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我家坚决不吃丝瓜
我刚把那盘清炒丝瓜端上桌,老爷子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饭桌都安静了。
那是去年立秋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我媳妇小娟还特意问过我:“明天立秋了,爸是不是又该不让吃丝瓜了?”我当时正在刷手机看新闻,头也没抬地回了句:“谁知道呢,去年不让吃,今年总该消停了吧。”小娟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旁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了厨房。现在想想,她大概比我更早察觉到了什么——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家里每个人的情绪变化都敏感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谁不高兴了、谁有心事、谁身体不舒服,她总是第一个发现的。我妈在世的时候就夸过她,说小娟这孩子心细,是咱家的福气。
“倒了。”老爷子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着那盘丝瓜,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厌恶和——说实话,我当时觉得是恐惧。一个人对一盘菜露出恐惧的表情,这事儿本身就够诡异的。我爹赵国栋,七十三岁,退休老工人,在北山煤矿干了三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矿井塌方他经历过,瓦斯泄漏他处置过,工友受伤他抬过担架,我妈走的那天他一滴眼泪没掉,把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选墓地、定丧宴,所有的事情他一个人操持完,才在第三天晚上一个人躲进厕所哭了十分钟,以为我们都没听见。就这么个人,经历过生死、见过大场面、骨头硬得跟矿石一样的退休老矿工,对着一盘炒丝瓜露出了那种表情。
我愣住了。那盘丝瓜是我一大早骑电动车跑了两个菜市场才挑到的。我们这个小县城叫青石县,地方不大,夹在两条山脉之间,一条青石河从县城中间穿过去,把县城分成城东和城西两半。城东是老城区,房子矮矮的挤在一起,街道窄得两辆车错车都费劲,但生活气息浓,街上到处都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铺——王记烧饼店、老李修车铺、刘裁缝的裁缝铺,街坊邻居走在路上三步一打招呼五步一寒暄。城西是新区,马路宽了,楼高了,但没什么烟火气,到了晚上街上就没什么人了。我们家住在城东的老厂家属区,是八十年代矿上统一建的职工宿舍楼,红砖墙,五层楼,每户六七十平米,不大但够住。小区里住的都是矿上的老职工和家属,彼此认识了几十年,谁家中午吃什么菜闻着味儿都能知道。
城东的菜市场离家近,走路十分钟就到,在一条叫槐树巷的老街里面。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摆满了菜摊子,卖菜的多数是附近乡镇的农民,天不亮就蹬着三轮车进城,车斗里装着自家地里种的菜,新鲜是真新鲜,但品种不多。城东这个菜市场的丝瓜经常是那种粗粗笨笨、皮都发白了的老丝瓜,一看就是摘晚了,炒出来口感发柴,像嚼棉花套子。城西的菜市场是新盖的,有个正式名字叫“青石县农贸中心”,但大家还是习惯叫它“西关菜市场”,因为在老城墙的西关外面。西关菜市场菜品新鲜,种类齐全,有个姓周的老太太专门卖自己家种的菜,她家的菜地在县城北边的山坡上,向阳、土质好,种出来的菜水灵灵的。她家的丝瓜又细又长又嫩,表皮翠绿翠绿的,拿指甲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炒出来又滑又糯,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每年夏天我都专门去她那里买丝瓜,去得多了就跟她熟了,她知道我爱买嫩的,每次都特意给我留几根。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六点不到就出门了。立秋前后的清晨已经有了隐约的凉意,我骑电动车沿着青石河边的路往西走,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有几个老头在河边钓鱼,鱼竿架在岸边的石头上,人裹着外套蹲在旁边抽烟。路过炸油条的老刘家,油锅已经烧热了,面团下锅的滋啦声和油条的香味一起飘过来。我停下车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豆浆用塑料袋装着挂在车把上,油条用纸包着放在车筐里,想着带回去给小娟和豆豆当早饭。
到了西关菜市场,周老太太已经在她的老位置上了。她的摊位在市场东南角,不大,就两张蛇皮袋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堆菜——丝瓜、黄瓜、番茄、茄子,每样都不多,但每样都水灵灵的。她蹲在菜摊后面,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睛很有神。
“周婶,给我挑几根最嫩的。”我蹲下来翻她的丝瓜堆。
她认出我来,笑着说:“赵家小子又来啦?今天立秋,你还买丝瓜啊?”
“立秋怎么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一边帮我挑丝瓜一边说:“没啥,就是立了秋丝瓜就快过季了,再想吃嫩的就难喽。老话说,立秋丝瓜,不如黄瓜。过了立秋丝瓜就老了,筋多,不好吃了。你摸摸这根,这根还嫩,这根也行……”
我当时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老话嘛,老话多了去了,什么“立秋的茄子落秧的瓜”“立秋十八天寸草结籽”,不都是说说而已吗?谁还真按老话过日子啊。我挑了一大袋丝瓜,付了钱,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张屠户的肉铺,又停下来买了二斤排骨,想着丝瓜炖排骨,老爷子和豆豆都爱吃。
回到家的时候小娟刚起床,正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梳头。她睡眠不太好,每天早上起来脸上都带着点浮肿,得用凉水洗好几遍脸才能消下去。豆豆还在睡觉,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床上,被子蹬到了一边,露出一截圆滚滚的小肚皮。我把油条豆浆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老爷子七点多就起来了。他的作息规律得像个钟表,早上六点半准时醒,在床上躺十分钟,然后起来洗漱,七点到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说是太极拳,其实也就是几个简单的招式来回比划,什么白鹤亮翅、搂膝拗步,动作也不太标准,但他坚持了十几年,风雨无阻。打完拳他就坐在院子里的那把老藤椅上喝茶,搪瓷缸子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啜,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那把藤椅是我妈在世时最喜欢坐的,靠背和扶手上都磨出了包浆,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我妈走后,藤椅就成了老爷子的专属,他每天傍晚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手里捏着搪瓷缸子喝茶,有时候就那么空手坐着,目光落得很远,好像在看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上午我炒丝瓜的时候,老爷子进来过一趟厨房。他本来是进来倒茶水的,路过灶台的时候往锅里看了一眼,看到是丝瓜,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倒完茶就出去了。我当时正在翻炒,没太注意他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那个停顿,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把丝瓜炒好端上桌的时候,小娟已经把豆豆叫起来了,正在给他洗脸。豆豆不乐意,哼哼唧唧的,小娟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乖啊乖啊洗完了吃油条”。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把那盘丝瓜照得翠绿翠绿的,颜色特别好看。我心想今天这道菜炒得不错,色香味都有了。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老爷子看着那盘丝瓜,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那种不喜欢、不感兴趣的变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反应的排斥。就好像那盘子里装的不是菜,是什么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锁得紧紧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倒了。”他说。
就这么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是“倒了”。
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有困惑——为什么昨天能吃今天就不能吃了?有不满——我一大早跑那么远买来的丝瓜,说倒就倒?有担忧——老爷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脑子糊涂了?但最主要的情绪是不服。对,就是不服。凭什么啊?凭什么一个成年人要遵守一个莫名其妙毫无道理的规矩?你说初一不扫地,行,我不扫。你说筷子不能插饭里,行,我不插。这些虽然没道理,但好歹是流传很广的老说法,我从小也听说过。可立秋后不吃丝瓜是什么道理?我活了三十多岁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过这个忌讳。我问过的人里,有人猜是丝瓜性凉,立秋后天凉不宜多吃;有人猜是丝瓜老了口感不好;还有人直接说没听说过,觉得是我爸自己编的规矩。
所以我当时真的是硬着头皮问出了那句话:“爸,这丝瓜好好的,倒了多浪费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像在商量一件小事,但我自己知道,我心里那股火已经冒到嗓子眼了。
老爷子没吭声,自己起身去了厨房。他走得很慢,拖鞋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的拖鞋底子磨得快没了,走路的时候脚掌几乎贴着地面,小娟说过好几次要给他买双新的,他都说不用不用还能穿。我有时候真想不通,他对自己怎么就那么抠呢?我妈吃进口降压药一盒三百多他眼睛都不眨,豆豆的奶粉四百多一罐他主动掏钱,小娟说想换个好点的抽油烟机他第二天就去银行取钱塞给小娟。可轮到自己身上,一双十几块钱的拖鞋穿五年舍不得换,袜子破了洞自己补,冬天穿的那件棉袄还是九十年代的款式,棉花都结块了还舍不得扔。
他从厨房拿了双干净筷子出来,把我面前的碗筷往旁边推了推,换上了新的。那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弄出太大响动惊扰到谁。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抖——老年人的那种震颤,拿东西的时候尤其明显。那双筷子在他手里微微颤动着,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我说,倒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抬起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执拗。那眼神说不上严厉,更说不上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坚持,有一点点恳求,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小娟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懂她的意思——别跟老人犟,一盘菜的事,不值当。小娟这个人很聪明,她从来不跟我爹正面冲突,有什么话都是私下跟我说。从嫁给我到现在快八年了,她没跟我爹红过一次脸。不是忍着,是真心实意地尊重。她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她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现在年纪大了,我们能让着点就让着点。等我老了,我也希望儿女能对我耐心一点。”这话说得我心服口服。
可那天我差点没忍住。我看着那盘丝瓜,看着老爷子紧绷的脸,心里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到底是什么原因?你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倒。可你为什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最终我还是没问出来。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盘丝瓜倒进了垃圾桶。盘子碰到垃圾桶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刺耳。翠绿的丝瓜块散落在垃圾桶里,白色的蒜末沾在黑色的垃圾袋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惜。那盘丝瓜我炒了十分钟,倒了只用了两秒钟。
老爷子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嚼青菜的样子很专注,一口一口,咀嚼的次数比平时多,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平复自己的情绪。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豆豆还小,不太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看爷爷,又看看我,小眼睛滴溜溜转。这孩子随我,眼睛不大,但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小娟一直低着头吃饭,偶尔给豆豆夹菜,给老爷子添饭,但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有很多想法,只是碍于我在中间,不好开口。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顾全大局,天大的事先把饭吃完再说,等回到屋里关上门再跟我算账。
豆豆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爸爸,为什么把丝瓜倒了呀?你不是说丝瓜很有营养吗?老师说了不能浪费粮食。”
饭桌上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针。那挂钟是我妈生前买的,用了快二十年了,走针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一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说爷爷不让吃?那不等于当着孩子的面告爷爷的状吗?而且我怎么解释“爷爷不让吃”的原因?我连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编个谎话?当着孩子的面撒谎,小娟一直反对这样,她说孩子小但是不傻,大人撒谎他们看得出来,时间长了就不信大人说的话了。
最后还是老爷子自己开了口。他放下筷子,摸了摸豆豆的头,说:“立秋了,丝瓜老了,不好吃了。”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温柔,“明天爷爷给你买排骨,咱们炖排骨吃,好不好?”
豆豆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吃排骨!要那种带脆骨的!”
“行,爷爷明天早上去张屠户家给你买脆骨排骨。”老爷子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盛开的菊花。他笑得那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注意到,他回答豆豆的时候,避开了“为什么倒了”这个核心问题,只是用“丝瓜老了”轻轻带过,然后用排骨转移了孩子的注意力。这招很有效,豆豆一听到“脆骨排骨”四个字就高兴得手舞足蹈,继续大口扒饭,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
但我注意到小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看到了吧,你爸也知道这么做说不过去,他只是在哄孩子。“丝瓜老了”?那盘丝瓜是我精挑细选的最嫩的丝瓜,掐一下都能出水,哪里老了?这话骗得了五岁的孩子,骗不了我。
那顿饭吃完,我主动去洗碗。小娟把豆豆哄去睡午觉后,来厨房帮忙擦碗。豆豆的午觉是个老大难问题,每天都要哄半天才肯睡,小娟通常要在他床边躺二十分钟,给他讲两个故事,唱一首儿歌,他才能慢慢睡着。今天大概是起早了,倒是没怎么闹,躺下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温热的水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我借着水声的掩护,压低声音跟小娟说:“你说我爸到底怎么回事?去年立秋也是这样,前年也是,我记得清清楚楚。以前在深圳的时候从来没这回事,怎么一回来就多了这么多规矩?”
小娟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确认老爷子不在附近,才小声说:“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我觉得爸这几年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不只是丝瓜这件事。你注意到没有,爸现在好多事儿都特别讲究?初一不能扫地,说会把财气扫出去。筷子不能竖着插在饭里,说那是给死人上供的。晚上不能剪指甲,说会招鬼。晒衣服的时候女人的衣服不能挂在高处,男人的衣服不能挂在低处。还有,出门前如果说了不吉利的话,他要让你朝地上吐三口唾沫。”小娟顿了顿,“这些讲究以前也有,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些,但那时候没这么严格。以前他是随口提一句就完了,你不照做他也不较真。现在是你不照做他就不高兴,有时候能念叨一整天。”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小娟想了想,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我在网上查过,有些老人年纪大了会这样,好像跟心理有关系。大概就是人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控制不了的事情越来越多,就会在一些小事上特别较真。好像把这些小事情控制住了,日子就能正常过下去似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还有,妈走了以后,爸变了很多。”
最后这句话让我沉默了。是啊,我妈走了以后,老爷子确实变了很多。那种变化是缓慢的、渐进的,像一堵老墙在风雨中一点一点地风化,你每天路过都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但隔一段时间仔细看,就会发现墙上多了裂缝,砖头松动了,墙皮剥落了。
以前我妈在的时候,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我妈说了算。我妈那个人你別看她是个家庭妇女,做事特别利索,家里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老爷子只管上班挣钱,回家往沙发上一躺,什么都不操心。我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老爷子的衣服鞋袜永远洗得雪白叠得整整齐齐。那时候的老爷子是没有这些古怪“规矩”的,或者说他不那么在意。因为有人在替他操持一切,他不需要通过这些仪式来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
后来我妈病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八个月。那八个月里,老爷子像换了个人。他开始学做饭,学洗衣,学打扫卫生,学用洗衣机,学去银行交水电费。他给我妈熬了八个月的中药,每天守在小火炉前,用文火慢慢熬,熬得整个屋子都是一股苦味。有时候半夜我妈咳嗽得厉害,他就坐在床边给她拍背,一拍就是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红红的,还跟我们说“没事没事,我不困”。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太平间外面守着,说什么都不肯走。医院的走廊又冷又长,他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佝偻着背,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太平间的门。医院的保安来了三趟,劝他回去,他都说“再待一会儿”。最后还是第三趟的时候保安说“大爷,这里晚上冷,你这么大年纪了别冻出病来”,硬把他搀回来的。
从那以后,老爷子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我和小娟在深圳,每年过年回来一趟,平时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每次打电话他都那一句话:“好着呢好着呢,你们忙你们的,别惦记。”我们也真的信了。现在想想真是太傻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独居,怎么可能“好着呢”?
直到有一年冬天,那年我记得特别冷,青石河都结冰了。有一天晚上,老爷子在院子里滑倒了,地上有暗冰,他没看清踩上去就摔了。这一摔不要紧,胯骨摔裂了,他一个人躺在地上挣扎了半天都起不来。天冷,地上更冷,冰凉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脑子里想的是“还没跟儿子告别呢”。幸亏邻居王婶晚上出来倒垃圾,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跑过来一看,吓得赶紧打120。等救护车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快两个小时,人都快冻僵了。
这件事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王婶给我打电话,开口就说:“大军啊,你爸住院了,你赶紧回来吧。”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接到电话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我跟领导请了假,买了当天的机票就往回赶。小娟带着豆豆晚一天到,因为要给孩子请假、收拾东西。
我在飞机上的那两个多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多小时。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我爸会不会有事?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我这个儿子当得也太混蛋了,把七十岁的老爹一个人扔在家里,一年就回来一趟,平时连个电话都懒得打。飞机上的乘客都在看报纸、睡觉、喝饮料,就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脸朝窗外,眼泪止不住地流。空姐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不舒服。
下了飞机我直接打车去了县医院。老爷子住在骨科病房,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看起来老了十岁都不止。他看到我进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赶紧把手里的什么东西往枕头底下塞——我后来知道那是豆豆的照片,他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才能睡着。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心虚,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被抓住了一样,“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住几天就好了。你赶紧回去上班,别耽误工作。”
我当时就火了:“什么叫没事?摔裂了胯骨叫没事?你在冰凉的地上躺了两个小时叫没事?要不是王婶发现你,你现在——”我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老爷子不说话了,垂着眼睛看着被子上的花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他那个样子让我更难受了。我爹赵国栋,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矿石,说话嗓门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定海神针,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小心翼翼、生怕给儿女添麻烦的模样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一夜没睡。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老人,一个在打鼾,鼾声如雷;一个在说梦话,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护士每隔两个小时进来查一次房,手电筒的光在病房里扫来扫去。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坐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给小娟打了电话,说的不是“你什么时候过来”,而是“我想搬回来”。
小娟在电话里沉默了一分钟。那一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我知道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放弃深圳的工作,放弃深圳的房子,放弃深圳的朋友圈,放弃孩子已经适应了的幼儿园,放弃我们两个人拼了快十年才攒下的那点根基。这不仅仅是换一个城市生活,这是把人生连根拔起,重新栽回老家的泥土里。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那你等我过来,我们当面商量。”
小娟带着豆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赶回来的。火车是慢车,因为没有提前买票,快车票都卖完了,只剩下慢车的硬卧。她一个女人带着五岁的孩子,在哐当哐当的火车上熬了二十多个小时,到了以后脸色蜡黄,黑眼圈重得像画上去的。但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诉苦,而是:“爸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这就是小娟。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面馆里,面对面坐着,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这件事商量定了。我说了我的想法,她说她的顾虑,我们再一起想解决办法。她最担心的三件事:一是豆豆的教育,深圳的教育资源比老家好太多了;二是我们的收入,我在这边能找到的工作工资大概只有深圳的一半不到;三是跟老爷子长期相处的磨合问题,偶尔回来住几天和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完全是两回事。
我说教育的问题是这样——豆豆现在才上幼儿园,小学阶段的教育老家也不差,等他上了初中如果觉得这边的教育跟不上,我们再想办法。收入的问题确实没办法,老家就是这个工资水平,但老家的房价物价也低,老房子不用还房贷,吃饭买菜便宜,一个月几千块钱够用了。至于第三个问题,我跟小娟说,我会在中间做好缓冲,有什么你跟我说,我去跟我爸沟通。
小娟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行。搬回来吧。你妈已经不在了,你爸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不想你背着这个包袱过一辈子。”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眶就红了。在面馆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差点哭出来。小娟就是这样的人,她做决定从来不是只考虑自己,她考虑的是我们这个家,考虑的是我的感受,考虑的是长远。我何其有幸,能遇到她。
决定了之后,事情办起来很快。小娟先回深圳处理房子和工作的事——退租、办离职手续、帮豆豆办转学、收拾行李打包托运。我一个人留在老家照顾老爷子,同时开始找工作。老爷子出院后知道了我们的决定,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我们在深圳好好的回来干什么,他甚至发了脾气,摔了一个杯子。但我知道,他生气的背后是愧疚,他觉得自己拖累了我们。
我给他擦地上的碎玻璃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爹我现在就是个累赘。”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碎玻璃,抬起头看着他说:“爸,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就真生气了。你把我养这么大,供我上学,给我娶媳妇,帮我带孩子,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是我的累赘?我就是回来给你养老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受之无愧。”
他转过身去不说话了。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搬回来以后,最初的几个月确实不容易。我找了家本地的机械厂做技术员,老板姓郑,四十来岁,人还不错,知道我的情况后对我挺照顾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千出头,加上小娟在家做线上会计兼职的两千多块,一个月七八千的收入,在老家这个小县城够用了。豆豆转到县里的机关幼儿园,离家骑电动车十分钟,条件自然比不上深圳的双语幼儿园,但老师挺负责的,豆豆适应得也快,没几天就交到了新朋友。
生活上的磨合是最难的。小娟是南方人,在深圳生活惯了,突然搬到北方小县城,气候不适应、饮食不习惯、连说话都有障碍——老家的方言她听不太懂,出门买菜都要我跟着当翻译。老爷子呢,一个人住惯了,突然多了三口人,生活节奏全被打乱了。他有时候会忘了家里有孩子要早睡,九点多还在客厅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有时候会忘了小娟在厨房做饭,习惯性地进去翻东西,把小娟的节奏全打乱。这些小事像鞋子里的小石子,走一步硌一下,不至于让人停下来,但磨得难受。
好在老爷子本质上是善良的,小娟本质上是包容的,两个人都在努力适应对方。老爷子知道小娟怕冷,把家里的暖气片全部重新换了一遍;小娟知道老爷子喜欢吃面食,专门去学了蒸馒头、擀面条、烙大饼。我有一次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到小娟一个人在灯下对着手机视频学做手擀面,面粉弄得满脸都是,案板上乱七八糟的。第二天早上她端出一盆热腾腾的手擀面,老爷子吃了三碗,说“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小娟冲我眨了眨眼。
搬到一起住以后,我才慢慢发现了老爷子身上那些以前没注意到的“规矩”。说起来也奇怪,以前每年过年回来住一个星期,感觉老爷子挺正常的,没什么特别的讲究。但长住下来,这些细节就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了,像是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
第一件事发生在我搬回来的第一个春节。大年初一早上,小娟习惯性地拿起扫帚想把昨天放鞭炮留下的纸屑扫一扫,老爷子正在喝茶,看到小娟拿扫帚,茶也不喝了,赶紧站起来说:“别别别,初一不能扫地。”
小娟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会把财气扫出去。一年的财运,初一这一天扫出去了,全年都不顺。”老爷子说得特别认真,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小娟看了看我,我耸耸肩表示我没办法,她就把扫帚放下了。那些鞭炮纸屑在地上铺了整整三天,直到初三才被扫掉。那三天里豆豆最高兴了,踩着纸屑满屋子跑,嘎嘎笑,说像踩雪一样。
第二件事是关于筷子。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盛了一碗饭,顺手把筷子竖着插在饭上面,还没端起来,老爷子就一把把筷子拔了出来,动作之快让我吓了一跳。
“筷子不能插在饭里。”他说,语气很严肃,“这是给死人上供的。”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但看到他那副严肃到近乎紧张的表情,我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从那以后,我们家的筷子永远是平放在碗上的,再也没有竖着插过。
第三件事是晚上剪指甲。小娟有个习惯,晚上洗完澡看电视的时候顺手把指甲剪了。有一天晚上她刚拿出指甲刀,老爷子正好从客厅经过,看到后脸色立刻就变了,说:“晚上不能剪指甲,不吉利。”
小娟问他为什么不吉利,他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好,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小娟虽然不理解,但从那以后,她剪指甲永远赶在天黑之前。
最让小娟不舒服的是晾衣服的规矩。有一次她洗完衣服,把她的裙子和我的裤子一起挂在院子里高高的晾衣绳上,老爷子看到后,一声不吭地把裙子取下来,挂到了旁边低矮的晾衣架上。小娟问他为什么,他说女人的衣服不能挂在高处,尤其是裤子裙子什么的,更不能挂在男人衣服上面,这样男人会走霉运。
小娟那天晚上跟我念叨了很久。她说:“别的规矩我都能理解,初一不扫地、筷子不插饭、晚上不剪指甲,这些虽然没道理,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晾衣服这个我真的不太舒服,这感觉像是——像是我们女人低人一等似的。”
我能理解她的感受。我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封建迷信,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我也知道,我去跟老爷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不是用逻辑来遵守这些规矩的,他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当时的处理方式是两边和稀泥。我跑去跟老爷子说,爸,小娟是年轻人,有些规矩她不懂,你别跟她计较。老爷子说他没计较,只是按规矩办事,规矩就是规矩。然后我又回来跟小娟说,我爸就是老脑筋,思想跟不上时代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以后晾衣服注意一点就行了。小娟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些还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小摩擦。丝瓜事件,是迄今为止最严重的一次。
那天晚上,把小娟和豆豆安顿好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放着什么节目我完全没注意。我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丝瓜。立秋。老爷子的表情。小娟说过的那些话。姑姑在电话里的欲言又止。这些碎片散落在我脑子里,像是一堆拼图,我隐隐约约觉得它们能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但我找不到最关键的那一块。
客厅里的落地钟敲了十一下。这台落地钟也是我妈买的,在县城的旧货市场淘来的,据说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钟摆是黄铜的,走起来发出低沉浑厚的铛铛声,整个屋子都能听见。以前我妈在的时候,每天晚上听着钟声入睡,她说这声音让她安心。现在钟还在走,人已经不在了。
我关了电视,准备回屋睡觉。经过老爷子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不是打鼾的声音,是说话的声音。起初我以为他在打电话,但仔细一听不像——电话是双向的对话,他这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梦话。
我把耳朵凑近门板听了听。老爷子的声音很含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但有几个字特别清晰。
“……别去……那条河……水大……”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我以为他醒了,正准备走开,忽然又听到一句。
“秀兰……”
我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秀兰。我母亲的名字叫李秀兰。
但他在梦话里喊的那个“秀兰”,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喊我母亲。我母亲在世时,他喊她从来都是“秀兰”或者“孩他妈”,语气是家常的、平实的,像喊一个一起过了几十年日子的老伴。可他梦话里的那声“秀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像是隔着几十年的距离在喊一个再也听不到的人。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心跳得很快。墙上的挂钟又敲了一下,这一下在我耳朵里格外响,像是某种警示。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说回家拿换洗衣服——其实我身上穿的就是昨天换的干净衣服——一个人回了趟老屋。老屋离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那是我父亲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我们搬回来后本来打算一起住在那里的,但老屋太小,住了几十年又有些破败,老爷子说不方便,让我们住隔壁楼里另一套房子。那是我妈在世时买下来准备将来给我结婚用的,正好派上用场。这样也挺好,一碗汤的距离,既能照顾到又给彼此留点空间。
老屋是一排平房中的一套,带一个小院子,红砖墙,灰瓦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母亲生前在院子里种了不少东西——西南角是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的石榴又大又甜;东墙根是一排月季花,红的粉的白的开了好多年;院子中间是一小块菜地,原来种过辣椒、茄子、西红柿,现在都荒了,长满了杂草。靠墙的地方有个木头架子,已经歪歪斜斜的了,那是以前种丝瓜用的架子。
我推开院门,满院的寂静扑面而来。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石桌上,里面的茶早就干了,留下厚厚的一圈褐色茶渍。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旁边的石榴树倒是长得很好,满树的果子开始泛红了,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有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三把——一把是我们现在住的房子的,一把是老屋的,还有一把是我的电动车的。老屋的钥匙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齿痕都磨浅了,插进锁孔要转好几下才能拧开。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气味,混着旧木头、樟脑丸和晒干的茶叶的味道。这种气味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
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我拉开客厅的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满屋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客厅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长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的老式落地钟,一切都跟我妈在世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人气。沙发上我妈常坐的那个位置,垫子还保持着微微凹陷的形状,好像她刚刚起身离开,随时会回来。
我径直走进老爷子的卧室。这间屋子自我母亲去世后就没什么变化,老式的实木衣柜、五斗橱、一张铺着凉席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墙上挂着我父母的结婚照,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里两个人年轻得不像话,拘谨地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表情都很严肃,像是被摄影师吓着了。照片下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母亲五十岁生日时拍的彩色照片,穿着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染得黑黑的,笑得特别开心。那是我给她拍的最后一张像样的照片,拍完这张照片不到一年她就查出了肺癌。
我站在屋里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了句“妈,对不住了”,然后打开了五斗橱最下面的那个抽屉。前三个抽屉我都翻过了——第一个是内衣袜子,第二个是毛衣毛裤,第三个是些证件病历本之类的东西——都没什么特别的。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
锁是老式的挂锁,铜质的,锁身小小的,但很结实,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摸的。我心里有鬼,但还是去厨房找了把螺丝刀,费了好大劲才撬开。撬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打鼓,手都在抖,不是怕锁坏了被发现——那锁已经老得不行了,稍微用点力就弹开了——而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但那个“秀兰”的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我没办法就这么算了。
抽屉打开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里面很空。不像其他抽屉那样塞得满满当当,这个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放在抽屉的正中央,周围空荡荡的,像是被特意清理出空间来供奉这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工作笔记本,封皮是棕色硬壳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褪色得快看不清了。纸张的边缘全部发黄发脆,有的地方卷起了毛边,翻的时候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第二样是一张黑白照片。
我先拿起照片。借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我看到了照片上的画面——背景是一片庄稼地,地头上搭着丝瓜架子,爬满了藤蔓和叶子,架子上挂着几根长长的丝瓜。丝瓜架下站着两个人。男的身形精瘦,头发浓密,穿着白背心和蓝布裤子,脸上带着年轻而憨厚的笑,我一眼就认出是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我家里还存着一张我父母刚结婚时的合影,我父亲那时候已经比照片上胖了一些,头发也剪短了,但五官轮廓完全对得上。
女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辫子又黑又粗,垂在胸前。碎花衬衫,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带襻的布鞋。她站在丝瓜架下,手里捧着一根长长的丝瓜,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特别好看,不是那种拘谨的、被拍照吓着的笑,而是真正开心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嘴角翘翘的,眼角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姑娘真好看。她的好看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美,而是一种天然的、健康的美,像是田野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花朵,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她的眼睛尤其好看,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新月,让人看了就忍不住也跟着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水褪色得厉害,但还能勉强辨认:
“秀兰,一九六五年七月廿三,于柳河村。”
秀兰。
柳河村。
一九六五年。
这几个信息像几把钥匙,咔嗒一声,同时插进了我心里的那几把锁。
秀兰。但不是我的母亲李秀兰。照片上这个女人是瓜子脸、双眼皮、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跟我母亲那种圆脸单眼皮的长相截然不同。我母亲所有的照片我都看过——结婚照、全家福、后来的彩色照片——没有一张是这个人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在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另外一个秀兰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一根丝瓜,一片丝瓜架,和一个笑得像月牙的姑娘。
我放下照片,拿起那本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秃了。我小心地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脆脆的声响,好像用力大一点就会碎成粉末。里面的字是用蓝黑墨水写的,钢笔字,笔锋很硬,一横一竖都像是刀刻出来的,力透纸背。
我父亲的字我认识。他只有初中文化,但字写得很好,小时候上过私塾式的写字课,老师拿着戒尺站在旁边,写不好就打手心,所以练出了一手漂亮的硬笔字。我小时候的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都是他签的,端端正正的三个字——赵国栋。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立秋那天,秀兰走了。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立秋之后不要吃丝瓜。”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这一行字,我全明白了。规矩。立秋。丝瓜。不是迷信,不是老脑筋,不是人老了以后的偏执。是一个人用一辈子去遵守的一个承诺。是一个男人用了将近六十年时间,去守着一个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坐到老爷子的床沿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有时候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写成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字迹模糊不清,我不知道那是水还是眼泪。
“第一次见她,她正在丝瓜架下摘丝瓜。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问我吃不吃丝瓜。我说吃。她就多摘了两根。那天中午她做的丝瓜炒鸡蛋,我吃了三碗饭。”
“她是宋家的女儿,叫宋秀兰。村里人都叫她兰丫头。她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柳河村。她上头有两个哥哥,都成了家搬出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闺女,所以她留在家里帮着干活。我住进她家的第一天,她就帮我洗了衣服,把我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汗衫补得整整齐齐。我说不用不用,她说顺手的事,别客气。”
“那年夏天特别热,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睡不着。但是丝瓜长得特别好,院子里的丝瓜架上爬满了藤蔓,遮出一大片阴凉。秀兰每天傍晚浇一遍水,丝瓜就疯了似的长,一根一根垂下来,又长又直。秀兰变着花样做丝瓜,清炒丝瓜、丝瓜炒蛋、丝瓜炖排骨、凉拌丝瓜、丝瓜烙饼。她最拿手的是丝瓜烙饼,把丝瓜切成细丝,和上面粉鸡蛋,摊成薄薄的饼,两面煎得金黄,咬一口又香又软又甜。我说天天吃丝瓜不腻吗,她说不腻,丝瓜是好东西,清热解毒,夏天吃最好。其实我知道,她是看我瘦,想让我多吃点。”
“她总是笑。不管多累多苦,她都能笑出来。干活的时候笑,做饭的时候笑,洗衣服的时候也笑。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铃铛一样,在院子里一响,整个夏天都凉快了。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爱笑,她说,笑又不要钱,想笑就笑呗。”
我翻到下一页。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有些凌乱,笔锋不再那么有力,有些字写歪了,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越控制越失控。
“立秋前一天,她在丝瓜架下摘了今年最后一批嫩丝瓜。一边摘一边说,明天立秋了,立秋之后丝瓜就老了,不能吃了,再吃就得等明年了。我说好,明年夏天咱们再吃。她低着头笑,辫梢在肩膀上扫来扫去的,说,你明年还在这里啊?我说,在,哪也不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说,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不算话。”
这五个字写得特别用力,钢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我的心也跟着被戳了一下。
“立秋那天,本来是个好日子。早上的天气特别好,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太阳底下绿得发亮。她起得比平时还早,喂了鸡、扫了院子、烧了早饭,然后进屋跟我说,她要去河对岸的镇上扯几尺布。”
“我说你去镇上干什么,她说天凉了,我的汗衫破了几个洞,不能让我穿着破汗衫过秋天。我说不用,破就破了,男人穿破汗衫怕什么。她说不行,你在村里好歹是个知青,穿得破破烂烂的让人笑话。我说那你别去,镇上太远了,来回要走三个多钟头。她说没事,她走惯了,快去快回,中午就能回来。”
“我不让她去,她非要去。她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说话,但认准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她说河对岸镇上供销社的布便宜,花色多,她想挑一块好一点的,给我做件像样的新衣裳。”
“她走到丝瓜架下的时候,回头冲我喊了一句:‘晚上回来给你做最后一顿丝瓜,你别偷吃啊。’”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接下来的字迹变得非常潦草,多处被水渍洇开,有些地方根本看不清楚。我凑近了仔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她过河的时候踩翻了石头。那条河看着浅,蹚水就能过去,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天天在河里玩。可是前几天上游下了几场大雨,河水涨了,中间有一段被水掏空了,表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水有两三米深。她踩的那块石头松了,人一歪就掉进了水里。有人看见她在水里挣扎,喊救命,跑过来想救她,可是水流太急,她被冲出去好几里地。”
“等下游的人把她捞上来,已经是下午了。我赶到的时候,她躺在河滩上,浑身是泥,脸白得像纸一样。她手里还攥着那几尺布,攥得死死的,怎么掰都掰不开。蓝灰色的布,沾满了泥和水草,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把她背回村里的时候,路过那片丝瓜架。架子上还挂着好几根丝瓜,嫩绿嫩绿的,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她前天还说立了秋丝瓜就老了不能吃了,可是那些丝瓜还好好地挂在那里,又嫩又新鲜。可是她不在了。”
我的眼泪滴在了笔记本上,洇开了一小片。我赶紧用袖子去擦,怕把字迹弄花了。
后面还有好几页。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读。
“我烧了那件破汗衫。就是那件她说不让我穿着过秋天的破汗衫。我把那几尺蓝灰色的布也一起烧了。火烧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烧成了灰。”
“她爹妈哭得死去活来。她妈揪着我的衣领问我为什么不拦着她,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大哥从隔壁村赶回来,一进门就给我跪下了,说,你是城里来的知青,你走吧,我们不怪你。我说不走,我给秀兰守过头七。头七那天晚上,我坐在丝瓜架下面坐了一整夜。月亮很亮,丝瓜架被照得银白一片。我好像听到她在笑,回过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家里来信,说我爹病了,让我赶紧回城。我知道我爹是装的,他就是想把我弄回去。但我也知道我必须走了,不走我就走不了了。走的那天,我到河边站了很久。河水已经退了,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浅浅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在河边捡了块石头,刻了她的名字,放在河滩上。也不知道那块石头现在还在不在。”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立秋后的丝瓜。”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写得更简短,像是耗尽心力后的喃喃自语。有些页面上只有一两行字,孤零零地悬在纸的中间,周围大片空白。
“后来回了城,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秀兰。相亲那天,介绍人跟我说她叫李秀兰,我心里咯噔一下。见到她的时候,她是圆脸,单眼皮,长得不像那个秀兰。但她的笑容很像,都是那种真心的、暖洋洋的笑。我想,老天爷是不是在补偿我,又给了我一个秀兰。”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宋秀兰的事。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结婚第二年立秋那天,她在厨房做饭,端出来一盘丝瓜炒肉。我看到那盘丝瓜,筷子掉在了地上。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把那盘丝瓜端走了。从那天起,我们家立秋后再没出现过丝瓜。四十年了,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我也从来没跟她解释过。但我每次看到立秋后饭桌上没有丝瓜,心里就特别疼。心疼她。”
“她是个好女人。跟了我四十年,吃了不少苦。我在矿上干活,一年到头不着家,家里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干。她手上全是茧子,指关节粗得像男人的手。我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老赵,你要是比我先走,到了那边替我看看那个姑娘。跟她说声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男人一命。我说你胡说什么。她说她什么都知道,早就知道了。她这辈子不后悔嫁给我。”
最后一行字,写的是:
“豆豆长得有点像她。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今天他拿回来的画,画的是丝瓜。我一下子没控制住。六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没事了。原来还是没过去。”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泪水完全模糊了视线。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照在那个扎辫子的姑娘脸上。她手里捧着丝瓜,笑得像夏天的阳光一样灿烂,浑然不知自己即将在几天之后,为了几尺蓝灰色的布料,永远地留在一条冰冷的河里。
她是那么年轻。二十岁?也许二十一岁?放在现在,这个年纪的女孩还在上大学,还在追星、逛街、为期末考试发愁。而她呢,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为了给一个住在她家里的知青做一件新衣裳,翻了山过了河,把自己的命丢在了一条暴涨的河水里。
而那个知青,我父亲,背负着这件事活了将近六十年。六十年啊,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六十年?他用一辈子不吃立秋后丝瓜的方式,守着那个姑娘的最后一句话。这世界上除了他,还有谁记得那个叫宋秀兰的姑娘?她父亲母亲早就没了,她两个哥哥也都相继去世了,柳河村都整体搬迁了,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是荒地一片。如果连我父亲都不记得她了,那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就都消失了。
所以他不吃丝瓜。那不是规矩,那是他用来记住她的仪式。每年立秋那天开始,每一根被拒绝的丝瓜,都是他心里的那盏灯。那盏灯亮了六十年,从没灭过。
我坐在父亲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么——是哭那个二十岁就没了的姑娘,还是哭我父亲这六十年来的隐忍和痛苦,还是哭我母亲这四十年的默默守护和包容。也许都有。也许我是为这一代人的命运在哭,他们经历了战争、贫困、动荡、失去,然后把这些伤痛深深地埋在心底,继续柴米油盐地活着,活到满脸皱纹满头白发,直到有一天再也撑不住了,才会露出冰山一角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看到。
等我情绪平复了一些,我小心地把笔记本和照片放回抽屉里。那个被我撬坏的锁已经合不上了,我用手按了按,想着回头买个新锁换上。但我又一想,也许不用换了。也许有些锁,该打开的时候就得打开。
那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城西郊的公墓。我母亲葬在那里,墓碑朝南,面向青石河的方向。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照在白色的墓碑上,墓碑前放着两盆菊花,是上次小娟来的时候放的,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挤在一起,热闹得很。
我蹲在母亲的墓碑前,把她碑前的杂草拔了拔,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碑上刻着她名字——李秀兰,生于一九五一年,卒于二〇二一年。享年七十岁。名字下面是我们全家的名字——子赵大军,媳郑小娟,孙赵一鸣。
“妈,”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偷看了爸的笔记本。”
风吹过来,菊花摇了几下,像是在点头。
“我都知道了。那个姑娘,宋秀兰。那条河。那些丝瓜。”我停顿了一下,“还有你,你什么都知道,对吧?你用了四十年,守着一个你自己从未参与过的故事。你委屈吗?”
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一些,把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墓碑前。
“你肯定不委屈。你是李秀兰啊,你这辈子最常说的话就是‘不委屈’。爸欠你的恩情你还不上,你说不委屈。我小时候闯了祸让你去学校挨老师训,你说不委屈。豆豆出生的时候你在产房外面守了八个小时,腿都站肿了,问你累不累,你说不委屈。”我的眼眶又热了,“你这一辈子都在说不委屈,可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也有过委屈的时候。”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的。以后立秋后不吃丝瓜了,这个规矩,咱家以后都守着。不是为了迷信,是为了记住。”
我在母亲的墓前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了,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公墓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青石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那条河不是六十年前那条河,但所有的河水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方向。
从公墓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刘姨家。我去的时候没提前打电话,刘姨正在家里择菜,看到我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菜,仔细看了看我的脸。
“你哭过了。”她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刘姨,您上次没跟我说完的事,我今天全知道了。”我在她家沙发上坐下来,“宋秀兰。立秋。那条河。我爸笔记本上写的,我看完了。”
刘姨没有说话。她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件事都要花比平时更多的时间,这是老年人的节奏。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她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我觉得,这些事应该由你爸自己告诉你,不该由我来说。”
“他要是能自己说出来,也不至于憋了六十年。”我说。
“是啊,你爸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把心事藏得太深。”刘姨叹了口气,“你妈用了四十年都没能让他主动开口说这件事。每次都是她猜,她观察,她试探,然后她用自己的方式去照顾他。你爸心里不是不清楚,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一说起来就难受,难受了就又缩回去。”
“我妈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你妈是了不起。”刘姨的眼睛也红了,“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老赵心里有伤,我不能再去碰那个伤口。我不求他把以前的事忘掉,我只求他别老是为以前的事折磨自己。大军啊,你妈对你爸,那是真的好,好到骨头里的那种好。她走了以后,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爸,怕他一个人撑不住。”
“刘姨,那个宋秀兰,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刘姨摇了摇头:“没了。我听你妈说,她爹妈在你爸回城后没几年就相继走了。她大哥好像是九几年没的,二哥是零几年没的。柳河村后来整体搬迁,老村子都拆光了。现在那个地方,连个坟头都找不着了。”
我沉默了。
“你爸心里头最难受的,就是这个。”刘姨说,“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姑娘了。他说过一句话——我要是把她忘了,她就真没了。”
我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我活着,她就还活着。”
原来是这样。他不是走不出来,他是选择不走出来。他要用自己的一辈子,给那个姑娘在这个世界上留一盏灯。哪怕那盏灯微弱得谁也看不见,但对他来说,只要灯还亮着,那个人就还在。
回到现在住的房子时,天已经黑了。小娟做好了饭在等我,豆豆在客厅里搭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非要拉着我看。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冲我点点头,没说话。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今年立秋后气温偏高,是个“秋老虎”。
我走过去坐到老爷子旁边。他看着电视,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曾经搬过矿石、抬过担架、修过自行车、抱过豆豆的手,现在安静地搁在膝盖上,皮肤松弛,青筋凸起,骨节粗大变形。这双手做过太多事,藏过太多秘密。
“爸。”我叫他。
“嗯。”
“我去老屋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们的目光在电视机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我看了抽屉。”我说。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他转回去继续看电视,过了很久才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锁撬了?”
“撬了。”
“你那撬锁的手艺,跟你小时候撬你妈的首饰盒一模一样。一点都没长进。”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我没办法接这个玩笑。我说:“爸,我全知道了。”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沙发的靠背发出轻微的下陷声。窗外的夜色很浓,家里很安静,只有豆豆在那边搭积木的哒哒声和小娟在厨房里轻轻洗碗的水声。
“六十年了。”他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我已经好了。都六十年了,有什么好不了的。可是那天豆豆拿回来那张画,画的是丝瓜,我一下子就……”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裤子的布料。
“那天在医院,你们推我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我缓不过来了。心跳得嘭嘭嘭的,耳朵里嗡嗡响。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死,我想的是——我要是就这么走了,连个交代都没给你留下。你这一辈子都会想不通,为什么你爹立秋后不吃丝瓜。”
“爸——”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我这个人啊,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独对不住两个人。一个是她。我不该让她去扯那块布。一件破汗衫,破了就破了,冻不着我。可那时候她非要给我做新衣裳,我也就半推半就地让她去了。我要是真拦,拦得住的。可我没真拦。我心里头……也想要那件新衣裳。”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穿新衣裳。你妈给我买的新衣裳我都不穿。你买的我也不穿。我就穿旧的,破的。那件破汗衫她替我补了那么多次,我都扔了烧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双粗糙变形的大手在我手心里微微颤抖。
“第二个对不住的,是你妈。”他稳了稳情绪继续说,“你妈跟我过了四十年,从来没有在我这里得到过一个完整的丈夫。我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是留给别人的,你妈知道,但她从来没说过。她越是不说,我心里越难受。”
“我妈不觉得委屈。”我说。
“你怎么知道?”
“她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照顾好你爸’,是‘告诉你爸,我这辈子很幸福’。”我的声音也哽住了,“她让我告诉你。”
老爷子的泪水无声地滑下来。七十多岁的老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过干瘪的脸颊,落在衣领上。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聊了很多。他告诉我柳河村的事、那条河的事、宋秀兰的事,有些笔记本上写了,有些没写。他说宋秀兰烙的丝瓜饼特别好吃,表皮酥脆,里面嫩滑,丝瓜的清甜和面饼的焦香混在一起,趁热咬一口,整个口腔都是香的。他说宋秀兰爱唱歌,在丝瓜架下一边摘丝瓜一边哼小曲,都是当地的山歌小调,歌词他记不清了,但旋律还记得——他给我哼了两句,是那种悠长婉转的调子,像山间的溪水,弯弯绕绕的。
他说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晚上睡不着,他和宋秀兰就坐在丝瓜架下乘凉。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跨天际。宋秀兰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说牛郎星旁边那两颗小星星是他们的孩子,一个挑在扁担这头,一个挑在那头。他问她信不信这个故事,她说不信,她说天河那么宽,牛郎怎么可能每年都飞过去?但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怀念,又变成了平静。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发抖。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朗,北斗七星挂在石榴树上方,勺柄指向西方。
“爸,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说。
“去哪?”
“柳河村。”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村子都没了。”他说,声音很低。
“那我们就去看看那条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视自动关机了,久到豆豆搭完了积木跑来跟爷爷说晚安,久到小娟洗完碗擦完桌子走来说“你们爷俩还不睡啊”。
最后他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声“好”。
立秋后第十九天,我请了三天年假,跟单位说家里有事。小娟帮我们收拾了行李——换洗衣物、保温杯、老爷子的降压药、一袋水果、几包饼干。她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旅行包里,又在侧兜里塞了一包纸巾和一盒创可贴。我说不用这么仔细,她说出门在外总有万一,带着总比不带着好。这就是小娟,事无巨细,样样操心。
豆豆缠着要去,但这次我和小娟意见一致——不带。不是不想带,是觉得这次出行不是为了玩,是为了让老爷子完成一个仪式。带个五岁的孩子去,闹腾起来没法收场。小娟在家带豆豆,我跟老爷子两个人出发。
我们去火车站坐高铁。老爷子这辈子没坐过几次高铁,进站的时候紧紧跟着我,像个怕走丢的小孩。过闸机的时候他不知道把身份证放在哪里,后面的人排队等急了开始催,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的。我帮他把身份证放上去,闸机开了,他赶紧走过去,走出去了还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来。
在高铁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眼睛一眨不眨。坐他旁边的是一个中年人,拿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老爷子也不嫌吵,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我坐在过道另一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高速移动的光影中忽明忽暗,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真快。”他忽然说。
“什么?”
“火车。当年我从柳河村回城,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哐当哐当走了大半天。现在这才多长时间,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他摇了摇头,“什么都变了。”
下高铁后换大巴,大巴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出了高速公路以后,路越来越窄,先是省道,然后是县道,最后是乡道。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山上的树已经有些泛黄泛红了,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彩画。空气越来越好,窗户开着一条缝,山野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最后一段路大巴不走了,说是修路,只能到前面的镇上。我们在镇上找了个开三轮蹦蹦车的当地人,问他去不去柳河村。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皮肤黑红黑红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听了我们的目的地,上下打量了我们好几眼。
“柳河村?”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那地方早就没人了,十几年前就搬迁了,现在荒得很,草长得比人还高。你们去那干啥?寻根?”
“算是吧。”我说。
“你们姓宋?”
“不姓宋。姓赵。”
他又打量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城里人脑子有毛病,但还是点了点头,发动了三轮车。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突突突地跑着,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老爷子紧紧抓着车斗的栏杆,指节都发白了。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去管,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
到了柳河村原址,我付了车钱,又额外给了司机五十块钱让他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司机爽快地答应了,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拿出烟来抽。
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虽然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站在这里,还是觉得心里一凉。一条土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密密麻麻的,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向远方。路的两边隐约能看到几堵倒塌的土墙,被藤蔓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缠缠绕绕地盖住了一切,只露出一些断壁残垣的轮廓。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树叶哗哗作响。远处有一排高大的杨树,再往远看,能隐约看到一条河的轮廓,河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爷子站在土路中间,转着圈看了一圈,眼神茫然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全变了。”他说,声音轻飘飘的,“那棵大槐树呢?村口那棵大槐树呢?三个小伙子都抱不过来那么粗。夏天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坐在树下乘凉,妇女们纳鞋底,老汉们下棋,孩子们在树下追来追去。”他指着左前方一片荒草地说,“应该在那个位置。应该是那里。”
“早砍了吧。”司机在旁边插嘴,吐出一口烟,“这一片搞开发的时候,树都砍光了。后来开发没搞成,地也荒了。可惜了那些老树,好几百年了。”
老爷子的肩膀明显地塌了下去。他拎着那个旧皮包——那个我工作第一年买给他的真皮包,他平时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柜子里,今天特意拿出来——慢慢地往河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底板丈量这片土地。我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路不好走,野草绊着脚,苍耳扎在裤腿上,土块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小半寸。草丛里不时有什么东西窜过去,大概是野兔或者田鼠。有几只灰色的野鸽子被我们惊起来,扑棱棱地飞上天。老爷子却走得异常稳健,脚踩在哪里、怎么绕开荆棘、哪里该低头钻过树枝,他都清清楚楚,像是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坐标上。
“这里,应该是老宋家的院子。”他停在一片稍微平整些的空地上,指着地上几块散落的青砖。那些青砖已经长满了青苔,半埋在泥土里,砖缝间探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花。他用脚尖拨开草丛,露出更多砖块,“堂屋在这儿,灶房在那儿,丝瓜架子就搭在院墙边上。”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是一块半截的青砖,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圆了,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用拇指擦了擦青苔,露出底下灰青色的砖体。
“这个砖,还是我帮老宋叔一起打的。”他说,声音有些飘,“柳河村这一带的土好,打出来的砖又硬又结实。老宋叔说,等秋天闲了,在院子里再盖一间偏房,给秀兰当嫁妆。后来偏房也没盖。”
他把碎砖轻轻放回原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吧,去河边。”
河还在。比我想象中窄多了,水也不深,清浅地流过鹅卵石铺成的河床,发出哗哗的响声。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的影子,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两岸长满了芦苇和不知名的水草,有的地方芦苇比人还高,密不透风的。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浅滩上踱步,细长的腿在浅水里踩着,时不时低头啄一下。河面上有座水泥桥,看着像是后来修的,桥面很新,跟周围荒凉的景象有些不搭。
“以前没有桥。”老爷子站在河边,看着流水说,“过河都是踩着石头走。水浅的时候,河中间有一溜大石头,一步一块,走得快了,一口气就能过去。夏天水大的时候,石头被淹了,就得绕到上游去。”他指了指上游的方向,“上游有个渡口,有个老头在那里摆渡,一次两分钱。”
他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走得很慢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周围的地形,像是要把眼前的景象跟记忆里的画面一一对照。我跟在后面,替他拨开挡路的芦苇。芦苇叶子很锋利,划在手上就是一道口子,我的手臂上已经划了好几道,但他浑然不觉,只顾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百多米,他停下了。
“是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这里的河道稍宽一些,水流也更急,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刷出一片小小的河滩。河中间有几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被水冲得光滑发亮。岸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身斜斜地伸向河面,树根大半裸露在外面,像一只枯瘦的大手死死抓住河岸不放。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大概是很多年前被雷劈过或者被水冲撞过留下的。
“这棵树还在。”老爷子走过去,手摸着粗糙的树皮,声音发颤。他的手在树干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那年她就是扶着这棵树上那块大石头的。”
他的手停在树干上一处相对平滑的地方,那里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像是被人用石头划过。他仔细地辨认着那些刻痕,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好像在念什么。
“我刻的字,还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的震动,“六十年了,还在。”
我凑近去看。树干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笔画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在特定的角度下,借着斜射的阳光,还是能隐约辨认出来——是一个“兰”字。
就一个字。大概是刻到一半刻不下去了,或者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那天早上,她走的时候,就扶着这棵树,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老爷子说,手还放在那个“兰”字上,“她说,晚上回来给你做最后一顿丝瓜。然后就踩着这块石头,又踩那块,走到第三块的时候,石头翻了……”
他停下来了。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轻轻摆动,垂在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从旧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打开手帕,里面是那张黑白照片。他用袖子擦了擦照片表面,尽管上面本来就没有灰。然后他蹲下身,把照片轻轻地靠在老柳树的树根上,让它倚着树干,面向河水。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照片,看着那条河,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但说得很轻很轻,轻得河风一吹就散了。他用手背擦眼睛,擦完又流,流了又擦,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淌了满脸。
我没有上前。我退后几步,退到芦苇丛的边缘,给他留出完整的空间。我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六十年。
他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河面上的光从金黄变成了橙红,又从橙红变成了灰蓝。久到等在路边的三轮车司机抽完了整整一包烟,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捡起来揣回兜里——他大概也知道这个地方对这两个城里来的父子来说很重要,所以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最后老爷子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我赶紧跑过去扶住他。他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袖子也湿了一大片。但他的表情很平静,非常平静,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释然。那种释然不是忘记了,不是放下了,而是把心里压了六十年的事,终于、终于拿出来放在了某个地方。
“照片呢?”我看到树根上已经空了。
“放河里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这条河带着她走的,也该让照片陪着她。”
他站在河边,望着流水出了好一会儿神。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远处的水鸟收了翅膀落在芦苇丛里,发出咕咕的叫声。风吹过河面,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人在低声应和。
“走吧。”他最后说。
我扶着他往回走。路过那片空地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几块散落的青砖。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捧土,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了旧皮包里。
“留着。”他说,像是解释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家的土。”
我扶着他慢慢地走回三轮车那里。司机看见我们回来,从车斗上跳下来,什么也没问,发动了三轮车。回去的路依然是颠簸的,但老爷子好像完全不觉得颠了,他靠在车斗的栏杆上,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柳河村,看着那片荒草地、那排杨树、那条河,直到它们被山丘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回程的高铁上,他靠在座椅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像是黑暗中的流萤。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高铁行驶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教我骑自行车,我在前面歪歪扭扭地骑着,他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满头大汗。我摔倒了,膝盖蹭破了皮,哇哇大哭,他一把把我抱起来,用粗糙的大手抹去我的眼泪,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想起他带我去河边钓鱼,我坐不住总想跑出去玩,他耐心地教我穿蚯蚓、甩竿、看浮漂。钓上来的鱼虽然很小,但他拿去厨房炸了,撒上椒盐,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炸鱼。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拍着我的肩膀跟邻居说“我儿子是大学生了”,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想起我结婚那天,他在婚礼上发言,说了三句话就说不下去了,最后举着酒杯说了句“好好过日子”,一饮而尽。想起豆豆出生那天,他接到电话后连夜坐火车赶到深圳,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笨手笨脚地不敢动弹,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
这个男人,我父亲赵国栋,他用他的方式爱着每一个人。他爱那个站在丝瓜架下捧着丝瓜的姑娘,用六十年的时间去守她最后一句话。他爱我的母亲李秀兰,用四十年的相濡以沫去回应她的默默守护。他爱我,用省吃俭用供我上大学的方式。他爱豆豆,用每天接送上下学、背着书包跟在孙子屁股后面跑的方式。他这个人,从来不说“爱”这个字,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小娟还没睡,给我们留着灯,锅里热着饭。餐桌上的罩子底下放着两盘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人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到门响,她一下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吃了没?”
“在车上吃了点饼干。”我说。
“那不行,得吃点热乎的。”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热一下,很快。”
老爷子没怎么吃,大概路上太累了,喝了半碗汤就说要回屋歇着。我送他回房间,他脱下外套,从旧皮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装土的手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对着墙上我母亲的照片发愣。
“回来了?”照片里的母亲笑盈盈地看着他。
“回来了。”他轻声回答,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对话,“去了,都去了。跟她说清楚了,也跟你说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我帮他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年夏天,多买点丝瓜。”
我站在门外,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往前淌。老爷子从柳河村回来后,整个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戏剧性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而是缓慢的、细微的,像春天的冰面在不知不觉中解冻。他开始愿意在饭桌上偶尔提起过去的事了,虽然从来不提宋秀兰,但他会跟我说柳河村的事,说那时候怎么种地、怎么收割、怎么过年。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偶尔还带着一点幽默,不再是那种沉重到喘不过气的感觉。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豆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本讲二十四节气的绘本,在饭桌上翻到“立秋”那一页,大声朗读起来:“立秋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从这一天开始,天气会慢慢变凉……”
我看到老爷子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了。吃完那顿饭,他把豆豆叫过来,拿着那本绘本翻了翻,然后说:“豆豆知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过了季节就不能吃的?”
“知道!西瓜不能冬天吃,妈妈说冬天吃西瓜会肚子疼。”豆豆抢答。
“对。丝瓜也一样,立秋以后就不能吃了。”
“为什么呢?因为丝瓜老了吗?”
老爷子想了想,摸着豆豆的头说:“是啊。丝瓜老了,就不好吃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块空地,“而且有人跟爷爷说过,立秋以后不要吃丝瓜。爷爷答应了,就得说到做到。”
“那个人是谁呀?”
“是一个……”老爷子的目光变得很柔软,“是一个很会做丝瓜的人。”
豆豆没太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绘本上画的大南瓜吸引走了。但坐在旁边的小娟听到了,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年冬天,老爷子难得地主动跟我提了一件事。他说想在院子西南角搭个丝瓜架子,等来年开春了,种几棵丝瓜。
“以前你妈在的时候,每年都种。”他说,“那架子是她自己搭的,她手巧,不用钉不用卯,用竹竿和麻绳就能搭得又结实又好看。后来她不在了,架子也就塌了。我想着,明年再搭一个。咱们自己种,立秋前摘完,送邻居送亲戚都行。立秋后就不摘了。”
“好。”我说。
“你妈说得对,”他望着院子里那片空地,目光柔软,“是该种的。夏天能吃,吃不完还能送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开春的时候,天气刚刚回暖,地里的土还没完全化冻,老爷子就催着我去买材料。我们爷俩在院子里忙活了整整一个周末——竹竿、铁丝、麻绳、铁锹,一样一样备齐了。挖坑埋竿的时候,他嫌我挖得不够深,亲自拿过铁锹示范:“得挖这么深,这么宽,竿子才能站得稳。你挖那么浅,风一吹就倒了。”他边说边挖,七十多岁的人了,挥起铁锹来还是虎虎生风。小娟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笑着说老爷子干起活来比我还利索。
架子搭好的那天,老爷子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左看看右看看,用手摇了摇试试稳不稳。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这个架子比你妈当年搭的那个还好。等丝瓜爬满了架子,夏天在下面摆个小桌子,喝茶乘凉,舒服得很。”
“好嘞,到时候在丝瓜架下摆两把藤椅,您一把,豆豆一把。”我说。
四月初,老爷子去种子站买了丝瓜种子。他买种子的讲究程度不亚于选一件古董——在种子站蹲了快一个小时,把人家所有的丝瓜种子都看了一遍,最后选了一种叫“肉丝瓜”的品种。卖种子的小姑娘说这个品种结的丝瓜又嫩又甜,产量还高,一根藤能结十几根。老爷子听了很高兴,又买了一包辣椒种子和一包豇豆种子,说不能光种丝瓜,要多样化发展。
种子买回来以后,先在屋里用纸杯育苗。一个个纸杯里装上营养土,把种子埋进去,浇上水,放在窗台上晒太阳。老爷子每天早晚各看一遍,浇水的量精确到用喷壶喷几下都数得清清楚楚。豆豆也凑热闹,非要自己种一棵,老爷子就给了他一个小纸杯,手把手教他怎么埋种子、怎么浇水。豆豆认真地埋了一颗丝瓜种子,在杯子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赵一鸣的丝瓜”,然后每天眼巴巴地蹲在窗台前等着发芽。
三天后,第一颗种子破土了。豆豆兴奋地满屋子跑,喊着“我的丝瓜发芽啦发芽啦”。老爷子笑着看他,眼里满是慈爱。
等苗长到一指高的时候,老爷子挑了个无风的好天气,把丝瓜苗移栽到架子下面。他挖坑、放苗、培土、浇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小娟在一旁帮忙,递苗、递水、递铲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我在旁边拍照,记录下这难得的一幕。阳光透过新搭的丝瓜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纵横交错的影子,老爷子花白的头发上沾了泥土,脸上却带着久违的笑容。
丝瓜苗移栽下去后,长势喜人。老爷子和豆豆分工合作——老爷子负责浇水和施肥,豆豆负责捉虫。不过豆豆胆子小,看到虫子先是大叫一声“爷爷有虫”,然后躲得远远的,最后还是老爷子亲自上阵把虫捉掉。有一回捉到一条绿色的大青虫,豆豆先是怕得要命,后来在老爷子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一下青虫的背,发现软软的,从此就不怕了,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青”。
到了六月份,丝瓜藤爬满了整个架子,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开,遮出了一大片浓荫。黄色的丝瓜花开了一架,一朵一朵的,在绿叶间探头探脑,引来不少蜜蜂嗡嗡地围着转。小娟在架子下面放了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小茶几,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下面喝茶、吃西瓜、聊天,凉快又惬意。豆豆在架子下面铺了张凉席,抱着他的积木在上面玩,玩累了就直接躺在凉席上打盹。
有一天傍晚,老爷子坐在丝瓜架下喝茶,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能看到这个架子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淡淡的怀念,像是在跟一个出远门的人说“你要是来了一定会喜欢的”。
“她肯定能看到。”小娟在旁边接了一句,“妈在的时候什么事都能想到,这个架子她肯定也能想到。”
老爷子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望着远处渐渐变暗的天空,没有再说话。
七月中旬,第一批丝瓜成熟了。嫩绿嫩绿的,又细又长,挂在架子上,藏在叶子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老爷子兴奋得一大早就把我们叫出来看。他亲自摘了头茬丝瓜,一共摘了五根,每一根都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抱着什么珍宝。他挑了最好的一根递给豆豆,说:“这是豆豆的丝瓜,豆豆帮着浇水捉虫,功不可没。”
豆豆骄傲地举着那根丝瓜满院子跑,跑去给邻居王婶看,跑去给隔壁单元的李爷爷看,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种的丝瓜结了。
从那以后,丝瓜就进入了丰收期。每隔两三天就能摘一批,一批少则五六根,多则十几根。家里的饭桌上,丝瓜成了常客。小娟变着花样做——今天清炒,明天蒜蓉蒸,后天丝瓜炖排骨,大后天丝瓜炒鸡蛋,再后天丝瓜虾仁汤。她还专门上网搜了丝瓜的做法,学会了一道湘菜里的剁椒丝瓜,香辣开胃,老爷子一个人能干掉大半盘。有一次她还尝试做了丝瓜馅的饺子,虽然样子不太好看,但味道出奇地好,鲜甜多汁,连一向挑食的豆豆都吃了七八个。
老爷子每顿都吃得很香。他说小娟做的丝瓜“有当年的味道”。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没追问。有些话不需要挑明,心照不宣就好。
丝瓜多得吃不完,小娟就摘下来送给邻居。送王婶,送刘姨,送楼上的张奶奶,送隔壁楼的李爷爷,送豆豆幼儿园的老师,送我在单位的同事。每次送出去,人家都高兴得不得了,说“你们家丝瓜怎么种得这么好,比菜市场卖的还嫩”。小娟就会笑着说“是我爸的功劳,他天天伺候丝瓜比伺候孙子还上心”。老爷子在旁边听了,假装没听见,但嘴角是翘的。
立秋前三天,老爷子开始倒数了。
“还有三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说。
“什么三天?”豆豆问。
“还有三天立秋。立秋以后丝瓜就老了,不能吃了。”
豆豆已经懂了这个规矩,但他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因为有人跟爷爷说过立秋以后不能吃丝瓜对不对?”
“对。”老爷子摸摸他的头。
立秋前一天,老爷子一大早就起来摘丝瓜。他把架子上所有的丝瓜都摘了,不管大的小的嫩的稍微老一点的,一个不留。摘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篮里,翠绿翠绿的,满满一篮子。他坐在丝瓜架下,一根一根地挑,嫩的留着自家吃,稍微老一点的分出来送人,最老的几根他说留着晒干了做丝瓜络,洗碗用。
“今年最后一茬了。”他说,语气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坦然,“明年再种。”
立秋那天,小娟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菜。主角当然是丝瓜——清炒丝瓜、丝瓜炒蛋、丝瓜炖排骨、蒜蓉粉丝蒸丝瓜,还有老爷子点名的丝瓜烙饼。她提前一天就准备好了食材,当天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豆豆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被小娟塞了一块刚出锅的丝瓜烙饼,烫得在嘴里倒来倒去,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
那顿饭吃得特别热闹。豆豆举着筷子喊“立秋啦立秋啦”,也不知道在庆祝什么。老爷子吃了满满两碗饭,每道菜都吃了不少,尤其是那道丝瓜烙饼,他一连吃了三块,说“好吃,有当年的味道”。小娟听了特别高兴,说这个烙饼的做法她练了好多次了,面糊的比例、丝瓜的粗细、火候的大小,每个环节都反复试过,终于做出了最满意的版本。
饭吃到一半,老爷子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全家都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明年,”他说,“丝瓜架往西扩一米。今年种的少了点,不够送人。明年多种两棵,多结点丝瓜,多送点人。”
我忍不住笑了:“行,明年往西扩一米。”
“还有,种个别的品种试试。听说现在有一种白丝瓜,不知道好不好吃。”
“行,明年咱们种两个品种。”小娟说,“一个肉丝瓜,一个白丝瓜,来个大比拼。”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丝瓜炒蛋。
吃完饭,他去院子里那把藤椅上坐下。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丝瓜架上已经光秃秃的了,叶子还绿着,但丝瓜一根都没留。晚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着,像是在窃窃私语。
我端了两杯茶走过去,递给他一杯,自己端一杯,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我们父子俩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笼罩下来。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丝瓜架上,把架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爸,”我说,“今年的丝瓜,你吃得开心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开心。”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她要是知道,也会开心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是我妈,是那个站在老照片里、手里捧着丝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
“她会知道的。”我说。
老爷子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搪瓷缸子上“劳动光荣”四个红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但边缘摸得发亮。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爽,院子里的石榴树哗哗响了一阵。
从那以后,每年夏天,我家的丝瓜架都爬得满满当当的。老爷子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比伺候什么名贵花卉都上心。豆豆也从幼儿园升到了小学,个子蹿了一大截,再也不用踮着脚去够丝瓜了。但他依然信守诺言,浇水捉虫样样来,虽然随着年龄增长,他对捉虫这件事越来越不热衷——他开始嫌虫子恶心了。老爷子笑他是“小少爷”,然后自己戴上老花镜去捉虫。
有一年夏天,架子上结了一根特别大的丝瓜,足有豆豆的手臂那么长,比矿泉水瓶还粗。豆豆说这个丝瓜是不是成精了,引得全家哈哈大笑。那根丝瓜后来被老爷子留了下来,等它完全成熟变黄变干后,做成了一个丝瓜络,现在还挂在厨房水池边上,每天洗碗都用它。每次看到那个丝瓜络,豆豆都会特别自豪地说:“这是我种的!”
小娟的丝瓜菜谱也一年比一年丰富。她从一个原本只会做家常菜的普通媳妇,变成了丝瓜专家,煎炒烹炸蒸煮炖,十八般武艺全往丝瓜上招呼。左邻右舍都知道赵家有个巧手媳妇,做的丝瓜烙饼特别好吃,一到夏天就有人来讨教做法。小娟也不藏私,谁来都热情地教,还把自己总结的“丝瓜烙饼注意事项”打印出来,给每个来学的人都发一份。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丝瓜要选嫩的,切丝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面糊要调得不稠不稀,火候要中小火慢慢烙,翻面的时候动作要快……我开玩笑说这都能拿去发表菜谱了。
有一年立秋前,县里搞了个社区才艺大赛,小娟被邻居们怂恿着去参加了“厨艺达人”组,参赛作品就是她的拿手好戏丝瓜烙饼。比赛那天,我们全家都去给她加油。小娟在台上现场烙饼,动作利索,神态自若,平底锅在她手里转得虎虎生风,台下观众看得目不转睛,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评委品尝后一致给了高分,说这道烙饼“外酥里嫩、丝瓜清甜、面饼焦香,将家常食材做出了不一般的味道”。小娟拿了个一等奖回来,奖状现在还贴在客厅墙上,跟豆豆的奖状排在一起。
评委里有位五十多岁的阿姨,赛后特意找到小娟,说这丝瓜烙饼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味道,说她外婆以前也做丝瓜烙饼,丝瓜是自己种的,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面是自己磨的,做出来的饼又香又软,可惜外婆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丝瓜烙饼了,直到今天。小娟听了很感动,把剩下的两张饼全送给了她。那个阿姨接过饼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老爷子听说这件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有些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味道。
去年夏天,豆豆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有一天放学回来,他手里又拿着一张画。他现在画画的水平比幼儿园时进步了不少,虽然还是儿童画的那种天真稚拙,但线条流畅了很多,颜色搭配也和谐多了。这次他画的是爷爷在丝瓜架下给他讲故事的样子。一老一小坐在丝瓜架下,爷爷一只手里拿着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指着架子上垂下来的一根丝瓜,嘴张着,大概正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豆豆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着爷爷,眼睛里画着两颗小星星——这是他从动画片里学来的,表示“崇拜”的意思。
老爷子接过画,看了很久很久。
“爷爷,你喜欢吗?”豆豆问。
“喜欢。”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哑,“比上次那个画得还好。”
“上次那个是画丝瓜的,这个是画你和丝瓜的。”豆豆很认真地解释,“我觉得光画丝瓜没意思,要有人才好看。而且爷爷你跟丝瓜是好朋友,对不对?”
老爷子被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对,爷爷跟丝瓜是好朋友。”
“那我也要跟丝瓜做好朋友!”
“行,你也是丝瓜的好朋友。”
这张画后来被贴在了堂屋的墙上,贴在上一张丝瓜画旁边,贴在我母亲的彩色照片旁边。那里后来慢慢贴满了一整面墙,从豆豆五岁画的第一根歪歪扭扭的丝瓜,到他九岁画的爷爷浇水的场景,从他画的全家人在丝瓜架下吃饭的“全家福”,到他画的一个不太像的丝瓜侠——他说丝瓜侠是保护丝瓜的超级英雄。每一张画都是一个年轮,记录着这个家和丝瓜之间越来越深的情感联系。有亲戚来家里做客,看到那面墙都说好,说你家这面墙太有意思了,能办个小型画展。
今年立秋前,小娟像往年一样做了一桌丝瓜宴。清炒的、蒜蓉蒸的、炖排骨的、烙饼的,摆了满满一桌子,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吃饭前,豆豆站在椅子上,郑重其事地宣布:“明天就是立秋啦!今天是我们家今年最后一顿丝瓜!吃完这一顿,就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吃啦!大家要好好珍惜!”
这小大人似的发言惹得全家都笑了。小娟说你怎么跟个司仪似的,豆豆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要正式一点。
“对,很重要。”老爷子点点头。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也很慢。每一道菜大家都细细地品尝,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老爷子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对豆豆说:“你知道为什么立秋后不能吃丝瓜吗?”
小娟停住了筷子,我也愣住了。这是老爷子第一次主动要跟豆豆讲这件事。
豆豆歪着脑袋:“我知道,因为丝瓜老了。”
“还有呢?”
豆豆想了想,摇摇头。
“因为,”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很会做丝瓜的人,她跟爷爷说过,立秋后丝瓜就老了,不好吃了。爷爷答应她了,从那以后立秋后就没吃过丝瓜。人这一辈子,答应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她做的丝瓜好吃吗?”
“好吃。”老爷子的嘴角弯了起来,“特别好吃。尤其是丝瓜烙饼,她烙出来的饼,咬一口又香又软又甜,是爷爷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丝瓜烙饼。”
“比妈妈做的还好吃吗?”豆豆问了一个“危险”的问题。
小娟笑着给了豆豆一个眼色。老爷子哈哈笑了起来,笑完了才说:“各有各的好。你妈妈做的丝瓜烙饼有妈妈的味道,那个阿姨做的丝瓜烙饼有……有她那个时代的味道。都是好味道,不能比。”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小娟在旁边笑了,给老爷子碗里又夹了一块烙饼:“爸,您这情商,绝了。”
“什么叫情商?”老爷子问。
“就是会说话,会做人。”我说。
“那你得多学学。”他难得幽默了一句,小娟在边上笑得不行。
吃完那顿饭,老爷子又坐到藤椅上去了。月色很好,又圆又亮,挂在石榴树上方,白花花的光芒洒在空荡荡的丝瓜架上,把架子照得像一个精致的镂空雕塑。立秋后的第一个夜晚,空气里已经有了隐约的凉意,蝉鸣比盛夏时稀疏了不少,院子里的蛐蛐倒是叫得更响了。
今年架子上最后一批丝瓜已经全部摘下来了,嫩的分成了好几袋,让豆豆和小娟一起挨家挨户送给了邻居。每送一家,豆豆都要郑重其事地交代一遍:“立秋了,丝瓜不能吃了,这些是立秋前摘的,还能吃。”邻居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个每年一次的仪式,都会笑着说好,夸豆豆懂事。王婶最夸张,每年都要捏捏豆豆的脸说“你们家这规矩也太讲究了”,然后转头就回屋里炒丝瓜去了。
我收拾完碗筷,擦干手,走到院子里。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石桌上,茶水的热气在月光下袅袅上升。丝瓜架上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着,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在空中打个旋儿,然后落在地上。
“爸,”我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又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他说,顿了顿,又说,“我在想,日子过得真快。豆豆都这么大了,丝瓜都种了这么多年了。今年丝瓜结得特别好,你妈要是看到了,肯定高兴。”
“是啊。”
“那个柳河村……”他忽然说,“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
“上次去看的时候还是一片荒地。不过那条河还在。”
“河还在就好。”他说,“水是活的,一直在流。有水流着,那个地方就没死。”
我们坐着,看着满天的星星。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朗,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亘天际,北斗七星低低地挂在北边。豆豆在屋里喊爷爷,说要给他看个什么东西。老爷子应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那个丝瓜架。
“明年,”他说,“往西再扩一米。”
“好。”我说,“往西扩一米。”
他点了点头,走进屋去了。屋里传来豆豆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老爷子的笑声,温暖的黄色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亮了院子里一小块地方。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丝瓜架子。月光透过架子的空隙洒在地上,光影交错,像一张旧照片。那些竹竿和铁丝,那些缠绕在架子上的藤蔓,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的叶子,每一根、每一根,都是我们家这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念想。
立秋之后,不吃丝瓜。
这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质疑的规矩,而是我们家的一部分,像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像堂屋墙上的那些画,像搪瓷缸子上褪了色的“劳动光荣”,像老爷子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像他打的那套不标准的太极拳。
它就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有些规矩是为了记得,有些记得是为了不忘记。而人的一辈子,说到底,不就是在反复地记住和不忘记之间,慢慢地、慢慢地走完的吗。
明年夏天,丝瓜还会再长出来,嫩绿的、长长的,藏在叶子间,等着被人发现。到时候豆豆会比架子还高了,到时候小娟又会发明新的丝瓜菜谱,到时候老爷子又会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又会坐在丝瓜架下喝茶乘凉,听风吹过叶子的声音。
等到立秋那天,满架子的丝瓜都会被摘下来,送邻居、送亲戚、送所有认识的人。
然后,立秋之后,不吃丝瓜。
这是我们家的规矩。以前是老爷子的,后来是我的,再后来是豆豆的。
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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