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卢氏县城北街

我心里总放不下卢氏县城的北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情，是时常萦绕心头的乡愁。这条街从北关桥到十字街，算下来还不到一千米，可就像一本旧书，装着许许多多过往的故事。这么多年过去，不管走到哪里，我心里总念着这条老街。时代变了，北街也跟着变，旧模样一点点褪去，慢慢变得热闹繁华。

我印象最深的，要数北城门楼。据县志记载，古城四门各有其名，北门叫仰恩门，取仰望皇恩之意，青方砖砌筑的城墙，历经明清修缮，依旧古色古香。相传汉代周亚夫率军经此东出洛阳，清代知县多次加固城防，护一城百姓平安。城墙全是大块的青方砖砌起来的，看着古旧厚重，带着老年代独有的味道。以前县里开宣判大会，公安人员就会在城门楼上架起机关枪，用来警戒震慑。

老北街

逢三、六、九赶大集的时候，整个县城就热闹开了。四乡八里的老百姓，赶着骡子、牵着毛驴进城。马背上驮柴火，骡子背上驮粮食，还有人肩上挑着、背上背着东西。街道两边摆满摊子，绳索、镰刀、铁铲，各色花布，还有活鸡、活羊、活猪，到处鸡飞狗叫，吵吵嚷嚷。熟食摊撑起白布棚子，卖水煎包的，炸油条的，熬胡辣汤、凉粉汤的，吆喝声一声接着一声，满街都是烟火气。这里自古便是豫陕古道要冲，明清以来商贾云集，北街一直是物资集散的要道，延续着千年的市井繁华。

卢氏城隍古庙

早些年，北街整条都是土路。一下雨，路上到处是泥，一脚踩下去，鞋底裹厚厚的泥巴，走路格外费劲。街西边有一条小河，水是从洛北大渠引过来的，一路流进洛河，主要用来浇灌南街的田地。一到夏天，这条河就是孩子们的好去处，大伙在水边打闹泼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后来县城改造，露天河沟改成了暗渠，铺上粗大的水泥管子输水。土路面也全部修成了水泥路，街道干净平整，真正旧貌换了新颜。

老街两旁多是明清土木民居，青砖包墙、土坯为芯，错落有致。北街北侧紧邻卢氏城隍庙，这座始建于明洪武元年的古建筑，距今六百余年，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香火绵延不断，见证着北街的岁月变迁。两边的房子高低错落，大多是土木结构。条件好一点的房子，四周用青砖垒墙，墙体中间是土坯泥巴，看着朴素，却很有老地方的韵味。走在街上，仿佛回到从前，一股股老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走过不少地方的老街，唯独卢氏北街，最叫我记挂。风吹日晒这么多年，老房子的墙皮斑驳脱落。遇上暖和的太阳天，慢慢走在街上，还能感受到老一辈人留下来的生活痕迹。老辈人说，先有城隍庙，后有繁华北街，这里历来是县城的文化与商贸中心。

老北街的北端，有一座北门，青砖砌成的拱形门洞，上面就是老城墙，墙头上长满野草。时不时有老乡赶着骡子、毛驴从门洞经过，蹄子磕在地上，响声在门洞里面回荡，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城门两边，一排排青砖瓦房挨在一起。遇上刮风天，尘土满天飞，行人都要抬手挡住脸。街道不宽，勉强能过一辆解放牌汽车。

街的西边靠北，是县广播站和北街小学。小学南边是人民银行，那时候这房子算是县城里很气派的，通体青砖建造。再往南是披麻社，后来改成了集体单位服装厂。

东边是竹器社，往南依次是无线电厂、农机修造厂、印刷厂，再往下就是国营食堂和招待所。短短的一条街，挤着不少单位，装下了一代人普通又热闹的日子。这些单位都是我熟悉的，而且还在里面反复来回走过，步履轻快而矫健，说明那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的好时光。

街的最南边，就是全县最热闹的十字街，东西南北四条路在这里交汇。这里人最多，城里城外有什么新鲜事，在这里传得最快。十字街四个角各有去处：东北角百货公司，西北角国营食堂，西南角糖烟酒门市部，东南角五交化门市。逢赶集，街上人头攒动，车来人往。街角到处是吃食摊子，炸油条的，卖牛肉汤、硬面馍、大烧饼的，人声嘈杂，烟火腾腾。

县五交化门市的两面大墙上，最是吸引人。天天贴满各色海报，红纸居多，大多是电影预告。《侦察兵》《渡江侦察记》《上甘岭》《卖花姑娘》，片子名字、放映时间写得清清楚楚。一天红纸，一天黄纸，一天绿纸，天天换新，不重样。

百货公司北边空地上，立着一根碗口粗的长杆子，杆子顶上东南西北装着四个高音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起，《东方红》的乐曲传遍整个县城。

天还没有大亮，屋里还暗暗的，一听见广播响，母亲就赶紧穿衣服起来，拉动风箱烧火。风箱呼啦呼啦来回响，她舀上碗，添上水，兑上面，顺着一个方向搅面糊。锅里水咕嘟咕嘟烧开冒泡泡，再把面糊下进去，不停搅动，一锅稀稠合适的面汤就做好了。锅里热气腾腾，一缕缕热气，好像缠在一家人还没散尽的梦里。做完饭，母亲上街买几根油条回来，就是全家的早饭。那时候油条不是天天能吃上，多数时候吃的是两参馍，白面掺玉米面或者红薯面蒸出来，炒一盘绿豆芽或者黑豆芽，就对付一顿饭。

喇叭一响，家家户户陆续开门，屋顶上慢慢冒起炊烟。起得早的人家，挑着水桶赶路，桶底一路滴着水珠，在地上留下点点湿痕。隔壁院子总是醒得最早，院里鸡叫狗吠，猪哼哼唧唧，鸡扑棱着飞上柴草垛，木院门吱呀作响。邻居家男人嗓门大，大声吆喝家里半瘫的老伴拌猪食，又叫两个孩子套马赶车，去河滩拉石子。街头老张油条摊的香味飘满街巷，清晨的霞光混着袅袅炊烟，这就是刻在我脑子里老城的早晨。

岁月一年年过去，心里总放不下那些旧事。那些往事沉甸甸的，就像从前老屋房梁上挂着的旧物。如今老木屋的木梁换成水泥梁柱，北街低矮的土坯房，都盖成一栋栋新楼房，街道拓宽，市面越来越红火。只是从前那些熟悉的老人们，再也见不到今天这番景象。

故土之上烟火依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不息。偶尔回到北街，走到从前住过的地方，站在街上，静静回想那些已经远去，却依旧温暖的旧日时光。

现在长期住在城里，邻里之间，却没有当年老街那份热乎。楼上楼下，门对门住着，常常擦肩而过，连打个招呼都很少，跟陌生人差不多。满眼都是冷冰冰的水泥墙，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落寞。

我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常常笑话自己，身上还带着几十年乡土的烙印。身在热闹的城里，总觉得找不到心安的落脚处，只能收敛性子，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笑容背后，藏着许多说不出来的无奈。

天色慢慢暗下来，天上铺满橘红色晚霞。落日的光芒洒下来，染红了悠悠的洛河水，也照亮了南岸连绵的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