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兄如晤:
江上夜雪,舟窗结冰,独对残烛,算来此身已在人间徘徊六十二载。方才倾倒最后一滴酒,壶底映出两鬓星星,恍惚间又见兄台披着薜荔山衣,在襄阳古渡头向我招手。今夜无眠,趁这漫天飞白,将这一生残梦细细说与兄听。
二十四岁那年,我辞别蜀中故交,仗剑出三峡。船过荆门时,见江流直下,云霞吞吐,以为天下功名不过囊中之物。在江陵遇见司马承祯真人,他赞我“仙风道骨”,我竟信以为真,写了《大鹏赋》,把自己比作扶摇九万里的神鸟。如今想来,少年人眼里哪有什么天地,全是自己夸张的影子罢了。兄若在,定要笑我那时的轻狂。
三十岁初入长安,栖身终南山。每日随王公贵胄打猎宴饮,他们夸我剑术、诗才,我却始终是个清客身份。有夜醉倒在紫阁峰下,醒来见满山月色如霜,忽然明白这热闹原是与我无关的。那时写过“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不是不得出,是根本未曾真正进去过。后来转游梁宋、齐鲁,在洛阳遇见了杜甫,他小我十岁,却比我看得通透。我们共游宋城,秋风吹老梧桐,他指着落叶说:“李兄,你看这叶子,当初何曾想过要落?”我当时未解其意,如今方知,他说的是所有追逐的终局。
四十二岁,诏书突至,我“仰天大笑出门去”,以为终得舒展。待到了翰林院,方知供奉翰林不过是陪皇帝写诗助兴。那年沉香亭牡丹盛开,我奉诏作《清平调》三首,贵妃研墨,力士脱靴,金花笺上墨迹未干,便传遍京师。可曲终人散后,我独自走在宫墙下,见那月光照在琉璃瓦上,冰凉一片,忽然惊觉自己不过是个弄臣。最可笑的是,我竟借醉要求高力士脱靴——那般作态,何尝不是另一种谄媚?不过以傲慢掩饰卑微罢了。
赐金放还那日,玄宗赐我黄金,我转身便去了紫极宫,请高天师授道箓。在齐州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箓时,曾以为自己真成了仙人。那些丹砂、符咒,半夜观星候气,不过自欺。有一回炼丹失败,鼎炉炸裂,火星溅着诗稿,我抢出残页,发现烧掉的恰是《大鹏赋》后半篇——这岂不是天意?兄在鹿门山结庐,不炼丹不求仙,却比我活得明白。你的“岩扉松径长寂寥”,起初我以为是孤冷,后来才知那是真自在。
五十六岁那年,永王李璘的楼船蔽江而下,三次遣使来请。我见旌旗如云,竟又信了“为君谈笑静胡沙”的空话。随军东下时,长江两岸猿声凄切,我却充耳不闻。待永王兵败,我被系浔阳狱中,铁窗上月色惨白,想起三十年前在长安,也是这样的月,忽然捶墙失笑——我这一生,总是把幻影当真实,把浮光作永恒。幸得郭子仪求情,改流夜郎。
白帝城遇赦那日,舟行如飞,两岸万重山都成了淡影。我回到江夏,遇见当年在长安一同饮酒的崔宗之,他已老得认不出我。我们相对无言,只一杯杯喝酒,他忽然说:“李白,你早该醉死在长安。”这话像一把刀子,却让我醍醐灌顶。原来我这一生,既未做成真正的官,也未做成真正的仙,倒像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如今病卧舟中,吐出的痰都带血丝,反倒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年轻时以为诗酒可以消愁,功名可以立身,仙道可以超脱,到头来只有这江上的风、山间的月是诚实的。上个月夜泊金陵,见江心月影被浪击碎,忽然明白了:我追逐的那些东西,本来就同这月影一样,看起来圆满,一碰就散。
兄当年在襄阳赠我的碧筒酒,我还留着半坛。酒早淡了,就像我这些年的豪气。但兄说的“酒中有真意”,我如今才尝到些味道。待雪停风定,我便顺流下襄阳。鹿门山的松树该更高了,你那古琴台上的晚钟,可还敲得动?
当涂舟中,雪深四寸。墨已冻住,就此搁笔。望兄的薜荔衣,能借我一件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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