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北京女孩张一然,学的是建筑,
之后又继续到哈佛大学读了建筑硕士。
毕业不久,父母退休,
到京郊长租下一处院子,
想实现归园田居的心愿,
小院的设计就自然交给了女儿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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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然一家
在较为有限的成本里,
她先改善了老屋的气密性,
让没有空调的夏天不那么难熬。
又借鉴传统园林的空间逻辑,
在小庭院里创造出移步换景的体验。
蓬勃生长的菜园里有30多种菜,
让一家人实现了“蔬果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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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小院成为了第二个家,
生活充满了感激和知足。
因为小院只能租赁,
身边不少人都觉得不值得,
“20年租约到期后,
最后又换不来固定资产。”
“为什么要花钱买一种生活?”
但对一然父母来说,
“生活质量提升绝对是赚了的。”
放下各种屏幕、短视频,
在劳作中恢复精神的平静,
在自然中聆听万物,
体验反而变得丰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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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院子里草木繁茂,
各色百合和绣球盛放。
一条拜访了一然一家。
以下是一然的讲述:
编 辑:唐诗
责编:陈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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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的大椿树
2024年的春天,爸爸妈妈搬来了这座改造好的小院。像在北京比较宜人的季节,春、夏、秋天,他们会来住上半个月,回城里待几天,然后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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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父母在春夏秋天住在小院
下:南下过冬
我父母都是60后,在前几年退休了,有了机会重新规划自己的时间和养老生活。和很多中国人一样,他们对归园田居的生活有种向往,想要有一个能种菜的院子。他们计划在不同的季节辗转中国各地,平时来到小院生活,在北京非常冷的时候,就南下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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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楼房阳台种了许多菜
像我妈妈小时候在河南农村生活过,家人会让她干点小孩能帮得上忙的活儿,所以她对不是很密集的农耕是有幸福回忆的。她在市区家的阳台上养了很多一小盆一小盆的蔬菜和花草,但不够满足她的野趣。
我爸爸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个i人,比起在城市中跟朋友们喝酒玩乐,他更喜欢生活在安静的环境里面。
于是,他俩就开车在北京郊区找房。最终选择了这个院子,是因为这棵将近40米的大椿树,不仅带来了荫蔽,还能够突破矮墙和院子的限制,提供了一种冲向天空的力量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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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地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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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朱润资
院子坐落在一个山坳里,整个村子有二十来户常住人家,这里离河北也比较近。和经典的北方小院构造一样,坐北朝南,北边是一个长屋,南边是庭院。总面积大概390平,现改完后的室内面积有103平。因为北京郊区的宅基地已经被禁止买卖了,我们就租下了这个小院,为期20年,每年租金大约2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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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然目前从事建筑、泛艺术设计类工作
我大学就去了美国学建筑,后来在哈佛的设计研究院读了硕士。我就作为女儿,也作为建筑师的角色,辅助爸爸妈妈规划和落地这套养老住宅。整个改造持续了两年,第一年主要是土建,第二年完成了景观和铺地收尾,硬装、软装一起的成本大概是7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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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改造前后的状况
原本的老屋已经比较残破了,经典的北方砖石砌民居的构造,有很厚的墙,木檩条、木垛构成的木屋顶,上面铺的是瓦片。
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是一个漏气的气球,屋内的气候会不断地跟外界发生交换,导致了室内冬天冷夏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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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更新示意图
但是,现代宜居的房屋要尽可能保证气密性,我们也希望最大程度保留北方民居的味道。就在原有基础上,更换了新的窗框、椽条和屋面板。屋顶用金属立脊屋面代替了瓦片,并且向外延伸做出了南北两个檐廊。这些新的结构加在一起,像是一件新衣服穿在旧的骨骼结构外面。
因为这套房子没有暖气和冷气,是一种被动式房屋(passive house)。夏天的时候,有南边的檐廊作为遮掩,可以很有效地减少白天的进光量,室内的体感温度会凉快一些。山里面到了晚上大概22到24度,两个卧室基本上不需要风扇。
北京的昼夜温差比较大,在较为寒冷的季节,厚的老墙体比热容很大,晚上可以缓慢地向室外释放热量,屋子里要比外面要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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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茶室
右: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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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改造前后
室内的部分,我们把老屋从五开间改成了三开间,用于主卧、客卧和茶室。原有的木结构是非常弯曲的,甚至有点古怪的形状。其实,这就是以前山里居民就地取材的智慧。跟北京城内那些漂亮房子相比,有种完全不同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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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传统房屋里面,在木垛的正下方会建一堵墙,它的厚度会把木结构直接吃掉。我想把这些有趣的结构暴露出来,就把原先外面包裹的涂层打掉,房间之间的隔墙改成跳过木结构去站立。这样一来,有故事的木结构在空间中就有了自由的呼吸感,结构本身也可以为装饰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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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的钢结构厨房
在老屋的东侧,我们新造了一个钢结构厨房,做菜、吃饭、聚会的功能都可以糅杂在里面。灶台和柜面的尺寸,都是根据我妈妈的身高去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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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改造前后的状况
改造之前,这个院子已经被弃用了很久,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快有人那么高。
我把入院门折了一个30度角,向老屋的方向倾斜。入院的时候,先是面向花池,然后再踏上汀步石,绕着这棵大椿树向长屋移动。东侧是一个大菜池,西侧有大小不同的花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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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平面规划图
原本一览无余的院子,变得层次丰富起来。长长的花池、长长的长屋、长长的窗框,和铺在其间的景观石,远近交错、层层叠叠……它们都会影响人对景物远近和尺度的判断。这可能是一种对传统园林的当代思考,用一种叠层和借景的规划,尽量在有限的尺度内提供最大限度的观赏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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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侧的檐廊,面向庭院里的花池,人在其间走来走去的时候,就像看一幅画卷一样,有了移步换景的动态体验。
花池里面大概有十几种不同的花草,四时之景也不同。春天,郁金香会先开放,到了夏天,欧洲木绣球和百合会相继绽放。
我们希望花园是可以顺应自然地持续生长的,所以规划的基本都是能熬过北京的寒冬和干旱的植物。种了很多灌木类植物和抗寒的地表植物,比如佛甲草,它们的根系进入冬天还能存活,保证土地的储水能力。而不是像高尔夫球场的草坪那样,快速消耗,又快速更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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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的菜园里,大概有30多种不同的菜,基本上就实现了蔬菜自由。有常吃的瓜果,像南瓜、西葫芦、黄瓜、豆角,也有常用的香草类,比如香菜、荆芥、迷迭香、紫苏。长得比较快的是叶菜,割完一茬就可以再种。
院子里还有几棵果树,有一棵柿子树、三棵山楂树和一棵苹果树。新手农民有时候也会犯些错误,像我爸爸在网上学习剪枝,不知道是剪错枝了还是没授粉,今年的苹果树就没能结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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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从城市来到小院住,都会觉得很放松。大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着完全不同于城市生活的韵律。
包裹你的很多刺激消失了,不能点外卖,大部分快递也要去镇子上取。虽然没有城市生活那么便利,但也变相省去了做各种决策需要耗费的精力。
在茶室里,我们也特意没有规划电视,是希望在这里居住的时候,尽可能从各种屏幕中解放出来,回到伸手就能碰到墙的实体生活里。
比如说,放下手机去浇花、摘菜、做顿饭,和家人坐下来聊聊天。在这种流动的日常中,让种植成为工作的休息,工作成为做饭的休息,恢复一种与生俱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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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这里,你的感官体验和城市相比,也变得更丰富了。下雨了,大家就躲在檐廊下面观雨,光是看这些植物喝饱水的场景都特别幸福。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搬一把椅子在那看书,或者铺一张瑜伽垫做做瑜伽。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经常会看到庭院铺的碎石上,有一个个被打湿的黑色小水坑。一开始,我以为是下雨了,后来才发现是山间的露水沿着屋檐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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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来吆喝的邻居
就买上一块新鲜豆腐做午餐
还有丰富的声音,包括雨声、蝉鸣,村民养的小猫、小狗和鸡叫。后院的邻居是做豆腐的,每天早上四五点钟就能听见她磨豆子的声音。出锅以后,她就会拿着小喇叭,在村里吆喝着卖。
我记得小时候在北京胡同里还能听见这样的叫卖声,有来绞头的、收废品的,吆喝得很大声,音拉得很长。这些声音在城市里几乎消失不见了,能再次听到这样的声音,觉得很亲切。
跟叫卖声一起回来的,还有乡村里较为轻松的邻里关系。日常在路上碰到邻居打个招呼,或者逗逗小猫小狗。热心的邻居阿姨有时候会送我们一些桃子、紫苏,我们会拿一些旧衣物交换。像早春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没能赶回小院,也会付一些报酬请邻居阿姨上门做点浇水、修枝的简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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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院为中心,我们尝试着向外发散一些活动。这附近的两个镇子之间有一段山路,早上比较凉爽的时候,我会去跑步,爸爸腿就在后面走路,妈妈会在最后跟车保证我们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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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面的空气,能明显感觉到舒服和清新很多。一路上,能看到养蜂人在路边搭起帐篷,整理他们的蜂箱。还有桃园在不同季节的姿态,比如说春天会开花,夏天要套袋,等到秋天再打桃。
到了农历每逢五逢十,最近的镇子上会有个大市集,摊贩们根据时令卖菜、卖种子、卖小吃,非常活跃、非常有烟火气。我们也经常去逛逛,取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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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种租房又花大力气改造的养老生活,我父母身边一定是有一些不理解的声音存在。因为对于他们那一代人来说,像享受生活、表达自己的需求,都是比较困难的事。
会有人质疑说,“为什么要花钱买一种生活?”也会有人会觉得花了那么多钱,最后没有换来具体的资产,是亏了,因为这个院子20年租期到了以后也就不属于我们了。
但是对于我父母来说,他们很享受这样的生活,觉得在生活质量上是赚了的。后来听我妈妈说,她有朋友来玩过以后,对小院有了很大的改观,说这份投资特别值。
像我的同龄人里,会有一些朋友希望能为父母做一个这样的院子。我也会很坦率地说,之所以能有这个院子,不是因为我有多孝顺,而是因为我父母有强烈的愿望想要过这样的生活,我只是作为设计师去帮助他们规划和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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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云南旅行
一开始改造的时候,爸爸妈妈出于兴奋和信任,把自己的养老住宅交给毕业没多久的我来做。但是他们难免会有一种父母的威严,觉得我是小孩。
关于老屋的屋顶用什么材料,是起过比较大摩擦的,我跟爸爸吵架的时候开玩笑说,你可以不相信你女儿,但是你要相信你交的学费。当我用专业的姿态跟他们细细解释利弊,慢慢地他们就接受了,越往后越放心交给我负责。
我父母是比较开明的,像我现在主要在美国工作,他们很尊重和理解我的职业规划。也不怎么焦虑子女照顾的需求,因为觉得可以自己保障好身体健康和精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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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和父母一起住在小院,往外开车15分钟的地方,有个水库,周边有一座配套齐全的旅游型酒店,我们有时会去散步、摘杏子、喝个咖啡。
相比匆匆来到这里度假、短住的旅客来说,我父母处在不同的人生时段,他们目前在城里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多的牵挂,更加适合在这里长久地扎根,小院已经成了我们的第二个家。当一个地方能够称之为家,在心灵上的意味是不一样的,它是一个能够让人感到安全和舒适的据点。
就像城里的生活一样,院子里的生活也不能称得上完美。比如说,一大冲击就是蚊虫特别多,无孔不入。我父母刚搬进来的时候,屋里闹过一阵臭大姐(蝽象),清理了好久才消停。
我们能够在两种生活之间自然地游走,城里的家堆满了物件和回忆,村里的家让我们更轻盈地生活——这可能是一种privilege(荣幸),我和父母都抱有一种感激和知足的心态。
文中部分图片来源:Y+Y Studio、张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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