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大勇,今年三十四,之前在城南那个叫“翡翠华庭”的小区干了三年保安。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八,包住不包吃,但胜在安稳。我老家在甘肃,出来打工十几年了,啥活儿都干过,搬砖、送快递、开货车,最后在保安这个行当落了脚。没啥本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和一颗见不得人受罪的心。
可就是这颗心,把我这饭碗给砸了。
事情得从上个月十五号说起。那天轮到我值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那阵子天热得邪乎,柏油路面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粘鞋底。小区里静悄悄的,该上班的都上班去了,就剩下些老头老太太在家。
我巡逻到七号楼底下,远远瞅见花坛旁边躺着个人。最开始我还以为谁在那儿乘凉睡着了,走近一看不对劲——是六楼的老太太周淑芬,脸朝上躺着,嘴唇紫得吓人,手里还攥着个布袋子,里头滚出来几根葱和一块豆腐。
我喊了两声“周阿姨”,她没反应。我蹲下去探她鼻息,还有气,但细得像头发丝。她身上烫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我摸了一把,跟火炭似的。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根本没想别的。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什么流程不流程的,人躺在你面前快不行了,你还能掏出手机先给领导打电话请示?我弯腰就把她抱起来了,老太太不沉,也就百来斤,但那会儿我腿都是软的,抱着她往小区门口跑,路上碰见遛狗的业主,人家还给我让了条道。
到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一开始还不乐意,说弄脏座椅咋整。我吼了他一句“人命关天”,他看了老太太一眼,没再废话,一脚油门往最近的市三院去了。
在车上我打了120说了情况,又给物业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是值班的小刘接的,我说我送周阿姨去医院了,让他跟李队长说一声。小刘啊了一声,说大勇哥你咋不先报备啊,我说报备啥,人都快不行了。
到了医院我跑上跑下办手续,挂号、缴费、推着老太太去急诊室。兜里就六百多块钱,全押进去了,还差几百,我跟收费的小姑娘说回头补,她看我一身保安服汗透了贴在身上,也就没再催。
后来周阿姨的女儿来了。叫周敏,在银行上班,我见过几回,开车进进出出的,穿着打扮挺体面。她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妆都花了,看见她妈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扑过去就哭。我在旁边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说那个,阿姨是中暑加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送得及时,没大事。
她回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说你是?我说我是小区保安,姓孙。她站起来一个劲儿道谢,还要给我钱,我说不用不用,回头把押金给我就成,那几百块钱是我垫的。
她非拉着我去楼下小馆子吃了碗面,我饿坏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她又问我电话,我给她说了,她说等妈出院了必须好好谢你。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该上班上班,该巡逻巡逻。谁知道第四天,李队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脸拉得跟驴似的。
“大勇,”他坐在那把破转椅上,转过来转过去,“上头有意见了。”
“啥意见?”
“你送业主去医院这事儿,程序上不对。按规定出了这种紧急情况,得先通知办公室,由办公室联系120,保安不能擅自做主把人送走。万一路上出点啥事儿,责任算谁的?公司担不起。”
我听着这话跟听天书似的。我说李队,老太太当时都快不行了,我等办公室通知再等120,半个小时过去了人还有没有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好心,”李队长换了副语气,语重心长的,“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上面说你这种行为属于擅自离岗、违规操作,影响不好,要处理。”
我说咋处理?
他说:“你先停职吧,等通知。”
我回到宿舍,跟我同屋的小王问咋了,我说停职了。小王骂了一句脏话,说这帮坐办公室的就知道扯犊子。我没吭声,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天花板裂缝里渗进来一点光,晃来晃去的。
停了五天。第六天人事打电话来,让我去公司总部一趟。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公交去了,三十多分钟车程,我脑子里把那天的经过过了一遍又一遍,想着过去说清楚就行了,领导总得讲理吧。
人事部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水,客客气气跟我说:“孙师傅,公司研究过了,这事儿虽然您出发点是好的,但严重违反了《员工应急管理条例》第十五条,属于重大违规,按照制度,予以开除。”
我手里的纸杯被我捏瘪了,水洒了一裤子,温的。
“我没法接受。”我说。
“制度就是制度,我们也替您说了话,但上面……”她推了推眼镜,“您要不签这个字,工资结不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也没看清。最后我签了。签完出来走到大街上,三十二度的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没睡着。小王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来覆去,眼前全是我抱着周阿姨跑的画面。她嘴唇是紫的,我胳膊是抖的,但那会儿我心跳得特别踏实。现在心倒是跳得稳了,可里头空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没啥家当,一个蛇皮袋装衣服,一个旧书包放杂七杂八的东西,枕头底下还有一百来块零钱。我把褥子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把牙刷牙膏塞进塑料袋。
小王坐在床上看我,说他妈的这算什么事儿。我说算了,走就走吧,这么大个城市还能饿死我?
他帮我拎着蛇皮袋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我让他回去,我说别送了,回头联系。他拍拍我肩膀,眼圈有点红。
我刚迈出大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孙师傅!孙师傅!”
我回头一看,周敏从门卫室旁边冲出来,穿着高跟鞋跑得踉踉跄跄的,手里拿着个信封。她跑到我面前,气还没喘匀,头发都跑散了。
“你……你这是干啥去?”她看着我手里的蛇皮袋。
“周经理,”我笑了笑,“我离职了,回老家待几天。”
“离职?”她眼睛瞪圆了,“你被开了?因为救我妈?”
我没说话,那就算默认了。周敏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钱往我手里塞,我没接。
“孙师傅你拿着,这钱不多,你先应应急。”
“不用,”我把手背到身后,“真不用,您的心意我领了。”
她急得直跺脚,高跟鞋跟磕在地上嗒嗒响。“你等着,你站这儿别动,我打个电话。”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背过身去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她说“爸”这个字。
挂了电话她走过来,吸了口气,说:“孙师傅,你先别走。我妈……我妈她让我告诉你,你在医院垫的押金还没还呢。”
押金才几百块,我知道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拦着我没让我走。
周敏把我带回她家,就是小区六楼。周阿姨已经出院了,坐在沙发上,脸色比那天好多了,看到我进门,老太太撑着扶手站起来。
“小孙,”她声音还虚,但很稳,“我听敏敏说了。你为了救我被开除了?”
我挠挠头说阿姨没事,工作再找就是了。
老太太没接这话茬,扭头对周敏说:“你爸那边打了没?”
“打了,爸说他来处理。”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周敏给我倒了杯水,跟我说她爸早年也是干物业出来的,后来自己开了公司,在本市做了二十多年了,圈子里认识不少人。
“我爸说了,”周敏看着我,眼里头有亮光,“让我跟翡翠华庭的物业总公司联系,把情况说清楚。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救人还救出错来了?”
周阿姨拽着我的手不撒开,她的手瘦得皮包骨,但攥得我手腕子疼。“小孙啊,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能没好报。你放心,阿姨给你做主。”
我站在她家客厅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心里头堵了三天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看鞋尖。
后来的事挺戏剧化的。周敏她爸托了关系找了人,翡翠华庭的物业总公司那边迫于压力,给我恢复了工作,还补了停职那几天的工资。李队长专门来找我道了歉,说是上面的意思,他也是没办法。
我也没再回翡翠华庭。周敏她爸的公司正好缺个后勤主管,问我去不去,工资翻了一番还多。我去了。
现在我在新公司干了半个多月了,管着一百多号保洁和保安,天天跟这帮兄弟姐妹打交道,他们有啥难处都来找我,我能帮的尽量帮。周敏有时候来公司看她爸,顺路给我带杯奶茶,说我晒黑了。
前天晚上下班,我路过翡翠华庭门口,看见门卫室亮着灯,小王坐在里头玩手机。我隔着玻璃冲他招了招手,他抬头看见我,屁颠屁颠跑出来。
“大勇哥,你混得咋样?”
我说还行,挺好的。
他叹口气说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小区里那帮老头老太太天天念叨你,说你是个实在人。
我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转身走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起那天提着行李走出小区大门,周敏在后面喊我的那一声“孙师傅”。
有时候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你觉得路走到头了,山穷水尽了,可只要你当初那一步没走错,总有人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你最难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
那个下午我抱起周阿姨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后来这些事。我就是见不得一个老人躺在滚烫的地面上没人管。就是这一点点见不得,让我没了工作,又让我有了新工作。
这世道,好心不一定有好报,但至少,好心让你晚上睡得着觉。
我现在睡得挺踏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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