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顾晓把勺子放进茶杯里,搅了三圈,抬头对我说:“我傍上了个搞房地产的,那男的一年好几个亿。你还跟周屿耗什么,圈子里有的是有钱人任你挑。”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芝麻酱。
我没提醒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起了毛球,手机壳边上贴着一只掉色的小猫。桌上那盘凉菜放得太久,黄瓜都蔫了。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把纸巾折成四方块,压在杯子底下。
“你见过他吗?”我问。
“见过啊。”
“在哪里见的?”
“吃饭的地方。”
“什么地方?”
“就是吃饭的地方。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我没再问。
服务员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面上漂着两根香菜。我不吃香菜,还是拿筷子挑了出来。顾晓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看你,日子过得多仔细。香菜都得一根根挑干净。”
“有毛病不改,留着过年吗。”
“周屿知道你不吃香菜?”
“知道。”
“他给你挑过?”
我低头看面。
周屿没有给我挑过。他会记得我不喝太凉的水,记得我睡觉时脚怕露在外面,记得买洗衣粉的时候选没有香味的。香菜这件事,他总是忘。有时候他把香菜夹到自己碗里,过一会儿又夹回来,说那几根实在太多。
他不坏,就是脑子里装的事情太杂。
前两天,他母亲打电话过来,说家里的热水壶坏了,让他周末陪着去买一个。他答应了。那天本来是我们约好去看一套小房子的日子,位置偏一点,屋子旧一点,厨房窗户倒是挺大。
我说:“你去陪你妈吧。”
周屿问:“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自己看。”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停,说:“我看完陪你吃饭。”
我问:“你妈呢?”
他说:“她自己能回去。”
我当时没说什么,手里正捏着一只袜子,袜口滑到手腕上,勒得有点痒。晚上他回来,带了一袋小番茄,说路边有人送的。
我没吃。
顾晓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跟周屿在一起三年,他给过你什么?”
“给过我一把钥匙。”
“钥匙算什么。”
“他家门的钥匙。”
“你住进去了吗?”
“没有。”
“那不就是没给。”
她说得轻巧。我知道她不是为了伤我,她只是习惯把事情说得特别明白。她在公司里做了很多年人事,最会替别人把话说到头。谁要离职,她能把那个人心里舍不得的地方、想要的地方、怕丢脸的地方,全写在一张纸上。
她也最怕别人看她自己。
“那个男人多大?”我问。
“比我大。”
“大多少?”
“差不多吧。”
“你不是说他很有钱吗,怎么连年龄都说得差不多?”
她捏住杯耳,没喝茶。
“有钱人也不是每天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
“你们在一起多久?”
“你怎么跟审人似的。”
“我是在替你高兴。”
“那你就应该替自己也高兴一下。”
她把包往旁边挪了挪,包底碰到了椅子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周屿那种人,适合过日子,不适合让你觉得自己被选中过。”
这句话我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
我和周屿站在一起,从来没有人说过我被选中过。我们像两件放在同一张桌上的东西,颜色不太搭,谁也没有把它们收走。
顾晓说她晚上还有事,起身时把桌上的纸巾带走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我跟你说真的,你要是想换,趁早。别等到脸上长斑,脾气也变差了,才发现自己没得挑。”
我说:“我现在也没想换。”
她看了我两秒。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他?”
我没有回答。
回去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买了一袋洗衣夹。老板找错了颜色,我也没说。电梯里有人抱着一盆吊兰,叶子碰到我的胳膊。七楼停了一下,进来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半根烤肠,电梯门合上以后,他问他妈妈还有没有纸。
这些事情都没什么。
周屿在厨房洗杯子。我站在门口,换了鞋,鞋底粘了一小片纸屑。他看见我,问:“吃了吗?”
“吃了。”
“顾晓又说什么了?”
“她说她傍上了个搞房地产的。”
周屿把杯子翻过来,放在沥水架上。
“哦。”
“她说那男的一年好几个亿。”
“哦。”
“她还说圈子里有的是有钱人任我挑。”
周屿这次没应。
水龙头没有关紧,滴了一滴,又滴了一滴。厨房窗台上放着一只塑料小风车,是上个月买菜时摊主塞给他的,他一直没扔。
“你觉得呢?”我问。
“觉得什么?”
“觉得我该不该去挑。”
他把手上的水擦在围裙上,围裙上印着一只歪嘴鸭子,是他母亲送来的。
“你想挑就挑。”
“这么痛快?”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痛快吗。”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有点僵。
“周屿,你真会说话。”
“我本来就不会说。”
“看出来了。”
他低头看沥水架,像是在数里面有几只杯子。
我回卧室拿睡衣,走到衣柜前又停住。那件顾晓说好看的黑色裙子挂在最里面,吊牌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搭在床边,又觉得太皱,重新挂了回去。
洗手间里,抽水马桶响了很久。
![]()
02
第二天顾晓发消息让我晚上去她家。
她说:“穿得像样一点。”
我问:“去见谁?”
她回:“见世面。”
我下班后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上去了。她住在一栋旧楼的高层,门口摆着两双拖鞋,一双大的,一双粉色的,粉色那双鞋尖朝着墙。
她给我开门时,正把一盆绿萝往电视柜后面塞。
“你干什么?”
“挡住插线板。”
“插线板有什么好挡的?”
“看着乱。”
她说完,又把绿萝往外拉了一点。
屋里没有别人。
桌上放着三个茶杯,两只是白的,一只是青色的,青色那只杯口缺了一小块。她平时很少用茶具,喝水都拿玻璃杯,今天却烧了水,茶叶放得很满,闻起来有一股糊味。
“人呢?”我问。
“路上。”
“谁?”
“你不是来见世面的吗。”
她去厨房拿水果,切了一盘苹果。苹果皮削得很厚,一圈一圈堆在案板边上。她切到一半,忽然说:“我觉得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睡得少。”
“为什么睡得少?”
“周屿打呼。”
“让他去客厅睡。”
“他不肯。”
“你也不肯?”
“我不想一个人睡。”
顾晓拿着刀,半天没动。
“你看,你就是这样。嘴上说要体面,心里又舍不得那些破事。”
“你现在过得挺体面?”
她的手抖了一下,刀刃碰在案板上。
“我没说我过得好。”
“你不是傍上了吗?”
她把苹果块装进盘子里,最大的那块放在最上面。
“你不懂。”
“那你教教我。”
她没有接话。厨房里有一只小电饭锅,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闸,一直发出细细的咔哒声。她走过去,把插头拔掉,回头时脸已经平了。
“他对我挺好的。”
“那不就行了。”
“他有一个孩子,在外地。”
“你见过吗?”
“见过照片。”
“照片上能看出什么。”
“看得出鼻子像他。”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到一半又停住。
“他前妻身体不太好,孩子有时候会过来住。他不能把所有时间都给我。”
“所以你就来劝我甩周屿?”
“我不是劝你甩,我是说你可以看看别的。”
“你自己都没站稳,就教我走路。”
她把苹果盘推到我面前。
“我至少见过别的路。”
这句话有点重。她立刻低头去拿纸巾,擦掉桌上根本不存在的水。
门铃响了。
顾晓没有马上去开门。她先看了一眼自己,又摸了摸头发。屋里很安静,楼下不知道谁在弹电子琴,翻来覆去只有三四个音。
她开门时,我站在餐桌旁边。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白,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林岚。”顾晓说。
“你好。”我说。
“你好。”
他把保温袋放到桌边,先看了一眼那三个杯子。
“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顾晓说:“客人来了。”
“这个杯子缺口,别让人用。”
“她又不是小孩。”
“我没说她是小孩。”
男人把青色那只杯子拿走,换了一只普通的玻璃杯。动作很熟,像做过很多次。
我盯着他的手。
顾晓皱眉:“你今天不是说晚点回来吗?”
“事情少了。”
“你不是还要去接人?”
“让老高去了。”
“你别总让别人去。”
“那我去。”
两句话都很平,听不出亲近,也听不出疏远。男人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蒸饺,放到桌上。
“你妈那边,我明早过去。”他说。
顾晓低头剥苹果,没答。
我看着她。
她说:“他姓孟。”
孟先生把保温袋折好,放到椅子背上。
“你们聊,我去外面抽根烟。”
“别在门口抽。”顾晓说。
“知道。”
他走了。
我坐下来,拿了一块苹果。苹果太酸,我还是咽了下去。
顾晓说:“你别多想。”
“我什么都没想。”
“你刚刚看我的样子,像在给我写离职谈话。”
“你不是说他一年好几个亿吗?”
她拿起玻璃杯喝水,水太烫,嘴唇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他以前做过很多项目。”
“现在呢?”
“现在也做。”
“那你们到底算什么?”
她看着窗台上的一小截窗帘线头。
“算是互相帮忙。”
“谁帮谁?”
“你今天话很多。”
“我平时话也不少。”
她忽然伸手,把我带来的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不要跟周屿说我这些。”
“为什么?”
“他会觉得我不稳重。”
“你还怕他怎么看你?”
“我不怕他。我怕你觉得我可笑。”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桌上的苹果听。
我没有再问。
后来孟先生在门外咳了两声,顾晓起身去看他。她回来时,把桌上的青色茶杯重新拿了出来,放在自己面前。缺口朝里,没有对着我。
![]()
03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去了姐姐租的那间小屋。
姐姐正在阳台上晾床单,夹子掉了两个,床单拖在地上。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来了?”
“借住一晚。”
“周屿呢?”
“睡觉。”
“你们吵架了?”
“没有。”
她把床单往上扯了扯。
“没吵架你借住?”
“我想体验一下单身生活。”
“那你洗澡吗?”
“洗。”
“毛巾在第二个抽屉,别拿白的,白的是擦头发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晓发来的。
“到家了吗?”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别拿我的话当真。”
我还是没回。
姐姐从阳台进来,手上沾了一个蓝色夹子。
“你要是真的想分,别拿别人的话当梯子。”
“我没想分。”
“那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我看着墙上的挂钟。挂钟慢了七分钟,姐姐知道,懒得调。电视里在播一个旧节目,主持人一直问观众喜欢甜的还是咸的,问了三遍。
“顾晓说,她那个人一年好几个亿。”我说。
姐姐把夹子放在茶几上。
“那你喜欢他吗?”
“我连他名字都没记住。”
“我问周屿。”
“他有时候也挺烦。”
“嗯。”
“他妈妈也烦。”
“嗯。”
“可她上次给我缝了外套。”
“嗯。”
“缝得很难看。”
“那你还穿。”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口,线头确实露在外面。
姐姐去厨房煮面,水开以后,她在里面喊:“你吃鸡蛋吗?”
“不吃。”
“我放了一个。”
“那就吃吧。”
面端出来时,鸡蛋已经碎了。姐姐说盐放多了,我说还行。她把电视声音调小,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周屿没把你放在第一位?”
我夹起一根面,吹了吹。
“谁规定一定要第一位。”
“没人规定。”
“那你问什么。”
“我随便问问。”
我吃了一口,忽然想起顾晓家那只缺口茶杯。她当时把杯口朝里放,大概只是怕别人看见,或者是习惯。孟先生提到她母亲时,她没回答。她说“互相帮忙”,说得像在填一张不太好填的表。
我跟姐姐说:“面坨了。”
“你刚才还说行。”
“现在不行了。”
姐姐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那晚睡在沙发上,半夜被冰箱启动的声音吵醒。手机屏幕上有周屿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儿?”
下一条隔了很久。
“家里窗没关。”
我回:“在姐姐这儿。”
他回:“知道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不该这么短,又觉得短一点挺好。后来我想起明天要交一份表格,打开手机找文件,发现收到一条清理内存的提示。我点了关闭。
![]()
04
周屿第二天来接我。
他站在姐姐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青菜,还有一双我去年买了以后一直没穿的棉拖。
“你拿这个干什么?”我问。
“你妈说你脚容易凉。”
“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上次吃饭。”
“我妈记性没这么好。”
“那就是我自己买的。”
“你买东西之前能不能问我?”
“问了你会说不要。”
“所以你就不问?”
他看着我,没说话。
姐姐在屋里喊:“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
我说:“不吃。”
周屿说:“吃吧。”
我回头看他。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决定吗?”
“我没说。”
“你刚才那个意思就是。”
“林岚,我今天还要去陪我妈买热水壶。”
“那你去。”
“你跟我一起。”
“我为什么要去?”
“她想见你。”
我本来想说不见,话到了嘴边,变成:“她想见我,还是你想让我去?”
周屿把青菜换到另一只手里,塑料袋被勒出几道白痕。
“我不知道。”
这回答让我更烦。
我们一起回了家。我把棉拖放在鞋柜底下,鞋柜里有一张旧电影票,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周屿弯腰换鞋,踩到了自己的鞋带,差点绊一下。他扶住墙,低声说:“这鞋带该换了。”
我说:“你换过很多次了。”
“没换成。”
“你做什么都这样。”
“什么样?”
“拖着。”
他抬头看我。
客厅茶几上放着昨天没吃完的小番茄,塑料盒里有两颗已经裂了。我把盒子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很久。周屿在身后说:“别冲了,水都凉了。”
“你管我。”
“我没管。”
我把那两颗番茄倒进垃圾桶,又觉得浪费,弯腰捡出来,放在水池边。水池里有一只碗,碗底粘着一点米粒。我拿刷子反复刷那一点米粒,刷到碗底发白。
周屿去阳台收衣服。
他收衣服的时候会把袜子一双一双对好,内裤单独放在最下面。今天他把一只袜子落在了晾衣杆上,过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折回来拿,问我:“你跟顾晓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
“她让我别把话当真。”
“什么话?”
“你说呢?”
我把碗放回水池。
“她觉得我应该找个有钱人。”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得也没错。”
周屿手里的袜子停了一下。
“那你去找。”
“你又来了。”
“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你,你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他把袜子捏在手里,像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有。”
“那你为什么总说去找。”
“因为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你就让我走?”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高兴。”
“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
我忽然没话说了。
这房子里有一盏灯接触不好,开关按下去要等两秒才亮。周屿伸手按了几次,灯还是没亮。他说:“明天叫人来看看。”
“你总说明天。”
“那我现在去叫。”
“算了。”
他拿着袜子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妈那边,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了。”
“她为什么想见我?”
“她说你那件外套袖口开了,想重新缝一下。”
“我有那么多衣服。”
“她说那件布料好。”
“她懂什么布料。”
“她做了一辈子衣服。”
“她也没把我当自己人。”
话说出来以后,厨房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周屿没有马上接。
他把那只袜子放到床边,回来拿起桌上的小番茄。那两颗裂开的被他捡走,剩下的盒子盖好,放进冰箱。他动作慢吞吞的,盖子没扣紧,又重新按了一遍。
“她不是不把你当自己人。”他说。
“那她为什么每次都先问你吃没吃,问你累不累,问你弟弟什么时候回来,最后才问我?”
“她问我弟弟,是因为他最近换班。”
“我也换过工作。”
“她不知道。”
“你没说。”
“你也没说。”
我拿起抹布擦茶几。茶几本来就很干净,抹布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周屿站在旁边,似乎想帮忙,伸手拿了另一个抹布。
“别碰。”我说。
“怎么了?”
“你擦不干净。”
“我擦过。”
“你擦过的地方都有水印。”
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是修自行车留下的。他昨天还说要洗掉。
我继续擦。
顾晓说得对,我确实想被选中过。不是选一个最有钱的,也不是选一个最会说话的。我想有人在一桌人里面先看见我,问我冷不冷,问我愿不愿意坐在他身边。周屿会给我留位置,但他不会说。他把椅子往后拉一寸,自己坐下,再把桌上的辣椒碟推远。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我把桌角擦到发亮,忽然问:“晚上吃什么?”
周屿愣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煮面?”
“刚吃过。”
“炒饭?”
“家里没有饭。”
“那买。”
“你不是要去陪你妈?”
“晚点去。”
“她不是等着吗?”
“她能等。”
我把抹布叠起来,叠得很整齐。
“你别因为我耽误她。”
“没有。”
“你妈要是问,就说我不去了。”
“好。”
“你别说好得这么快。”
“那我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窗台上的一盆薄荷长得歪歪扭扭,叶子上沾着一点灰。我拿纸巾擦了一片,又擦第二片,擦到第三片时,叶子断了。
周屿说:“别擦了。”
我把断掉的叶子放在桌上。
“你看,又是我弄坏的。”
“本来就长歪了。”
“你现在是在安慰我吗?”
“我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钥匙。
“我去买饭。”
“买什么?”
“你说随便。”
“那就别买太辣。”
“知道。”
他开门出去,门锁转了两圈。过了一会儿又打开,他探进头来。
“热水壶你去不去?”
“我不去。”
“哦。”
门又关上。
我继续擦桌子,擦到那块木头发出吱的一声。
![]()
05
周屿母亲住在离我们不远的旧小区,家里东西很多,柜子上摆着一排塑料花,花瓣上落了一层细灰。她见我来了,先看我的鞋。
“还是穿这双。”
“嗯。”
“鞋底薄,坐着还行,走远了脚累。”
“没事。”
她把我拉到桌边,拿出一个旧本子。
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卷了,里面夹着几张布料小样。她翻了几页,找到一处,用手指压住。
“你那件外套,我看了,不是袖口开,是里面的线松了。拿来,我给你弄。”
“我带回去自己缝。”
“你缝不好。”
她说得很自然,像说今天的菜咸了。
周屿在旁边拆热水壶的包装,拆了半天,塑料薄膜撕成一条一条,落在地上。他母亲看了一眼,说:“别撕了,拿剪子。”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我坐在沙发边,手放在膝盖上。她翻着本子,突然问:“顾晓最近还好吗?”
我看她。
“你认识她?”
“见过两回。”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说她认识一个做房子的。”
我没想到她会知道。
她把旧本子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你别听她乱说。她这个人嘴快,心不坏,就是自己心里没底的时候,爱把话说大。”
我低头看桌上的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颗瓜子,其中一颗裂开了,里面是空的。
“她说那个男人一年好几个亿。”
“她说过。”
“你也听见了?”
“她到我这里来过。”
“她来做什么?”
“坐坐。”
“只是坐坐?”
她抬眼看我,没躲。
“她母亲的事,她跟我问过几次。她不太会照顾老人,又怕别人说她不管。她那个人,心里有事不肯直接说,先讲些没边的话。”
周屿拆包装的手停了停。
“妈。”
“我又没说她什么。”
“你别跟林岚讲太多。”
“她都要走了,我还不能讲?”
房间里忽然安静。
我看向周屿。
他低头把剪刀放到桌上。
“谁说我要走?”
他母亲拿起旧本子,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顾晓说你们在商量。”
“她为什么跟你说?”
“她来给我送过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不是我给你买的吗?”
“你买的是另一盆。”
“我什么时候买过两盆?”
他母亲没答,拿起针线盒。针线盒里有一根黄色的线绕在纽扣上,怎么也解不开。她用指甲抠了几下,抠得有些烦,最后把纽扣和线一起塞回去。
我问:“顾晓来过几次?”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孟先生也来吗?”
她看了周屿一眼。
周屿把热水壶放到桌上,插头没有插。
“见过。”他说。
“他是顾晓的男朋友?”
“我不知道。”
他母亲说:“他是她请来帮忙的人。”
“帮什么忙?”
“帮她照看她母亲。她白天上班,晚上还要过去。她自己腰也不好,搬东西搬不动。”
“那她为什么说傍上了?”
“她跟谁都这么说?”
“只跟我说。”
周屿拧开壶盖,里面有一小块泡沫没清干净。他拿手指抠出来,放在桌边。
“顾晓可能觉得你想听。”
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可我又觉得他说得太轻巧,仿佛我想要什么,他都看得清楚。
“那你呢?”我问,“你觉得我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母亲把外套拿过来,衣服是我那件黑色的,袖口确实开了。她戴上老花镜,穿针时眯起一只眼,线头在她手里晃了几次。
“你别动。”她说。
“我没动。”
“你心里动得厉害,衣服也跟着动。”
我看着她低头缝衣服。她缝得很慢,针脚也不均匀。缝到一半,她忽然问周屿:“你弟弟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让他别一回来就睡,帮我把窗帘拆下来。”
“知道了。”
“还有,别让他带那个辣酱,家里没人吃。”
“知道了。”
她又低头缝衣服,过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地说:“顾晓上回坐在你这个位置,问我这本子哪儿买的。”
我抬头。
“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她想记东西。”
“记什么?”
“我没问。”
周屿母亲把线咬断,递回我的外套。
“好了。”
袖口里面多了一道浅浅的针脚,外面看不出来。她把外套递给我时,手指在口袋处停了一下,从里面摸出一颗薄荷糖。
“这个不是你的吧?”她问。
我说:“不是。”
她看了周屿一眼。
周屿说:“可能是顾晓的。”
“她什么时候来过?”
没人接话。
周屿终于把热水壶插上,指示灯亮了。壶里没有水,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母亲站起来:“你们吃饭了吗?”
我说:“吃过了。”
她说:“那也带点饺子回去,冷了热一下。”
“不用了。”
“拿着吧,我包多了。”
她把饺子装进一个旧饭盒,盖子扣不上,拿一根橡皮筋绕了两圈。橡皮筋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我看不清。
回去的路上,周屿一直没说话。
到楼下,他忽然问:“你还想去见那些有钱人吗?”
“还没决定。”
“顾晓不是说圈子里有的是吗。”
“她说的是她的圈子。”
“你想进去吗?”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希望我进去?”
“我希望你别因为我留下。”
“我也不想因为你留下。”
“那就好。”
他说完,拿出钥匙。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门锁。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发现他外套口袋里露出半颗薄荷糖,包装纸皱得很厉害。
我问:“那颗糖是你的吗?”
“不是。”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
他说完就开了门。
![]()
06
顾晓后来没有再提那个男人。
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有没有看中那条黑裙子。
“没看。”我说。
“为什么?”
“皱了。”
“衣服皱了可以熨。”
“我懒。”
“你什么时候这么懒了。”
“最近。”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
“周屿呢?”
“在厨房。”
“他会做饭了?”
“他在找盐。”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们吃什么?”
“面。”
“你们两个除了面,不能吃点别的吗?”
我听见厨房里周屿喊:“林岚,盐是不是在抽屉里?”
我捂住电话说:“第二个抽屉。”
顾晓说:“你看,他还是会问你。”
“他什么都问。”
“那也不错。”
她停了停,又说:“我妈那边,孟哥最近不来了。”
“怎么了?”
“他家里有事。”
“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来呗。”
“你不是腰不好吗?”
“没那么严重。”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个话题没意思,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办喜酒?”
“谁说要办?”
“周屿他妈。”
“她说过?”
“她问我,你们是不是还没定。”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说你脾气有点硬,让我劝劝你。”
“你劝了吗?”
“我劝你别总把自己弄得像随时能走的人。”
我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周屿又喊:“是不是这个?”
“不是,那是糖。”
“糖也没了。”
“你买了吗?”
“我以为家里有。”
“你看,你什么都以为。”
顾晓说:“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说话怎么这样。”
“我一直这样。”
她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林岚,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个做房子的,他不是我男朋友。”
“嗯。”
“你早就知道?”
“猜到一点。”
“那你还不问。”
“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装。”
“跟你学的。”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这次笑得久一点。笑完,她说:“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后来他请我帮着照看他母亲,正好我妈也需要人搭把手。孟哥有时候送东西过来,有时候陪我去买菜。别人问起来,我就说得夸张一点。”
“为什么夸张?”
“显得我没那么狼狈。”
我望着墙上的挂画。挂画歪着,右边高一点,我一直没调。
“你不狼狈。”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还说。”
“因为我想听。”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问:“你家是不是煮面了?”
“嗯。”
“放点青菜,别只吃面。”
“你怎么跟老人一样。”
“我本来就快老了。”
“你才三十五。”
“那也比你大两岁。”
“你三十七。”
“差不多。”
她挂电话前又问了一句:“你跟周屿说了吗?”
“说什么?”
“那颗糖。”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别问了。”她说,“他有时候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什么小心思?”
“我哪知道。”
“顾晓。”
“我真不知道。也可能是我妈塞给他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拿的。糖又不认人。”
她挂了。
周屿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上面有香菜。
“给你挑掉。”他说。
他拿筷子把香菜夹出来,夹到一半,停下来问:“你是不是不想吃?”
“想吃。”
“那就吃。”
“你今天怎么记得?”
“我妈提醒我。”
“她什么时候提醒的?”
“前几天。”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忘吗?”
“我哪能一直忘。”
他说完坐下,把另一碗面往我这边推了推。面条煮得有些软,青菜放得太早,已经发黄。桌边有一张超市的小票,我把它压到碗底下面,没有看上面的字。
周屿吃了两口,忽然说:“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定下来。”
“定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她说要是你愿意,先把东西放一起。”
“她不是不把我当自己人吗?”
“她可能今天这样想,明天那样想。”
“你呢?”
“我想跟你一起。”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看我。
我低头挑面条里的葱花,挑了一会儿,发现那不是葱,是香菜的碎叶。周屿伸手过来,想替我挑。
我把碗往后挪了一点。
“我自己来。”
“好。”
他收回手,低头继续吃。
厨房水池里堆着两个碗,窗台上的小风车被风扇吹得转了一下。周屿吃完,站起来收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件外套,穿着还行吗?”
“还行。”
“我妈缝的。”
“我知道。”
“她说针脚不好看。”
“本来就不好看。”
“她有点不高兴。”
“她还会因为这个不高兴?”
“她觉得自己老了。”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掉自己手边的一点汤汁。
“那你告诉她,衣服能穿就行。”
“她不听。”
“你也不听。”
“我听。”
“你听什么了?”
他想了半天。
“你说晚上少放香菜。”
我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
“还有……盐放在第二个抽屉。”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着没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晓发来一条消息。
“那条裙子别扔,改天我借穿。”
我回她:“你自己买。”
她没有再回。
周屿在厨房洗碗,水声断断续续。洗到第三只碗时,他喊我:“林岚,那个旧本子是不是你拿回来了?”
“没有。”
“那算了。”
“你找它干什么?”
“没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话。
电视里开始放一段广告,声音很大。我起身把音量调小,经过鞋柜时,顺手把那双棉拖往里推了推。
周屿在厨房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