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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搓板硌得膝盖生疼。继父李建军坐在堂屋门槛上剔牙,牙签是从我昨天带回来的盒饭里拆的,他说餐馆的竹签子太糙,划嘴。
“洗完了把院子扫了,你妈说你又不洗碗又不动弹,搁家里头干啥啥不行。”李建军把牙签往地上一弹,没弹进垃圾堆,歪歪扭扭卡在砖缝里。他没弯腰去捡。
我嗯了一声。水盆里的洗衣粉沫子泛着灰白,我搓的是李建国昨天换下来的工装裤,裤腿上有一大片油渍,肥皂打上去滑开,闻起来像食堂后厨泔水桶边的空气。
王慧芳从厨房端着碗出来,看见我还蹲在那儿,眉头拧成一团。“洗个衣裳磨磨蹭蹭,你看看几点了,建军下午还得去工地,衣裳晾不干穿啥?”她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搪瓷盆,黑水泼了我一裤腿。
我站起来,裤管往下滴水。她看见我没哭没闹,反而更来气:“你那脸拉给谁看?嫌我烦你滚出去住,别在这儿白吃白喝。”
李建军掐灭了烟头起身,把手搭在王慧芳肩上拍了两下,“行啦,跟孩子置什么气。”他冲我抬了抬下巴,“去,把门口垃圾倒了。”
我提着黑色垃圾袋往外走,隔着院墙能听见隔壁赵婶跟谁唠嗑:“你看那孩子又挨说了,后爹就是不亲,她妈还老向着那头……”我低头把垃圾袋扎紧,扔进巷口的铁皮桶里。
那天傍晚,我晒完衣服从院子里收剩下的两只袜子,听见屋里王慧芳在数钱。她数得很大声,一张一张抖开:“五百,五百五,六百……建军这个月工钱少了两百,肯定又请那帮人喝酒了。”她把钞票叠好塞进铁盒里,盖儿合上的时候“哐”一声。
“那个死丫头,”她忽然话锋一转,“昨晚上我看见她拿我放在电视柜上的零钱了,那是我准备买酱油的。”
李建军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看电视还是在刷手机。
“等她回来我问清楚,年纪小小的就学会偷钱,长大了还得了?”
我站在门口,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王慧芳立刻转过脸:“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电视里放着某个调解节目,一男一女正对着镜头哭。
“我放在电视柜上的十二块钱,是不是你拿了?”
“没有。”我说。
“你还犟?”她站起来,食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家里就咱仨,不是你拿的,难不成建军偷的?他一个月挣五千多,看得上那十二块?”
“我没拿。”
“你还不认?”
李建军在边上叹了口气,“孩子要就给她花呗,十二块钱也值当吵一架。”
“你不懂!”王慧芳的声音突然尖起来,“这小偷小摸的毛病就是小时候惯的,现在十二块,以后就敢偷一千二!”
我没说话。
她一把拽住我卫衣的帽子往后扯,勒得我脖子一梗。“你承不承认?你今天不承认就别想吃饭!”
“我没拿。”
下一秒,左脸“啪”地一声。
整个屋子安静了不到两秒,她甩过来的第二下又落在我右脸上,打得我耳膜嗡嗡响。“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我没你这样不要脸的女儿!”她指着门口喊,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又圆又红。
我转身往门口走,李建军站起来虚拦了一下,“慧芳你消消气,孩子不懂事……”
“不用你管!”王慧芳抓起电视柜上的铁盒砸过来,砸在我后背上,“滚!”
铁盒掉在地上的时候摔开了,里面的钞票撒出来,花花绿绿的铺了一片。我没回头,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口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掏出身上兜里所有的钱——三十二块五毛。这是昨天帮隔壁赵婶代买了两袋盐和一捆葱找的跑腿费,她多给了两块钱。我攥着那些零钱,在巷口站了半分钟,然后往公交站走。
那年我十七岁半,高二上学期刚结束。书包没背,手机没带,校服还挂在阳台晾衣架上。
之后八年我没回过那个家。
最初半年最难熬。我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麻辣烫店打杂,老板娘姓刘,看我话少肯干,一个月给我一千八,管一顿午饭,晚上睡店里隔出来的小阁楼。阁楼矮,我坐着都直不起腰,铺一床薄褥子,冬天冷得缩成一团,但比那个院子好。
我没再上学。白天洗菜串串,晚上收摊擦桌子拖地。时间长了,手上全是裂口,冻疮每年复发,一到冬天就痒得抓心。
第二年我攒了点钱换了家正经火锅店做服务员,工资涨到两千六。第三年老板看我手脚麻利,让我跟着后厨学配菜,又涨到三千二。第五年我跳槽去了一家连锁餐饮做前厅主管,管八个人,一个月拿四千八加提成。
第七年我在那个城市盘下一间小店面,自己开了一家炸串摊。营业执照上法人是我,名字我自己起的,就叫“串门”。生意还行,一个月净赚五六千,够我租一间带暖气的单间,冬天不用缩着睡。
这八年里,我没换过手机号。不是故意留着,是懒得换,那个号绑了银行卡和支付软件,换起来麻烦。王慧芳给我打过电话,前两年打过七八次,我都没接。后来她不打了。李建军没打过。赵婶也没打过——我换了城市之后,和老家那边没有任何联系。
直到上个月。
那天傍晚我正在店里串土豆片,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属地是老家那个市。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划了接听。
“喂?是小冉吗?”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听着像四五十岁,“我是你……我是你三叔,王建国。”
我妈的堂弟。我记忆里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姥姥葬礼,一次是过年串门,他拎了两箱牛奶来,王慧芳嫌他买的是杂牌,回头跟李建军嘀咕了半天。
“嗯。”我说。
“小冉啊,”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妈病了,挺严重的,住院了。她……她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想见你一面。”
我没说话。手里的土豆片串到一半,竹签扎穿了一片,又戳破下面那一片。
“你妈得了那个……尿毒症,查出来大半年了,一直透析,现在情况不太好。”他顿了顿,“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吧,毕竟……”
“毕竟什么?”我问。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毕竟是亲妈,对吧。”
我把串好的土豆片放进不锈钢盘里,擦了擦手。“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没多说,就是让我找你回来。”
“她没说我为什么走?”
三叔又沉默了,这次更长。“……没说。”
“那行,”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继续串土豆片,串完一盆又洗了一盆茄子。等收摊关门,我坐在里间的小马扎上,翻出手机通讯录拉到底,找到一个八年前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妈。
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我没联系三叔。第三天也没联系。第四天傍晚,三叔又打来电话,说王慧芳做完一次透析,人虚弱得很,一直在问有没有联系上我。
“小冉,你妈昏迷前一直喊你名字,你就回来一趟呗,你不看大人面,看她现在那模样……”
“三叔,”我打断他,“我寄点东西过去吧,人就不回了。”
我挂了电话,上网查了一下本地到老家那个市的快递时效,顺丰次日达。然后我打开外卖软件找了家药店,下单了一盒东西,留了三叔给我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
药送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我拆开包装,把里面的说明书抽出来扔了,然后把盒子外面缠了两圈透明胶带,找了个快递袋子套上,叫了顺丰上门取件。
寄完快递,我坐在店里吃着凉透的晚饭,刷到一条短视频,是一个女孩在镜头前哭诉她妈再婚之后把她送去了寄宿学校,半个月都不接她电话。底下评论一条接一条:“我懂你”“我也是”“亲妈后爹就是地狱模式”。
我划过去,继续吃。
快递寄出后第二天下午,三叔又打来电话。这次他语气变了,带着困惑和一丝愤怒:“小冉,你寄的什么东西?护士拿给我们的,你妈拆开看了一眼,血压直接飙上去了,现在医生在抢救呢。”
我靠在柜台边,单手把一串鸡翅翻了个面。“她拆开看了?”
“看了!那上面写的啥玩意儿?病危通知单?你是不是疯了?你妈都这样了你还——”
“三叔,”我翻完鸡翅,拿刷子往上抹酱,“你让她自己看。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王慧芳在背景里嘶哑地喊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声音又尖又破,像指甲刮黑板。
“你知不知道你妈现在多难受?”三叔压低了声音,“她看完那张纸,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护士按都按不住,你是不是故意气她?”
我把炸好的鸡翅夹出来装进纸袋。“三叔,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什么话?”
我撕开番茄酱包,挤在鸡翅边上。“就说,我真无能为力。”
电话挂了。
我咬了一口鸡翅,烫得舌尖一缩。店面外头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遮雨棚上,隔壁奶茶店的小姑娘跑过来躲雨,冲我喊:“老板,借个地儿站一下!”
我冲她点了下头,把鸡翅递过去:“吃不吃?”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说谢谢。雨越下越大,路上行人越来越少,我靠在柜台里,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短信。三叔发的。
“她让我问你,那张病危单……是不是她当年给你的那张。”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半分钟,然后把手机翻扣在台面上。
雨声很大,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
第2章
炸串摊的油锅还热着,雨停之后我又补了一批货,忙到凌晨一点才收工。洗锅的时候发现右手食指被油溅了个泡,我没管,冲完凉水继续擦灶台。
那天夜里我躺在单间的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搁在枕头边,三叔那条短信我看了三遍,删了,又去回收站还原,又删。
病危单。
我闭上眼,八年前那个晚上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往回倒。王慧芳打我那两下耳光其实没多疼,至少没我当时心里那口气疼。但我记得她后来干的事——那天我走了之后,她给我班主任打了电话,说我偷家里钱跑出去跟社会上的人混,让我班主任别管我。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了学校,当着办公室两个老师的面说我“这孩子废了”。班主任后来私下找过我同桌,打听我是不是真拿了家里的钱。
这些我都是后来从同学那儿听说的。
那张病危单是更早的事了。初三那年我阑尾炎,疼得在课堂上直冒冷汗,老师给王慧芳打电话,她说在上班走不开,让我自己坐公交去医院。我自己捂着肚子去的社区医院,医生看完说必须马上转院手术,再拖要穿孔。社区医院给我开了转诊单,我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等了一个多小时,王慧芳才来。
她来了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是“手术费得多少钱”。
后来手术做了,住院三天,出院那天她拿了张纸给我看,说医院开的病危通知单,让我签个字。“医生说你这情况当时挺危险的,万一出了事医院免责,你签一下。”我那时候疼得糊涂,看也没看就签了。
签完过了两个月,我在她抽屉里翻医保卡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纸。上面写的根本不是我,是一个叫李建国的名字,六十岁,诊断是“急性心梗并发多器官衰竭”,家属签字栏里签的是“王慧芳”。
我妈拿一张别人家的病危通知单,骗我签了我自己的名字上去。
我当时没问她。我问不出口。后来有次李建军喝了酒跟朋友打电话,我听见他说“那张单子管用,医院那边后来查出来是冒名的,要不是有人担保差点出事”。他朋友问怎么搞到的,他说“慧芳让她闺女签的字,小姑娘不懂事,看也没看就签了”。
我那年十五岁。
这些事我从来没人说过。炸串摊的刘姐有次问我为什么过年不回家,我说家里没人。她没再问。其实我们这种底层讨生活的人,谁心里没点烂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
第二天中午我照常开门营业,正往冰柜里摆鸡排,手机响了。三叔。
“小冉,”他声音比昨天更哑,像一宿没睡,“你妈昨晚抢救过来了,医生说她现在情况稳定了一点,但她情绪波动太大,让你别刺激她了。”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腾出手码鸡排。“我没刺激她,我就寄了张纸。”
“那张纸怎么回事?”三叔问,“你给我说实话,你妈看了之后哭了一整夜,嘴里翻来覆去说什么‘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到底什么事?你妈不是那种轻易哭的人。”
我笑了。“三叔,你觉得我妈是什么人?”
他那边顿了一下。“……你妈是不容易,你继父前两年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脾气是差点,但对你……”
“对我什么?”
他没说下去。
“三叔,”我把最后一袋鸡排码完,拍掉手上的冰碴,“那张病危单是她当年骗我签的,签完之后拿去给人顶了名额。你问她,她知道我说的是哪张。”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三叔压着嗓子问:“她让你签别人的病危单?”
“你去问她。”
“小冉,你等一下——”他那边好像有人在喊他,他遮住听筒说了两句什么,然后又回来,“你妈要跟你说话。”
“我不说。”
“她非要跟你说,你等等。”
然后我听见那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像有人把嘴凑近了话筒。王慧芳的声音传过来,又沙又弱,跟我记忆里那个扯着嗓子骂人的女人判若两人。
“小冉……”
我没挂,也没说话。
“……那张单子,我当年……是有原因的。”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建军他爸当时病危,医院说没有直系亲属签字不给手术,他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我就……我就想着你签了反正也没事……”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妈让我签别人的病危单,你说没事?”
“你年轻……身体好,签个字又不会怎样,建军他爸要是没那个手术人就没了……”她声音开始抖,“你知不知道那两年我有多难?你继父腰不好,一家子全靠我……我要是不帮他爸,他那一大家子人以后怎么看我们……”
“妈,”我喊了她一声。
她停了。
“你当年打我两耳光让我滚的时候,你难不难?”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你给班主任打电话说我偷钱的时候,你难不难?”
“你让我坐公交自己去看阑尾炎的时候,你难不难?”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我听见三叔在旁边劝:“姐你冷静点,别激动……”
“小冉,”她又开口了,嗓子像含了砂纸,“你回来看看我行不行?我就看一眼……我透析做了快一年,人瘦了三十斤,你三叔说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我靠在冰柜边上,冷气从门缝里扑出来,吹得我膝盖发凉。
“你让我回去看你,然后呢?你让我签什么?”
她那边猛地抽了一口气,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三叔的声音立刻插进来:“小冉你说什么呢!你妈就是想见你一面——”
“三叔,”我打断他,“你问我妈,她抽屉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还有没有一张空白病危单。”
电话那头乱了。王慧芳在哭,哭得断断续续的,三叔在安抚她,护士也进来喊了两句“病人情绪不稳定请家属配合”。然后通话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很久。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外面太阳晒得马路冒热气,一个外卖小哥推门进来取单,冲我晃了晃手机:“老板,十五号单好了没?”
我回过神,转身从架子上拿打包好的炸串递给他。
接下来的三天,三叔没再打电话。我也没主动问。但第四天中午,有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条彩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床头柜上摊开的一张纸,纸面发黄折痕明显,上面能看清几行字:“病危通知单”“姓名:李建国”“诊断:急性心肌梗死”。家属签字栏那一片,被圆珠笔涂得乌黑,像是有人拼命想把什么东西抹掉。
底下跟着一行字:你妈让我拍的,她说这张没用了,让你别恨她。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涂黑的那一块底下隐约透出两个字,笔画勾连的走向我认得,是我自己写的。十五岁那年我趴在社区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歪歪扭扭签下的名字。
我存了那张照片,然后回了条短信:告诉她,我不恨她。但我无能为力。
发完之后我继续串串。隔壁奶茶店那姑娘又跑过来躲太阳,趴在柜台边问我:“老板,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看着脸一直绷着。”
我冲她扯了下嘴角。“没有,天太热了。”
她哦了一声,买了两串鱼豆腐走了。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我没回单间,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抽了根烟。我不常抽,抽屉里那盒还是过年的时候朋友送的,半年了还剩大半根。烟雾被路灯照得发白,我掏出手机又翻出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底下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旁边,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清的细节。病危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打印:“本通知单一式两份,家属留存一份,医院存档一份,签字即视为知情同意。”
两份。
我咬着烟头,把照片放大了又放。如果我妈手里这张是家属留存那联,那医院存档的那一联上,签的还是我的名字。
李建国。六十岁。不是我。
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三叔,不是陌生号,是我备注“妈”那个号码。八年没响过的号码。
一条短信,就三个字:
“救救我。”
我盯着屏幕,屏幕上那三个字从清晰慢慢变得模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眼睛有点潮。我使劲眨了两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锁了店门。
那天晚上我没回单间。我去了趟网吧,开了一台机子,查了三个小时关于尿毒症和肾移植的东西。
凌晨三点我出来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把那个备注重新编辑了一下,删掉“妈”,改成“王慧芳”。
然后我拨了三叔的电话。
响了六声他接了,声音困得黏糊:“喂?”
“三叔,”我说,“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他那边一下清醒了。“你要回来?”
“嗯。”
“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了眼路灯,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圈,撞上去又掉下来,掉下来又往上扑。
“明天。”
第3章
高铁四个半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城市,我什么都没看进去。背包里只有两套换洗衣服和充电器,外加一包在车站便利店买的饼干,上车之后拆开吃了两块,剩下的捏碎在塑料袋里没再动。
到站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出站口拉客的司机围上来,我绕开他们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看了半天没有直达的线路,最后叫了辆网约车。上车报了医院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看病人?”
“嗯。”
“那医院肾内科挺有名的,透析做得不错。”
我没接话。窗外的街道变了样,八年前的那条主干道拓宽了,两边盖了新的商场,原来那个公交站台拆了,换成带电子屏的新站台。但拐进老城区之后一切又熟悉起来,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赵婶家院墙上爬的丝瓜藤比过去密了一圈。车子从我家巷子口过的时候我别开了头。
医院在城东,新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光。我下车的时候三叔已经等在门诊楼门口了,比电话里听着更显老,头发白了一大片,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他看见我先是愣了愣,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拍我肩膀又收回去,手在空中僵了一下。
“长高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她在哪层?”
“住院部九楼,肾内科,915床。”他走在我前面带路,步子急,进了电梯一直按关门键。“你妈这几天状态不行,昨天又发了一次高烧,医生说感染指标上来了,可能得暂停透析先抗感染。”
电梯里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聊病例,我没说话。三叔侧过头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电梯到了九楼,门开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小冉,不管以前什么事,见面了你别跟她吵,她现在身体受不住。”
我看了他一眼。“我大老远回来就是为了跟她吵?”
他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很浓,护士站两个姑娘在低头写记录,见我经过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915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一档午间情感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在说“婆媳关系的关键在于互相体谅”。
三叔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框。
“姐,小冉来了。”
电视声没关,但里面安静了两秒。我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没认出她。
床上躺着的女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来,脸颊凹下去两块,头发剪得很短,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她的皮肤是那种灰黄色的,像放久了的旧报纸,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滴答滴答往下走。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眼珠黑,亮得有点咄咄逼人。
她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去够什么,够不到又缩回去。
“小冉。”她喊我。声音比我上次在电话里听到的更弱,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在离她病床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盒拆开的苏打饼干,枕头底下压着半张纸角,我认出是那张病危单的边。
“你坐,”她拍了拍床沿,“你三叔说你坐高铁来的,累不累?”
我没坐。“还好。”
她盯着我看,眼神从我脸上移到肩膀上又移到手上,最后落回我脸上。“你瘦了,比小时候瘦,脸上都没肉了。”
“你也是。”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电视里的调解节目到了高潮部分,女嘉宾在哭诉婆婆不让她回娘家过年,声音又尖又响。三叔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小冉,”王慧芳又开口,这次声音放得很低,“那张单子的事,是妈做错了。”
我没反应。
“那时候真的没办法,建军他爸在ICU一天一万多,家里积蓄全填进去都不够,医生说没直系亲属签字不能上呼吸机,他儿子在深圳赶不回来,我……我就想着你那时候小,签个字又不疼不痒……”
“你骗我签的。”我说。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是骗你……我后来一直后悔,真的,那张单子我压在抽屉底下从来没敢看,每次翻东西看到那个信封手都抖……”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快了半拍,她喘了两口气,旁边的三叔紧张地往前迈了一步。她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涂黑的纸,颤巍巍地递向我。
“这张给你,”她说,“你拿走,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撕了烧了都行,我留着它就是……就是一块心病。”
我没接。纸悬在半空中,她的手开始抖。
“你拿走吧,小冉,算妈求你。”
我看着她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想起八年前她甩我耳光那只手,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那时候她的手又稳又狠,一巴掌甩过来连眼睛都没眨。
“我不要。”我说。
她的手僵在那里。
“那张是家属联,你自己留着吧。”我拉开旁边的塑料椅子坐下,“医院存档那一联上还是我的名字,你想想怎么处理那个。”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其实她脸已经够白了,但此刻是一种掺了灰的白,眼珠瞪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出声:“你……你怎么知道还有一联……”
“上面印着呢。”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照片递给她看,“一式两份,白纸黑字。”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攥着手机边框攥到关节发白,然后把手机还给我,整个人往后靠在枕头上闭了眼。三叔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姐你缓缓,姐你深呼吸——”
她睁开眼,没看我,看着天花板。
“那联在医院档案室,”她慢慢说,“当年那个担保人帮我们摆平的,他把那联抽出来了没入系统,但他说过那联他一直留着,万一以后有事……”
“担保人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害怕?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你李叔的一个朋友,”她说,“在卫生系统有点关系。他帮忙把这事压下去的,但他说那张签了字的单子他要留在手里,算是个……把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咬了咬下唇,咬得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出现一道白印。“他姓……姓郑,叫郑明远。以前是卫生局的一个科长,你李叔跟他沾点远亲,后来那人调走了,这几年也没联系。”
三叔插了句嘴:“你妈说的那个郑明远我听说过,后来好像调去省里了,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我站起来。王慧芳立刻伸手想抓我手腕,没抓到,手指从我袖口划过去。“你去哪?”
“去抽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喊了一声:“小冉!”
我回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手臂伸直了。“里面有六万,妈这些年攒的,你拿着。”
我没接。她举着卡的手悬在空气里,监护仪又滴了一声。
“你继父腰不行之后家里没什么进项,这点钱是我悄悄存的。”她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拿去租个好点的房子,别睡阁楼了。”
“你怎么知道我睡阁楼?”
她没说话。
三叔在边上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我看了她三秒,走回去,从她手里把卡接了过来。她指尖冰凉,碰到我手背的时候缩了一下。
“密码是你生日。”她说。
我把卡揣进兜里,出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我靠在墙上低头抽烟,护士从旁边经过皱眉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一声。一条短信,来自昨晚查资料时顺手存的一个号码——老家这边一家三甲医院的肾移植科咨询电话。我昨晚发了个咨询短信,那边回复了。
“您好,肾移植登记需本人携带身份证到院面诊评估,供体来源依法等待国家分配系统。您之前问的亲属活体供肾条件,需供受双方配型并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批。如有意向可来院咨询。”
我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把手机收起来。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侧头看了我一眼。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拐进了915病房的方向,背影不高,头发梳得整齐,走路带风。
三叔从病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手:“小冉!你过来!你李叔的那个朋友来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后面。
牛皮纸信封。卫生系统。姓郑。
我攥了攥兜里那张银行卡,冰凉的塑料边缘硌着指腹。
第4章
我推开915病房门的时候,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坐在王慧芳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手里捏着牛皮纸信封的一角,没拆。三叔站在窗户边上,表情古怪,像嘴里含了颗咽不下去的枣。
王慧芳看见我进来,眼神从我脸上飞快地移到了那个男人后脑勺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那人转过头来,四十多岁,脸圆,眉毛淡,嘴角带着一种常年跟人打交道练出来的客气笑,看见我先点了点头。
“你就是小冉吧?你妈跟我提过你,我叫郑明远,跟你继父家是远房亲戚。”他站起来伸了手,手掌宽厚干燥,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我跟他握了一下,没用力,他也没用力。
“郑叔,”三叔在旁边干巴巴地介绍,“以前在卫生局工作,现在调省里了,这回是听说了你妈的情况特意过来看看。”
郑明远摆摆手:“说不上特意,正好在附近办事,顺道。”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朝王慧芳的方向偏了偏头,“听你三叔说你妈想转院去省里做评估,我帮问了一下,那边肾移植中心床位紧,但有个老同事现在管事,可以优先排个号。”
王慧芳的呼吸声明显变了节奏,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三叔按住。“真的?能排上?”
“不出意外下个月能进评估流程。”郑明远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下个月能排上床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说完又转过脸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小冉现在在哪发展?”
“外地,做点小生意。”
“自己做挺好,自由。”他笑了笑,也没追问做什么生意,转而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给王慧芳,“这是省里那个中心的简介和登记表,你先看看,回头填好了给我,我帮你递过去。”
王慧芳接纸的手抖得纸哗哗响。她把纸展开看了两眼,忽然抬头看我,眼眶湿了一圈:“小冉,你看见没有,郑叔帮忙联系了省里的医院,妈有希望了……”
我没搭腔,看着郑明远把信封收回去重新折好放进内兜里。他动作从容,看不出半点心虚或者紧张,就像一个真正来帮忙的远房亲戚,顺路,顺手,顺水人情。但我注意到他从进门到现在,没主动提过一句跟病危单有关的事。王慧芳也没提。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空隙。三叔搓着手说我去给你们倒点水,拎着暖壶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郑明远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小冉,你出去这些年,你妈其实一直挺惦记你。”他说,“她嘴上不说,但过年过节老念叨你小时候的事。”
“她念叨我什么了?”
郑明远笑了笑。“说你小时候爱在院子墙上画画,画一堆歪歪扭扭的花,谁也不让擦。说有一次你发烧四十度还非要起来写作业,她拦都拦不住。”
王慧芳在旁边抿着嘴,眼眶更红了。我没说话,那些事我记得,但我不太想把记忆拉回那个院子。
“郑叔,”我开口,“你跟我继父家认识多久了?”
他脸上的笑意未减,但眼神里那层客气薄了一点点。“得有十几年了吧,他爸那会儿身体不好我帮着跑过几趟医院。”
“那你应该知道那张病危单的事。”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截。王慧芳猛地攥紧了被单,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郑明远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王慧芳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来,嘴角的弧度收了几分。
“知道。”他说,语气没变,但字与字之间多了点间距,“当年那事是我帮忙处理的。你妈找我,说她急用,我就托了人把医院存档那联抽出来压住了。”
“那联现在在哪?”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在我手里。”
王慧芳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像被人捏了一把。她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郑明远抬手冲她摆了一下,示意她别开口。他继续看着我,眼神里那层客气彻底退干净了,换上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小冉,那张单子我留了八年没动过,也没拿来要挟过谁。你应该明白,如果我想拿它做什么,你妈这些年不会过得这么安稳。”
“那你留着它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右边撇,带着一点自嘲。“防身。干我们这行的,手里不留点东西,脚底下容易打滑。你继父当年跟我有过一些往来,有些事不便明说,那张单子是我跟他之间的一个默契,他信我不会用,我也信他不会翻脸。”
“现在我继父腰伤了干不了活,你跟他之间的默契还作数吗?”
郑明远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外面天阴下来了,玻璃上隐隐映出病房里的白炽灯和三个人的倒影。他的倒影在玻璃上模糊成一个灰扑扑的轮廓。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完这句话,从内兜里重新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A4纸翻了个面。纸背面贴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露出一角折叠发黄的纸。他把那联纸抽出来展开,递向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病危通知单,家属签字联,“李建国”三个打印字下面,是我十五岁的笔迹,歪斜潦草,“王冉”两个字写在横线上,字迹往右下角倾斜,当时大概手抖得厉害。
右下角医院盖章,日期是八年前的四月。
“你想要回去?”郑明远问。
我捏着那张纸,纸面发脆,边缘泛毛,能闻到旧档案特有的灰尘味。王慧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两只手绞着被单绞得指头青白。三叔推门进来拎着暖壶,看见这场面又悄悄退了出去,门虚掩着没关严。
“我想要,”我把那张纸对折,“但不是为了撕了它。”
郑明远挑眉。
我把折好的病危单揣进自己兜里。“郑叔,我问你个事,你托人从档案室抽这联的时候,有没有留底?”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眉毛往上抬了抬,那种常年练出来的客气笑彻底裂开一条缝。“这个嘛……”
“你留了底,对吗?”
他没否认。过了几秒,他重新靠回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了,但眼底的光变硬了。“小冉,你打算拿这张单子做什么?举报你妈?举报我?你知不知道这事真捅出来,你妈当年那个行为够得上伪造文书,你继父也脱不了干系,你自己作为签字人也要被传唤调查。”
“我知道。”
“那你还要?”
“我要。但我跟你谈个条件。”
他看着我,等我说。
“我妈的病要治。肾移植排队耗时间,配型不一定有,她等不了太久。”我看着他眼睛,“我需要一条确定的移植路径。”
郑明远眯起眼。“亲属活体供肾是最快的,你三叔?你其他亲戚?”
“我。”
王慧芳在被子里猛地挣了一下,手伸过来想抓我。“不行!你不行——”
我侧身躲开她的手,继续看着郑明远。“我做供体,但需要有人把医院的流程走通,伦理审批那些弯弯绕绕我不熟,你干过这行,你熟。”
郑明远盯着我,盯了很久。窗外完全阴了,屋子里暗下来一层,监护仪的绿光在暗处一闪一闪。
“你用这张单子换我帮你跑移植审批?”他问。
“不是帮你。是帮我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大约半分钟,他转过身,朝我伸出一只手。
“单子给我,我帮你办。”
“不行,”我说,“单子我留着,事办成了我烧给你看。”
他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没落下来,嘴角又撇了一下。“你比你妈难缠多了。”
王慧芳的哭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又小又碎,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裂开。三叔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脑袋:“郑科长,外面有人找你。”
郑明远看了我最后一眼,把那牛皮纸信封留在床头柜上。“行,那就这么办。你先去医院做个配型初筛,结果出来了联系我。”他从兜里掏了张名片递过来,我接了,上面印着“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郑明远”和一串手机号。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剩下我和王慧芳。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肿着,看着我。
“你不能捐给我,”她说,“你才二十几岁,还没结婚生孩子……”
“我结不结婚关你什么事。”
她噎了一下。
我拿起那张名片放进兜里,跟病危单搁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布料贴着我大腿,一个冷一个更冷。
“小冉,”她在身后喊我,“你为什么……”
我回头。
“你恨我恨成这样,为什么还愿意捐肾?”
我看着她,看着她灰黄色的脸和凹陷的颧骨,看着那张曾经用力甩了我两耳光的脸现在连哭都快没了力气。
“我不恨你,”我说,“我就是不想欠你的。”
我走出去,合上了病房门。走廊里三叔还在跟护士说话,见我出来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句“好样的”。我冲他点了个头,走向电梯。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炸串摊隔壁奶茶店那姑娘发了条微信:“帮我盯两天摊,我回来请你吃一个月炸串。”
她秒回:“你干啥去了?”
我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还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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