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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引子
那天晚上,我穿着新买的裙子,站在酒店包厢门口,给他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一
南初夏从来没想到,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夜晚,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场。
她站在“盛华酒店”三楼牡丹厅的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里一长串红色的未接标志,全部指向同一个名字——贺屿川。酒店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水晶吊灯的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她裸色的细高跟鞋尖上。她今天特意化了全妆,眼尾扫了一点橘棕色的眼影,腮红打得比平时重,为的是让自己在台上领奖时气色好看些。可这会儿,她对着手机屏幕反光里的自己,只觉得嘴角那点笑意僵得像贴上去的。
“初夏,快进来呀!王总都问了两遍了!”同事周晓晓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今天可是主角,躲这儿干嘛呢?”
南初夏被她拽进包厢,里面的喧闹声瞬间涌了过来。牡丹厅很大,摆了三桌,坐满了华东区分公司的同事和领导。主桌上方的横幅红底黄字——“华东区年度销售冠军庆功宴”,旁边还挂了几个气球,气氛热闹得像过年。她一边应付着同事们的恭喜,一边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三分,距离宴席开始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贺屿川说好了会来。他答应的。
“南经理,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市场部的老赵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泛着红光,“咱们区今年能拿下总部这个‘破纪录奖’,全靠你最后那张三千万的大单!来来来,我先干为敬!”
南初夏笑着端起面前的果汁:“赵哥,我实在不能喝酒,以茶代酒——”
“哎!今天日子特殊,怎么能喝果汁!”老赵不依不饶,“你看王总都端着杯子等着呢!”
她顺着老赵的目光看过去,大区总经理王建国果然正笑呵呵地站起来,手里晃着一杯白酒。南初夏心里一紧,正要再推辞,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酒店服务员探进头来:“请问,哪位是南初夏女士?前台有您的快递。”
“快递?”南初夏愣了一下,“我没订东西啊。”
服务员笑了笑:“送快递的小哥说是同城急送,指定要本人签收。”
她跟王总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出包厢。前台果然放着一个巴掌大的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只写了“南初夏收”四个字,没有寄件人信息。她拆开一看,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坐在一间装修很精致的日料店里,背景是木质格栅和暖黄色的灯笼。男的穿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正侧着头跟对面的女人说话,嘴角带笑,眼神很温柔。女人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正举着清酒瓶往男人杯子里倒,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南初夏一眼就认出那个男人腕上的表——卡地亚蓝气球,钢带,表盘侧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去年他们搬新家时贺屿川搬柜子不小心蹭的。
她盯着照片看了整整十秒,然后翻到背面。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陌生:“生日快乐,你的老公在陪别人过,你知道吗?”
南初夏把照片塞回信封,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拨了贺屿川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第七次了。从六点开始,她打了七次,发了五条微信,两条语音。统统石沉大海。
她站在原地,前台的小姑娘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转身往回走。走到包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靠着走廊的墙壁,把那张照片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日料店的招牌在照片右上角露出一个角——“鮨·一”。她知道那家店,在城南的滨江路,是全市最难订位的日料之一,人均消费两千起步,提前半个月都不一定约得到。
照片上的女人她认识。或者说,她太认识了。
宋明月。贺屿川的“女闺蜜”。
从他们恋爱开始,宋明月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小刺,不致命,但时不时就要疼一下。贺屿川总说他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说宋明月性格大大咧咧跟谁都能处成哥们,说南初夏想多了。她以前也觉得自己想多了。直到此刻,她看着照片上宋明月倒酒时微微翘起的小指,还有她看贺屿川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哥们”该有的眼神。
南初夏把照片收好,推门回了包厢。王建国已经端着杯子走到她座位旁边了,见她回来,笑道:“南经理,怎么去了这么久?来来来,这杯酒说什么也得喝了!你可是给咱们华东区争了大光!”
她看着面前那杯透明的液体,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端起酒杯,一仰头灌了下去。白酒灼热地滑过食道,烧得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好!痛快!”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南初夏放下杯子,嘴角扯出一个笑:“王总,各位同事,今天谢谢大家。我去趟洗手间。”
她没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快步走出包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她一进洗手间就反锁了门,趴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妆有点花了,嘴唇上的豆沙色口红也蹭掉了一块。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她掬了一捧扑在脸上,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乔云深。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初夏?”乔云深的声音带着点讶异,“你不是今晚升职宴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云深,”南初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鮨·一今天晚上的订位记录?我想知道两个人,贺屿川和宋明月,他们在哪个包厢。”
乔云深是她的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市场监管局,手里有点关系。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要查?”
“确定。”
“行,你等我十分钟。”
南初夏挂了电话,靠在洗手台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射灯发呆。射灯的光直直地打下来,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贺屿川还在被窝里,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说“晚上七点,盛华酒店牡丹厅,别忘了”。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她以为他记住了。她甚至中午还特意发了一条微信提醒他,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原来那个“OK”的表情包发出去的时候,他可能正在跟宋明月商量晚上去哪家日料店。
洗手间的门被敲了两下,周晓晓的声音传进来:“初夏?你没事吧?王总说要切蛋糕了,等你呢。”
“来了。”南初夏应了一声,擦了把脸,重新补了口红,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拉开门走出去。
蛋糕很大,三层,上面插着“业绩破纪录”的巧克力牌。同事们围着唱生日歌——虽然今天并不是她生日,但王总说“庆功宴就当给南经理过个生日,图个吉利”。她在蜡烛的微光里笑着许愿,吹灭火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趁大家分蛋糕的间隙,躲到角落看了一眼。乔云深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鮨·一,松间包厢,两个人,七点入座。”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日料店外面拍的,落地玻璃后面,贺屿川和宋明月面对面坐着,桌上摆满了刺身和寿司,还有一瓶已经开了的清酒。宋明月正举着手机,大概是帮贺屿川拍照,贺屿川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眉眼弯弯。
南初夏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她走回桌边,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白酒,仰头一口闷了。旁边的人都看呆了,老赵张大嘴巴:“南经理,你这不是不能喝吗?”
“今天高兴。”她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赵哥,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红酒、啤酒,来者不拒。喝到第三轮的时候,王建国都看不下去了,伸手按住她的杯子:“小南,别喝了,你脸都白了。”
“王总,我没事。”她笑着把他的手拨开,“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高兴。”
她端起第四杯白酒的时候,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她捂住嘴,踉跄着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了个天昏地暗。吐完之后她坐在地上,靠着隔间的门板,掏出手机,再一次拨了贺屿川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通了。
“喂?初夏?”贺屿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但仔细听能分辨出若有若无的日式三味线音乐,“不好意思啊,刚才手机放包里没听见,你那边结束了吗?我马上过来。”
南初夏闭了闭眼:“贺屿川,你在哪儿?”
“我……我在外面办点事,刚忙完。你现在还在盛华吗?我二十分钟就能到。”
“办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就……一个朋友有点急事找我帮忙。怎么了?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喝酒了?”
南初夏笑了一声,声音被洗手间的瓷砖墙壁撞出一点回音:“没事。你过来吧,我等你。”
她挂了电话,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通红、妆花了一半的女人,忽然觉得很陌生。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刺在皮肤上,总算清醒了一点。她走出去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往KTV转场。王建国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小南,今天状态不错嘛!不过女孩子家的,以后在外面别喝这么猛,不安全。”
“谢谢王总。”她点点头,“我等我老公来接我,你们先去玩。”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南初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酒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一个男人从副驾驶下来,转到后座拿了一个东西——是一束花,红色的,看不太清是什么品种。他拿着花快步走进酒店大堂,南初夏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三分。从城南的滨江路到盛华酒店,开车至少四十分钟。贺屿川说二十分钟到,他大概是飞过来的。
她又想起那张照片。松间包厢。宋明月倒酒时翘起的小指。贺屿川比剪刀手的笑容。
她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九点零七分,包厢门被推开了。
贺屿川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酒味,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上来的。他看到南初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愣了一下:“人呢?都走了?”
“走了。”南初夏没看他,目光落在那束玫瑰上,“去KTV了。”
贺屿川走到她面前,把花递过来:“对不起啊,我来晚了。路上有点堵,那边的事也耽搁了一会儿……”他忽然顿住了,凑近了一点,“你喝酒了?你从来不喝酒的。”
“今天高兴。”南初夏终于抬起头看他。贺屿川的眉眼长得很周正,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是她当初最心动的地方。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心虚——很淡,但南初夏认得。“贺屿川,”她平静地开口,“你刚才到底去哪儿了?”
贺屿川的眼神闪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嘛,一个朋友有点急事——”
“哪个朋友?”
“……宋明月。她今天搬家,东西太多搬不完,我过去搭了把手。”
南初夏笑了。她低头看着那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包装纸是进口的雾面纸,系着香槟色的丝带。盛华酒店楼下只有一家花店,这个点还开着的花店她记得,平时这个包装多收五十块。“搬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所以你去帮她搬家了。”
“真的,就搬了几趟箱子,她一个人实在弄不动——”贺屿川把花又往前递了递,“别生气了,我这不是赶过来了吗?花也是特意买的,你喜欢红玫瑰,我记得。”
南初夏没有接花。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贺屿川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照片上,“鮨·一”的暖黄色灯笼映着他和宋明月的脸,她正举着清酒瓶往他杯子里倒,他侧着脸看她,眼角的笑意温柔而缱绻。画面被拍得很清晰,甚至连桌上那盘蓝鳍金枪鱼大腹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包厢里安静极了。远处隐约传来酒店大堂的钢琴声,弹的是《致爱丽丝》,轻快又浪漫。
“搬家,”南初夏看着贺屿川的脸一寸寸变白,“搬到你‘鮨·一’的松间包厢里去了?那里房租贵吗?人均两千,搬家费不低吧。”
“初夏,你听我解释——”贺屿川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今天是明月生日,她一个人在这边没有亲人,我就是陪她吃个饭,真的只是吃个饭,我本来打算吃完饭就走的——”
“你打算吃饭就走的。”南初夏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八点五十三分才从那里出发,九点零七分到这里。你开的是飞机吗?”
贺屿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南初夏慢慢抽出自己的手,站起来。她穿着高跟鞋,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贺屿川,今天是我升职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华东区年度销售冠军,总部破纪录奖,我从年初拼到年尾,一天假没休过,打了三百多个客户电话才拿下来的成绩。我提前一个月告诉你,提前一周每天提醒你,今天早上出门前我还亲了你一下跟你说别忘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终于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你忘了。你陪她去吃日料,人均两千的日料,你记得她生日,你不记得我升职。”
“我没有忘!”贺屿川急了,伸手想拉她,“我真的是打算六点就走的,她那边一直拉着我不放,我不好意思直接走——”
“你不好意思。”南初夏笑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对她永远不好意思。你对我呢?你对我好意思。你对我好意思放鸽子,好意思骗我,好意思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喝白酒喝到吐。”
贺屿川的脸彻底白了。他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建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还没走远的同事。他显然是折返回来拿东西的,看到包厢里的场面,愣了一下:“南经理?还没走呢?咦,这位是……”
南初夏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转过头:“王总,这是我……”
“我是她老公。”贺屿川抢先开口,伸出手,“您好,我姓贺。”
王建国和他握了手,目光在他和南初夏之间转了一圈,看到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照片,又看到南初夏泛红的眼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笑了笑,很客气,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哦,贺先生啊。你来得可真够早的,我们这宴席都散了你才来。小南今天可是主角,一个人喝了三桌的酒,把我们都喝趴下了。”
“她……她不能喝酒……”贺屿川的声音干涩。
“是啊,不能喝。”王建国笑着拍了拍南初夏的肩,“但她今天高兴嘛,说是老公要来看她领奖,高兴得拦都拦不住。对了小南,”他转头看她,“刚才我在楼下碰到一个人,搁那儿等你好一会儿了。”
南初夏一愣:“谁?”
“就是你那个——”王建国想了想,“就是上回年会来过一次的那个,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的,开一辆白色宝马的——他说他叫沈逾白。”
南初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王建国没注意她的表情变化,接着说:“他说是顺路经过,听说你今天在这儿办庆功宴,想上来跟你打声招呼,结果又觉得不方便直接进。我说你老公来了,让他上去坐坐,他笑了笑说不用了,就走了。”王建国又拍了拍她的肩,看了一眼贺屿川,“那行,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贺屿川笑着说了一句:
“哦对了贺先生,刚才楼下碰见的那位沈先生——说是她初恋。”
王建国笑呵呵地摆摆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只剩下南初夏和贺屿川两个人。桌上的照片还躺在那里,红玫瑰的花瓣微微蜷曲,空气里浮着清酒和白酒混杂的、微醺又刺鼻的气味。
贺屿川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表情。
他盯着南初夏,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沈逾白?他来找你?”
南初夏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束红玫瑰,忽然觉得很累。她弯腰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
“南初夏!”贺屿川在后面喊她的全名,声音又急又慌,“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跟沈逾白还有联系?”
南初夏在门口停住脚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贺屿川,你先把你和宋明月的事说清楚,再来问我沈逾白的事。”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水晶灯还在安静地亮着,钢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南初夏走进电梯,按下“1”键,靠在镜面的墙壁上,看着自己花掉的妆容和红肿的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今晚的日料还不错吧?你老公点的海胆很新鲜哦,下次一起来呀。——明月。”
南初夏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这条短信截了图,退出来,打开和贺屿川的聊天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条:
“我们冷静几天吧。”
发完之后她关了机,把手机塞回口袋。电梯“叮”一声到了大堂,她走出去,穿过旋转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酒店门口的喷泉还在哗哗地响着,水珠被灯光染成金色。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她很多年没见过的脸。
沈逾白朝她笑了笑,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温和又干净:“初夏,好久不见。”
南初夏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着对面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掉了下来。
沈逾白的笑容一僵,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声音有点紧:“怎么了?你别哭啊——我就是路过想来看看你……”
南初夏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沈逾白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外套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温热的。
他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南初夏裹着他的外套,跟着他穿过马路。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透过后视镜看到盛华酒店的大门里跑出来一个人——贺屿川,他站在旋转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束红玫瑰,左顾右盼地找她。
他终究是没看见她。那辆白色宝马拐过街角,汇入了深秋夜晚的车流里,连尾灯都湮没在了万家灯火之间。
二
那辆白色宝马在城市的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沈逾白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和很多年前一样。南初夏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鼻尖萦绕着清淡的洗衣液气味。她望着车窗外流淌而过的霓虹灯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逾白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等红灯的间隙,他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南初夏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脸,低声说了句“谢谢”。
“纸巾上有酒精,”沈逾白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你妆花了,最好先别擦。”
南初夏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纸巾上沾着浅棕色的粉底痕迹。她苦笑了一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你还记得我化妆会花。”
“记得的东西不少。”沈逾白笑了一下,没多说。
车子又开了几分钟,拐进南初夏住的小区门口。她在门禁前让沈逾白停车:“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走进去。”
沈逾白看了她一眼:“你这状态能行吗?要不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南初夏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座椅上,“外套我洗了还你。”
“不用还也没关系。”
南初夏推开车门,临下车前顿了一下,侧过脸看着他:“逾白,今天……谢谢你。你怎么会正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盛华酒店门口?”
沈逾白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听说你今天升职宴,正好在附近办事,想着顺路来看一眼。”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平静,“你别多想,就是老朋友想祝贺你一下而已。”
南初夏没再追问。她点点头,关上车门,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走了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沈逾白的声音:“初夏!”
她回头。
沈逾白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地方去。”
南初夏的鼻子又酸了一下。她冲他摆了摆手,快步走进了单元楼。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此刻的样子——头发散了几缕,眼妆彻底花了,嘴唇上的口红早被白酒冲得干干净净。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电梯“叮”一声到了十六楼。她走出来,站在家门口,从包里摸钥匙的时候,发现包里的手机还是关机的。
她没有开机,直接开门进去了。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一股味道——是她早上出门前炖在电饭煲里的银耳羹。她本来想着晚上回来可以当宵夜,可这会儿银耳羹早就在保温档上焖成了一锅黏糊糊的浆糊。她把包扔在玄关柜上,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客厅很安静。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她和贺屿川去年去洱海旅游时拍的合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贺屿川搂着她的肩,她比着剪刀手,背后是蓝得不像话的天和水。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扣了下去。
手机在包里,她想了想,还是过去拿了出来开了机。屏幕上瞬间弹出来十几条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全是贺屿川的。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你在哪?你开机行不行?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紧接着又进来一条:“宋明月的事我可以解释,你别听别人瞎说。”
南初夏划开屏幕,点进和贺屿川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很长,最新的几条是她今晚发的“我们冷静几天吧”,再往上是一条她中午发的“别忘啦,晚上七点盛华酒店牡丹厅”,贺屿川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再往上翻,是昨天晚上的对话。她说“明天穿正式一点,我同事都在”,他回“知道啦,老婆大人”,后面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夫妻对话,正常的关心叮嘱,正常到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南初夏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住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贺屿川回复她的频率明显变慢了。以前他回消息基本不会超过十分钟,但昨天晚上她发了一句“你几点下班”之后,隔了四十分钟他才回了一个“六点”。今天中午她提醒他晚上宴会的事,他回了“OK”,然后一直到她晚上七点打电话给他之前,他再也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消息。
她退出来,打开乔云深的对话框,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她又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今晚的日料还不错吧?你老公点的海胆很新鲜哦,下次一起来呀。——明月。”
海胆。南初夏知道贺屿川过敏,他吃海鲜过敏,尤其是贝类和海胆,每次吃完身上就会起红疹。可照片上宋明月倒进他杯子里的分明是清酒,桌上那盘海胆是摆在她那一边的。她盯着短信上的那个“哦”字,那个“呀”字,那个波浪号,忽然觉得有种很微妙的不对劲。
南初夏深吸一口气,拨了乔云深的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了:“初夏?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云深,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
“你帮我查的那张照片——是谁发给你的?”
乔云深沉默了一下:“是一个在鮨·一工作的朋友拍的。他说今天晚上有人匿名订了一个果盘送到松间包厢,指定要服务员拍照确认签收,那服务员顺手多拍了一张,发到了工作群里。我朋友看到就转给我了。”
“匿名订的果盘?”
“对,线上付款,用的虚拟号码。查不到是谁。”
南初夏靠着沙发扶手,思索了几秒:“那个服务员拍的照片里,除了贺屿川和宋明月,还有没有别的人?”
“没有,就他们两个。”
“整个包厢就他们两个?”
“对,就他们两个。”
南初夏闭了闭眼:“云深,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她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盯着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她说不上来哪里怪,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那条短信的语气……太像某种宣示了。
她又切回和贺屿川的聊天框,看着他那句“宋明月的事我可以解释,你别听别人瞎说”。她把“别人”两个字圈出来,截了张图。
然后她退出来,翻到通讯录里“宋明月”的名字。她们加了微信,但几乎没聊过天。南初夏点进宋明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一张日料店的局部图,木质格栅的包厢,桌上摆着一盘海胆和两杯清酒,配文:“又老了一岁啦,谢谢某人百忙之中还记得我的生日。感恩。”后面跟了一个蛋糕的表情,定位显示“鮨·一·松间”。
南初夏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她把那张局部图和乔云深发来的照片仔细对比了一下,确认了是同一家店、同一个包厢、同一桌菜。甚至桌上那瓶清酒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她翻了一下宋明月的其他朋友圈,发现她几乎从来不在朋友圈发有其他人的照片。这是第一条。
南初夏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十六楼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四处乱飘。楼下的小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有几个遛狗的人在慢悠悠地走着。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名字——贺屿川、宋明月、沈逾白。
沈逾白今晚的出现太巧合了。从他说的“正好在附近办事”,到他掐准了那个时间出现在盛华酒店门口。但南初夏了解沈逾白,他不是那种会精心算计的人。他如果真想做什么,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做。当年分手也是,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要出国了,我不想让你等我”,然后就在机场头也不回地走了。
倒是贺屿川——南初夏想起今晚在包厢里他看到她拿出照片时的那个表情。那种表情不仅仅是“被拆穿”的心虚,还有另外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很短暂、但是很锐利的情绪,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此刻站在风里重新回忆,忽然觉得那个表情里有一点……惶恐。一种更深层的、似乎不仅仅因为一张照片的惶恐。
她转身回了客厅,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给贺屿川:“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好好谈谈。在家。”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进了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身上,她才感觉到整个肩膀和后背都是僵硬的。今晚喝了太多酒,胃里一阵阵地泛酸,她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花洒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混着眼泪淌了一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浴室出来,换了睡衣,躺在沙发上。她不想进卧室,那张床上有贺屿川的枕头,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此刻她闻着只觉得胸口发闷。她裹着毯子蜷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门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七分,贺屿川没有回她那条消息。
门铃又响了两声。她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周晓晓,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脸担忧。
南初夏开了门,周晓晓一进来就上下打量她:“我的天,你昨晚到底怎么了?后来王总又回去拿东西,说你和你老公吵起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南初夏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带了早餐。”周晓晓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还有醒酒药,我就知道你肯定喝多了。你那胃,以前公司聚餐喝两杯红酒都犯恶心,昨晚三桌酒你都敬了一圈,你疯了吧?”
南初夏笑了笑,没说话。周晓晓把豆浆油条和粥一样一样摆出来,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把醒酒药放在旁边。“先喝粥,养养胃。”她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来,托着下巴看南初夏,“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公没来,然后呢?”
南初夏喝了一口粥,慢慢把昨晚的事情说了——照片、日料店、宋明月、沈逾白。周晓晓听完,眉毛越挑越高,到最后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初夏,”她放下筷子,“我说话直你别生气——你这个老公,是不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宋明月。”周晓晓掰着手指头数,“你跟我提过她多少回了?去年你生日那天,他是不是也临时说要陪宋明月去机场接她妈?前年你们周年纪念,他是不是也因为宋明月‘发烧一个人在家’提前走了?这两件事我当年听你说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了,哪家闺蜜这么巧,次次都赶在你们的重要日子有事?”
南初夏低着头喝粥,没接话。
周晓晓又说:“还有那个发照片给你的人——你不觉得蹊跷吗?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你升职宴的时候?那条短信又是怎么回事?贺屿川和宋明月在日料店,那个服务员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工作群,然后照片就转到了你手里,紧跟着又有人发短信给你——这像不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南初夏抬起眼:“你是说,有人故意想让我看到?”
“我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有人不想让你安稳地过这个升职宴。”周晓晓认真地盯着她,“初夏,你工作上那么精明,怎么一碰上感情的事就犯糊涂?你想想,贺屿川和宋明月认识多少年了?你们结婚两年,她还没有男朋友,任何场合随叫随到,每次你们两口子有什么事她总得插一脚——你觉得正常吗?”
南初夏放下勺子。她其实都知道。这些念头这些年不是没有在她脑子里转过,只是每次她刚要往深处想,贺屿川就会用那种很坦荡的语气说“你想多了”,然后她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我今天下午约了他谈。”南初夏说。
“谈什么?”
“谈清楚。他和宋明月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她顿了顿,“他为什么要骗我。”
周晓晓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行,那我下午陪你。他在你们家谈,我在楼下等你,有事你随时打电话。”
南初夏点点头。
周晓晓走后,南初夏把餐桌收拾干净,又把昨晚扔在地上的高跟鞋捡起来放回鞋柜里。她收拾了一圈屋子,把贺屿川散落在茶几上的充电线、沙发靠垫下面的打火机、电视柜上的车钥匙,一件一件归置好。她一边收拾一边觉得好笑——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在做这些妻子该做的事。
下午两点半,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针织衫,把头发扎起来,坐在客厅里等。茶几上摆了两杯水,一杯她的,一杯给贺屿川。
两点五十五分,门锁响了。
贺屿川推门进来的时候,南初夏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晚上没睡。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上还有一点昨晚日料店带回来的酱油渍——那种深褐色的、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看到了。
“初夏。”他在玄关换了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看起来紧张又疲惫,“你昨晚没回来睡?”
“我回来睡的。”南初夏平静地看着他,“你也没回来。”
贺屿川张了张嘴:“我……我在车里坐了一宿。”
“为什么?”
“我怕你不想见我。”
南初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现在见了。说吧,宋明月的事。”
贺屿川低下头,沉默了好几秒。客厅里很安静,南初夏能听到自己手腕上手表的秒针在走。她等着,等着他开口,等着那个她猜了很久的答案。
然后贺屿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初夏,明月她……怀孕了。”
三
南初夏手里的杯子“咔”一声搁在茶几上,水晃出来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她以为贺屿川会说“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会说“我就是陪她吃了个饭”,会说“你相信我”——她甚至以为他可能会说自己心里一直装着宋明月,只是不敢承认。她预想了无数种答案,唯独没有预想到这一种。
怀孕。
南初夏看着贺屿川的脸,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愧疚、慌乱、不安,还有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她说:“你再说一遍。”
“明月她……怀孕了。”贺屿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昨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说查出来的,她一个人很害怕,让我陪她去吃饭。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南初夏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决定先陪她去吃一顿人均两千的日料,然后到我的升职宴上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初夏,你听我说——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南初夏整个人僵住了。
贺屿川猛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昨天下午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怀孕了,孩子的爸爸她不想提,她一个人不敢去医院,不知道该找谁。她说她在这个城市没有别的亲人,只能找我。她让我陪她吃顿饭,她不想一个人待着,我……”
“你心疼了。”南初夏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贺屿川没否认。他低下头,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袋。“我知道我不该去。我知道昨天是你的日子。但我一想到她一个人在那里哭,我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夏,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们从小到大就是朋友,她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我没法把她扔在那儿不管。”
南初夏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她的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照片上宋明月倒酒时翘起的小指,一会儿是她朋友圈那条“感恩”的配文,一会儿是那条短信里那个波浪号。怀孕。不是贺屿川的。那她会哭得那么无助,在这个城市“没有别的亲人”,只认定贺屿川一个人。她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然后问了一句:“孩子的爸爸是谁?”
“她没说。”贺屿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问了,她不肯说,只说是……一个不该有关系的人。”
一个不该有关系的人。南初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一种很模糊但很尖锐的直觉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她盯着贺屿川:“贺屿川,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宋明月?”
贺屿川猛地抬起头:“没有!我发誓,我和她清清白白——”
“那你为什么每次她有事你都第一时间赶到?为什么你记不住我的升职宴,但你记得她的生日?为什么她怀孕了不找别人偏偏找你?为什么你宁愿骗我说你在搬家,也不肯跟我实话实说?”
贺屿川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怕你误会。”
“我已经误会了。”南初夏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贺屿川,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去陪她吃饭,是你骗我。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宋明月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可你选择了编一个搬家的事来糊弄我。你连对我实话实说的胆子都没有,你觉得我会信你说的‘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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