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杨志宏,三十四岁,省纪委第三巡视组组长。那天陪未婚妻晓琳回她老家过年,准岳父陈德厚在镇上最好的酒楼摆了三大桌,非要我给市长赵国强的酒桌敬酒。我推了三次,他把我拉到墙角,脸上堆着笑可声音压得发沉:“小杨,你不敬这杯酒,你跟晓琳的事就别提了。”我端起了酒杯。市长赵国强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包厢,目光扫过满桌的人,落在我身上时整个人顿住了,酒杯在手里晃了一下。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嗓门比平时高了半度:“杨组长?您怎么在这儿?”满桌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准岳父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叮当一声脆响。
第一章 回老家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我跟晓琳从省城坐高铁回她老家桐县。晓琳在省医院当护士,我在省纪委工作,我们处了两年对象,这是头一回正式上门见家长。她提前半个月就跟家里打了招呼,说男朋友是做公务员的,具体做什么没细说。我也没让她细说,巡视组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在外面能不提就不提。
高铁过了淮河之后窗外的景色就变了,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山包一个接一个的,被冬天的枯草覆盖着,远远看着像铺了一层黄褐色的绒布。晓琳靠着我的肩膀睡了一路,她难得休息,下了夜班就赶火车,眼圈下面还泛着青。她睡着的时候手搭在我手背上,温热的,指头微微蜷着。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窗外掠过的光线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嘴角微微抿着。我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她哼唧了一声没醒。
桐县站台不大,下了车冷风就扑过来裹了人一身。晓琳打了个激灵醒了,搓着手哈了口白气,"到了到了,我爸说开车来接。"我们拖着行李箱出了站,出口处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见我们就笑着迎上来。
"晓琳!"
"爸!"晓琳松开我的手跑过去抱了她爸一下。陈德厚拍了拍她后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这就是小杨吧?上车上车,外头冷。"
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往后备箱放,动作利索,弯腰的时候腰板挺直,看得出平时保养得不错。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晓琳坐在后座。车启动的时候陈德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杨在省城哪个单位?"
"在省直机关,做行政工作。"
"哦,哪个部门?"
"省政府办公厅。"这是我惯用的说法,对外统一口径。办公厅跟巡视组都在省政府大楼里,不算撒谎。
陈德厚点了点头,"办公厅好,清闲稳定。晓琳说你平时也不怎么加班?"
"还好,不算太忙。"
车进了县城,路两边的楼房渐渐密了起来,店铺招牌一家接一家。桐县不大,可街上挺热闹,腊月二十八了,到处挂着红灯笼,店铺门口堆着成箱的年货。陈德厚的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面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门上贴了副崭新的春联。
"到了,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你别嫌弃。"陈德厚拎着我的行李箱往楼里走,我跟着进去,屋里暖气扑了一脸。客厅不算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沙发是新换的皮面,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和一碟瓜子。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晓琳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来了来了,先坐先坐,饭马上好。"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红烧鱼、炖排骨、炒腊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陈德厚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小杨,第一次来家里,尝尝我存了三年的酒。"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辣,从嗓子眼烧下去,我放下杯子夹了口菜压了压。
酒过三巡陈德厚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他做建材生意做了二十多年,在桐县也算有头有脸。他问我在省政府办公厅具体做什么,我说做文件流转和一些协调工作。他又问级别,我说正科。他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可我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慢了一拍。
"正科也不错,年轻人慢慢来。对了,明天晚上有个饭局,县里赵市长过来,你也一块儿去。"
"赵市长?"
"桐县的赵市长,赵国强。我跟他还算有点交情,明天他请几个朋友吃饭,我带你认识认识。你们搞行政的,多认识领导没坏处。"
我心里动了一下。赵国强这个名字我在材料里见过——巡视组进驻前的摸底名单上有他,但当时只是列名,具体问题还没深入查。我在饭桌上没有表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听陈叔安排"。
晓琳在旁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我没接。她低头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什么也没说。
晚上住的是二楼客房,床铺是新换的床单被套,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晓琳洗漱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里端着杯热水,"志宏,我爸明天那个饭局,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他那人爱面子,喜欢把认识的人都拉出来显摆。"
"没事,去就去。认识一下你爸的朋友也好。"
她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你在省政府办公厅到底做啥的?每次问你你都含含糊糊的。"
我笑了笑,"就是普通的行政工作。没你想的那么神秘。"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说"早点睡"就走了。她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锁咔嗒一声落进去,屋里安静下来。我靠在床头翻了一会儿手机,巡视组的内部工作群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副组长发的,说春节后第三周进驻桐县的事已经定了,让我做好对接准备。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点了已读,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搁在床头柜上。
窗户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嘭嘭两声在夜空里炸开又散落,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闷闷的。我侧躺着看着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光影慢慢暗下去,脑子里转着明天那个饭局。
赵国强。我在调查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备注栏里写着"县处级,任期内涉及土地出让和工程承包方面线索"。当时只是初步排查,没有确定要深挖。可如果明天面对面见到他,他认出我是谁,事情就复杂了。我在省纪委工作的事虽然对外低调,可局级以上领导或多或少知道我的面孔。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晓琳她爸的面子要顾,可巡视组的纪律也不能破。这中间的平衡不好拿捏,可我必须拿捏住。
第二天上午陈德厚带着我去县城的建材市场转了一圈,他指着他那间门面跟我说生意的事,说这几年不太好做,竞争激烈。我听着没怎么接话,偶尔附和两句。下午回来之后他开始收拾自己,换了件新衬衫,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皮鞋擦得锃亮。六点半的时候他催着出门,"你换件正式点的衣裳,赵市长那场合不能穿太随便。"
我换了件深蓝夹克,翻领的,算是半正式。陈德厚看了我一眼没再挑剔,三个人坐车去了县城东边一家叫"桐江春"的酒楼。酒楼门面气派,门口停了一溜车,其中有一辆黑色奥迪挂着县政府的牌照。陈德厚停车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辆车,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包厢在三楼,进门就能看见一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些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有的抽烟有的喝茶,看见陈德厚进来就站起来招呼。陈德厚挨个给我介绍了一圈——县里的几个局副局长、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一一握手点头,记住了名字可没往心里放。
主位空着,那是给赵国强留的。陈德厚把我安排在靠主位第二近的位置,他自己坐在主位旁边。落座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声音压低了,"等会儿赵市长来了你主动敬杯酒,他喝了这杯酒,你以后在省里也好办事。"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空调吹得屋里暖烘烘的,桌上的冷盘已经摆上了,酱牛肉、水晶肘花、花生米、皮蛋豆腐。有人开始倒茶倒酒,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我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扫过包厢的布置——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角落的立式空调嗡嗡送着暖风。对面那几个人聊着县里的工程和明年的项目规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七点一刻,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赵国强走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大概是他的司机。他进门的时候包厢里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陈德厚快步迎上去握了他的手,脸上堆满了笑,"赵市长您来了,快请坐。"
赵国强笑着跟他握了手,目光扫过满桌的人,跟我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停了一下。那种停很微妙——不是普通人的好奇或者打量,是那种"我见过这张脸"的停顿。他坐下之后陈德厚开始给他倒酒,一边倒一边介绍在座的人,介绍到我这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赵市长,这是我女儿的男朋友杨志宏,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
赵国强端起的酒杯在嘴边停了一刻。他放下杯子朝我这边微微倾了倾身,"杨……志宏?你在省政府哪个部门?"
"办公厅,综合处。"我语气平稳。
"综合处……办公厅……"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手指头在杯壁上划了一圈,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没有再追问。可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的时候,那层东西比刚才更沉了。
陈德厚在旁边冲我使了个眼色,举了举杯子。那意思是——趁现在敬酒。我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杯子里的白酒清亮透明,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光。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端着杯子朝赵国强那边走了一步,耳边是陈德厚压低了的催促声,"去啊,去敬一杯。"
我站到了赵国强面前,举着酒杯。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里的东西在急速地转着。他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椅子腿猛地往后撤了一截,在瓷砖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手里的酒杯跟着晃了一下,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伸出左手握住了我端酒杯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声音拔高了一度,让整桌人都听清了——"杨组长?您怎么在这儿?"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明显,角落里的绿植在暖风里轻轻抖了抖叶片。陈德厚的筷子从指间滑落,敲在瓷碗边沿发出一声尖锐的叮当响,然后滚了两圈停在桌布上不动了。对面那几个人手里的烟悬在半空,火星微微明灭着,没有人动。
我低头看了看赵国强握着我酒杯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赵市长,今天私人的场合,不谈工作。"我轻轻抽回了手,把酒杯里的酒仰头喝了,杯子搁回桌上。"谢谢赵市长的酒。"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两秒,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坐了下去。他坐下去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手指头扣着桌面的边角,青筋从手背上凸出来。他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的时候手还是稳的,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那层紧绷没有完全散开。
"对……私人的场合。大家别拘束,今天是陈老板请客,我们只管喝酒。"
桌面上的人重新动起来了,筷子声、碰杯声、说话声重新涌上来把那几秒钟的空白填满了。可那层东西已经变了,跟刚才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张力,陈德厚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拿纸巾擦了又擦,他抬头看我的时候那眼神跟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杯子里又被旁边的人添满了酒。晓琳不在这一桌,她在隔壁的女眷席上,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我端起新添的酒抿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了赵国强一眼,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可他端着酒杯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指头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着。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吃得不多,也喝得不多。陈德厚中间又找了我一回,借着倒酒的空档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小杨,你跟赵市长认识?"我说"工作上见过面"。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掌心的力度比以前重了几分,像要试探什么似的。
九点多的时候饭局散了。赵国强走的时候在包厢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低头整理着外套的衣襟。他转回头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皮鞋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出了酒楼冷风扑面而来,我呼出的气在路灯底下凝成白雾。陈德厚走在我旁边,他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走在前头,而是落后我半步。晓琳从后面追上来的步子也快,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
车停在酒楼门口。陈德厚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我上了车才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车发动了,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后视镜里桐江春的招牌越来越远,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在夜色里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车里没有人说话。暖风的声响填充着那点安静,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处的时候发出规律的咕咚声。我靠着副驾驶的椅背闭了闭眼,手指头搭在膝盖上慢慢放松下来。
赵国强认出我了。这个问题明天就会发酵。桐县的饭桌上有人会把今晚的事传出去,而巡视组还没有正式进驻。这一步走得比我预想的早,可我站到这个位置上,迟早得面对。只是没想到是在晓琳她爸的饭桌上,以她男朋友的身份。
车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三层小楼亮着灯,奶奶大概在等着我们回来。陈德厚停好车熄了火,他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手按在方向盘上沉默了三四秒,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跟饭桌上那个推着我去敬酒的人不一样了,多了犹豫和打量,还有一点我熟悉的东西——那种面对一个他摸不清底细的人时会有的谨慎。
"小杨,"他开口了,"你跟赵市长……很熟?"
"不熟。工作上打过照面。"
"打过照面他就叫你'杨组长'?"
"赵市长的记性好。"
陈德厚没有再追问。他推开车门下去了,弯着腰从后备箱把东西拎出来,晓琳和他妈已经在门口站着了,灯光从门内涌出来铺了一地。我也下了车,走了两步脚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鞋跟磕出一声短促的响。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门,门框上那对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光晕在地面上摆动着,像一双手在来回摇。
第二章 饭桌内外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可天没亮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冬天天亮得晚,六点多了还是一片暗沉。我轻手轻脚起来洗漱,下楼的时候客厅灯已经亮了,陈德厚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个烟头。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
"醒了?茶给你泡上了,在茶几上。"
我端了茶杯坐下。茶已经凉了,我捧着暖了暖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陈德厚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小杨,"他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很多,"你在省政府办公厅,不只是做文件流转的吧?"
我没有立即回答。茶水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掌心里,我低头看着茶汤里那几片沉底的叶梗。"陈叔,我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有些事情暂时不方便多说。"
他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在茶几上,他伸手拂了拂。"你跟赵市长说是'打过照面',可他那反应不像打照面。他叫你'杨组长'的时候,那嗓子都变调了。"
"赵市长可能对我有些印象。我在省里参加过几次协调会,见过他。"
陈德厚沉默着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才松手。"小杨,叔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昨天逼你敬酒那事,是我做得不妥。你要是有想法,别往心里去。"
"陈叔,我没往心里去。昨天的饭局是您的好意,我领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站起来说"我去买菜"就出门了。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裹进来一股,门合上之后那股凉意还在屋里绕了一圈才散。我端着凉透的茶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在院子里发动了车,引擎声从闷响变成低沉的嗡鸣,然后逐渐远了。
晓琳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下楼看见我一个人坐着,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我爸呢?"
"买菜去了。"
"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只凉透了的茶杯拿过来,倒掉了残茶,重新续了杯热的递给我。"我爸后来跟我说,赵市长对你好像很客气。他问我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就是公务员。没说别的。"她看着我,目光里那层东西比之前更重了,"志宏,你要是有什么瞒着我的,现在跟我说。我不会往外讲。"
我握着那杯热茶,杯壁烫着掌心的纹路。"晓琳,我确实在省政府工作,负责一些专项事务。级别不高,可有些场合能接触到厅局级的人。赵市长应该是在某个会议上见过我,记住了我的脸。你别多猜,没什么复杂的。"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可她站起来去厨房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像是在消化什么。
那天下午陈德厚回来的比预想晚。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几条鱼和一兜青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把东西放进厨房之后走到客厅,在我对面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
"小杨,我今天上午碰见老张了。就是昨晚坐你对面那个,县里的张副局长。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年前省里有个巡视组来过桐县摸底,名单里有赵市长的名字。"他停下话音看着我的眼睛,"他说那个巡视组是省纪委的。"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那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叩着耳膜。我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杯底碰着木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陈叔,巡视组的工作是常规安排。每个县每几年都会轮到。"
"常规安排,可赵市长那反应不常规。"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小杨,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省纪委有没有关系?"
我迎着他的目光。"陈叔,我的单位是省政府办公厅。"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有试探、有犹豫、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慢慢靠回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腿上。"行,你不说叔不逼你。你只要对晓琳好,其他的叔不问。"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前一天松了一些。陈德厚没有再提昨晚的饭局,也没有再问我的工作。他跟晓琳她妈聊着过年要准备的东西,炸丸子、蒸年糕、卤牛肉,一样一样数着。晓琳在旁边搭话,说要帮忙包饺子。我夹菜的时候陈德厚给我递了一碗汤,说"天冷多喝点"。
可那顿饭吃到最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门关上之后他的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他讲了大概十分钟才回来,坐回座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他端碗的手比之前用力了一些。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从隔了几条街的地方传过来。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可这间屋子里的气氛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裹着,不重,可存在着。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巡视组工作群里副组长发了一条新消息,说节后进驻时间往后推了一周,因为桐县那边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完。我看完那条消息锁了屏,手机搁在枕头边。窗户外面又响了一阵鞭炮声,比刚才近了些,红光照在窗玻璃上闪了一闪又灭了。
赵国强今天应该会打听我的底细。他昨晚那反应说明他已经把我跟巡视组联系起来了,可他还不确定我来桐县是私人行程还是公事。他会在这两天里想方设法确认这一点,而我不打算给他任何确认的机会。
在巡视组正式进驻之前,我只是晓琳的男朋友。一个在省政府办公厅做行政工作的普通人。别的身份,还没有到亮出来的时候。
可陈德厚今天上午去见的那个张副局长说的"省纪委巡视组"几个字,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他在阳台上接的那个电话,大概率也是有人在跟他说关于我的事。桐县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一晚上加一个白天,该知道的人大概都知道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截尺子,量着这间屋子里的安静和门外的声响。远处又有鞭炮响了一轮,炸开之后碎屑落下来的细响在夜空里散着。
明天是年三十。后天是初一。在桐县的这几天,每一顿饭、每一次见面,都得端稳了。
第三章 除夕夜的探问
年三十那天早上,晓琳她妈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忙活了。炸丸子的香味从一楼飘上来,灌了满楼梯间,混着油锅滋啦的声响和案板上切葱的当当声。我下楼帮忙择韭菜,蹲在水池边上一根一根地掐掉发黄的尖,水龙头滴着水,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陈德厚在客厅看电视,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他在等电话。昨天那个电话之后他明显有心事,饭桌上话少了很多,偶尔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东西。
上午十点多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站起来又去了阳台。这回门关得紧,他在外面站了大概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烟点着了,夹在手指间已经烧了半截,烟灰没弹掉弯弯地垂着。
"小杨,"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晚上赵市长那桌又摆了一局,这回是家宴。他特意让老张打电话来请你去。"
我择韭菜的手没有停,"陈叔,我跟赵市长不熟。他的家宴我去不合适。"
"老张说了,赵市长点名要你到。"他顿了顿,"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回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夹着那半截烟,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地砖上碎成一小撮。他那张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他知道昨天晚上那顿饭之后有些事情已经变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个变化。
"陈叔,我去。不过我有几句话想跟赵市长单独说。"
他愣了一下,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盖子上。"行,你定。"
下午的时候我开始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国强点名叫我去家宴,摆明了是摸底。他知道我是谁,或者至少猜到了八九分,可他不确定我来桐县的目的。家宴比昨天的饭局私密得多,他想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跟我聊聊。
我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毛衣。晓琳帮我整了整衣领,手指头在我领口按了一下,"你穿白衬衫好看。"
"你爸呢?"
"在换衣裳。他今天话更少了。"
我握着晓琳的手,她的手比我的凉一些。"晓琳,如果有些事我暂时不能跟你说,你别多想。"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轻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被她放下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等你觉得能说了再告诉我。"
晚饭前陈德厚开车带我去了赵国强家。赵国强住的是县府大院后面一栋独栋小楼,门口有门卫,车开进去的时候登记了一下。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楼上楼下灯都亮着。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昨天那张桌上的熟面孔,张副局长在,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翻手机。
赵国强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换了件毛衣,比昨天在酒楼看着随和一些。他走过来跟我握手,这回手劲比昨天轻,握了两下就松开了,"杨组长,除夕夜还请您来家里坐坐,实在是冒昧。"
"赵市长客气了。今天是除夕,应该是我给您拜年才对。"
他笑了笑,请我坐到沙发区。陈德厚被张副局长拉到旁边那一桌去喝茶了,主客位置上只坐了我跟赵国强。保姆端了茶上来,铁观音,茶叶在水里舒展着。
赵国强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杯盖在杯口上刮了两下。"杨组长,年前省里来的巡视组,跟您这边是不是一个体系的?"
他问得直接。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赵市长,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只想好好过个年。工作上的事,节后有的是时间聊。"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底下的东西在动,可面上还维持着笑。"杨组长说的是。是我心急了。这杯茶,就当拜年了。"
他端了茶杯跟我碰了一下,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保姆又上了一碟点心,核桃酥和花生酥码得整整齐齐的。我拿了一块核桃酥掰了一小块搁进嘴里,酥皮在舌尖上化开,甜味散得均匀。
那顿家宴吃得比昨天那个饭局顺畅多了。桌面上人少,话也自然些。赵国强没有再提工作的事,聊了些桐县的过年风俗和本地特产。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扫过我,可没有再试探什么。
陈德厚坐在我旁边的那一侧,他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有人敬他酒他就端起杯子抿一口,没有人说话的时候他就低头夹菜。他偶尔侧过头来看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昨天推我去敬酒时的热切,换成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快九点的时候家宴散了。赵国强送到门口,跟我握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多停了一秒。"杨组长,节后有空的话,欢迎来县政府指导工作。"
"赵市长客气了,有机会一定去。"
车开出大院的时候陈德厚沉默了一路。巷子里的路灯黄黄的,把路面上坑洼的地方照出深浅不一的影。拐进家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小杨,赵市长今天那态度,跟昨天不一样了。"
"陈叔,他只是热情好客。"
"热情好客……"他重复了这四个字,把车停稳熄了火,手在方向盘上按了一下。"小杨,叔在生意场上滚了二十几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赵市长对你的热情,不是好客。"
我没有接话。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冷风扑了一脸,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光秃的枝丫。楼上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铺在台阶上,暖黄色的一小块。我踩着那块光上了台阶,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暖气涌过来,把身上的凉气慢慢焐化了。
晓琳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碟没动的饺子,旁边还有一碗醋。她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给你留的饺子,还温着。吃几个?"
"吃。"我洗了手坐在她旁边,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韭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汤汁烫了一下舌尖。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敲着裤面。"志宏,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没事。就是今天喝了些酒,有点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过来搭在我的手背上。"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明天就回省城。"
"不用。说好了在你这儿过完初五。我没事的。"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之后轻轻点了点头,把手缩了回去。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比昨天更密了。除夕的夜空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那些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壁上游走着。我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嚼着。
这个除夕跟往年不一样。可该过还是得过,饺子要吃,年要守。别的那些事,等年过完了再说。
第四章 初一
大年初一早上起来的时候陈德厚已经在客厅里了。他换了一件崭新的灰蓝色夹克,头发梳得齐整,桌子上摆着茶和点心。他看见我下楼就站起来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那动作比之前殷勤了几分,可多了距离感。
"小杨,今天没什么安排,就在家待着。下午家里有亲戚来拜年,你要是嫌吵就去楼上休息。"
"不嫌吵。过年热闹些好。"
他点了点头,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画面上几个穿红戴绿的人在台上跳着。他没有真的在看,目光落在电视旁边的墙面上,手指头搭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中午吃完饭的时候晓琳拉我出门散步。桐县的街道比昨天安静了很多,店铺大都关了门,只有几家超市和水果店还开着。路面上散落着鞭炮的碎红纸,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堆一堆的。我们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志宏,"她踩着河堤上的砖缝走,步子不快不慢的,"你今天陪我去看看我奶奶吧。她就住在县城边上,走路二十分钟。"
"好。"
晓琳的奶奶住在城南一片老平房里。院子不大,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柴火,窗台上晒着一排红辣椒。老太太坐在屋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块毛毯,看见晓琳来了就笑着招手。她拉着晓琳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又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你对象?"
"奶奶,这是我男朋友杨志宏。"
"好,好。看着老实。"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掌粗糙干裂,可热乎乎的,"你俩好好的。"
从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初一的傍晚来得早,西边的天际线剩了一线橘红色的光,很快就被灰蓝色吞没了。河堤上挂着一串红灯笼,风把灯笼穗子吹得左右摆着。晓琳走在前面,风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拂在脸上,她抬手把它按住了。
"志宏,"她没回头,"你昨天跟赵市长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过年的客套话。"
"我爸今天吃饭的时候筷子掉了一回。他以前不掉筷子的。"
我快走两步跟上她的步子,跟她并排走着。"晓琳,你爸是不是担心什么?"
她停了停脚步,侧过身看着我。"他担心你。他昨天在阳台上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楼梯上听见了,那边跟他说你是省纪委的人。他挂完电话之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河堤上的风从水面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志宏,我不在乎你在哪个单位。可我爸在乎。他昨天那个反应说明他怕了。他在桐县的生意这些年跟政府那边没少打交道,他怕你查到他头上。"
"我不会查他。"
"可你认识赵市长。赵市长认识他。"
风又吹过来把灯笼穗子掀起来扑扑响了几声。我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桐县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那些楼房的窗户开始亮灯了,一盏一盏的,从河边往远处延伸着。
"晓琳,"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把你家任何人的事情牵扯进去。我来桐县是陪你过年,别的都是节后的事。"
她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我跟上去的时候她伸出一只手来,垂在身边。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头凉凉的,在我掌心里慢慢蜷着收紧。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德厚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他看见我们进来就坐直了一些,"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你们先吃。"
那天晚上他跟我们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话比之前多了。聊了些早年间的事,说他怎么从种地开始做起建材生意,怎么把晓琳供到上完大学。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放慢了,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垫底。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晓琳在旁边给她爸夹菜,夹了两次肉又夹了一次青菜。
"爸,你今天别想那么多了。"晓琳把肉搁进他碗里,"过年呢,开开心心的。"
陈德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嚼了嚼。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过年。开心。小杨你多吃菜,这鱼新鲜。"
我夹了一筷子鱼。蒸鱼的火候刚好,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身上被热油泼过,香味扑了一脸。我嚼着鱼肉的时候陈德厚又倒了一杯酒,没有碰杯,自己仰头喝了。窗外的鞭炮声又开始响了,远远近近的,连成一片。
那顿饭吃到后来电视里开始播春晚的重播,主持人站在舞台上说着吉祥话。晓琳她妈从厨房端了一盘炸元宵出来,金黄酥脆的搁在桌子中间。陈德厚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糖馅从破口处流出来粘在筷子上。
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我。"小杨,赵市长那边的事,叔不问了。你在省里工作不容易,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别把晓琳扯进去。"
"陈叔,我跟晓琳的事跟我工作没关系。"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行。那我就不担心了。"他站起来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包饺子,你爱吃什么馅的?"
"韭菜的。"
"韭菜猪肉。多放虾皮。"
他进了客厅,跟晓琳她妈并排坐在一起看电视了。两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挨着,一个宽一些一个瘦一些,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我坐在餐桌旁边把剩下的半个炸元宵吃了,糖馅在嘴里化了,甜得有点齁。
晓琳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帮她端了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水池前面低头冲碗。水汽在她脸颊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细珠,在灯光下亮亮的。我站在她旁边帮她擦盘子,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一下又分开,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着。
"志宏,"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你在这儿,我就会来。"
她转回去继续洗碗了。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外头的夜色被模糊了,只剩朦胧的红光一闪一闪的——远处不知谁家还在放着烟花。
第五章 初二
初二那天,家里来了几拨亲戚拜年。堂屋里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声响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把屋子塞得热热闹闹的。陈德厚坐在主位上跟亲戚们聊着天,偶尔有人问起晓琳的对象,他就指指我,"小杨,省城工作的。"没再多介绍。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有人跟我说话我就应几句,没人说话我就听着。一个看上去比陈德厚大几岁的老头坐在我旁边,端着酒杯跟我说了几句闲话,又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省政府办公厅,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中午开饭的时候摆了四桌,堂屋两桌,过道一桌,厨房门口还挤了一桌。我被安排在主桌,陈德厚旁边。桌上有几道硬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炖牛肉、一盆鸡汤。酒杯端起来的时候有人提议敬酒,陈德厚先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大家就碰了杯。这回他没有逼我敬任何人,只是自己端着酒杯喝了几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国强打了个电话来,陈德厚看了屏幕一眼站起来去院子里接了。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动了一下。他接了几分钟就回来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坐下之后继续夹菜。
"赵市长找您有事?"旁边有人问。
"拜个年。没别的事。"
可他坐下之后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点。我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下午亲戚们陆续走了。晓琳帮着收拾桌子,她妈在厨房里刷碗,碗碟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陈德厚坐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又拿了一碟花生米出来,招呼我过去坐着。
"小杨,赵市长刚才打电话来,说节后省里有个工作组可能要来桐县,让我们基层配合。他问起你初三走不走。"
"我初五走。"
"他让我跟你说,如果有空的话,初三中午他想请你吃个便饭,就你们两个人。"
我端着茶杯没有立即回答。窗外的光从玻璃上照进来在茶几面上铺了一小块亮斑,亮斑里面浮着细小的尘粒在慢慢旋转着。陈德厚坐在对面等我开口,他的手指头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行。我初三中午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小杨,赵市长这两天一直在打听你的情况。他说你跟他打过照面,可他查了办公厅综合处的人名单,里面没有姓杨的科级干部。"
茶水的热气在杯口升起来又散开了。我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头轻轻搭着杯沿。"陈叔,赵市长查得到的东西,不是我的全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叔知道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小杨,你跟晓琳的事,叔不阻拦了。你是什么身份都没关系,只要你对得起她。"
他进了厨房,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厨房里传来他跟晓琳她妈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茶,茶叶梗沉在杯底,有几片已经舒展开了,叶脉清清楚楚地印在半透明的茶汤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初三中午那顿饭。赵国强单独约我吃饭,摆明了是最后一搏。他知道巡视组节后要来,他想在我这里摸到底牌。而我能给他的回复只能是——等你看到文件了再说。
窗外的月光比昨晚亮了些,照在窗台上铺了银白的一层。远处偶尔还有一响烟花,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时已经闷闷的没什么力气了。大年初二,年味还浓着,可有些人的年已经过得不那么安稳了。
初三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胡茬刮干净了,头发拢了拢,换了件深灰毛衣。晓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你要出去?"
"赵市长约了中午吃饭。"
"我爸昨天跟你说的?"
"嗯。"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志宏,你小心点。"
"我会的。就吃个饭,下午就回来。"
她走过来伸手整了整我的毛衣领子,手指头在我领口处按了一下。"去吧。我等你回来包饺子。"
我出了门。大年初三的街上比前两天更安静了,铺面大都关着,偶尔一辆车从身边开过去扬起一片枯叶。桐县的早晨冷得透彻,哈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团白雾又散了。
赵国强选的馆子在县城西边一条背街上,店面不大,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奥迪。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伸了手,"杨组长,新年好。"
"赵市长新年好。"
他请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茶水颜色深,是普洱。桌上的冷盘已经摆好了——酱牛肉、卤花生、拌木耳、拍黄瓜,四样小菜,家常素净。他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初三还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可有些话,只能趁这时候跟您说。"
我端了茶喝了一口。"赵市长,你说。"
他放下茶杯,手指头在杯壁上划了一圈。"杨组长,我跟您开门见山。年前巡视组来摸底的时候,有些材料可能涉及我分管范围内的一些项目。那些项目都是按程序批的,该有的手续都有。可如果有人想往别处解读,我也拦不住。"
"赵市长,巡视组的工作是对事不对人。有线索就查,没有就不查。你不用担心那些程序合规的东西。"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快速转动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杨组长,这里面是我这几年分管项目的完整记录,每一项都按程序走的。如果您方便的话,帮我过一眼。"
我看着那个档案袋,封口用线绳缠着,打了两个结。我伸手把它推了回去。"赵市长,材料您留着。巡视组进驻之后该走的程序会走,该看的材料会看。我现在看,不合规矩。"
他收回了那个档案袋,放回座位旁边的公文包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比之前稳了一些。"杨组长,我听您的。"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钟头。期间没有再谈工作,聊了些桐县的风土人情和往年的收成。赵国强说话的语气比前两天松弛了一些,虽然那层紧还在,可至少面上的东西端平了。吃完之后他送我出门,在店门口握了握手,"杨组长,您跟陈老板家的事我不干涉。您只管按规矩办事,桐县这边我会配合。"
"赵市长配合巡视组的工作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车里。奥迪发动之后缓缓汇入街道,在转角处闪了一下尾灯就不见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口,然后转身沿着背街往家走。初初三的日头挂在头顶,虽然不暖,可把那排老房子的灰瓦照出一层淡淡的亮光。
进了家门晓琳正在客厅包饺子。面板上撒了薄粉,擀好的皮子摞了一小叠。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
"洗洗手,过来包。"
我洗了手坐到面板前面,拿了一张皮子舀了馅。晓琳在旁边擀皮,面杖滚过去的时候发出轻快的轱辘声。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摆着,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面板上,照得那团白面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我低头捏着饺子褶,一褶一褶地收拢了。那些在饭桌上转了几天的东西慢慢落回原处,只剩手指头底下的面粉和擀面杖的声响,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圈一圈地转着。
第六章 初三的黄昏
包完饺子晓琳去厨房烧水了,我在客厅里坐着喝茶。陈德厚午睡刚醒,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上还留着一道枕头压出的印。他走过来坐我对面,端了杯凉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赵市长那顿饭吃得咋样?"
"挺好的。就简单吃了个饭,聊了聊家常。"
他看着我,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含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小杨,明天初四了,后天你就走。叔这几天想了很多,有些话憋着难受,还是跟你说说。"
"陈叔,你说。"
他把茶缸子搁在茶几上,手指头搭着缸子的边沿。"我以前做生意靠关系。桐县就这么大,不认识人寸步难行。这些年给这个送过礼给那个敬过酒,我自己也知道有些事做得不那么干净。可叔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晓琳能有个好条件。"
"陈叔,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还在账上写着呢。"他抬头看着我,"你要是查桐县,查到了什么跟叔有关的,你该怎么办怎么办。叔不会让晓琳为难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比前几天直接了许多,那层绕着弯的东西被他自己剥掉了。我往前倾了倾身,"陈叔,我的工作是不针对个人的。如果你做过的事在巡视组的范围内,程序会走完它该走的路径。可我不会因为工作影响我跟晓琳的关系。"
他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从西边照进来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斜斜的两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短。"晓琳她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也是个一无所有的庄稼汉。后来挣钱了、盖房了、买车了,反而把最要紧的东西忘了。你不一样,你是个心里有底线的人。晓琳跟着你,我放心。"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小杨,你要是哪天有空,跟叔讲讲你们巡视组的工作。不说具体案子,就说说规矩。叔想听听。"
"行,有空了跟您聊。"
他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他跟他老婆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拌了几句嘴又笑了。厨房里飘出煮饺子的热气,白蒙蒙的从门口涌出来,混着面皮和馅料的香味在客厅里散开了。
晓琳端了饺子出来,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放下盘子又把醋碟和蒜泥摆好,筷子递给我一把。"尝尝我包的,看看有没有露馅的。"
我夹了一个咬开,汤汁烫了一下舌尖,我嘶了一声又嚼了两下咽了。"没露馅,好吃。"
她也夹了一个吹了吹气咬了一口,嚼着点了点头。陈德厚和他老婆也坐过来了,四个人围着那张小圆桌坐着,一人面前一碟醋。窗外的天光开始暗了,斜阳从窗户一角慢慢收窄,最后缩成一线橘红挂在窗框的边缘。屋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拢着桌上那盘白胖的饺子,蒸腾的白汽在灯下绕了一圈散开了。
那顿饺子吃了很久。陈德厚多喝了两杯,脸上泛了红,话比平时多。他说起晓琳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怕黑,睡觉要开灯。晓琳在旁边拿胳膊肘怼她爸,"爸你说这些干啥。"陈德厚嘿嘿笑了两声,又喝了一口酒。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鞭炮声重新多起来,一波一波地从远处涌过来。初三是迎神的日子,有人家在门口点了香烛,红红的光在夜色里晃着。我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两个人正在放烟花,火光在树影间闪了闪又灭了。
晓琳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吃撑了的肚子,嘴角挂着一丝懒懒的笑。陈德厚已经有点上头了,靠在藤椅上半眯着眼,手里还攥着那杯酒。他老婆开始收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桌上还剩半盘饺子,我夹了一个慢慢嚼着,醋的酸和蒜的辣在舌尖上混开,热乎乎的。
这个年过得不太平,可这一顿饭把什么东西收拢了。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就回去了。回到省城之后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可至少在桐县的这几天,有些东西落定了。
第七章 初四的雪
初四那天早晨起来的时候窗外白了。雪下了一夜,薄薄一层盖在院墙上、石榴树的枝丫上、巷口的槐树顶上。我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屋里一夜的浊气吹散了。雪还在下,细碎碎的小雪花斜斜地飘着,落在窗台上就化了,洇出一小片湿痕。
晓琳穿了件红羽绒服站在院子里伸手接雪,雪花落在她掌心里很快就融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水迹,又把手伸出去接新的。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志宏,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省城下得少。"
"桐县每年都下。你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陈德厚在屋里喊吃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丝、还有昨晚上剩的几个饺子煎了一下。他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还在飘的雪,又看了看我,"小杨,明天要是雪没停,你俩开车回去路上慢些。"
"知道了陈叔。"
"要不你多住两天,等雪化了再走。"
"不了,明天初五,定了票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劝。那天的雪下到中午才停,院子里的积雪大概有两三厘米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我拿了把扫帚把台阶上的雪扫了扫,晓琳跟在后面用手拢了一小堆雪在花坛边上捏了个雪球,朝他爸扔过去。雪球砸在陈德厚后背上散开了,他转过身瞪了晓琳一眼,然后弯腰也捏了一个。两个人在院子里打了一会儿雪仗,笑声隔着墙飘出去老远。
下午的时候赵国强发了一条短信到我手机上,说巡视组节后进驻的事他已经接到正式通知了,他会配合。我看完短信删了,没有回复。
傍晚雪停了之后我跟晓琳出去散了散步。路面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她挽着我的胳膊一步步走得小心。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孩子提着灯笼从身边跑过,红红的亮光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光痕。桐县的雪夜安静得出奇,把远处的鞭炮声都压得远了。
"志宏,"晓琳靠着我的肩膀走,"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就忙了?"
"会忙一阵子。桐县这边的工作节后就展开了。"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我每周末回来。"
她挽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并排着往前移动着。远处的河堤上有人放了一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散落,花瓣一样的光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被雪夜衬得格外亮。那些光在河面上映了一瞬就灭了。
我们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又折回来。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德厚正站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处明灭了一下。他看见我们回来了就把烟掐了,"回来了?进屋吧,外头冷。"
进了屋暖气涌过来,温差让人打了个激灵。晓琳她妈在厨房里热了一锅汤,一人盛了一碗。我端着汤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骨头汤炖得浓白,里面搁了玉米和胡萝卜,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陈德厚坐在对面看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小杨,你明天走了之后,叔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叔你说。"
"我明天中午再请你吃顿饭。就咱俩。"
"行。"
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着电视。那碗汤我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咽得实在。窗外的雪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把院子里的每一道轮廓都照得分明。明天中午那顿饭大概是陈德厚想跟我做个了结,把他心里那点东西完全摊开。那就摊开吧,也好。
第八章 初五的午饭
初五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在滴水,嗒嗒嗒地落在水泥台面上砸出细碎的坑。我把行李收拾好了搁在墙角,箱子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证件。手机里进了一条巡视组副组长的消息,说初八正式进驻桐县,让我到时候在省城集合。我回了一个"收到"。
十点多陈德厚来敲门,他换了件干净的藏青外套,头发又梳了一遍。"小杨,走了,车在外面等着。"
我跟着他出了门。这顿饭他订的是一家小馆子,在县城老街上,门脸不大,可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老板跟他认识,见面就喊"陈老板来了",引着进了最里面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
菜陆续端上来——炒豆芽、酱爆肉丝、清炒藕片、一碗酸辣汤,都是家常素净的菜。酒只倒了两杯,一人一杯,浅黄色的散酒。陈德厚端了杯子举了一下,"小杨,这杯叔敬你。别推,这是感谢酒,不是应酬酒。"
我端了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酒不烈,带着粮食酿的微甜。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又放下筷子。"小杨,叔这辈子做过不少糊涂事。生意场上跑得多了,有些线踩了就踩了,当时觉得没什么。可你来了这几天,叔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些年,有些账确实该还了。"
"陈叔,你只要配合工作,过去的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我知道。"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回喝了大半杯。"你要是查到我头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叔不躲。可你别因为我迁怒晓琳,她是真心跟你好的。"
"陈叔,那是我跟晓琳的事。你的部分归你的部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端起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杯子搁在桌上,指头在杯沿上搭了搭。"行,有你这句话,叔放心了。"他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藕片,"吃菜,这家的藕片脆。"
那顿饭我们吃了大概四十分钟。后面的时间他没再提工作,聊了聊他年轻时跑建材市场的见闻。他说他当年骑着自行车从一个县城跑到另一个县城,车后座上绑着样品,下雨天就把外套脱了盖在样品上。说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有了光,那层光跟他这几天的紧绷不一样,是回忆过去时自然而然浮上来的。
吃完饭他结了账,我们走出馆子。街上的雪已经化完了,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正月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烈,可亮堂堂的。
"小杨,走吧,晓琳在家等着呢。你俩几点的高铁?"
"下午三点。"
"那还有时间,回去再坐坐。"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收音机开着,播一段戏曲,咿咿呀呀的调子在车厢里转着。那旋律我听着听着觉得耳熟,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片段,唱到"十八相送"那一折。
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晓琳站在门口等着,红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显眼。车停稳我下来,她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怎么样?"
"挺好的。你爸请我吃了顿好的。"
陈德厚从车里出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俩早点收拾,别误了车。"他说完就先进屋了,背影在门槛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迈进去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晓琳的手,她手指头还是凉的。风把院墙边那棵石榴树的细枝吹得晃了晃,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旧石榴,在风里轻轻摆着。
"走吧,"晓琳说,"屋里暖和,等我换个鞋就出发。"
我跟着她进了屋。行李箱已经拉到了客厅中间,她换了双厚棉鞋,又往包里塞了一兜子她妈做的炸丸子。陈德厚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端着杯茶,冲我们抬了一下手,"路上小心。"
晓琳走过去抱了她爸一下,抱得短,松开的时候她爸拍了拍她的背。"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我拎着行李箱在门口等着,她转身过来时嘴角翘着。我推开门,冷风和院子里的阳光一起涌进来。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门槛前面的地上,被正午的光拉得不太长,刚好够踩过去。我跨过那道影,她跟在我后面,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锁舌落进去的声音清脆利落。
车发动了,巷子两边的墙壁往后掠去。陈德厚站在门口没有出来送,可我从车窗里看见了他模糊的轮廓影在门框后面的暗处。晓琳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温热的。"志宏,明年还来。"
"来。每年都来。"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阳光照进车窗在两个人的膝盖上铺了一块亮。那亮随着车速向前移动着,从膝头滑到手背,从手背滑到座椅的缝线处。窗外的桐县在正午的光里慢慢后退,那些楼房、店铺、行道树、河堤上的红灯笼、路上稀落的行人——一样一样地从视线里滑出去了。
可它们都在,在等着明年再回来的时候看见。
第九章 节后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单位。巡视组办公室的门开着,副组长老郑正在整理材料,看见我进来就招了招手,"志宏,桐县那边的情况你先看看,这是年前摸底的全部材料。"他递过来厚厚一沓文件,我接过来搁在桌上开始翻。
赵国强的名字出现在项目审批和土地出让的几个条目里。不算突出,但有需要核实的内容。我继续往下翻到其他领导名单,又看到一些更明显的线索。材料里夹着几封举报信复印件,字迹潦草但内容具体,指向几个具体的工程和年份。
我花了一上午把材料过了一遍。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郑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听说你春节在桐县过的?"
"是。"
"那你跟赵国强打过照面了?"
"打过。他认出我了。"
老郑夹了口菜嚼着,"那你觉得他配合度怎么样?"
"配合度可以。已经主动表示会配合巡视组工作了。"
老郑点了点头,"那行。进驻之后你主攻工程项目那一块,我盯人事和财务。"
"好。"
下午的时候我翻到了陈德厚的名字。桐县的建材供应清单上出现了两笔跟他有关的记录,不算大,可如果深挖下去可能牵出更多东西。我把那两页单独折了个角夹进文件里,合上文件夹搁在一边。
手机亮了一下,晓琳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我回她"到了"。
她秒回:"我奶奶问你好,说你人不错。"
我对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她老人家眼光好。"然后锁了屏继续翻文件。
初八那天巡视组正式进驻桐县。工作组的车开进县府大院的时候赵国强带着几个局领导在门口等着,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就松了,脸上的笑周正得体。会议室里的灯明晃晃的,桌面上摆着整整齐齐的材料。老郑主持了开场讲话,我在旁边坐着,目光扫过对面那排人的脸。
赵国强在会上表了态,说积极配合巡视组工作,不隐瞒不回避。他那番话说得流畅,语气平稳。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搁在桌面上没有动,稳稳地按着那沓材料的封面。
进驻之后的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翻阅文件、个别谈话、核实数据,每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赵国强那边的配合度确实不错,需要调阅的材料按时送来,需要问询的人准时到场。老郑有天晚上跟我闲聊时说"这个赵国强还挺识相",我没有接话。
那两周我没有联系陈德厚。工作纪律要求不能跟被巡视地区的人私下接触,何况他是晓琳的父亲。可有一天下午我在翻阅一份旧工程档案的时候,翻到了陈德厚公司的一份供货单,金额不大,日期是几年前。我在那页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把它夹进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文件堆里。
晚上回宾馆的时候我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桐县的夜景。从五楼的高度望出去,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在夜色里,一盏一盏的,每一盏都是一个家。陈德厚的家也在其中某一盏灯底下,他大概正在吃饭或者看电视,不知道我正在翻着跟他有关的那页纸。
手机响了,是晓琳打来的。她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她说她爸今天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转告我"好好工作,别操心家里的事"。我握了握手机,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桐县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远处的河堤上那排红灯笼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摆动着,远远的像一串点亮的珠子。
那页供货单还在文件堆里夹着,等着被翻开。
第十章 底线
巡视组在桐县的工作持续了三周。最后一周的时候,老郑把需要重点核查的线索汇总了,其中包括两条指向陈德厚的材料。他拿着汇总表来我办公室,"志宏,陈德厚是你岳父?"
"准岳父。还没领证。"
"那这材料……"
"按程序走。该核实的核实,该问话的问话。"
老郑看了我几秒,然后把汇总表搁在我桌上,"行,那你回避。这部分我安排别人做。"
"好。"
后来核实的部分我没有经手。老郑带着两个同事去了一趟陈德厚的公司,调阅了原始供货合同和银行流水。结果比预想的简单——那两笔材料确有其事,但金额不大,且属于当时当地的普遍操作。老郑回来之后跟我说,"问题定性不了,顶多算是程序瑕疵,够不上违纪。不过那个赵国强那边倒是有几笔账需要深入。"
赵国强的事情在最后一礼拜有了突破。巡察组查实了他任期内两起土地出让中存在的问题,虽然不构成重大违纪,但程序上确有不合规之处。老郑把材料整理好报给了省里,后续交由纪委按程序处理。
离桐县的前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陈德厚的公司。车停在他那间建材门市门口,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看见我进来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笔掉在了账本上。
"小杨?"
"陈叔,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他合上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搬了把椅子让我坐,又给我倒了杯水。门市的货架上堆着各种管材和五金件,傍晚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格一格的亮。
"你公司那两笔材料的事,核过了。金额不大,属于程序问题,不涉及违纪。"
陈德厚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那我……"
"没事。你配合了工作,该查的查完了。你这边过关了。"
他沉默了很久,水杯在他手心里转了两圈。"小杨,叔该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我的关系,是你的账本身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把水杯搁在柜台上。窗外的光正在变暗,货架上的五金件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金属光。他站在那里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他在心里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拿起来看了,看过之后还能放回去。
"陈叔,我跟晓琳的事,你还支持不?"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往两边展开了。"支持。以后你俩的事叔不掺和。你好好对晓琳就行。"
我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干燥温热,跟我第一次来桐县时他在火车站接我时握的一样。可这一回他握得比那回久了一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实了再松手。
那天晚上我在桐县最后吃了一顿饭,在晓琳家。陈德厚做了红烧鱼和冬瓜丸子汤,桌上多了两副碗筷。四个人围着那张小圆桌坐着,灯光黄黄的。晓琳坐在我旁边,她妈在她对面,陈德厚坐主位。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窗玻璃上化了又凝,一层薄薄的水汽蒙在玻璃面上。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着,鱼是新鲜的,葱姜爆过之后裹着酱汁,咸淡正好。
陈德厚给我倒了杯酒,这回他没敬我,就是倒了搁在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暖了胃,把这几天绷着的东西慢慢化开了。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在雪夜里静静地伸着,光秃的,可在路灯底下能看见枝梢上冒出来的几个细小的芽苞,鼓鼓的,像在里面裹着整个春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密的,不紧不慢地覆着院墙和房顶。那几颗石榴树芽苞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青的绒毛,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在某一刻顶开那层薄皮。陈德厚夹了一筷子冬瓜丸子搁进我碗里,动作比之前随意了许多,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也没在意。他老婆在旁边问晓琳回省城之后什么时候再回来,晓琳说等志宏工作不那么忙了就周末回来。她妈说好,到时候提前说一声她给炖排骨。
那顿饭吃完之后我帮着收了碗筷。站在厨房水池前面冲水的时候,晓琳拿了一块干布站在旁边等着接盘子。水流声哗哗地响着,隔着那层水雾我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地弯着。她接我递过去的盘子时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指尖,没有缩,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志宏,"她手里攥着那块干布,低着头擦盘子,"我爸今天可高兴了。他很久没喝这么多酒了。"
"你爸高兴就好。"
"他是真高兴。你来了这几天,他心里头那个结解开了。"她把擦好的盘子搁进碗柜里,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看着我。"我奶奶今天打电话来说,让我春天带你回去看桃花。她说桐县东边的山坡上有片桃林,开了花整片都是粉的。"
"行。春天陪你去。"
她没再接话,就靠着灶台看了我几秒,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厨房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的夜色被模糊成一团暗蓝,只有院墙上那盏灯的黄光透过水汽渗进来,在灶台面上铺了一小块温润的光斑。
那天晚上收拾完行李之后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陈德厚已经回卧室了,晓琳她妈在隔壁房间看电视,声音低低的隔着墙传过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罩着茶几和那一角沙发。茶几上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梗沉在杯底卷成了细长的针。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工作日志,把那几天的笔记重新过了一遍。巡视组的工作已经收尾了,需要上报的材料老郑在整理,我这边该做的都做了。赵国强那边后续会有纪委的人跟进,不归我管了。陈德厚的材料归了档,备注栏里写了"经核查程序瑕疵,不构成违纪"。
手机锁了屏,我把它搁在茶几上。灯光把手机的轮廓在木头表面投下一道模糊的影。窗外又有一阵风过,把屋檐上积的细雪吹落了些,簌簌地打在窗玻璃上。那声音细碎而轻,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抖着一块布。
我端起那半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涩了,可咽下去的时候舌根上还留着一丝铁观音的回甘。明天回省城,这一趟的事就算都放下了。该做的做完了,该守的守住了,该留下的也留下了。我站起来关了落地灯,窗外的雪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客厅里的轮廓映成一片暗蓝。我踩着那片光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陈德厚起得比平时早。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车打着火了,停在院门口等着,排气管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地散开。他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看见我出来就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小杨,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就一个箱子。"
"那走吧,火车站不远,十五分钟就到。"
晓琳坐在后座,她妈也出来送了,站在门口冲我们摆了摆手。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在门口站着,红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缩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火车站台比来的时候冷清了一些,年过完了,返程的人还没完全多起来。陈德厚帮我们把行李箱拎到进站口就停了,"我就不进去了,你俩路上小心。"他拍了拍晓琳的肩膀,又看了看我,喉咙里像有什么话转了一转,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回来提前说。"
"知道了爸。"晓琳抱了他一下,他拍了拍她的背就松开了。他也伸手过来跟我握了握,手劲跟昨天一样,温热的,稳当的。
进了站台之后晓琳走在我旁边,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铁轨在前方延伸着,远处有火车进站鸣笛的声音传来,闷闷的,穿透了清晨干冷的空气。站台上的风比巷子里大了些,吹得围巾下摆扑扑地响。我侧过头看了晓琳一眼,她正抬头看着头顶那块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呼出的白气在她脸前散开又被风吹走。
火车来了。我们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她把行李放上头顶架,坐下来之后靠在窗边看着站台往后退。陈德厚还站在进站口那边的玻璃墙后面冲我们这边望着,隔着玻璃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的轮廓站在那里没有动。
站台滑远了,玻璃墙后面那个影子也远了。晓琳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志宏,明年还要去。"
"明年还要去。"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了眼。列车在加速,窗外的田野渐渐变宽,桐县那排楼房的轮廓缩成一团灰影融进了远处的天地线里。那一线的颜色在晨光里慢慢变淡,最后彻底化进了蓝天和田野的交界处。
我伸手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指尖还是凉的,可掌心是温的。那温度在晨光里稳稳地持续着,没有退。窗外有鸟从田野里飞起来,沿着铁轨的方向飞了一段又拐开了,越飞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消失在浅蓝色的天幕中。
列车继续向前开着。轮轨相接的节奏平稳而持续,车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城镇又变回田野。晓琳的呼吸在肩头慢慢匀了,她睡着了,手还搭在我掌心里。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晨光里镀着一层细碎的亮,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梦见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
我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拢住她露出来的半截脖颈。窗外那排白杨树从铁轨边掠过,树梢已经冒了淡淡的绿,在二月末的风里轻轻摇着。春天不远了,我知道它会来。像每年一样,不声不响地顶开那些裹着的皮。
火车又穿过一个隧道,车窗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光重新涌进车厢的时候,她在我肩膀上微微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了。手还在我掌心里攥着,温的,松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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