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岁半患儿身亡，医生获刑

近期，江西儿科医生韩杰因医疗事故罪获刑一案引发广泛关注。今年5月，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维持一审判决：韩杰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禁止从事医疗行业三年。如今，他已刑满获释。

韩杰曾是当地一家民营二级甲等综合医院——抚州健强第五医院的儿科医生。2024年2月17日凌晨，一名两岁半患儿因呕吐加重被送到该院。韩杰是当晚的首诊和儿科值班医生，他安排患儿拍了腹部X光片，结果提示肠梗阻，但未检查患儿腹股沟，后被认定漏诊。当天下午，患儿病情加重，家长转院途中患儿发生呼吸心跳骤停，最终死亡。

获释后，韩杰通过个人社交账号发文，承认诊疗中存在疏漏，但不认可构成医疗事故罪。患儿死亡后，抚州市医学会认定该病例属于一级甲等医疗事故，抚州健强第五医院承担主要责任；该院在民事案件中承担85％的过错责任，赔偿146万余元。之后，患方报案，韩杰于2025年6月11日被刑事拘留。

一审法院认为，韩杰作为执业医生，在接诊病人时严重不负责任，违反诊疗常规，导致病人病情恶化后死亡，其行为构成医疗事故罪。二审法院认为，“原判认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

AI制图

为何被认定“严重不负责任”

一审判决书显示，韩杰漏诊嵌顿性腹股沟疝。简单说，腹股沟疝是肠管等腹腔内组织从腹股沟薄弱处突出；嵌顿性是指突出的部分被卡住，无法退回腹腔。若被卡住的是肠管，可能引起肠梗阻，时间过长，还可能导致肠管缺血、坏死。

据二审裁定书，2024年2月16日，患儿曾因呕吐到抚州市立医院就诊，被诊断为胃肠型感冒。次日凌晨3时左右，孩子被送到抚州健强第五医院。韩杰查体并安排患儿拍摄X光片后，诊断为急性胃肠炎和急性上消化道出血，给予补液、护胃、抗感染等保守治疗。

韩杰写的首次病程记录显示，患儿神志清楚，但精神较差，肚子有些胀，摸起来仍比较软。韩杰将患儿列为病重患者，并提出“高度警惕坏死性肠炎、肠套叠、嵌顿疝及感染性休克”。2月17日上午9时45分，他再次记录患儿病情严重，并提醒必要时做腹部彩超。

下午4时20分，患儿被送到江西省儿童医院急救科时已没呼吸和脉搏。急诊病历记载，患儿肚子胀起，摸起来发紧，右侧腹股沟有一个按压后无法退回腹腔的包块。死亡诊断包括嵌顿性腹股沟疝、肠梗阻、感染性休克和多器官功能衰竭。两级法院据此认定韩杰漏诊。

韩杰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承认，他未触诊患儿腹股沟。他解释，家属未提供疝气病史，患儿腹部肿胀不严重，因此没有把嵌顿性腹股沟疝作为优先排查方向。关于未安排B超，韩杰回应称，患儿凌晨就诊，当时医院B超检查科室没有工作人员值班，结合孩子当时表现，综合判断后未安排检查。

一名国内三甲医院儿科专家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腹部X光片提示肠梗阻后，还要继续寻找病因。医生需结合呕吐、排便等病史和病情变化，反复进行腹部查体，并检查腹股沟和阴囊有无包块、肿胀或压痛；必要时可通过B超等检查进一步判断。在他看来，韩杰没有完成腹股沟查体，是明确的诊疗过错。

中国政法大学证据科学研究院教授刘鑫长期研究医疗损害、医疗事故鉴定及医事法律问题，并曾参与多起医疗事故罪案件的法律研判。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若要证明诊疗过错构成犯罪，法院还须说明，前述过错符合医疗事故罪要求的“严重不负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五条规定，医务人员“由于严重不负责任，造成就诊人死亡或者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构成医疗事故罪。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2008年发布的《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一）》第五十六条列举了七种“严重不负责任”的情形，包括“严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及有明确规定的诊疗技术规范、常规的”。韩杰案中，法院正是据此判断其刑事责任。

二审裁定书显示，检察机关提交2021年修订版《临床技术操作规范》（小儿外科学分册），拟证明嵌顿疝属于常见疾病，肠梗阻患儿采取非手术治疗时应密切观察病情。二审法院还调取2004年版《临床诊疗指南》（小儿外科学分册）。裁定书援引称，有时医生检查患儿时未将腹股沟及阴囊部位暴露因而造成漏诊，故“任何小儿急性腹痛时均应常规暴露小儿腹股沟部”。

刘鑫认可裁定书引用的内容，这说明检查腹股沟有临床必要性，具有经验提醒性质。但他认为，若将其作为认定“严重不负责任”的重要依据，法院仍需说明其发布主体、适用范围和约束力，以及韩杰违反这一要求的严重程度。

韩杰的既往经历，是二审判断其责任程度的另一组依据。检察机关提交抚州健强第五医院2021—2024年的11份儿科住院资料，拟证明其接诊过肠梗阻患儿，知道应进行腹部触诊和影像学检查。法院认定，韩杰“具有五年的儿科专科经验”，对相关疾病的诊断、治疗手段及危险性具有清晰认识。不过，二审裁定书也显示，韩杰2023年9月取得执业医师执业证书，同年10月才在儿科正式执业。案发时，距其正式在儿科执业约四个月。

刘鑫谈到，韩杰从2019年转入抚州健强第五医院儿科至案发，其中大部分时间是以执业助理医师身份、在执业医师指导下参与诊疗，不能把在儿科工作五年直接等同为具有五年独立儿科专科执业经验。

涉事医院 （网络）

从医院责任到个人定罪

2024年6月，抚州市医学会作出医疗事故技术鉴定。鉴定列出的过失除漏诊外，还包括未请外科会诊、沟通不足等。同年10月，抚州健强第五医院受到警告，韩杰和相关的另一位医生均被警告、暂停6个月执业活动。

刘鑫认为，从抚州健强第五医院的整体诊疗责任走到个人定罪，还要回答两个问题：交班后的责任怎样划分；韩杰的漏诊是否与患儿死亡存在足够明确的因果关系。

二审裁定书显示，上午8时左右，当班上级医生A接班，与韩杰共同查房。医生A称，他在8时和11时两次查看患儿，未发现明显变化，并提醒韩杰排除外科情况。医生助理B也证实，医生A检查了患儿腹部。

双方说法不一的是，两次查房是否检查了腹股沟。这关系到韩杰首诊时的漏查，是否在交班后得到纠正，也关系到医生A后续的责任判断。韩杰称均未检查；医生A则称抚州健强第五医院对患儿做过必要检查，腹股沟区也检查过，只是没有记入病历。

交班后，韩杰没有立即离院，约11时下班。当天仍在春节假期，医生A接班后，既负责门诊又负责住院部。下午2时左右，患儿面色苍白、嘴边有血迹、腹部胀。韩杰当时已离院，医生助理B联系正在门诊的医生A后，将患儿带到外科医生C处咨询。医生C建议转院，但称没有收到正式会诊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韩杰的初始诊疗是后续诊疗的基础，交班不能免除其对初始诊疗过失的责任。二审进一步认定，韩杰既是首诊医生，也是经治医生，“即使交接班，也应对患儿的全程诊疗活动负责”。法院从凌晨3时许计算至11时许，认为在“长达8个小时”内，他除输液外，未进行其他检查排除小儿疝气等外科情况，也未密切关注病情变化。

国家卫生健康委2018年印发的《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要点》中规定，首诊医师在“一次就诊过程结束前或由其他医师接诊前”负责患者全程诊疗管理；医疗机构应明确不同阶段的责任主体。

刘鑫主张以交班为界，分段判断责任：凌晨3时至上午8时，韩杰对早期漏诊和处置承担责任；8时完成交班后，医生A已接手患儿，是否重新检查、请外科会诊，以及是否继续沿用原有治疗方案，都属于其后续诊疗职责。

刑事定罪还需证明韩杰的漏诊造成了患儿死亡。患儿没有接受尸检。去年1月，江西开元司法鉴定中心专家根据病历、医患双方陈述及相关检查资料推断，患儿因嵌顿性腹股沟斜疝导致机械性肠梗阻、代谢性酸中毒等问题而死亡的“可能性大”。

抚州市医学会和江西开元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是前期民事诉讼、行政处理的证据，后来成为刑事案件的重要证据。

中国医院协会医疗法制专业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委员邓利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医疗案件未做尸检，并不意味着无法认定死因。若病程清晰、临床资料能够相互印证，且不存在其他有事实依据的致死可能，可以据此作出判断；但若死因存在争议，或有其他致死因素，尸检对于排除合理怀疑、查明死亡原因及其形成过程就尤为重要。

区分责任事故和技术事故

医生是判断失误，还是明知风险却没有履行职责，过去的制度曾有更细区分。1987年《医疗事故处理办法》将医疗事故分为责任事故和技术事故；2002年《医疗事故处理条例》施行后，不再沿用这种分类。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医学伦理与法律系教授王岳谈到，这造成了行政立法与刑法中医疗事故罪之间的衔接断裂。原本应由鉴定部门专家甄别的事故分类，后来不得不由司法机关作出认定，难免引发争议。

王岳用一个直观场景解释两者的差别：医生“忙得满头大汗”仍未救回患者，可能是能力不足，属于技术问题；若明知患者面临重大风险，也知道如何处置，却仍不采取措施，则更接近责任问题。

韩杰曾在病历中写下“高度警惕嵌顿疝”。刘鑫认为，这说明不能简单认定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风险；但这句话是否代表其真实、具体的判断，还要结合病历形成过程和实际诊疗行为来分析。王岳也认为，判断韩杰属于认知不足还是责任心问题，应结合年资、医院级别、当时可获得的资源和完整诊疗过程，由熟悉相关临床专业的人评价。

邓利强表示，医学具有不确定性，但这不能成为降低医生基本诊疗要求的理由。如果患者已出现明确危险信号，医务人员仍严重违反诊疗规范并造成严重后果，刑法有必要介入，其目的是保障正常的医疗卫生秩序和患者的生命健康权。

“现行制度缺少一道专门判断医疗过错性质的专业环节。”王岳建议，可由医学会、医师协会等专业组织，判断医生属于技术性还是责任性失误、是否达到“严重不负责任”，再由司法机关结合其他证据得出结论。

邓利强则建议将上述专业判断前移到刑事立案之前。他表示，现实中，对于被鉴定为一级甲等且医院承担主要责任或完全责任的医疗事故，以及医院承担主要责任的其他等级医疗事故，患者报案后，公安机关便可能立案。他建议，可由卫生行政部门推荐相关临床专家，在立案前提供专业咨询，帮助区分一般诊疗失误与严重失责。

韩杰案二审裁定已生效，不能再次上诉；如仍有异议，可以依法申诉。刘鑫认为，仍需厘清韩杰何时完成执业注册、案发时拥有哪些独立诊疗权限、“高度警惕嵌顿疝”的记录如何形成等细节问题。《中国新闻周刊》近期再次就上述问题联系韩杰，未获回应。记者也联系了患儿家长并说明采访来意，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记者：牛荷

（niuhe@chinanews.com.cn）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