营方式,还包括竞争规则本身。
工业时代如此。蒸汽机、电力、流水线真正改变的不只是生产速度,还有企业之间比拼胜负的方法:谁能建更大规模的工厂,谁能形成更低的单位成本,谁就能在竞争中取得压倒性优势。规模经济之所以成为工业时代最重要的规律,本质上正是因为技术条件改变了竞争的衡量标准。
互联网时代也是一样。搜索引擎、平台网络、数字连接能力看似只是新的工具,但最终改变的是另一套竞争规则:谁拥有更多连接节点,谁掌握更多流量入口,谁形成更强的网络效应,谁就拥有时代优势。平台之所以崛起,不只是因为技术更先进,还因为连接能力第一次成为商业胜负的决定性变量。
今天,AI OS推动下的智能调度也正在发生质的变化。它改写的不只是企业效率,还有企业为什么会赢。
过去两个时代,企业竞争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背后有一个共同逻辑:优势首先来自资源占有。
工业时代最重要的资源是产能、工厂、渠道、资本。一家汽车企业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拥有更多生产线、更大的制造基地、更稳定的原材料采购体系,企业壁垒建立在控制更多资源之上。互联网时代的数字平台不一定拥有工厂和库存,虽然表面上削弱了这种资源壁垒,但本质上资源竞争并没有消失,只是资源形态发生了变化。谷歌控制的是搜索入口,亚马逊控制的是交易流量,微信控制的是社交关系网络,它们拥有的仍然是关键资源,只不过这种资源从物理资产转向了数字节点。换句话说,无论是工业时代还是互联网时代,竞争的本质都是谁先占据关键资源,谁就拥有优势。
而智能调度时代打破了这一逻辑。在生成时代,越来越多的资源不再由任何单一企业长期独占,而是开放存在于整个社会网络中。制造节点可以共享调用,物流节点可以开放接入,设计节点可以全球协同,服务节点可以按需组合,企业不再必须先拥有资源才能形成竞争力。
决定竞争优势的是谁更善于组织这些资源。这是一种非常深刻的变化,因为拥有资源和组织资源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商业哲学:拥有资源强调控制权,组织资源则强调编排调度能力。过去的企业靠控制资源形成壁垒,未来的企业则要靠调度规则形成壁垒。所谓调度壁垒,并不是别人没有资源,而是即使拥有同样的资源,也无法达到同样的组织效率。这就像今天所有城市都拥有道路系统,但并不是所有导航系统都能找到最优路径。道路是公开的,真正稀缺的是对复杂路径的实时求解能力。
更深一步看,调度壁垒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天然具有累积性。一个优秀的调度系统每完成一次任务,就会获得新的反馈:哪些资源组合效率更高,哪些路径在高峰期更优,哪些节点在特定条件下更可靠。这些经验不断沉淀进系统模型里,使调度能力持续增强。于是,越强的调度能力,越能获得反馈;反馈越频繁,越可以优化调度。这其实正是前文所说的“智能复利”在商业结构中的具体体现。在工业时代,规模经济积累的是成本优势;在互联网时代,网络效应积累的是连接优势;在智能调度时代,积累的则是组织世界资源的能力优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未来的行业集中方式可能发生变化。过去,行业集中通常表现为头部企业拥有越来越大的规模;未来,行业集中可能更多表现为调度中心越来越少。一旦某个平台成为最优调度者,资源自然会向它汇聚。这不是因为它垄断了资源,而是因为所有资源在它那里运行效率最高。这是一种新的吸引机制,也是前文讲到的黑洞效应的具体体现。
下一阶段,创业者的竞争就是看谁能最先让自己的智能调度系统突破60分奇点,转动智能复利的飞轮,并形成强大的黑洞效应,最终成为解决某个足够复杂问题的多方资源持续协同的事实标准。这就是AI时代的用户入口和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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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鸣:《智能:AI时代的商业、组织与战略的本质》,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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