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随便告。刘永福,我把话撂这儿,县城就这么大哪个领导我不认识,你随便告,看谁敢管。
许哲他爸坐在县城东头建材公司的办公室里,翘着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慢悠悠地说:老哥,我劝你一句,这事真闹大了,丢人的是你孙女,不是我家小哲。你孙女自己贴上去的,肚子里的种是谁的还不一定,你告谁去?
许哲他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就凭她家那条件,配得上我们家吗?怀孕了就想讹一笔,我见得多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茶几上那杯茶从热的放到凉的,没人招呼我坐。我活了六十四岁,当过兵,退伍回来开了一辈子大货车,什么脸色都见过。可这一刻,我攥着裤兜里那本旧电话本,指头把封皮捏出了印子。
我孙女小满,今年十九岁,在县一中复读。她是跟着我长大的。
小满三岁那年,她爸她妈离了婚,她妈嫁去了南方,她爸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小满就留给我带。她奶奶走得早,小满上初中那年,老伴没了,家里就剩我们爷俩。小满从小懂事,去年高考差了七分没上线,她不甘心,收拾行李回了县一中复读,走那天她抱着我胳膊说:爷爷,等我考上大学,接你去省城住。
这句话,我记了一年。
那天我接到小满同学打来的电话,说我孙女在学校出了事,让我去一趟。我到学校门口,看见小满蹲在花坛边上,外套套着件灰色卫衣,帽子压得低低的,脸埋进膝盖里。旁边站着班主任,还有一个女生,一脸为难。
班主任把我叫到一边,说:小满爷爷,小满她,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班主任接着说:男方是也复读班的学生,叫许哲,今年二十岁。两人谈了大半年,男方家里不同意,许哲也变了卦,小满去找他,他避而不见,还当着人面说难听话,让她别缠着他。后来宿舍楼里传开了,学校贴吧上有人发帖,说复读班某女生倒贴不成反被甩,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小满在宿舍住不下去,天天哭,我们怕出事,这才联系您。
我蹲下去,把孙女扶起来。小满抬起头,看见是我,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哽咽着说:爷爷,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不出话。我心里的火,是从听见"给你丢人"这四个字开始的。我孙女跟人谈对象,意外怀了孕,她成了"丢人"的那个。欺负她的人,倒站在高处上了。
我先带小满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她身体虚,情绪不稳定,得先养着。我又去学校,找年级主任。年级主任倒是客气,说了半天,核心就一句:这事传出去对学校影响不好,先让孩子回家休养,学籍我们保留,明年再说。
明年?明年六月就高考了,让我孙女再等一年吗?
我说:主任,孩子还有五个月就要进考场,您让她明年再说?
年级主任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协商。好,那就协商。
我按班主任给的地址,找到许哲家。他家在县城东头开建材公司,县城里算得上殷实人家。这就有了开头那场对话。许哲他爸说他儿子还小,不懂事,让孙女自己处理掉;许哲他妈说得更难听,说我家小满家里穷,攀高枝,怀了孕想赖上他们。
我从许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把电话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咧着嘴。下面写着一个名字:张建军。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喂,哪位?
我说:建军,是我,刘永福。一营三连那个刘永福。
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声:你这老小子,三十多年没给我打电话了。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没绕弯子,把孙女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许哲他妈那句"随便告"的时候,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张建军说:永福,你先别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孙女手里,有没有跟那个男生的聊天记录?
我说:应该有吧,手机里。
他说:聊天记录里,有没有说过谈恋爱、见过家长、以后结婚这些话?
我说:这个我得问。
他说:去问。还有,那个男生有没有发过威胁的话,或者照片,让孙女删掉、别说出去之类的?
我说:小满提过一句,说许哲发过她的照片,说不听话就发出去。
张建军的声音一下子沉了:照片还在吗?聊天记录删了没?
我说:我不懂这些,没敢动她手机。
他说:好,那就好。永福,你听我说,这官司咱们能打,但你得先听我的,别冲动。明天一早,带孙女去公证处,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照片、录音,全部公证固定。然后去医院,把检查单、缴费凭证,一张一张留好。再然后,报警。
我说:报警?对方家长说了,随便告。
张建军说:他让你告,你就告给他看。告他什么,你说了不算,证据说了算。他儿子发人家姑娘照片威胁人,这是治安管理处罚法里侮辱威胁那一条,情节重的,够得上行政拘留。他要是不怕,那就让他儿子进去蹲几天,他就知道怕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堵着的那口气,总算找到了出口。
建军又说:永福,你记着,咱们不讹人,也不低头。该要的赔偿一分不能少,该担的责任一毫不能躲。你要是信我,明天我坐车过去,陪你跑。
我说:信。
第二天,张建军真来了。他今年六十二,比我小两岁,当年转业分到司法局,一直干到退休,退休后又去法律援助中心做了志愿律师。他穿件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风尘仆仆站在我家门口,进门先问:小满呢?
小满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建军没催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跟我要了壶茶,慢悠悠喝。
喝到第三杯,小满出来了,在门槛上站了半天,才说:爷爷,我不想告了,太丢人了。我自己处理吧,我回老家待着,谁也不见。
建军放下茶杯,只问了一句:小满,你告诉爷爷,许哲发出来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小满摇头:不是真的,他就是个骗子。
建军说:小满,丢人的是他,不是你。你躲回老家,他还在学校里传,说你心虚跑了。你站住了,谣言就站不住。
小满低着头,站了很久,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公证处的机器嗡嗡响,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被翻过去。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字,心里一阵一阵发凉。许哲那些话,什么都有:答应毕业就结婚,说小满是他的命;后来又骂她痴心妄想,让她自己把孩子弄掉;最后那条,是一张照片,附着一句话:你要是敢告诉我家里人,我就把这张照片发到班级群里。
我在部队待过八年,什么浑话都听过。可那一刻,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想砸了那个屏幕。
张建军按住了我的手:别动,这是证据。
报警那天,接待我们的民警很客气。报案材料是建军帮着写的,把时间、地点、人物、聊天记录、照片、医院检查单,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民警收下材料,说:照片我们送去做鉴定,你这边把原件保管好,我们按规定传唤当事人。
当天下午,许哲被叫去派出所问话。第二天,学校下了通知,说许哲涉嫌传播他人隐私、威胁恐吓,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先停课处理。
消息传回许家,是第三天。许哲他爸打来电话,语气跟那天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老哥,两个孩子的事,咱们大人坐下来好好谈,别闹到派出所去,对孩子名声不好。
我说:对,对孩子名声不好。那我孙女的名声,谁来赔?
他顿了顿,说:我们赔。我们认。五万,你看行不行?
我说:钱的事,你跟建军谈。我孙女那边,还有句话要传给你:那天你说随便告,我现在告诉你,我们告了,后面的事你得接着。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
后来的事,比我预想的还快。许哲自己办了退学手续,跟着他爸去了外地。派出所那边,许哲因威胁他人、传播隐私,被处以行政拘留七日,罚款五百。赔偿的事,双方签了调解协议,许家出了六万,含医药费、精神抚慰金和生活补助。
小满说:爷爷,我不要他们的钱,我嫌脏。
我说:这钱是他们欠你的。留着当学费,花在正道上,就是干净的。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那留两万,剩下的,让张爷爷拿去做法律援助基金。
她说完这句话,我头一回看见她笑。两个多月了,头一回。
寒假里,小满请了长假。年后,她去县医院把孩子的事办了,医生嘱咐她养着,她就安心在家待了一冬。她没躲着谁,白天在家看书,晚上回来陪我吃饭,把我那间老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六月的考场,她到底没能进去。
我问她:小满,还想考吗?
她说:考。爷爷,我明年还考。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门槛上修那把旧藤椅。我说:好,爷爷等着。
开学前,小满说县一中的同学都知道了,她不想回去,想去省城复读。我托人打听,省城有家复读学校愿意收她。报名那天,她把那两万块拿出来,说:爷爷,学费我自己出。
我说:那是人家赔你的钱。
她说:所以我才要花在正道上。
年前,张建军又来家里一趟,提了一兜橘子。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喝酒,他问:小满呢?
我说:省城复读呢,腊月二十八才回来,楼上写作业。她复读了,开春回学校。
建军抿了一口酒,说:当年在新兵连,你可是咱们连最能忍的。
我笑了:忍到头了。九四年,公司改制,我的名额被人顶了,我闷头认了,窝囊了三十来年。这回孙女的账,我不能再认。
建军没说话,只是举杯,跟我碰了一下。
正月里,我送小满去车站。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回头冲我喊:爷爷,你等着,等我考上大学,接你去省城住。
和那年九月,一个字不差。
我站在风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闸机,才低头把电话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张老照片还在,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笑得咧着嘴。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电话本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
开春了,路边的柳树发了芽。
(本故事为文学创作,人物与情节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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