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老伴走了六年,闺女嫁到了省城,一年回来不了两趟。我一个人住在纺织厂的老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楼上楼下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谁家炒菜多放了点油都能闻见味儿。我这人嘴硬心软,脾气直,一辈子不会拐弯抹角,老伴活着的时候总说我这个人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现在他走了,我这嘴还是没改过来,跟闺女打电话说不了三句就得吵起来,跟邻居处着处着就能把人得罪了。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活了五十多年了,改不了了。
楼下住着个老头儿,姓周,大名叫周志强,院子里的人都管他叫老周。老周比我大五岁,今年六十一,退休前是轴承厂的车间主任,老伴两年前得病走了,有个儿子在上海那边工作,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人影。老周这个人吧,跟我完全是两个路子,我火爆脾气一点就着,他温吞水似的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我说话像机关枪,他说话像老牛拉车,慢悠悠的让人着急。可就是这么个人,在我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伸了把手,我这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说不清道不明。
说起来我跟老周认识也有十来年了,毕竟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真正开始有交集,是去年冬天的事儿。那天晚上十点多了,我家厨房的水管突然爆了,水哗哗往外喷,我一下子就慌了神,拿毛巾堵也堵不住,水漫得满地都是。我一个人在家,急得团团转,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跑到楼下去敲老周的门。
老周开门的时候披着件旧棉袄,看我一头一脸的水,也没多问,跟着我就上了楼。他进了厨房看了两眼,转身下楼拿了个扳手上来,三下五除二把阀门关了。水是不流了,可厨房里已经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漂了一地,我的拖鞋都湿透了。我当时那个狼狈啊,头发上还滴着水,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周什么也没说,卷起袖子就开始帮我往外舀水。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他就说了两个字:“没事。”然后继续弯腰干活。那天晚上我们俩忙活到快十二点,总算把地上的水弄干净了。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我客厅的沙发上,捧着杯子慢慢喝,也不说话。我这个人最怕冷场,就开始没话找话,问他吃了没,冷不冷,他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老周这个人不是不爱说话,是习惯了不说话。他老伴活着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在床上躺着,老周照顾了她七八年,从喂饭到翻身到擦洗,什么都是他一个人干。他老伴走了以后,他更沉默了,一个人住在楼下那套房子里,吃饭睡觉看电视,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起老周来。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我会主动跟他打个招呼,问他吃了没,他总是点点头说吃了,然后就没了下文。我有几次做了饺子或者包子,会给他端一碗下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总是说“太麻烦了”,但下次还碗的时候,碗里从来不空着,有时候装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把花生,有时候是一小袋他自己做的酱牛肉。我吃着那酱牛肉,味道还真不赖,比我做的强多了。
老周的手艺确实不错。他在轴承厂当了大半辈子车间主任,手底下的活儿利索得很,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不光能修,他还会做很多吃的,包子饺子馒头面条,样样都行。我问他跟谁学的,他说伺候老伴那几年,老伴胃口不好,他就变着法儿地做,做着做着就会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周的眼圈有点红,但也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老头儿,看着闷不吭声的,心里头装着的事儿怕是比谁都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我退休以后一个月三千出头的退休金,在咱们这个小城市还算过得去,但也不宽裕。闺女时不时给我转点钱,我都给她退回去了,她在省城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我不能再给她添负担。我一个人过日子,省着点花也够了。
老周比我强点,他退休金有五千五,在咱们这儿算是高的了。但他日子过得比我还省,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服换着穿,冬天永远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夏天就是两件短袖衬衫倒换着。我问他攒钱干啥,他说给儿子留着,可他那儿子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少,我心里替他不值,但这话不好说出口。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开春。那天我在楼下晾被子,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躺着了,老周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医生说是脑供血不足引起的晕厥,问题不大,但需要观察两天。我挣扎着要起来,被老周一把按住了。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容反驳:“住着,钱我交了。”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老周天天来。早上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中午三菜一汤,晚上清淡点的面条或者馄饨,顿顿不重样。我问他哪来的时间做这些,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病房里的病友都以为他是我老伴,我也不好意思解释,老周更是一句话都不说,就闷头给我盛汤夹菜。
出院那天,老周帮我拎着东西往回走。春天的风还有点凉,我裹着外套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头突然有点发酸。这个人跟我非亲非故的,凭啥对我这么好呢?
到家以后,我请他上来吃饭,算是感谢他这几天的照顾。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做这顿饭。老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半天,我看他吃得香,心里也高兴。
吃完饭,老周帮我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默模式,正准备找点话题,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秀兰,我有个想法。”
我一愣,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老周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上面全是裂纹和老茧。他慢慢地说:“咱们俩都是一个人,你楼上我楼下,隔着几层楼板。你身体不好,我一个人也闷得慌。要不……咱们搭个伙过日子吧。”
我脑子嗡的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搭伙过日子?这是什么意思?我这辈子除了我老伴,还没跟别的男人一起生活过,这突然来这么一出,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周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倒是挺坦荡的:“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互相有个照应,你做饭我洗碗,你洗衣裳我拖地,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他说完就站起来了,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棉袄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脚上的棉鞋也旧得不成样子。这个人照顾了我三天,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可他自己的日子过成这个样子,也没人管。
我叫住了他。
“老周,你让我想想。”
他回过头来,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老周说的话,也在想我自己。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可这次住院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是真的老了,身体是真的不如从前了。这次是老周在,要是下次我一个人在家再出点什么事,谁来管我?闺女远在省城,等她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跟老周搭伙过日子,这事儿传出去,邻居们会怎么说?楼下的张婶儿嘴最碎,什么事到她嘴里都能翻出花来。还有我闺女那边,我该怎么跟她说?她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当妈的老不正经?
我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是老周,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小馄饨。
“刚包的,趁热吃。”他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要走。
“老周。”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
“那事儿……我同意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馄饨。汤面上飘着几点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下午搬上来。”
“搬上来?”我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你住楼上方便,我搬到你这边来,楼下那套房子租出去。”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租金咱们一人一半,我的退休金也交给你管。我不抽烟不喝酒,花不了什么钱,你看着安排就行。”
我愣住了。退休金交给我管?这是多大的信任啊。我跟老周虽然认识十来年了,但真正走得近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他怎么能这么放心地把钱交给我呢?
“不行不行,”我赶紧摆手,“你的钱你自己管,咱们就是搭伙做个伴儿,用不着——”
“我一个人花不完。”老周打断了我,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放在你那儿,家里开销从里面出,剩下的你帮我攒着,将来有个急用也方便。”
我还想说什么,老周已经转身下楼了。他的脚步声很沉,一步一顿的,在楼道里回响着。
下午两点多,老周真的搬上来了。他的东西不多,就两个大编织袋,一袋子衣服被褥,一袋子锅碗瓢盆。他自己扛着上了五楼,连口气都没喘。我帮他把东西归置好,把次卧收拾出来给他住。那间屋子以前是闺女回来住的,现在闺女一年回不来两趟,空着也是空着。
收拾完东西,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和一张银行卡,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工资卡,密码是我生日,五月初八。存折里有点积蓄,不多,你也收着。”
我盯着那两样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算什么?我一个楼上邻居,莫名其妙就成了管家婆了?
“老周,这不合适——”
“合适。”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我相信你。”
就这四个字,我相信你。我李秀兰活了五十多年,除了我老伴,还没人这么信任过我。那一瞬间,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涨涨的,堵在嗓子眼儿里。
就这样,我跟老周开始了搭伙过日子的生活。
头几天,说实话,别扭得很。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大男人,我连上厕所都觉得不自在。做饭的时候不知道该做多少,做多了怕浪费,做少了怕不够吃。洗衣服的时候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他的也洗了,洗吧,觉得有点太亲密了,不洗吧,又觉得挺别扭的。
老周倒是自在得很,该吃吃该喝喝,每天早晨六点准时起床,去楼下公园溜达一圈,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菜。他买菜的本事比我强,知道哪个摊位的菜新鲜,哪个摊位的便宜,总能买到又好又实惠的。他把菜拎回来以后,我就负责洗菜做饭,他负责刷碗收拾厨房。吃完饭我俩一人占一个沙发角,他看他的新闻,我看我的电视剧,有时候我嫌新闻无聊,就跟他抢遥控器,他也不跟我争,默默地把遥控器递给我,自己回屋看书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星期,最初的别扭劲儿慢慢消退了。我发现老周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他不挑吃不挑穿,做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抱怨。他爱干净,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这倒是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懒散惯了,现在有人做榜样,我也开始把家里收拾得更利索了。
变化最大的还是吃饭这件事。以前我一个人吃饭,经常是随便对付一口,有时候一碗面条就打发了,有时候甚至懒得做,啃个馒头就着咸菜就算一顿。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老周,我觉得做饭有了动力,每天都想着法子做点好吃的。老周也好养活,我做什么他都说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浪费。
到了月底,我算了算账,老周的退休金加上我那套房子的租金,除去日常开销,还剩下不少。我把账本拿给老周看,他连看都没看,说了一句:“你管着就行。”
我说:“你总得看看吧,万一我算错了呢?”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错不了。”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这份信任是从哪来的。我这人粗心大意的,年轻时候算账经常出错,为这事儿没少挨领导的批评。可老周就是信我,信得我心里头沉甸甸的,总觉得自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老周拿到第一个月退休金那天,正好是四月十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天气特别好,窗外的桃花都开了,粉粉嫩嫩的,风一吹花瓣就飘进屋里来。老周把退休金取出来,厚厚一沓钱,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我当时正在摘菜,手上全是泥,愣住了。
“说好了的,交给你管。”老周的语气跟他这个人一样,稳稳当当的,像是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擦了擦手,拿起那沓钱数了数,五千五百块,一分不少。我把钱装进一个信封里,放到电视柜的抽屉里,那里头有我专门用来记账的一个小本子,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习惯是老伴教我的,他说过日子得有个数,不能糊里糊涂的。
从那天开始,每个月老周都把退休金原封不动地交给我。其实我心里头是感动的,这年头亲兄弟都得明算账,何况我们只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这份信任让我觉得自己肩上有了一份责任,我得更用心地操持这个家。
每天早晨,我差不多六点半起床,老周已经遛弯回来了,菜也买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的台面上。我洗漱完就开始做早饭,一般是小米粥配小菜,有时候烙两张饼,有时候蒸几个包子,变着花样来。老周不挑食,我做什么他都说好吃,可我总觉得他太瘦了,得好好补补,所以隔三差五就炖个排骨汤或者鸡汤,看着他多喝两碗,我心里就舒坦。
吃完饭老周刷碗,我收拾桌子。然后我俩各忙各的,他去楼下跟几个老伙计下棋聊天,我在家洗洗涮涮,或者跟楼下的张婶儿她们坐一块儿唠唠嗑。午饭晚饭都在家吃,吃完晚饭我俩有时候一起下楼散散步,有时候就在家看电视。
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的,但我慢慢觉出好来了。身边有个人,哪怕他不怎么说话,光是知道他在那儿,心里就踏实。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的呼噜声,觉得这个空荡荡的家终于不像以前那么冷清了。
可是,我的朋友们可不是这么想的。
最先知道这件事的是张婶儿。她住在四楼,跟老周原来住的那层楼隔着一户人家。老周把房子租出去以后,张婶儿第一个跑来问我。
“秀兰,老周怎么搬你楼上去了?”她端着一碗刚洗好的葡萄,站在我家门口,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瞟。
我就把老周提出搭伙过日子的事情跟她说了。张婶儿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秀兰,你是不是傻啊?”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你可想清楚了,他一个月退休金五千五,你才三千出头。他是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说:“他把退休金都交给我管了。”
张婶儿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交给你管?那更得小心了。我跟你说,这男人啊,一肚子花花肠子,先把钱交给你让你放松警惕,等以后慢慢就不一样了。再说了,你们这算什么关系?既不是夫妻也不是亲戚,传出去多难听啊。”
我被她说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跟她争辩。张婶儿这个人我知道,心眼不坏,就是嘴碎,什么事都喜欢往坏处想。我跟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早就习惯了。
可是不光张婶儿这么说,我那几个老姐妹知道这事儿以后,也都纷纷跑来劝我。刘姐说得最直接:“秀兰,你可别犯糊涂。他是不是图你那套房子?你们那老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啊,以后拆迁可是一大笔钱。”
王姨说得更夸张:“我听说老周的儿子在上海欠了一屁股债,他是不是想从你这儿弄钱给儿子还债?”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我知道她们是为我好,可她们说的话也不全对。老周是什么人,我跟他楼上楼下住了十来年,不敢说完全了解,但基本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他那个人闷是闷了点,但绝不是那种耍心眼的人。
可是一人一句的,时间长了,我心里也不免犯起了嘀咕。尤其是王姨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老周的儿子在上海,这我是知道的,但具体干什么工作、日子过得怎么样,老周从来不跟我说。有时候他儿子打电话来,他都是走到阳台上去接,压低声音说话,我一句也听不见。
这要搁以前,我绝对不会多想。可现在不一样了,老周的钱在我这儿管着,他要是真有什么瞒着我的,那我成什么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老周的一举一动。以前觉得他是个闷葫芦挺正常的,现在看他沉默寡言的样子,就觉得他是不是心里有鬼。以前他接电话躲到阳台上去,我觉得是怕打扰我看电视,现在就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最让我起疑心的是,老周每个月都会固定转走一笔钱。虽然他把退休金卡交给我了,但他手机上绑了银行卡,可以转账。我查账的时候发现,每个月十号左右,他都会转走两千块钱,收款的是一个上海的账户。
两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转给谁?是不是王姨说的那样,给他那个欠债的儿子还钱?
我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毕竟人家的退休金虽然交给我管,但那是人家的钱,人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有什么资格过问呢?可我又觉得,既然咱们搭伙过日子了,有些事情是不是该说清楚?他这样偷偷摸摸地转账,把我当什么了?
这种想法一天天在心里发酵,我开始对老周有了怨气。以前他闷不吭声我觉得是性格使然,现在看他那个样子我就来气,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非要藏着掖着的。
做饭的时候我也没有以前那么用心了,有时候故意做得咸一点,有时候随便炒两个菜对付一下。老周还是老样子,做什么吃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他在忍我,在让着我,心里头指不定打着什么算盘呢。
张婶儿又来找我了,这回她带来了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
“秀兰,你知道老周那套房子租给谁了吗?租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还挺好看的,带着个孩子。”张婶儿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你说他一个老头子,把房子租给一个单身女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老周没跟我说过,租房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经手的,我只知道房子租出去了,租金他也交给我了,但租给谁了,我确实不知道。
“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啊。”张婶儿临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婶儿说的那些话,还有老周每个月转走的两千块钱,还有那个三十多岁长得好看的单身女人。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我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了解老周?我们虽然是十来年的邻居,但真正走得近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其实并不清楚。我凭什么就这么信任他呢?
可是我又想起我住院那几天,老周天天在医院守着我,端茶倒水,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地送。他那几天瘦了好几斤,眼圈都是黑的,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还有他第一次跟我提出搭伙过日子的时候,那个眼神,坦坦荡荡的,不像是在算计什么。
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他确实有问题?
我翻了个身,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老周的咳嗽声。他最近有点感冒,我给他熬了姜汤,他喝完说好多了。现在听着那咳嗽声,我习惯性地想去看看他,可腿还没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再看看吧,我对自己说。
第二天是周六,老周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有个老伙计约他下棋。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心里头空落落的。我打开电视柜的抽屉,拿出那个信封,数了数里头的钱。五千五,他只转走了两千,剩下的都在。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也在,我一笔一笔地翻着看,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买菜花了多少,水电煤气花了多少,从来没有对不上的时候。
翻着翻着,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这是在干什么?像个管家婆一样查账?人家老周的钱,人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凭什么在这里疑神疑鬼的?可转念一想,既然他把钱交给我管,总得有个说法吧?这样背着我偷偷转钱,算怎么回事?
我决定找个机会跟老周好好谈谈。可是怎么说呢?直接问他为什么每个月转两千块钱?问他租房子给那个单身女人是怎么回事?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版本都觉得不妥当。我这人嘴笨,急起来就什么话都往外蹦,我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事情搞砸了。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老周接了个电话,照例走到阳台上去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对,挂了电话以后,他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半天没动。我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孤单,肩膀塌着,头低着,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阳台上。
“怎么了?谁的电话?”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难过,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疲惫。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周志强。”我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他。他愣住了,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你要是把我当自己人,就跟我说实话。”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你那两千块钱转给谁了?楼下那套房子,你租给什么人了?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天天在这儿猜来猜去的,心里头难受。”
老周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了。然后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的房间。我以为他生气了,正要跟进去,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纸。
他把那几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医院的收费单,上面写着“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日期是两年多以前的,收费项目是住院费和治疗费。下面还有好几张,每个月的都有,金额加起来不是两千,而是三千多。
我抬起头看着老周,他的眼圈红了。
“我儿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两年前查出来的,躁郁症。在上海那边的医院治了很久了,一直没好利索。他妈走的时候,他回来奔丧,突然就发病了,那之后就一直住在医院里。”
我整个人愣住了,拿着那几张纸的手开始发抖。
“他没欠债,他是有病。”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跟你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是个累赘,就不愿意跟我搭伙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这个闷葫芦,这个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老头儿,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却什么都不说。他每天给我买菜做饭,陪我看电视散步,可他心里头装着的是一个生病的儿子,一个住在精神病院里的儿子。
“那房子……”我的声音也哑了。
“房子租给了一个从外地来的女老师,带着孩子。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一家三口不容易,我租金收得低。”老周苦笑了一下,“这事儿我没跟你说,是我的不对。我就是觉得……这都是我的事,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张收费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李秀兰活了五十多年,自认为是个明白人,可这一个月来,我都在想些什么?我把一个好人往坏处想,我把人家的沉默当成了算计,我把人家的担当当成了隐瞒。
“你每个月转的两千……”
“那是他住院的费用,医保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掏。”老周说,“三千多的费用,我每个月凑两千,剩下的从积蓄里慢慢补。积蓄不多了,但我还能撑。”
我看着他,这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儿,瘦瘦的,背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年到头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裳。他不是抠门,他是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儿子身上。他不是沉默,他是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你个傻子。”我骂了他一句,眼泪却越流越凶,“你早跟我说啊,你早跟我说,我还能跟你闹这些别扭吗?”
老周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怕你嫌弃。”他说。
就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好几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都是老周爱吃的。他坐在饭桌对面,还是一如既往地慢慢吃,我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吃完饭,老周照例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些收费单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从两年前到现在,每个月雷打不动,厚厚一沓,老周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旧信封里。信封的边角都磨破了,看得出来他翻看过很多次。
等他洗完碗出来,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来。
“老周,”我说,“从下个月开始,那两千块从我这边出。你的退休金留着,积蓄也别动了,万一哪天有个急用呢。”
老周愣住了,随即摇头:“不行,这是我自己的事——”
“什么叫你自己的事?”我打断了他,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大,“咱们现在是搭伙过日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儿子就是我……就是我要管的人。”
我本来想说“你儿子就是我儿子”,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毕竟我们只是搭伙的关系,说这种话不合适。但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老周对我这么好,他的事我不可能不管。
老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哭了。
这个闷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儿,这个照顾瘫痪老伴七八年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骨头,在我的客厅里,当着我的面,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擦不完。
我没说话,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然后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秀兰,谢谢。”
就四个字,可我听着比什么都重。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老周跟我讲了他儿子的病,讲了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讲了他老伴走的时候他儿子怎么突然发病,差点从楼上跳下去。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讲不清楚,但我都听懂了。我听懂了这个男人肩上扛着多少东西,也听懂了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第二天一早,老周照常起来去买菜。我起来的时候,厨房的台面上已经摆好了新鲜的菜,青菜、豆腐、一块五花肉,还有两条鲫鱼。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老周歪歪扭扭的字:“鲫鱼炖汤,你多喝点,对身体好。”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我开始做早饭,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可我这人吧,心里憋不住事。老周的事情我知道了,也理解了他,可张婶儿那边怎么办?她天天在楼下嚼舌根,说老周的不是,我要是再不吭声,那些闲话迟早要传遍整个院子。
果然,没过两天,张婶儿又来了。
“秀兰,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儿你查了没有?”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那套房子租给那个女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老周儿子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张婶儿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走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张婶儿把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家属院。只不过她传的方向变了,从“老周有问题”变成了“老周不容易”。院子里的人再见到老周,眼神都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同情和敬佩。
刘姐来找我,眼圈红红的,说:“秀兰,你替我向老周道个歉,我之前说的话不好听。”
王姨也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说是给老周的。她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硬塞到我手里,说是一点心意,给老周儿子治病用的。我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老周知道这些事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吃了一碗米饭。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老周开始跟我说话了。不是以前那种问一句答一句的模式,而是主动跟我聊天。有时候说说他年轻时在厂子里的事,有时候说说他儿子小时候有多调皮,有时候说说他老伴生前的点点滴滴。
我也跟他说我的事,说我在纺织厂的日子,说我闺女的臭脾气,说我去世的老伴。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认识了半辈子的老朋友。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一个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对着婆婆大吵大闹。老周突然说了一句:“咱们这样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挺好的。
可我还是有一件事没跟老周说。我闺女下周要从省城回来了,她要来看看我这个跟人“同居”的老妈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闺女开口,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老周看出了我有心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闺女要回来看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要我搬回去住几天?”
“不用。”我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你是这个家的人,用不着躲。”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愣住了。这个家的人?我什么时候开始把老周当成“这个家的人”了?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和我一样,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化着。
闺女要回来了,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看老周,怎么看我和老周的这种关系。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不管她怎么看,老周这个人,我是护定了。因为他值得。
这一个月,我从怀疑到信任,从疏远到亲近,从天翻地覆的别扭到细水长流的安心,我经历了一场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变化。而老周,这个闷葫芦似的老头儿,用他笨拙的方式,教会了我什么叫做真正的担当。
闺女后天就到,我已经想好了怎么说。如果她不理解,那我就慢慢跟她讲,讲到她理解为止。毕竟,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这个道理,我活了五十六年,终于弄明白了。
闺女王晓慧是周五下午到的,比原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她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轿车进了家属院,喇叭按得滴滴响,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声音就知道是她回来了,赶紧擦了把手往楼下跑。老周跟在我后面,手里还攥着刚洗完的青菜,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紧张表情。
晓慧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她瘦了。她穿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显得脸更小更尖。她看见我,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越过我落在了老周身上,那个笑容就僵在了嘴角。老周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那把青菜,菜叶子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把他裤脚都弄湿了他也没发觉。我从来没见老周这么手足无措过,他在车间里管过几十号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面对我闺女,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妈。”晓慧叫了我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老周。
我赶紧接过她手里的包,笑着说:“路上累了吧?快上楼,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然后我侧过身,指着老周说,“这是周叔,妈在电话里跟你说过的。”
老周冲晓慧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客套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好。”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他着急,这人平时跟我在一块儿好歹还能说几句完整的话,怎么见了我闺女就成哑巴了。
晓慧的表情淡淡的,回了一句“周叔好”,声音礼貌却透着距离。她是读过书的人,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财务,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会当面给谁难堪。但我太了解自己的闺女了,她越是这样客客气气的,心里头越是有想法。她那眼神我认得,是审视的眼神,是在掂量老周这个人的分量。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中间,晓慧在前,老周在后。楼道里只有脚步声,谁也不说话,安静得让人难受。我心想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啊,我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闺女回来的场景,想过她可能会不高兴,可能会质问,可能会给我脸色看,但我总觉得见了面说开了就好了。可真正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尴尬弥漫在空气里,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进了屋,老周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就躲进自己房间里去了。我听见他关门的声响,不大,但还是让我心里一紧。他这是在给咱们娘俩腾出说话的空间,可这样一来,反而显得他像这个家里的外人似的。我心里不是滋味,但当着晓慧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晚饭是我一个人张罗的,晓慧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往厨房这边瞟一眼。老周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我悄悄去敲了一次门,他说他不太饿,让我们先吃。我知道他不是不饿,是不想让晓慧不自在。这个闷葫芦,遇事就知道往后退,退来退去把自己退到角落里缩着。
“妈,他平时也这样吗?”晓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把我吓了一跳。
“什么这样?”
“躲在屋里不出来。”
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闺女。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样子像极了她爸,尤其是皱眉头的时候。我说:“他是怕你不舒服,给咱俩腾地方说话。”
晓慧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他那房子真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我点点头,“租金每个月一千二,都交到我这儿了。”
“一千二?”晓慧冷笑了一声,“他那套房子虽然旧,但那个地段,租一千五都算便宜的。他这不是摆明了在讨好你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老周把房子低价租给那个带孩子的女老师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晓慧说。可我要是现在说了,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老周对那个女老师有什么想法?这事情说起来太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他那退休金真都给你了?”晓慧又问。
“都给了。”我说,“每个月五千五,一分不少。家里的开销从里头出,剩下的我帮他存着。”
“存了多少了?”
这话问得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我还是打开电视柜的抽屉,把记账本和存折拿给她看。晓慧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看,一笔账都不放过。她做财务的,看账本有一套,那认真的劲头让我想起她小时候检查我写的家长签字,生怕我写错了哪个字被老师发现。
翻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晓慧合上账本,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她说:“账记得倒是挺清楚的。”这话算是半个夸奖,我心里刚要松口气,她又接着说,“不过妈,账目清楚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他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他什么都不图。”我说,“他就是一个实诚人,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那为什么不领证?”晓慧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妈,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们这个年纪了,图的不就是个名分吗?他要是真心对你好,为什么不愿意跟你领证?”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从老周提出搭伙过日子的那天起,我们就没提过“结婚”这两个字。不是老周不愿意,也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们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我们只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搬到一起住,互相搭把手。这跟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呢?可晓慧这么一问,我忽然意识到,在别人眼里,我们这种关系是不清不楚的,是没有名分的,是需要被审视和被质疑的。
“不是他不愿意,”我替老周辩解,“是我们都没想过这个事。”
“那现在想想也不晚。”晓慧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妈,你要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好,我不反对。但名分这个东西必须有,不然算怎么回事?以后他儿子那边要是闹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他那些积蓄和财产,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你现在给他当免费保姆,到头来什么都落不着。”
“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的声音高了起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晓慧,你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他那儿子——”
话没说完,老周的房门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走到客厅里,冲晓慧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我去买点水果,你们聊。”说完就换了鞋出门了。他肯定听见我们在说钱和房子的事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情绪。这人就是这样,心里装了千斤重的东西,表面上还是一片平静。
老周一走,晓慧反而沉默了。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半天不说话。我挨着她坐下来,想了想,决定把老周儿子的情况告诉她。从前到后,从老周老伴去世到他儿子发病,从每个月三千多的治疗费到老周偷偷转走的两千块钱,从我的怀疑到我的愧疚,所有的事情,一点都不保留。
晓慧听完以后,很长时间没说话。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根本没看,眼睛直直地盯着茶几上的一个杯子。那杯子是老周的,上面印着轴承厂的厂标,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杯壁上的茶渍都洗不掉了,可他舍不得扔。
“他儿子在上海的医院?”晓慧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嗯,住了两年多了。”
“躁郁症……这病不好治。”晓慧叹了口气,“我们公司以前有个同事也得过这个病,反反复复的,很折磨人。”
“老周不容易。”我说,“他把所有钱都花在儿子身上了,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看他那件羽绒服,袖口都磨破了还穿着,我给他买新的他死活不要。他把退休金交给我管,是真信任我,不是打什么算盘。我活了大半辈子了,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
晓慧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说:“妈,我不是反对你找老伴。我就是……就是怕你受委屈。”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爸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好起来了,我不想你再被什么人伤着。”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我搂住闺女的肩膀,像她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我说:“妈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妈不傻。老周这个人,是真心实意的。他不光对我好,对谁都好。楼下那套房子,他一千二租给一个带着孩子的女老师,那女的老公在工地上打工,一家人不容易。你说这样的人,能坏到哪儿去?”
晓慧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了。那是一种从紧绷到放松的变化,微小的,但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她受了委屈,也是这样靠在我身上,慢慢地就不哭了,慢慢地就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晓慧抬起头来,擦了一下眼角。她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说:“好吧,那就先这么过着。不过妈,名分的事我还是那句话,你得想清楚了。不是我不信周叔,是这世上变数太多了,咱们得有保障。”
我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其实我心里清楚,晓慧说的有道理,但老周那边,我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
老周买水果回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他拎着一大兜子东西,有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一大串晓慧爱吃的荔枝。这荔枝他肯定是专门跑了趟超市才买到的,路口的那个水果摊没有这个。他把水果放到茶几上,看了晓慧一眼,还是那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晓慧倒先开口了。她说:“周叔,坐吧,别站着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等待领导检阅似的。我看着好笑又心酸,这个人怎么这么老实啊,在自己家里还拘束成这样。
“周叔,”晓慧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温和了许多,“我妈这个人嘴硬心软,脾气急,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您多担待。”
老周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秀兰挺好的。”说完他好像觉得这话太敷衍了,又补了一句,“她心眼好,待人实诚。”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这人平时闷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这会儿倒学会夸人了。
晓慧笑了笑,又说:“我妈跟我说了您家的事儿。周叔,您不容易。以后您跟我妈在一起,互相照应着,我也放心。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妈这个人有时候犟得很,您有什么事别瞒着她,她宁可听难听的真话,也不愿意被蒙在鼓里。”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的,但意思都在里头了。老周听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桌上的菜都是我做的,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汤。老周坐在我对面,晓慧坐在我旁边,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一个家。吃饭的时候老周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晓慧问他什么他都认真回答。问他厂里的事,他就说几句厂里的事。问他平时都干什么,他就说遛弯下棋买菜。一板一眼的,跟做汇报似的。
晓慧被他的认真劲儿逗笑了好几次,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冲我使了个眼色。那眼色的意思是“这人还行”。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虽然还没有完全落地,但至少不再悬在半空中了。
吃完饭老周照例去刷碗。晓慧坐在客厅里,看着老周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妈,他还真刷碗啊。”
“那可不,”我有点得意,“不光刷碗,买菜拖地洗衣服,什么活都干。你以为妈在家当保姆呢?人家是把我当娘娘供着呢。”
晓慧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刚才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貌笑容。她说:“那就好。”
当天晚上晓慧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次卧让给了她。本来我说我睡沙发让她睡我屋里,她死活不干,说就住两天,别折腾了。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也就没再坚持。
躺在床上,我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老周轻轻的鼾声,跟以前一样,不高不低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晓慧在客厅里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晓慧说的那些话,有一句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要是真心对你好,为什么不愿意跟你领证?”不是老周不愿意,是我们都没想过。可是现在被晓慧这么一问,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应该想想这个问题了。
不是因为什么名分,也不是因为什么保障,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对老周的感情,好像已经不是单纯的“搭伙”那么简单了。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人在我生活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他咳嗽一声我都要竖起耳朵听半天,他眉头皱一下我就忍不住想问他怎么了。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可是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呢?我都五十六了,人家都六十一了,又不是小年轻谈恋爱,张嘴闭嘴就是结婚领证的。再说了,老周是什么心思我也不知道,他把我当什么?是搭伙的伴儿,还是别的什么?这个闷葫芦从来不说这种话,我总不能直接问他“你想不想娶我”吧?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我以为是老周在做早饭,走出去一看,愣住了——晓慧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老周在旁边打下手,剥葱切香菜,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的。
“起来啦?”晓慧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叔教我做的葱油面,马上好。”
我看了看老周,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平时自然多了。看来我不在的这一会儿工夫,他跟晓慧之间那层冰已经化开了一些。我心里高兴,赶紧去洗漱。
早餐桌上,晓慧吃了一碗葱油面,还添了半碗。她说这面做得好吃,比外面餐馆的都香。老周听完,耳朵根有点发红,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面,什么也没说。我心想你得意什么呀,夸你两句就不好意思了。
吃完饭晓慧说要出去一趟,办点事。我问她什么事,她也没细说,只说下午回来。她开车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老周两个人。我坐在沙发上,老周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花是他搬上来以后才置办的,一盆君子兰,一盆绿萝,还有一盆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红花。他把花养得很好,每天定时浇水,叶子擦得干干净净。
我走到阳台上,假装看花。老周把水壶放下,看了我一眼,问:“晓慧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她……对我。”
“挺好的。”我说,“她觉得你人不错。”
老周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了一点。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老周。”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找我搭伙,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
老周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
“都有。”他说,“一个人太孤单是真的,但也不是谁都可以。楼上楼下十几年的邻居,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头比谁都软。你给你闺女打电话吵了架,挂了电话就坐那儿掉眼泪,你以为没人知道,我在楼下阳台上听见了。你给楼下流浪猫留吃的,天天留,下雨天还专门给猫搭了个窝。你退休金不高,可楼下捐款什么的你从来没落过。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的,我都看在眼里。”
我愣在那儿,心里头像被人拿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我以为老周什么都不关注,以为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他对我只是习惯和依赖。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到了。我那些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脆弱和柔软,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过。”老周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年我老伴刚走,我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喝多了在楼道里吐了一地。你上夜班回来,差点踩上去。我当时醉得不行,就记得你骂了我两句,说我这么大岁数了不知道爱惜身体。然后你把我扶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还拿拖把把楼道拖干净了。第二天我醒过来,厨房台面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少喝酒,身体要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光在闪。
“那碗粥是你放的。纸条上的字我认得,是你的笔迹。秀兰,从那天起,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意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那件事我早就忘了,是真的忘了。对我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一碗粥而已,一张纸条而已,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可对老周来说,那是他黑暗的日子里照进来的一束光。他记了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差。
“你怎么不早说。”我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抖得厉害。
“不知道怎么说。”老周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我这人笨,不会说话。好多事情搁在心里头,想说又怕说不好,就一直憋着。你闺女昨天问我图什么,我没回答。其实我想说,我什么都不图,就图跟你待在一块儿踏实。”
风从阳台上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吹动了我花白的头发。我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瘦瘦的老头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种种——他的沉默、他的担当、他的小心翼翼、他的默默付出。我也想起我自己的疑神疑鬼、小心眼、听了别人几句话就动摇了对他的信任。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怪我,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老周。”我叫他的名字,嗓子有点发紧。
“嗯。”
“咱们去领证吧。”
这句话像是自己蹦出来的,我都没来得及过脑子。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老周也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像是突然变成了真正的哑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我说,咱们去民政局,把证领了。”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我索性就大大方方地说完,“不是搭伙,是结婚。正正经经地结婚。”
老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过身,两只手撑着阳台的栏杆,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他在哭,这个闷葫芦,一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在我面前哭了两次了。上一次是说他儿子的事,这一次是因为我说的这句话。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冰凉冰凉的,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颤。
“你愿不愿意?”我问。
老周转过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笑了。那个笑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一翘,而是整个脸都笑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堆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力气大得我骨头都疼了。
“愿意。”他说。
就两个字,可这一个词抵得过千言万语。
那天下午晓慧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我和老周决定去领证了。她愣了两秒钟,然后做出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她一把抱住了我。
“妈,太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脸上是笑着的,“真的太好了。”
我也哭了。我们娘俩在客厅里抱成一团,眼泪糊了一脸。老周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们,嘴角却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晓慧请我们出去吃饭。在饭店里,她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对老周说:“周叔,这杯酒我敬您。以后我妈就交给您了,您可得好好待她。要是她受了委屈,我可饶不了您。”
老周端起酒杯的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了一点,他也没在意。他认认真真地跟晓慧碰了杯,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晓慧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再让秀兰受一点委屈。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说到做到。”
那天晚上老周的话格外多,喝了点酒以后,竟然开始跟晓慧讲他年轻时在轴承厂的事。讲他怎么从学徒干起,一步步做到车间主任。讲他当年技术比武拿过全厂第一名。讲他带徒弟的时候有多严格。晓慧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两句,父女俩聊得热火朝天的。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暖烘烘的,这个画面我曾经想过很多次,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晓慧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前面,老周跟在我们后面,拎着打包的剩菜。月光很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晓慧忽然在我耳边说:“妈,周叔是个好人。”
“你现在才知道啊。”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甜滋滋的。
“我之前不是不知道嘛。”晓慧在我肩膀上蹭了蹭,“不过你放心,你闺女看人很准的。周叔这个人,靠谱。”
第二天上午,晓慧要回省城了。临走之前,她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少说有一万块。我赶紧往回推,说不要不要,你留着还房贷。晓慧按住我的手,说:“妈,这是我孝敬您的。您和周叔去领证,总得添置点新东西,买两件新衣裳,拍张好看的结婚照。别省着,花掉。”
我攥着那个信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晓慧抱着我又说:“妈,您幸福就好。您幸福了,我在省城才能安心。这些年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您,现在有周叔在您身边,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送走了晓慧,我和老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拐出院门消失在马路尽头。老周突然说了一句:“你闺女真好。”那语气里头全是羡慕和感慨。我知道他是想起自己的儿子了,心里有点酸,但没说出来。
“以后也是你闺女。”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笑了。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彩。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和老周的关系从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变得自然了很多。以前我们虽然住在一起,但总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生怕越了界。现在不用了,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周也是。他比以前开朗了不少,话也多了,有时候还会跟我开两句玩笑。
我们定好了去领证的日子,五月八号,老周的生日。这是他自己选的,他说想在这一天开始新的人生。我说好,就依你。
领证前一天,我和老周一起去逛了商场。我拿晓慧给的钱给他买了两件新衬衫,一件浅蓝一件白色,还买了条像样的裤子。他试衣服的时候从试衣间出来,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那样子别提多别扭了。我问他好不好看,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太新了”,把售货员小姑娘都逗笑了。最后在我的坚持下,他还是买了。我给自己也买了件红色的开衫,不算太艳,但喜庆。老周说我穿红色好看,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太不容易了,我高兴了一整天。
五月八号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躺在床上一看时间,才五点半,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我起了床,洗了脸,把新衣服拿出来熨了一遍。其实商场买回来的时候已经熨过了,可我还是想再熨一遍,总觉得这样才够正式。熨斗的蒸汽在晨光里飘散,带着一股淡淡的布料被烫热的味道。
老周也起得早。他洗漱完出来,穿上了那件浅蓝色的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站在客厅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看起来紧张得要命。我笑话他,说你是去领证不是去开会,放松点。他挠了挠头,说也不知道为啥,比当年头一次领证还紧张。
我说:“你上次领证不紧张?”
他说:“上次也没这么紧张。上次年轻,什么都不懂。现在懂了,所以才紧张。”
这话说得多好。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懵懵懂懂地就成了家。现在懂了,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知道承诺有多重,所以才紧张,才珍惜。我也是,我当年跟老伴结婚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稀里糊涂地就把证领了,连结婚照都没拍,两个人在公社食堂吃了顿饭就算完事了。那时候哪知道婚姻是个什么东西,就是觉得到了年纪该结婚了就结了。现在不一样了,经历过生活的酸甜苦辣,知道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有多不容易,所以格外看重。
我们到民政局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好几对。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手牵着手,卿卿我我的。老周站在队伍里,腰板挺得笔直,一脸严肃,看起来像是来办什么重要公务的。排在我们前面的小姑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悄悄跟她男朋友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我知道他们肯定是在笑我们这对老头老太太,但我一点都不在意。谁说老年人就不能谈恋爱了?谁说老了就不能重新开始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身份证,确认了两遍年龄。五十六和六十一,加起来一百一十七岁。那姑娘倒是态度很好,笑着说恭喜二老。她按流程问问题,问到老周的时候,老周回答得特别认真,一字一句的,像是入党宣誓。问到我的时候,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激动。我李秀兰,五十六岁,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孤独终老。没想到还能遇到老周,还能重新有一个家。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特别刺眼,我眯着眼睛看手里的红本本。照片上我和老周挨得很近,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我也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们俩加起来一百一十七岁,可是照片上的我们,像是刚认识那天一样新鲜。
老周把我的红本本拿过去,和他的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把塑料袋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装好了才放心。那个口袋是他前一天晚上专门缝过的,怕东西掉出来。他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认认真真的,我看着心里头又酸又甜。
“中午想吃什么?”老周问我。
“你想吃什么?”我反问他。
他想了想,说:“回家吃吧,我给你做。”
“做什么?”
“饺子。”他说,“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我愣住了。我爱吃白菜猪肉馅饺子这件事,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平时看我吃饭的口味猜出来的?还是哪次听我随口提过一句就记住了?不管是哪种,都让我心里头暖洋洋的。这个人啊,看着闷,其实细心得很,什么事情都记在心里。
我们没打车,也没坐公交,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走回了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老周进去买了白菜和猪肉,还顺带买了一把小葱。卖菜的大姐认识我们,笑着说老周今天穿这么精神,是有什么喜事啊。老周没说话,脸上却藏不住地笑。大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像是明白了什么,拍着手说恭喜恭喜。
回到家,老周围上围裙开始和面剁馅。我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剥葱剥蒜,递个盆拿个碗。厨房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得侧着身子,可我觉得特别温暖。老周和面的手法很老练,揉搓摔打,面团在他手里越来越光滑。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觉得这个老头儿真好看。年轻时肯定也好看,不过那时候太瘦了,不像现在这样,脸上有了肉,笑起来慈眉善目的。
饺子包好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的竟然是楼下的张婶儿,还有刘姐和王姨。她们一人手里端着一个菜,张婶儿端的是红烧肉,刘姐端的是凉拌三丝,王姨端的是糖醋丸子。张婶儿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秀兰,听说你们今天领证了,我们几个老姐妹来给你们庆祝庆祝!”
我愣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些老姐妹,平时八卦归八卦,嘴碎归嘴碎,但到了关键时刻,她们都站在我这边。张婶儿把红烧肉放到桌上,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说秀兰你今天真好看。然后她转过头对厨房里的老周喊,老周你可得好好待我们家秀兰,不然我们全院子的老太太都饶不了你。老周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听得出带着笑。
本来只是两个人的饺子,变成了一桌子菜。张婶儿她们也不客气,自己搬了凳子就坐下了。老周又多拌了两个凉菜,把我腌的糖蒜也端了出来。五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挤是挤了点,但热闹得不得了。张婶儿话最多,说着说着就感慨起来,说你们两个能走到一起真不容易,老周是个好人,秀兰也是好人,两个好人凑一块儿,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吃完饭张婶儿她们帮着收拾了碗筷才走。临走的时候刘姐拉着我的手,悄悄跟我说,秀兰,我们以前说的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没事,你们也是为我好。王姨在门口抹了抹眼角,说她想起自己老伴了,要是老伴还在,她也想重新领一次证。张婶儿推了她一把,说走走走,别在这儿煽情了,让人家两口子好好待会儿。
送走了她们,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客厅里的老周。他正在擦桌子,还是那副认认真真的样子,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我看着他,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一个多月前,我们还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见面打个招呼就算完事。现在他是我的合法丈夫,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吃着同一锅饭,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累了?”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累。”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好。”
老周放下抹布,坐到我旁边。我们俩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晚霞把半边天都染红了。屋里没开灯,光线暗暗的,但一点都不觉得沉闷。老周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温暖得很。
“秀兰。”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把儿子接回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手在我的手心里微微收紧了。
“医生说他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可以出院了。我想把他接回来,咱们一起照顾他。”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这是个麻烦,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
“接回来。”我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的,“接回来。咱们一起照顾。”
老周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头有泪光在闪。他说:“秀兰,你不知道,照顾这种病人很辛苦的,比照顾普通病人辛苦得多。他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会摔东西,会一个人坐在那儿好几天不说话。我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这边的环境,也不知道邻居们会怎么看他。我……”
“周志强。”我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你是我男人了,你儿子就是我儿子。儿子的事,没有麻烦不麻烦的。他需要家,咱们就给他一个家。不管多辛苦,我跟你一块儿扛。”
老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攥紧了我的手,额头抵在我们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哄小孩一样。这个男人,扛了这么多年的重担,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跟他一起分担了。
老周儿子的情况,我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在决定跟老周领证之前,我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老周不可能不管他儿子,我也不可能让老周不管。既然我们成了一家人,那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不管他病成什么样,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得管到底。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开始联系上海的医院,办理他儿子的出院手续。每天都要打好几个电话,跟医生沟通,跟他儿子沟通,还要安排这边的住处。次卧原来是给晓慧准备的,现在要腾出来给他儿子住。我和老周一起把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让屋子显得有生气一点。
老周跟我讲了很多他儿子的事。他儿子叫周平,今年三十五岁,大学是在上海读的,毕业后就留在了那边工作。本来一切都挺好的,工作稳定,还交了个女朋友。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女朋友分手了,工作也出了问题,周平的状态就开始越来越差。再后来老周的老伴去世,周平回来奔丧,在葬礼上突然就崩溃了。那天晚上,周平一个人跑到楼顶上,是老周追上去把他拽下来的。
“就差那么一点。”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我心疼。那种后怕和无力感,是只有当过父母的人才能体会的。
“他女朋友为什么分手?”我问。
老周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不愿意说。医生说他心里头有个坎,一直没有迈过去。这个坎到底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待周平回来的那几天,老周明显比平时更沉默了。我知道他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儿子回到身边,害怕儿子适应不了新的环境。我也有点紧张,毕竟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周平,不知道他是什么脾气性格,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我这个后妈。
张婶儿听说了这事,专门跑上楼来找我。她这次倒是没说什么闲话,反而安慰我说,没事的,有病就治,有家就回,孩子回到父母身边总比一个人在外面强。她还说以后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叫她。这话从张婶儿嘴里说出来,让我挺意外的,但也挺感动的。人都是这样,平时嘴碎归嘴碎,到了真事儿上,这些老邻居没有一个含糊的。
周平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六。老周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分钟都坐不住。早饭也没怎么吃,我烙的葱油饼他就咬了两口就放下了。我知道他紧张,也没逼他,把饼用保鲜膜包好,等他饿了再吃。
上午十点半,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老周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转身就往楼下跑。我跟在他后面,步子没他快,差点在楼梯上崴了脚。等我们跑到院子里的时候,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正在从后备箱里拿行李。
周平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剪得很短,脸很白,白得有些不健康。他的眼睛很大,但里头空空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找不回来了。他的身体语言也不太对,站在那里的时候微微缩着肩膀,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裤腿,像一只受了惊的鸟,随时准备缩回自己的壳里。他看见老周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爸”,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老周上前一步,想去接儿子手里的行李。周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睛里。我看到了老周脸上闪过的那一瞬间的失落和心疼,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收回了手,语气温和地说:“平平,这是你秀兰阿姨。”
周平的目光转向我。那目光很散,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迅速低下了头。他没有叫我,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他也不管。
“上楼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午饭都做好了,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周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一丝意外。我知道他爱吃什么,当然是老周告诉我的。老周早就把周平的喜好跟我说得清清楚楚,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事情会让他紧张,什么事情能让他放松。为了迎接周平回来,我做了很多准备,不光是做菜,还看了很多关于躁郁症的资料,虽然很多专业术语看不太懂,但总比什么都不了解强。
周平没说话,拎着行李跟着我们上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确认脚下的楼梯是结实的才敢踩上去。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受了多少苦啊,一个人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两年多,身边没有亲人,过年过节都回不了家。老周每次去看他,来回坐将近十个小时的火车,在医院待不了半天就得往回赶。这些事,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酸。
进了屋,周平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盆绿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叶子。就那么一下,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收回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周平脸上出现除了茫然以外的表情。
“这是你秀兰阿姨专门给你放的。”老周在旁边说,“她说你屋里要有点绿色,住着舒坦。”
周平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这一回,他的目光终于对上了我的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弯下腰,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秀兰阿姨。”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在楼下时清楚多了,至少能完整地听清每一个字。
我赶紧过去扶他,手碰到他胳膊的时候,隔着薄薄的卫衣袖子,能摸到骨头。太瘦了,太瘦了。我心里头一酸,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别客气。”
“一家人”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感觉老周在旁边绷着的身体一下子就松了。周平直起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是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亮起来,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午饭我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木耳、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葫芦,还有一个排骨莲藕汤。周平吃得很慢,但吃了不少,尤其爱吃那个排骨,连着夹了三四块。老周看着儿子吃饭,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眼睛里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给他碗里夹了块鱼,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自己也得吃”,他才低下头开始扒饭。
吃完饭周平主动说要刷碗。我拦着不让,说你是客人,别动手。周平端着碗筷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手也不松开。老周在我耳边小声说:“让他刷吧,他在医院里习惯了做这些事。医生说他需要参与家务,对恢复有好处。”我这才松了口,让周平去刷碗。他刷碗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个碗都要冲洗很久,像是怕留下一点洗洁精的痕迹。看着他专注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来老周说过的话——周平以前在一家大公司做设计,是个很优秀的设计师,很多作品都获过奖。可现在呢,他连刷碗这种小事都要格外认真才能做好。命运对一个人下手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晚上,周平早早地回了房间。我给他准备了新的毛巾牙刷,放在床头柜上。他看到了,又冲我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我把门带上,回到客厅,老周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疲惫。
我坐到他旁边,他把我的手握住了。我们俩就这么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槐花早就谢了,夏天快到了,空气里开始有了热腾腾的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段磨合期。周平的情况确实稳定了很多,但他还是有不好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我怎么敲门都没用。老周说别逼他,让他自己待着。有时候周平会突然变得很亢奋,说很多话,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停不下来,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前言不搭后语。这种时候老周会陪在他身边,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有时候周平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老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然后两个人就默默地坐在那里。
老周说,这是药物控制的正常波动。按时吃药,保持心情平稳,慢慢地就会越来越好的。周平每个月还要去医院复查,我每次都陪着他去。老周年纪大了,我不让他总是来回跑。周平渐渐也适应了我的陪伴,坐公交车的时候会主动帮我刷卡,医院人多的时候会站在我前面帮我挡着。虽然他还是不太说话,但这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
有一次,只有我跟周平在家。我在厨房里择菜,他坐在客厅里画画。他的画具是老周专门给他买的,画板、画笔、颜料,花了不少钱。周平回来后唯一主动提的要求就是要画画,老周二话没说就去买了最好的。周平画得很认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叫他吃饭他都没听见。
我端着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画布。那上面画的是窗外的风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对面的居民楼,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还有远处模糊的天际线。画得非常细致,连晾衣绳上夹子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颜色用得也很舒服,淡淡的蓝色和绿色,让人觉得安静。我虽然不懂画,但我觉得好看。
“真好看。”我说。
周平抬起头看着我,表情里有一丝不确定,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觉得好看。过了好几秒钟,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妈以前也这么说。”
我的心猛地一揪。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主动提起他妈。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怕说错了让他难受。周平却自己接了下去,他说:“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里,没赶上。我爸说我妈最后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他把画笔放下来,手指上沾着蓝色的颜料,“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殡仪馆了。我就看见她最后一眼,然后她就变成了一盒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知道,越是这样的平静,底下越是汹涌的暗流。他在医院的两年多,日夜煎熬的,大概就是这个——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这个坎,就是他心里迈不过去的坎。
“然后你就发病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周平点了点头。“葬礼那天晚上,我站在楼顶上。我想去找我妈。是我爸把我拽下来的,他的手被楼顶的铁皮划了好大一个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说着,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仿佛那只手上还沾着他父亲的血,“他缝了八针,回来以后一句都没提。后来我才听邻居说的。”
八针。老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我只知道他把儿子从楼顶上拽了下来,不知道他的手被划了那么大一个口子,不知道他缝了八针,不知道他回来以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这个老头儿到底瞒了多少事?他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自己心里,一个字都不往外说。他怕给别人添麻烦,怕我担心,怕儿子自责。他把所有的重量都一个人背在肩上,背了两年多。
我端着那盘菜站在周平旁边,眼泪掉进了菜里。周平看着我哭,自己也哭了。他哭得很安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肩膀微微发抖,可声音一点都没有。像是在医院里他已经习惯了不出声地哭,不能吵到别的病人。
那天晚上,等老周回来以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想抱抱他的话。他说,不疼,早就不疼了。
当天晚上,老周又进了周平的房间,父子俩在里头待了很长时间。我在客厅里,隐约能听到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顿很长时间,然后又开始。快到半夜的时候老周才出来。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整个人的感觉不一样了,像是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重物。他说,儿子终于愿意跟他说那晚的事了。他们聊了很多,从头聊到尾,把这两年多没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了。周平说他想好起来,想重新画画,想找一份工作,想好好地活着。因为他妈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成家立业,他没做到,但他不想让他妈在那边还惦记着他。
从那天起,周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不是一下子变了一个人,而是一天好一点点,像春天化冻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他开始主动出门散步了,一开始只在楼下院子里转,后来敢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东西。他开始帮我做更多的家务,擦桌子拖地都不在话下。他还开始跟院子里的邻居打招呼,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声“阿姨好”“叔叔好”,但已经比以前进步太多了。张婶儿在楼下碰见他,回来跟我说,你家那孩子看着好多了,眼睛里有了光,不像刚回来那会儿,眼神空洞洞的,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老周也变了。以前他总是把事情闷在心里,现在开始愿意跟我分享了。儿子每一点小小的进步,他都会跟我念叨。周平今天多吃了半碗饭,周平今天画了三个小时没休息,周平今天主动说要去公园走走,每一件小事在老周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天大的喜讯。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了,他有了我。
有一天傍晚,我们三个人一起在院子里散步。老周走在左边,我走在中间,周平走在右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道影子挨在一起,深深浅浅地拖在水泥路面上。周平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那天的晚霞特别漂亮,橘红色的,把半边天空都烧着了。
“爸,秀兰阿姨。”他叫了我们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想跟你们说,谢谢。”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傻孩子,跟爸说什么谢谢。你能好好的,就是爸最大的心愿。”
我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自己也差点掉眼泪。但我忍住了,笑着说:“等你再好一点,阿姨教你包饺子。你爸最爱吃白菜猪肉馅的,以后咱家的饺子就由你们爷俩承包了。”
周平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终于像一个真正的笑容了,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了弯。
晚上回到家,老周在阳台上摆弄他的花。周平在客厅里画画,画的是今天傍晚的晚霞。我在厨房里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把我的脸熏得暖暖的。我想起一个多月前,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天天对付着过日子,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现在呢,厨房里飘着饭香,客厅里有人画画,阳台上有人浇花。这个家里有了三个人,有了烟火气,有了温度。
老周从阳台上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水蒸气模糊了他的脸,但我还是能看见他在笑。我说你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高兴。我问有什么可高兴的,他说,因为你在。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因为你在。我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面条,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周平的状态越来越好,已经能够自己坐公交车去医院复查了。他画了很多画,老周把它们一张一张裱起来,挂在家里的墙上。客厅挂了三幅,次卧挂了四幅,连厨房的墙上都挂了一小幅,画的是我第一次教他包饺子的场景。画里有我和面,老周擀皮,周平自己笨手笨脚地包着歪歪扭扭的饺子,满手的面粉。那张画我特别喜欢,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一眼。
晓慧打来电话,听说周平恢复得不错,高兴地说下次回来要带周平去省城的美术馆看展览。周平在电话旁边听到了,表情有点不自在,但嘴角是带着笑的。挂了电话以后他对我说,他好久没有去过美术馆了。我说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咱们一块儿去省城,让你晓慧姐带你去看。他说好。这个“好”字说得很快,不像以前那样慢半拍,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去。
楼下的张婶儿现在见了我就夸,说秀兰你气色越来越好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我说那可不,现在有老伴疼,有儿子孝顺,日子过得舒心。张婶儿笑着说她现在也动心了,也想找个老伴,问老周还有没有单身的工友介绍给她。我笑得肚子疼,说回头帮你问问。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老周说。晓慧上次打电话来,说她帮周平联系了省城一家设计公司,那边看了周平以前的获奖作品,很感兴趣。只要周平的身体允许,他们愿意给他提供一个职位,可以先从兼职做起,能居家办公。我打算等周平再稳定一段时间,再找机会告诉他。这个孩子需要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支点,而工作,可能就是那个支点。
老周从柜子里翻出了他攒了很多年的一本存折,是新的,不是之前给我看的那个旧的。他说里头存的是他这几十年省下来的私房钱,本来打算留着给儿子应急用的。现在他想用这笔钱做一件事——给周平买一台好一点的电脑和画板,支持他重新开始画画。我说好,就用这个钱。老周拿着存折的手有点抖,但脸上的表情是笃定的,是充满希望的。这种感觉真好,为未来做打算的感觉真好。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麻麻的了,绿油油的,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知了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热热闹闹的。夏天,终于来了。这是我在这个老房子里度过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夏天,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身边有人陪伴,有人说话,有人一起看晚霞。那个空空荡荡的家,终于被填满了。填满它的不是家具,不是物件,是人的温度,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一顿又一顿的饭,是一次又一次的散步,是深夜里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的鼾声。
日子还长着呢。周平的病也许还会反复,也许还会有难熬的时候。我和老周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老周前段时间膝盖开始疼了,我的血压也时高时低。可我不怕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我有一个家,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有一个跟我同甘共苦的人。
老周说,等秋天凉快了,他想带我和周平去一趟上海,看看儿子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我说好。他又说想顺路去看看杭州,他年轻时候在那儿出过差,觉得西湖特别美,一直想再去一次。我说好,都去。我心想,以后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因为我们不光是搭伙的伴儿了,我们是夫妻,是家人。
这一辈子,走到这个岁数,我才真正明白“家”这个字的分量。家不是一个房子,不是一个地址,不是你住了多少年的那套两室一厅。家是那些让你牵肠挂肚的人,是晚上亮着的那盏灯,是早晨厨房里飘出来的第一缕饭香,是病了有人端水拿药,是哭了有人递张纸巾,是老了有人陪你一起变老。
日子还长,慢慢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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