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把一口井,跟一整个村子拴在一块儿。
那天是礼拜三,后半夜一点多。营区里热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蚊子在帐篷边上嗡嗡地转。我刚迷糊着,外头传来小孩哭声,不是那种撒娇的哭,是憋着气、一下一下的抽噎,听着人心慌。
我披上衣服出去看。月亮白得发青,营区的水管在路灯底下滴答漏水,地上汪着一小摊。一个瘦得肩胛骨支棱着的小男孩,光脚站在水洼里,抱着个破塑料桶,桶口接不上那点水滴,他急得哭。
我问他咋了。他听不懂中国话,只会拿手比划,先指指嘴,又指指远处黑乎乎的村子方向,再指指空桶。
我大概明白了:渴,没水。
我把营区的水接到他桶里,够半桶。他抱着桶,朝我鞠了个特别深的躬,光脚丫子啪嗒啪嗒跑回村里去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我们工地一天要用掉几十吨水,洗澡都随便冲。三公里外那个村子,一个孩子大半夜跑三公里来接漏水,就为了半桶水。
我叫赵铁山,今年三十八,山东菏泽曹县人。家里有我媳妇孙桂兰,还有个儿子赵小满,今年八岁,上二年级。我在肯尼亚这条 A109 公路改建项目上开挖掘机,干了两年三个月。
来之前我在老家开翻斗车,跑工地拉石子,一个月刨去油钱剩不了几个。桂兰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小满上幼儿园。那年冬天小满发烧,镇医院看不了,连夜往县里转,挂号排队花了一千多,我兜里就八百块。桂兰跟着我掉了半宿泪,不是心疼钱,是觉得没本事。
桂兰跟着我掉了半宿泪,不是心疼钱,是觉得没本事。
那阵子,家里的难处像攒到一起了。小满上幼儿园,一个月托费八百,桂兰超市工资两千出头,我跑车那点钱,油钱过路费一扣,所剩无几。我爹在老家种地,年纪大了,腰腿不好,不能帮衬。桂兰她妈有高血压,药不能断。两边老人,像两块石头,压在年轻夫妻肩上。
最难的是那年冬天之后。小满身子骨弱,一换季就感冒,一个月跑两趟医院。有回半夜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往镇上跑,雪没脚踝,桂兰在后面追,哭着喊慢点。到了诊所,大夫说再晚点要抽风。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看桂兰抱着小满挂水,一夜没合眼。天亮了,小满退了烧,睁眼喊爸,我应着,转过脸,眼泪砸在自己鞋面上。
我就是那会儿铁了心要出来。钱不是万能,但小满下一次发烧,我想让他住得上县医院单间,想让桂兰不用再追着哭。国内的活儿不是没有,可工钱就那样,攒十年也攒不出个安稳。老乡说非洲工资三倍,我想,豁出去干两年,小满上小学的钱就有了,桂兰也能松口气。
走那天,桂兰送我到县汽车站。她没哭,帮我把背包带紧了紧,说:"到了给个信,别省电话钱。"我嗯。上车前,她忽然拽我袖子,说:"铁山,你在外面,别学坏。"我笑:"我能学啥坏,就一开车的。"她也说不清学坏是啥,就是怕我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管着,飘了。
我懂她意思。两口子,分开久了,心容易远。我摸摸她手,凉,攥了攥,说:"放心,根在这,我飞不远。"
年后老乡给我捎话,说非洲这边修路缺机手,包吃住,工资是国内的三倍。我想了半宿,把家里仅剩的两万块积蓄塞进桂兰手里,自己买了张转机票就来了。
肯尼亚这地方,太阳毒,尘土大。我们这段路在裂谷省边上,地势忽高忽低,雨季一来泥浆能没到膝盖。营地是十几顶集装箱改的板房,外头圈一道铁丝网,门口俩保安,一个本地一个国内的。吃的方面比坦桑那边强点,能见到绿菜,但大多时候还是米饭配罐头肉,偶尔周队长弄点新鲜牛羊肉大家打牙祭。
这些苦都不算苦。最难熬的是想家。小满每周六晚上八点准时打视频,举着作业本让我看红叉叉,说爸你教我。我隔着屏幕够不着,只能干着急。桂兰不爱说想我,每次都把镜头对准锅里,说今天炖了排骨,小满吃了两碗。我知道她是让我放心,越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嘴上跟桂兰说这边好,其实刚来那阵子整宿整宿睡不着。不是怕苦,是怕家里有个啥事我赶不回去。
营区的生活,说起来单调得让人发慌。天不亮就吹哨,六点出车,中午在工地啃口干粮,太阳最毒那阵歇半个钟头,下午接着干到天擦黑。晚上回营区,浑身土,一抖衣服能落一层。澡堂子是用集装箱改的,水压小,热水得赶早,去晚了只剩温吞水。我一般收工先去冲,冲完坐在板房门口,看天上的星星。这地方星星亮得邪乎,密密麻麻,跟老家冬天不一样。老家冬天星星稀,这边一抬头,银河像有人拿粉笔画了一道。
营区里养了条土狗,国内的工友从镇上抱来的,叫"黑子",瘦,但是灵,看见生人龇牙,看见自己人就摇尾巴。黑子跟我亲,我每次收工它准在铁丝网边等我,我扔给它半块馒头,它叼着跑到角落慢慢啃。有回我感冒,没去喂它,它扒拉我板房门,哼唧半天。
吃的方面,刚来真不习惯。这边主食是玉米面熬的稠粥,叫乌嘎里,得用手攥成团,蘸酱吃。我头回吃,攥不好,团子散了,糊一袖子。老周笑我:"铁山,你这手是开挖掘机的,不是揉面的。"后来吃顺了,也觉得顶饱。罐头肉吃多了反胃,我就囤了点国内的榨菜,下饭神器。有回小马翻我柜子,把我最后袋榨菜偷吃了,我追着他绕板房三圈。
想家这事儿,平时压着,一到节日就翻上来。国内中秋那天,营区发了月饼,一人两块。我掰了半块,拍了照片发桂兰,说"月饼甜,想你和小满"。桂兰回了个"么么哒"的表情包,我看了半天,把它存了。小满那头发语音:"爸,老师让写中秋作文,我写你了,说爸爸在非洲修路,修的路能通到月亮。"我听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老周看我这德行,说:"铁山,你这人就是心软。干咱这行的,谁不想家?想归想,活儿得干。你多打一口井,多攒一分钱,小满将来就能少受点你受过的罪。"
老周这话,我记到现在。
我们班七个人,住的板房挨着。除了老周和小马,还有个老吴,河南的,五十多了,开压路机,话少,爱下棋,晚上拿粉笔在板房屋板上画棋盘,跟人杀两盘。还有小陈,贵州的,负责测量,戴个草帽,晒得漆黑,见人就笑。大刘,东北的,开装载机,饭量大,一顿能吃四个馒头。大家来自天南地北,凑一块儿,为了一个"挣钱养家"的念头,倒也亲。
收了工,几个人坐门口喝茶。茶是国内的茉莉花茶,老周带来的,一人一杯,便宜,但香。聊的最多的是家里。老吴儿子要结婚,他盘算着回去给首付。小陈说攒钱给爹翻修老屋。大刘想回东北开个烧烤摊。我说我回去陪小满写作业。
说着说着,有人叹气,有人笑。帐篷灯黄黄的,蚊子在灯边上转。远处非洲的夜,黑得稠,可板房里这点人气,暖。
老周是我们挖掘班的班长,四川人,矮壮,爱开玩笑。他看我闷,就说:"铁山,到了这儿就认命,钱挣到手,回去小满能上城里中学,这就值了。"老周在这行干了六年,跑过三个国家,他见多识广,工地上大小事都找他拿主意。
还有个年轻的,叫小马,九零后,河北的,开平地机。小马爱玩手机,工地上信号不好,他天天蹲在营区最高那根杆子底下刷视频。他人不坏,就是毛躁,有回把平板机的刮板碰裂了,挨了队长一顿骂。
我们班一共七个人,住的板房挨着。晚上收了工,几个人坐门口喝口茶,说的最多的还是家里。老周媳妇在家带孙子,小马刚谈对象,我嘛,就惦记小满考试。
那天半夜的事,我没跟桂兰提。说了她准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收工早,我让老周帮我看会儿车,自己顺着那条土路往村里走。
村子叫多瓦,离营地三公里,步行二十多分钟。路是红的土,一脚下去浮起一层粉。路边野草半人高,偶尔窜出只蜥蜴。远远看见村子,茅草屋零散地趴在坡上,没电,白天静得只有鸡叫和风声。
我在村口碰见昨天那个小男孩。他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拽我衣角,叽里咕噜说一串本地话。我听不懂,但猜他是带我去找他妈。
他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阿依莎,瘦,皮肤是那种晒久了的深棕。她看见我,有点慌,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比划了半天,她才明白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串门的。
阿依莎会点英语,磕磕绊绊能对付。我慢慢问出来:这村一百多户,四百多口人,就村东头一口老井,还是英国人殖民时候打的,现在井水发浑,打上来还得沉淀半天,底下全是铁锈味。旱季一到,那口井就快见底了。
"那你们平时喝啥水?"我问。
她指了指村后头一道干河床。"雨季存的水,在沙子里渗,挖个坑就能接。现在旱季,坑也快干了。"
我跟着她走到那道河床。所谓的"水",是在干裂的河床里挖了个半米深的坑,坑底汪着一层浑黄的水,水面漂着枯叶和虫子。几个妇女蹲在坑边,用破瓢一勺一勺往桶里舀,舀满了还得拿布滤。
我胃里一阵翻。这水能喝?阿依莎苦笑,说不喝咋办,井里也没多少了。我在村里待了小半天,跟着阿依莎串了几家门,越串心里越沉。
村中间有户人家,女人叫萨拉,三十出头,男人去镇上矿上扛活,一年回不了两趟。她婆婆七十了,常年起夜多,喝那浑水,肚子总闹。萨拉说,老人家晚上摸黑去河床,摔过两回,膝盖肿得老高,现在走路还得拄棍。我看见她婆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颗玉米粒玩,眼神空空的,像不知道自己搁哪儿。
还有家年轻媳妇,叫萝丝,刚生完二胎没俩月,自己奶水不足,还得走三公里去镇上接净水回来冲奶粉。她说这话时,低头看怀里娃,娃瘦,哭声细。我说镇上不是有自来水吗?她说镇上水也要钱,接一桶二十先令,她男人寄回来的钱,去了粮和药,剩不下几个。
村尾有个独居的老头,叫姆巴巴,据说是早年从海边迁来的,无儿无女。他不去河床,渴了就接屋檐存的雨水,旱季雨水也没了,就啃甘蔗解渴。我去看他,他屋里一股霉味,缸底剩着层黑绿的积水。他见我,咧嘴笑,缺了俩门牙,说"水嘛,老天会给的"。我听着,不是滋味。老天给不给,他这把年纪,等不起。
阿依莎说,村里像这样靠河床水过活的,占一大半。青壮年男的,大多出去找活了,留下的老弱妇幼,全指着那坑浑水。雨季还好,旱季一来,坑里的水得拿瓢一点一点刮,有时候刮半天不够一桶。
"那井呢?"我又问,"老井不是还有水?"
阿依莎脸垮下来。老井在村东头,英国人那时候打的,井口塌了半边,井壁长青苔,打上来的水黄,沉一夜,底下厚厚一层铁锈沙,喝着一股子腥气。她说,前年有个小孩喝了老井水,上吐下泻,送镇上才救回来。打那以后,能不去老井就不去,宁可跑河床。
我看了看娜迪。这小姑娘不像别的孩子那样野,她蹲在河床边,安安静静帮她妈滤水,滤完了,拿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我凑近看,是本旧课本,封面印着"数学"两个字,边角卷了。她拿铅笔在背面演算,算的是除法。
"娜迪想上学?"我问。
阿依莎点头,说娜迪在镇上小学读四年级,成绩好,老师夸她聪明。可旱季水不够,早上得先帮家里取水,去了也迟到,老师罚站,站久了她也不爱去了。这学期她去了不到一半。
娜迪听见我们说她,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鼻尖的汗,小声说了一句。卡曼不在,阿依莎替她翻:"她说,她想当老师,教村里的小孩认字。可她自己都快上不了学了。"
我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小满在家嫌写作业累,这边的孩子,求着上学上不成。
她女儿,就是昨天那小孩的姐姐,叫娜迪,十一岁,蹲那儿帮她妈滤水,小手泡得发白起皱。
"娜迪不上学?"我问。
阿依莎摇头,说学校在三公里外镇上,旱季水不够,早上得先帮家里取水,经常迟到了老师不让进,索性就不去了。她说到这,低头不吭声了。
我站在干河床边,太阳晒得后脖颈疼。我想起小满。小满早上嫌我逼他喝牛奶,撅着嘴不肯喝。这边的小孩,连口干净水都捞不着。
回到营区,我满脑子都是那坑浑水。吃饭都没胃口。
老周问我咋了,我把看到的一说。老周叹气:"铁山,这地方缺水你又不是头回见。前年我在埃塞,村子的人喝牛蹄印子里积的雨水,你信不?"
"那也不能看着不管。"我说。
老周拍我肩:"管可以,但别逞英雄。咱是来干活的,水的事归政府,归水公司。你一个开挖掘机的,能咋?"
老周说的在理。但我那晚上又梦见小满举着作业本,醒来枕头湿了一角。
过了两天,事情有了变化。
我们项目上有台回旋钻机,本来是探路基用的,后来路基方案改了,机器就搁在料场角落吃灰,轮胎都瘪了。我闲着去料场转,看见那台钻机,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这机器能打孔。打井不就是打孔吗?
我把这想法跟老周说了。老周瞪我:"你疯了?那是探路基的,不是打水井的。再说你敢动项目上的设备?"
"设备闲着也是闲着。"我说,"我认识个打井的活儿——我舅在老家打过几年机井,我跟他学过两手。这钻机原理差不多,换个钻头就能往下打水。"
老周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你先别声张,我去探探周队长的口风。"
周队长姓周,江苏南通人,四十出头,瘦高,戴个眼镜,看着斯文,办事利落。他管整个标段,说话不爱绕弯。
下午老周把我叫去。周队长坐在板房里,桌上摊着图纸。他听老周说完,盯着我看了几秒,问:"赵铁山,你真会打井?"
"会点皮毛。"我实话说,"我舅干这行,我打下手学过。这钻机我看过,能改装。"
"你知道打一口井要多深?这地方地下水位多少你清楚?"
我老实摇头:"不清楚,得试。但肯尼亚这边裂谷地带,基岩裂隙水多,打下去三四十米多半能见水。"
我把钻机的事儿,原原本本跟周队长说了。我舅在冀南平原打了十几年机井,我高中毕业那阵子跟他跑过两年,钻杆怎么接、泥浆怎么护壁、见水怎么收钻,都摸过。探路基的回旋钻机和打水井的回转钻机,原理是一码事,都是靠钻头旋转切削,底下靠泥浆把碎屑带上来。区别在钻头:探路基用尖头,吃硬土快;打水井得用合金齿的取芯钻头,往下啃岩石,边钻边把井壁护住,免得塌。
"料场那台,我看过了,"我说,"钻杆是六米的,接上能打七八十米。缺的就是个水井钻头,库房里有一根旧的,我磨磨能用。再配台柴油水泵抽水、下一段 PVC 滤管,就成了。"
周队长听得很认真,手指敲着图纸:"你有多大把握见水?"
"六成。"我没吹,"裂谷这边是火山岩台地,风化层底下就是裂隙含水层,水顺着石头缝走。只要打穿风化壳,多半碰得上。打歪了,换个眼重来,费点功夫,不费钱。"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补了一句:"周队,这事儿我不耽误正经活。钻机闲着,我工余弄,顶多收工晚点。油钱您要是不方便,我自己掏也行。"
他摆手:"油钱项目出,民生科目有预留。但你得写个简单说明,我报总部备个案。"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出来我跟老周说,老周啧啧:"铁山,你小子可以啊,闷声办大事。"我说:"先别乐,长老那关还没过呢。"
卡曼就是这时候正式进的伙。他那天在营区外头转,看见我跟老周比划钻机,凑过来,用英语问能不能让他看看。我让他进来,他围着钻机转了三圈,伸手摸钻杆,眼睛亮得像见了宝贝。他跟我说,他爸早年死在矿上,妈有风湿,干不了重活,他上到中学毕业,镇上没法考大学,只好来回打零工。他最想学门手艺,"那样我妈不用再跪着搓玉米"。
就这句话,我决定带他。一个想学手艺、惦记妈的年轻人,错不了。
周队长沉吟了一会儿:"设备你可以动,但有一条——不能耽误正经工程。料场那台钻机确实闲着,你利用工余时间弄,油钱从项目备用金走,我批。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我:"村民那边,你自己去谈。要他们出劳动力,要村里长老点头。没有长老同意,你一口井都别想打。这地方,长老一句话比政府文件都管用。"
我点点头。油钱他给批,这就够我感激的了。
"还有,"周队长补了一句,"别整出乱子。真要出了啥纠纷,我不保你。"
我说:"周队,放心。"
从板房出来,老周戳我胳膊:"行啊铁山,平时闷声不响,这回胆子不小。"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没底。长老那边,我一点把握没有。
第二天我让卡曼带路,去见恩古拉长老。
卡曼是村里少有的上过中学的,二十二岁,个子高,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会点英语,在镇上给人当过临时导游。他是我这几天的翻译,也是后来打井的主力。
恩古拉长老住在村子最高处那间最大的茅屋,门口拴着两头山羊。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穿件旧西装外套,里面是传统长袍。他见我,先不说话,拿眼神上下打量,像在估量我几斤几两。
卡曼替我说了来意:中国工地的赵师傅,想帮村里打一口深井,用机器,不要钱,只要村里出几个人挖管沟。
长老听完,摇头。
"地下是祖先睡的地方。"卡曼翻译他的话,"你们中国人,挖开地,会惊动祖先的魂。村子会不太平。"
我早想到他会这么说。这边好多村子信这个,地下不光是土,是祖宗的根。
我再让卡曼说:"我们只打水,不打扰祖先。水是从石头缝里出来的,不是从祖先身上来的。打了井,孩子不用再喝河床的浑水,老人不用走夜路。"
长老还是摇头,这次更坚决:"以前也有外国公司来,说打水,打完地底下空了,我们的庄稼枯了。你们的水,跟我们的水,不是一回事。"
他说的是早些年有家勘探公司在附近钻过孔,没回填,后来那块地塌了个小坑,村里人一直记着。
我一时没法反驳。人家吃过亏,凭啥信我。
那天没谈成。我起身告辞,长老没留,也没送,就坐在那儿看着我走。
回营区路上,卡曼闷闷的:"长老脾气倔,认死理。不过他疼他小孙女,那孩子老拉肚子,喝河床水闹的。"
我记下了。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去烦长老,但也没闲着。我每天收工去村口转,帮妇女们把桶从河床扛上来——那坑在河床底下,得猫着腰下去舀,妇女们腰都不好。阿依莎看我帮她扛水,不好意思,硬塞给我几个烤过的木薯,焦香焦香的。
有回我看见娜迪蹲在河床边喝水,直接捧那浑水往嘴里送。我赶紧把她拉起来,拿自己水壶给她。她怯怯地接过,小口小口喝,像怕喝多了我不高兴。
我心像被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长老的小孙女真出事了。卡曼跑来营区找我,说姆瓦(长老的小孙女,四岁)喝了河床水,上吐下泻,烧得厉害,村里有辆破皮卡,但镇上卫生所远,半夜不好走。
我跟着卡曼跑过去。小姑娘脸烧得通红,缩在毯子里发抖,长老蹲在旁边,手搓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我二话没说,回营区开了辆皮卡,拉上姆瓦和她妈,连夜往镇上卫生所冲。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四十分钟到。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病菌性,挂了水,烧慢慢退了。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一跳一跳的。姆瓦裹在一条褪色的毯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吐过的地上有一摊脏东西,她妈拿布擦,手直抖。长老蹲在墙角,不像白天那般硬气,缩成一小团,嘴里念叨着什么,卡曼说他在求祖先保佑。
我弯腰把姆瓦抱起来,轻得像抱一团棉花。她妈要跟着,我招手让她上车上坐。皮卡是营区的,平时拉料,后斗还沾着水泥印。我让卡曼坐副驾指路,自己踩油门。
土路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车灯只能照出去十几米。坑洼一个接一个,车蹦起来,姆瓦在怀里哼唧。我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心提到嗓子眼。有段路塌了半边,我探出头看,车轮离崖边就半尺,冷汗下来了。卡曼在旁边小声说:"赵师傅,慢点,姆瓦经不起颠。"我嗯一声,挂一挡,一点一点挪过去。
四十分钟的路,像走了四个钟头。到卫生所,敲门,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揉着眼起来。他看了姆瓦,量体温三十九度八,说急性细菌性肠胃炎,再晚点要脱水烧坏脑子。我听着,后背一层凉。挂上水,姆瓦慢慢安静,烧退了点,睫毛上还挂着泪。
她妈在床边坐着,手一直攥着姆瓦的手,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单上。我出去,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掐了。我想起小满那回发烧,桂兰在县医院走廊里也是这么掉泪。天下的妈,都一样。
回来天快亮了。长老在卫生所门口等我,看见姆瓦安稳睡了,他嘴唇动了动,半天吐出一句,卡曼翻给我:"他说,谢谢。"
就这一句。但态度松动了。
过了两天,长老让人捎话,让我去。
他坐在那间茅屋里,面前摆着个木碗。他说:"你打的井,要是出水了,是我村子的福。要是地底下真有什么不妥,你负责。"
我让他放心:"出水前,我先打一口试。出了水,您自己看。不满意,我填回去,一分钱不收。"
他沉默很久,点了头。
条件就这么定下了:我出机器和技术,村里出劳动力挖沟、搬管;长老同意选址在村东头老井旁边,不打新地方,就在老井边上加深,既不惊动"祖坟地",又能利用原有水系。
这条件里藏着温情:长老不是不通情理,他是怕村子吃亏。一旦看到我是真为村里好,他比谁都实在。
选址定了,活儿开干。
我把料场那台钻机鼓捣了出来。轮胎没气,老周找人打了气;钻杆锈了,小马拿砂纸磨了半天。我换了根合金钻头——探路基的钻头是尖的,打水井得用那种带齿的取芯钻头,项目部库房里刚好有根旧的,我磨了磨将就用。
卡曼和他三个小伙伴当帮工。这几个年轻人对机器稀奇得很,围着我转。我教卡曼认操纵杆,教他看钻压表。卡曼学得飞快,第三天就能替我扶钻杆。
打井比我想的难。头十米是红土,软,钻下去顺。十米往下是风化岩,钻机吼得震天,进尺慢得像蜗牛。有一回钻杆卡住,我趴在泥里拆了俩钟头,出来满脸黑,老周在旁边笑:"铁山你这模样,桂兰认不出你。"
头十米顺,往下就开始较劲。
十二米那层是风化花岗岩,钻头啃上去"咯吱咯吱"响,钻机机身都跟着抖。那几天赶上旱季最热,机器连续转,水箱呼呼冒汽。有天半夜我睡得迷糊,听见钻机声音不对,光脚跑出去,水箱盖崩开了,水喷了一地。我关了机,拿桶接凉水往水箱浇,浇了半小时才降温。老周被我吵醒,骂骂咧咧:"铁山你跟机器过不去了?"我说机器跟地底下较劲呢,我不看着不踏实。
十六米碰上块孤石,合金齿崩了两个。我趴在井边,拿扳手把钻头拆下来,卡曼帮我扶着,我拿磨石把齿重新修。手心烫,汗滴在钻杆上"呲"一声就没了。卡曼看着,递我块湿毛巾,说:"赵师傅,你手都抖了。"我说没事,干完这趟歇。
二十米往下,进尺慢得让人心慌,一天下来才一米二。卡曼现在能独立扶钻杆了,我教他看钻压表:指针稳,说明底下匀;指针乱跳,八成是碰到碎石层。他记在小本上,写得密密麻麻。有回指针猛地下掉,他一把拉了闸,果然底下塌了小半米,钻杆差点卡死。我夸他:"卡曼,你比我都机灵。"他不好意思,笑出一口白牙。
长老那些天天天来。拄着拐,慢慢挪到井边,站那儿看半天,不说话,也不拦。有回我递他杯水,他接了,没喝,盯着水看,又还我。卡曼说,长老在掂量,这水到底从哪儿来。
我看得出,他不是不信我,是信不过"地底下能凭空出水"这件事。他活了六十多年,喝了一辈子河床水和老井水,突然有人告诉他,往地下钻三十米,清亮亮的水自己冒出来——换谁都得愣。
打到二十八米,出水了。不是喷的,是慢慢渗,清澈,没味。我接了一瓶,对着光看,干净得透亮。
全村人围过来。阿依莎第一个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湿了。她转头喊娜迪:"娜迪,来,喝口干净的。"
娜迪捧着瓢,喝了一大口,咧嘴笑了。
长老拄着拐杖挤到井边,低头看那清水,伸手沾了一点,抹在自己额头上。卡曼说,这是他们表示敬畏的礼数。
那一刻,围在井边的人都没说话,就听着水泵嗡嗡响,水哗哗流。我站在外圈,忽然觉得这两年多的想家、蚊虫、尘土,都值了。
但麻烦没完。
水井打好,要铺管接到各家。管沟得人工挖,红土硬得像砖。村里男人大多去镇上打零工了,留下的妇女和孩子上。阿依莎带头,几十号人排成队,一锄一锄挖。我开着挖掘机帮着松土,妇女们跟在后头修整。
管沟从井边拉到村中,三百多米。红土硬,锄头下去只留个白印。妇女们轮班挖,手掌磨出泡,拿布条缠了接着干。娜迪也来,搬不动土,就帮着把碎砖捡到筐里,小脸晒得红扑扑。有个叫哈利的小男孩,七八岁,专门负责扶着 PVC 管,不让它滚进沟里,认真负责得像个小管家。
卡曼现在能独立接管了。我教他管件怎么对丝、生料带怎么缠、胶水怎么抹。他手巧,接的口不渗不漏。有回一段管子接歪了,我让他拆了重来,他二话不说,蹲沟里拆了重接,膝盖蹭得全是泥。我说行了别较劲,他说:"井是给全村的,管子歪了,水就歪了。"这孩子,轴得跟我一个样。
晚上收工,大家坐管沟边歇。阿依莎从家里拎来一壶煮过的木薯,分给大伙。卡曼拿手机放音乐,几个小孩跟着扭。月亮升起来,沟里泛着白光。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三百米管沟,挖的不是土,是一道道把人和人连起来的线。
有回管沟挖到一半,塌了,把阿依莎的脚埋了。她没喊疼,自己扒出来,脚面紫了一块,歇了半天又上。我让她去卫生所看看,她摆手,说这点伤算啥,井早一天通,孩子早一天喝上水。
我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想起桂兰。桂兰在家也是这么硬撑的人。小满生病她整宿不睡,第二天照常去超市站柜台。天下的母亲,好像都这样。
铺完管,装了俩公共水龙头,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中。通水那天,全村像过年。妇女们穿着最干净的衣服,小孩在龙头底下冲,笑得比水花还响。
通水那天还闹了个小插曲。村东那龙头刚一开,水"哗"地喷出来,几个小孩没见过这么冲的水,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又咯咯笑着爬起来,伸手去接。有个叫阿莎的小女孩,五岁,她妈抱她到龙头下,水冲她脑袋,她眯着眼,张开嘴接,喝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扭头喊她妈:"妈妈,水是甜的!"她妈也尝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妇女们不知谁起的头,唱起一首当地的歌。卡曼说,那是丰收时唱的调子,今天拿来谢水。歌声不高,但齐,在村子上空飘着。几个男人也来了,平时不大露面的,这会儿帮着搬桌子、摆吃的。恩古拉长老坐在人群后头,没唱,但嘴角弯着。我看见他拿个搪瓷缸,接了水,慢慢喝,喝完,把缸子底舔了。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萨拉她婆婆。那老婆婆,平时走路拄棍,这天让人扶着,挪到龙头前。她接了半缸,双手捧着,先举过头顶,像敬什么,然后小口小口喝。喝完,她冲我咧嘴,缺牙的嘴兜不住风,可那笑,真真心心。卡曼说,老太太说,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干净的水。
我站在边上,没挤进人群。太阳晒着,脸上汗和笑混一起。老周在旁边拿手机拍,说:"铁山,你这井,通的不是水,是人心。"我心里说,是水,也是人心,两样都通了,才叫通。
姆瓦也来了,她现在不拉肚子了,小脸圆了点。她跑到我跟前,往我手里塞了颗石子,圆溜溜的,说了一句卡曼翻给我:"她说,这是她捡的最好看的石头,给打井的叔叔。"
我把石子揣兜里,到现在还留着。
井打好了,故事本可以结束。但周队长听了这事,来了趟村子,看了看井,又看了看那些排队的妇女,回去跟总部打了报告。
半月后,总部回话:肯尼亚这边五个缺水村庄,都纳入公司的民生援建,打井设备公司出,技术我带,再派两个技术员来协助。周队长在会上说:"赵铁山,你这口井,打出个项目来了。"
我有点懵。我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不得孩子喝浑水。
接下来半年,我带着两个技术员,还有卡曼他们几个,跑遍了附近五个村子。每个村情况不一样:有个村地下是流沙,钻头一下去就塌,我们改了工艺,下了套管才稳住;有个村水位特别深,打了六十多米才见水,钻杆接了好几节;还有个村,长老死活不让在"神山"脚下打,我们绕到山背面的洼地,照样出了水。
卡曼现在成了半个行家。他跟着我学认岩芯、看水位、算管径。有回技术员小吴感冒,卡曼独立带人打完一口浅井,周队长来检查,挑不出毛病。
我常给桂兰打视频,说这边的事。桂兰听得认真,末了说:"铁山,你干的是积德的事,我支持你。就是别太累,小满问你啥时候回来。"
小满在镜头后头喊:"爸,我考了双百!"我鼻子一酸。
有回桂兰半开玩笑:"你别在那边认个干闺女就不回来了啊。"我笑:"扯啥,我心里有数。这边再好,根在家里。"
这话不是哄她。每次看见井水出来,我第一反应是想,小满要在,得让他看看,水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头一个去的是卡库村,离我们营地最远,四十多公里,得早起赶路。那村地下是流沙层,钻头一下去,四周的沙就涌进来,刚钻的眼眨眼填了一半。我头回见这阵仗,钻了三天没进展。后来想起我舅说过,流沙得下套管护壁。项目部调了批钢管过来,边钻边下管,一寸一寸往下顶,总算稳住了。卡曼第一次下套管,手生,管口对不齐,急得满头汗,我按住他手:"慢,对正了再放,井是一辈子的,急不得。"他稳下来,后来下管比我还利索。
第二个姆通村,水位邪深。我们打了五十米还没见着影,钻杆接了四节,机器负荷到顶。村里人开始嘀咕,说是不是这地方根本没水。我也有点犯嘀咕,但咬牙又打了十米——第五十二米,钻杆突然一沉,底下传来"咕咚"一声,水冒上来了。那天半夜,全村人打着手电围在井边,看清水从管里抽上来,没人说话,就听见水泵响。一个老婆婆,伸手接了水,捧着喝,眼泪掉进水里。
第三个基里村,长老不让在"神山"脚下打。那山他们叫"祖先的背",说山脚动土,祖先睡不着。我们没硬来,绕着山,在背面一处洼地选了点。那地方偏,管线长,多挖了二百米沟。通水那天,长老一个人来,没带别人,把自家养的一只山羊拴在井边,说"这羊归井了"。卡曼翻给我,我懂他的意思:他认了,这井是他村的了。
第四个恩戈村,巧了,村长是个女人,叫玛塔,四十多岁,爽快。她不等长老,自己组织了二十个妇女,跟我们一块挖沟。她说:"水的事,女人最急,女人不牵头,这村永远喝浑水。"那口井,是五个村里进度最快的。玛塔后来被镇上评了"妇女带头人",她给我寄了张奖状复印件,我贴板房墙上。
第五个鲁阿村,挨着镇上小学。我们直接把井打在学校操场边,顺带接了根管进教室。通水那天,几十个小孩排着队,挨个接水喝,喝完还互相看谁杯子里的水更清。校长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握着我手说:"赵,你这一井,顶我十年课本。"我说不敢当,他硬把我拉去给孩子们讲话。我站讲台上,几十双眼睛亮晶晶看着我,我憋了半天,就说出一句:"好好喝水,好好读书。"
五个村的井陆续打好。最后那口井通水那天,公司来了人,拍了纪录片,还给我们发了个"民生援建先进个人"的奖。我站在台上,周队长给我别奖章,底下卡曼他们拍得手都红了。
颁奖那晚,老周在底下偷偷抹眼角。他平时嘴硬,这回破功了。散了会,他拽我到没人的地方,说:"铁山,老哥服你。我跑三个国家,光顾着挣钱,没想过给人家村子里留点啥。你这一井,留下了。"我拍他背:"周哥,你教我的也不少。"
小马那小子,平时毛躁,颁奖后跑来敬我茶,说"铁山叔,我服"。我问服啥,他说"服你较真"。我说你以后开车也较点真,别再碰裂刮板。他挠头笑。
周队长私下跟我说,总部看了简报,打算把"民生打井"列成公司的常规动作,不光这一标段,其他国家的项目也照这个来。他还说,要给我请个"先进个人"往上推。"你别推,"他说,"这是实至名归,也为咱们兄弟挣脸。"我推不掉,只好由他。
镇上小报登了这事,登了张照片,我戴安全帽站井边,笑得牙龇出来。卡曼把报纸裱了,挂村口小卖部门口。后来有回我去镇上买配件,卖菜的大妈认出我,多塞我两个芒果,说"water man,good"。我问卡曼"water man"啥意思,他说就是"送水的人"。我乐了,这外号比"先进个人"顺耳。
有回一个法国籍的工程师路过我们标段,看了井,竖大拇指,用蹩脚英语说"中国人,很 practical"。卡曼翻给我,我听懂了"practical"是务实。我跟他说:"不是我们务实,是这地方的人,经不起等。"他点头,拍我肩。
最让我意外的,是恩古拉长老。颁奖后他托人带话,说想请我去多瓦村吃顿饭。我去了,他杀了一只鸡——在他们这儿,杀鸡待客是顶高的礼。饭桌上,他举杯(是椰子壳装的凉水),说了一长串,卡曼翻:"长老说,以前他以为外人是来拿东西走的,没想到有人是来送东西的。他老了,脑子旧,但心不瞎,谁好谁坏,他分得清。"我端起椰子壳,跟他碰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俩人都笑。
我发言就三句话:"井是中国机器打的,但水是这片土地给的。咱中国人来修路,路通了,水也该通。谢谢大伙儿帮忙。"
台下笑,长老们也笑。
那半年,我跟桂兰视频,话越来越长。开头还说"这边挺好",后来越说越多,井打到哪儿了、卡曼又学会啥了、哪个村的小孩喝了干净水不拉肚子了,都跟她说。桂兰听得细,有回她沉默半天,说:"铁山,你干这事儿,比在老家开翻斗车有意义。"
她寄来一包枸杞,说让我泡水喝,别老熬夜守机器。小满寄来一幅画,画里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站在井边,底下歪歪扭扭写"爸爸和我"。我把画贴板房墙上,跟玛塔的奖状并排。
卡曼这半年,像换了个人。他不仅会打井,还跟技术员小吴学了测水质,拿试纸测酸碱、测浊度,记在本上。周队长来检查,他当场演示,周队长直点头。有回镇上水站招人,卡曼去考,居然考上了。他来跟我说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赵师傅,我能养我妈了。"
我拍他肩:"该的,是你自己争气。"
周队长私下跟我说,总部看这民生援建有眉目,打算在其他标段也推,让我写了份《简易打井操作要点》,说是给后续队伍当教材。我憋了几天,写了八页,字丑,但步骤清楚。老周看了笑:"铁山,你这要成专家了。"我说拉倒,我就一开挖掘机的。
算下来,半年里连多瓦村一共打了六口井,惠及附近六千多口人。这数不是我编的,镇上卫生所后来出过一份简报,说这一带水源性腹泻病例,比往年同期降了快七成。我把那简报拍了发桂兰,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合同快到期了。我要回国。
临走前,多瓦村的人来送我。阿依莎蒸了一筐木薯糕,娜迪画了张画,画里一口井,井边站着个戴安全帽的小人。卡曼送我个木刻的小钻机模型,翅膀上还刻了道水纹。
恩古拉长老拄拐来,拉着我手,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卡曼翻:"长老说,你走后,这井我们守着。水清一天,就记你一天。"
我嗓子眼发紧,只说:"长老放心,卡曼会管。"
飞机上,我翻开娜迪的画,画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拼音:Xie xie shu shu。
十几个钟头后,飞机落在上海浦东。我出关口,看见桂兰牵着小满。小满蹿过来抱我腿,喊"爸你变黑了"。桂兰笑着,眼里有泪,没掉。
我一手抱起小满,一手牵着桂兰。外头下着小雨,挺凉,但心里热乎。
回到家,我把那颗石子放电视柜上,把娜迪的画贴冰箱门。桂兰看画,说:"这小孩画得还挺像你。"我说:"那是,安全帽一戴,谁都像。"
小满凑过来看:"爸,这井里的水甜不甜?"
我说:"甜。等你长大,爸带你去看看。"
晚上睡觉,小满挤中间。桂兰轻声说:"铁山,你这两年,没白熬。"
我没接话,摸了摸小满的头。窗外雨停了,远处有车声。我想起多瓦村那口井,这会儿怕是也正哗哗流着,姆瓦该睡着了吧,娜迪明天不用再去河床舀水了。
我常跟小满说,人这辈子,能给别人留点啥,就留点啥。我留不下一座楼,留不下一笔花不完的钱,可我留了六口井。井不会走,水不会停,哪天我老了不在了,井还在,那边的孩子还在喝,这边的孩子也长大了,想起他爸在非洲打过井,这就够了。
我没什么文化,讲不出大道理。就知道一件事:手里的活儿,干一样是一样,别糊弄。你糊弄地,地糊弄水,水糊弄人,到最后糊弄的是自己。
一颗井,连起两个家。我这半辈子,干过最值当的活,就是这一回。
飞机上,卡曼塞给我个信封,说让我到天上再看。我拆开,里面一页纸,大半是拼音,夹着画。他写给小满的:
"亲爱的小满弟弟,我是卡曼,多瓦村的人。赵师傅说你想当老师。我也想。我们村娜迪姐姐也想。老师说,想当老师,要先认很多字,算对算术。我以前没书,现在赵师傅给我书,我每天学。你在中国,有学校,要好好上。等我会写很多中国字,给你写信。谢谢你爸爸,他给我们水。"
底下画了口井,井边三个小人,一个戴安全帽,一个扎辫子,一个小不点举着书本。
我捏着那页纸,窗外的云白茫茫的,往下是非洲大陆的轮廓,一道裂谷像大地的伤疤,又像大地的掌纹。三十八岁的人,在飞机上掉了泪,边上旅客以为我舍不得走,其实我是觉得,这趟没白来。
卡曼不知道,他这封拼音信,比公司那张奖状沉多了。奖状是给人看的,信是给心看的。
后来卡曼给我发过照片,多瓦村新添了片菜地,就种在井边,绿油油一片。他说,长老让他管水,他学了测水质,镇上招他去水站上班。
我回他:好好干,井在,根就在。
我回他:好好干,井在,根就在。
回来这大半年,小满常翻我手机里非洲的照片,指着问这问那。他最爱那张娜迪的画,说"爸,这小孩画得比你画得好"。我说那是,人家专业画井的。他问姆瓦好了没,我说好了,现在胖乎乎的。他问卡曼哥哥啥样,我说跟你差不多,也爱学手艺,现在上班了。小满听得出神,说:"爸,你那口井,还流水不?"我说流着呢,一天不停地流。
桂兰说我变了。出去前我洗澡水开老大,冲完不关紧,滴答到半夜。现在不一样了,看见水龙头滴水,手比脑子快,先拧死。洗碗的水,我接盆里,冲马桶。桂兰笑我:"铁山,你从非洲带回个省水病。"我说不是病,是那边的孩子教我的——水不是天上掉的,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得惜。
有回电视播非洲旱灾的新闻,小满扒着我胳膊看,指着屏幕问:"爸,那是你的井那儿吗?"我凑近看,不是,是另一个国家,另一片裂谷。我说不是,但那儿的孩子,跟姆瓦娜迪一样,也盼水。小满不说话,把饭碗扒得干干净净。
我常想,那口井,打下去的,不只是一汪水。它把我这两年,和那么远的一个村子,拴在一根看不见的管子上。我在曹县,他们在东非裂谷,隔着一万多公里,可拧开各自的水龙头,水流的声音,是一样的。阿依莎接水时那声笑,和小满接水时那声"爸你尝",隔着大洋,听着却像一家。
卡曼在镇上水站上了班,每月寄照片来。有张是他妈,坐在井边晒太阳,膝盖上摊着本杂志,不搓玉米了。还有张是娜迪,站在学校门口,背着新书包,笑得露出豁牙。他说,村里的腹泻病,今年少了一大半,卫生所的大夫专门来井边量过水,说干净得很。
我拿这些照片给桂兰看,她戴老花镜一张张瞧,末了说:"铁山,你这趟,值。"我说值。不是值在钱,是值在——一个普通中国工人,搁在非洲那么远的地方,能做的事有限。可把能做的,做实在了,就够本了。
有人问我,你一个开挖掘机的,跑去帮人家打井,图啥。我答不上来图啥。图那小孩不用再大半夜跑三公里接漏水?图那老婆婆不用再摸黑去河床摔跟头?图卡曼能养他妈?图小满将来写作文,能写"我爸在非洲打了口井"?
这些,都算吧。
其实说到底,人活一辈子,总得信点啥。我信的,就是手里的活儿不糊弄,碰到该伸手的,别缩回去。井打在地下,善留在人心。水会枯,人心不会。
我常想,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小满也长大了。他翻出这些照片,跟自己孩子说,你爷爷在非洲,打过井。就这一句,够我吹一辈子。
有些善,不是施舍,是把手里的家伙事儿,往地底下扎进去,等水自己冒出来。它冒出来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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