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医院实控人被拘留，盲目认罪认罚反而失去取保机会

张春律师 专注于诈骗犯罪辩护

作者：张春律师 广东知恒(广州)律所高级合伙人、刑事副主任、专注重大疑难复杂的诈骗案辩护、电话：170 6045 1589（微信同号）；

备注：本文原创，未经许可不能转载

张春律师，广东知恒（广州）高级合伙人、律所刑事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长期专办医保、医药机构涉医保诈骗重大复杂案件，经办多起千万级医保诈骗不起诉、不批捕、大幅核减涉案金额案件。

民营医院实控人被拘留，盲目认罪认罚反而失去取保机会

从业以来见过太多医院院长、民营医疗机构实控人，在看守所内恐慌之下仓促作出认罪供述，甚至在侦查阶段主动签署认罪认罚相关笔录，最终直接丧失37 天黄金救援期取保、不批捕的空间，今天结合本人去年在广州经办的一宗民营康复医院医保诈骗实控人刑拘案件，结合现行完整法律法规，把其中的风险、辩护逻辑讲清楚。

去年上半年，广州某区医保局开展飞行检查，辖区一家康复专科医院因存在DRG 编码填写不规范、部分住院患者存在短期挂床情形被移送公安。该院实际控制人林先生，经营医院十余年，从未有任何违法犯罪前科，被公安传唤当日直接刑事拘留，羁押于本地看守所。家属找到我时，当事人已经被关押第 5 天，家属反复跟我说，看守所管教、办案民警都劝说当事人主动认罪、主动认下全部指控金额，越早认罪越容易取保，林先生内心极度害怕医院倒闭、自己判实刑，第一次讯问笔录便全盘认可公安机关认定的 860 万元医保诈骗涉案金额，口头表示愿意认罪认罚、全额退缴全部资金。

家属最朴素的想法是，认罪态度好就能放人，但我介入会见、梳理全案材料之后，第一时间告知家属：现阶段盲目全盘认罪，反而会直接断送不批捕、取保候审的核心辩护空间。

先厘清对应的法律依据，很多家属、当事人只听过认罪认罚可以从宽，却完全不了解制度适用的边界，更不清楚侦查阶段草率自认对强制措施审查的致命影响。

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明确，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认指控的犯罪事实，愿意接受处罚的，可以依法从宽处理。条文内“可以从宽” 不等于 “必然取保、必然不批捕”，从宽仅指向量刑从轻，并不直接降低司法机关对社会危险性的审查标准，而能否取保候审、不予批准逮捕，核心审查依据是《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九十条，检察院审查逮捕的核心判断标准为嫌疑人有无继续实施犯罪、毁灭证据、串供、逃避侦查审判的社会危险性。

第二，依据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国安部、司法部《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第8 条规定，认罪认罚并非一律从宽，对于涉案金额巨大、医疗机构持续实施医保违规行为的案件，即便当事人认罪，检察机关依然可以认定其社会危险性较高，作出批准逮捕决定。

第三，结合《关于办理医保骗保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规定，认定医保诈骗罪必须同时满足两大核心要件：一是客观存在虚构诊疗、串换项目、挂床住院等骗取医保基金行为；二是主观上具备非法占有医保基金的目的。医疗机构单纯诊疗流程不规范、财务、病案管理疏漏，属于医保行政违法范畴，不满足刑事犯罪主观要件，本就是医保诈骗案件核心出罪辩点。而当事人在侦查初期未经律师专业指导全盘认罪，等同于直接认可“主观存在非法占有目的、全部涉案金额均为诈骗数额”，等于主动放弃最关键的定性抗辩空间。

回到林先生的案件，公安机关860 万涉案金额统计口径存在明显问题，其中包含三类不应计入诈骗数额的资金：其一，数百名长期康复治疗的老年患者真实住院产生的合规医保结算费用，仅存在病案编码填写瑕疵，无任何虚构诊疗行为；其二，患者个人自费支付部分，依照医保监管规则，不属于统筹基金被骗取金额；其三，少数科室医生私下操作短期挂床，林先生作为实控人并未知情，医院内部管理制度明确禁止虚假住院，不存在授意、默许员工骗保的主观故意。上述三类金额合计 620 余万元，本可以通过财会审计、调取完整病历、医院内部管理制度证据予以剔除。

但林先生在第一次讯问中，在不清楚金额构成、不懂医保行刑边界的情况下，直接认可全部860 万元指控，笔录完整记录 “我清楚医院存在挂床、编码虚高，就是为了多套取医保资金”，这份笔录会完整移送检察院作为审查批捕核心证据。承办检察官在 7 天批捕审查周期内，首要采信嫌疑人本人稳定有罪供述，会直接形成内心确信：医院长期实施骗保行为，实控人主观恶性明显，涉案金额高达八百余万，即便当事人认罪认罚、承诺退赃，依然存在较大社会危险性，完全符合逮捕条件。这也是很多医院经营者仓促认罪后，37 天期满依旧被批捕的根本原因。

会见林先生时，我完整向其释明相关法律规定，区分行政违规与刑事犯罪的边界，逐条梳理860 万金额内可剔除的合规部分，告知其现阶段正确的辩护思路：不否认医院存在医保管理不规范的行政过错，但不认可全部金额属于诈骗犯罪数额，对无主观故意、无虚构诊疗的部分作出客观辩解，待律师调取完整病历、联合合作注册会计师完成医保流水专项核对后，再精准界定合理退缴金额，再在审查起诉阶段正式适用认罪认罚制度。

这里必须纠正绝大多数家属、当事人的认知误区：认罪认罚越早越好，这句话本身存在巨大误导。《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指导意见》仅规定，越早认罪从宽幅度可能略有提升，但前提是案件事实清晰、基础定性无抗辩空间。针对民营医院、药企实控人这类涉医保诈骗案件，案件定性、涉案金额两大核心事实均存在重大抗辩空间，侦查阶段盲目全盘认罪，会直接固化不利口供，后续即便律师调取客观证据试图推翻原有供述，司法机关也会以“当事人前期稳定有罪供述” 为由不予采信，辩护难度成倍增加。

再从检察院审查批捕的实务尺度展开说明，区分两种截然不同的当事人供述状态对应的批捕结果。

第一种：未盲目认罪，仅承认医院存在医保管理漏洞，对大额指控金额、主观非法占有目的作出合理辩解，同步律师提交《不予批捕法律意见书》，附上医院完整病案、内部合规制度、财会初步核对材料，论证实控人无主动骗保故意、大部分金额属于合规诊疗支出，涉案金额实际仅百余万，且医院仍正常经营、具备足额退缴能力，无串供、毁灭证据风险，检察机关更容易认定社会危险性较低，作出不批捕决定。
第二种：侦查初期全盘认罪，自认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套取巨额医保资金，即便后续律师补充大量客观证据，检察官会优先采信当事人原始有罪笔录，直观认定医疗机构长期系统性骗取医保基金，实控人主观恶性大，为防止其干扰医院员工作证、转移医院资产，大概率作出批准逮捕决定。一旦批捕，后续再申请羁押必要性审查、取保候审成功率不足两成，当事人将面临数月甚至更长时间持续羁押，医院经营、资产保全、医保定点资质维持都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很多家属会问，那是不是全程都不能认罪认罚？绝非如此，认罪认罚制度本身是有效的从轻量刑工具，但适用存在精准时间窗口，结合我常年办理医药机构刑案的实务经验，医保诈骗案件最合适启动认罪认罚的阶段，是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之后。经过侦查阶段完整取证、律师全面阅卷、联合财会专家完成涉案金额专项核对，能够精准区分合法诊疗金额与诈骗金额，清晰界定实控人主观责任边界，此时再针对客观查实的犯罪金额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既可以获得法定从宽量刑情节，又不会提前牺牲定性、数额两大核心辩点，同步也能在合规整改、资产处置层面争取更大空间。

结合林先生案件后续走向，在我多次会见释法、梳理完整证据抗辩思路后，当事人后续讯问笔录调整供述逻辑，客观陈述医院管理存在疏漏，但对不知情的员工违规、合规诊疗部分金额提出明确辩解。我在公安机关30 天侦查期届满前，向办案单位提交专项书面法律意见，附患者真实住院病历、医院历年医保合规管理制度，随后在检察院 7 天审查批捕期，当面与承办检察官沟通，逐一核减六百多万争议金额，论证林先生主观无骗保故意、涉案实际金额仅两百余万，且医院愿意配合医保局整改、足额退缴查实违法所得，最终检察院作出不予批准逮捕决定，林先生顺利取保候审。

反观同期我接触的另外两宗民营医院负责人刑拘案件，当事人在侦查前一周便全盘认罪、认可全部高额指控金额，即便家属愿意全额退缴资金，检察院均作出批捕决定，后续当事人羁押数月，医院账户持续冻结，医保定点资质险些被取消，后续辩护过程付出了数倍的时间、资金成本，也没能挽回前期盲目认罪带来的不利局面。

针对已经被刑事拘留的医院院长、医药企业实控人家属，结合医保诈骗案件特殊性，给大家三点可落地的辩护层面建议：

第一，当事人被拘留37 天黄金救援期内，切勿在未委托专业医疗刑辩律师会见、未梳理完整案件证据前，劝说当事人全盘认罪，不要轻信 “早认罪就能取保” 的片面说法，医保案件涉及 DRG 结算、医保稽查规则、财会流水核算，普通民警、当事人家属均无法准确区分行政违规与刑事犯罪边界，仓促自认等于主动放弃核心出罪辩点。

第二，第一时间委托专攻医药、医保诈骗的刑事律师介入会见，由律师完整释明《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罪、两高一部医保骗保刑事案件指导意见、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完整法律规定，结合医院病历、医保结算流水，客观梳理可抗辩事实，规范当事人讯问笔录供述尺度，不刻意否认客观存在的管理瑕疵，但坚决对无证据支撑的高额指控、主观骗保故意的定性作出合理辩解。

第三，区分退缴资金与认罪认罚的先后顺序，不要在侦查阶段盲目全额预缴巨额款项，待律师精准核算查实的违法所得数额后，再针对性协商退缴方案，同时同步推进医疗机构涉案合规整改预案，以企业合规作为不予批捕、不起诉的核心支撑，而非仅依靠认罪态度争取从轻处理。

最后需要说明，本文并非否定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实务价值，而是针对民营医院、医药机构实控人这类涉案主体，点明侦查拘留阶段盲目认罪认罚的致命辩护缺陷。普通小额自然人骗保、事实清晰无争议的简单刑事案件，早认罪或许能够快速取保，但针对涉案金额百万、千万级的医疗机构负责人医保诈骗案件，定性、数额两大核心事实均存在巨大抗辩空间，守住37 天黄金救援期的辩护底线，不仓促全盘自认，才是保住人身自由、保住医院正常经营的最优辩护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