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由,我的弟弟。我这一生,跌宕起伏,豪放不羁,世人多记得我的诗文与轶事。但若问我此生最深的牵挂与慰藉是什么,那必定是你。你的一生,于我而言,是一部沉默而坚韧的长卷,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深深地刻在我的生命里。
眉山旧梦,手足初长
我还记得宝元二年(1039年),你来到这个世界。那时我三岁,尚不懂“弟弟”二字的含义,只记得母亲怀中多了个柔软的生命。我们的父亲苏洵,那时还叫“苏老泉”,正游学四方,家里全靠母亲程氏操持。
你自小就与我不同。我生性跳脱,锋芒毕露,而你,总是沉稳、内敛。父亲看人很准,他在《名二子说》里写道,“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说我这辆车上的横木,太过显眼,担心我不懂得掩饰自己;而对你,他则放心地说“辙乎,吾知免矣”,说你像那车辙印,虽不居其功,却也能免于灾祸。如今想来,父亲之言,竟一语成谶。我们一同在眉山的老宅里读书,一同在纱縠行的院子里嬉戏,直到我二十五岁前,我们兄弟二人,未曾有一日相离。
汴京风云,同登金榜
嘉祐元年(1056年),父亲带着我们兄弟二人,走出眉山,奔赴汴京。那真是段意气风发的日子。嘉祐二年(1057年),我们同科进士及第,名动京师。
可命运很快给了我们沉重一击。同年四月,母亲程氏病故的消息传来。我们匆忙返川守丧。那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直面生死,我看到你一夜之间变得更为沉默。守丧期满后,我们再次回到汴京。嘉祐六年(1061年),我赴陕西凤翔府任签判,那是我第一次正式为官。而你,为了在京城侍奉年迈的父亲,毅然放弃了外放为官的机会。
分别那夜,我们在怀远驿,想起从前读书时“夜雨对床”的约定。我叮嘱你:“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那时的我们,何曾想到,此后一生,聚少离多,“夜雨对床”竟成了一个终生无法实现的梦。
风雨同舟,生死相依
仕途的风雨,比我们想象的来得更猛。元丰二年(1079年),我因“乌台诗案”下狱,生死未卜。
你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我知道,你定然是四处奔走,为我求情。你甚至上书神宗皇帝,愿以自身官职为我赎罪。那份《为兄轼下狱上书》,每个字都如同你的心在滴血。
而我,在狱中以为必死,唯一的牵挂就是你。我给你写下了绝命诗: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我苏轼一生豁达,死有何惧?只是怕你“他年夜雨独伤神”,怕你孤零零活在这世上。我宁愿与你世世为兄弟,将这未了的因缘,留待来生。所幸,经过多方营救,我保住性命,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而你,也因我牵连,被贬为筠州盐酒税。你默默收拾行囊,还替我安顿好两家老小,毫无怨言。我那时才知,你沉稳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副坚硬的肩膀。
位极人臣,初心不改
后来,高太后听政,我们一同被召回朝中。元祐年间,你官至尚书右丞、门下侍郎,位列宰执。官位远在我之上。我由衷地为你高兴,你终于可以一展胸中抱负了。你为政的风格一如你的为人,沉稳而务实。
然而,党争愈演愈烈。绍圣元年(1094),哲宗亲政,新党再度得势。你因上书反对,被一贬再贬,先出知汝州,又被贬至筠州,最后竟被贬至雷州安置。你又一次,因为坚守自己的政治信念,踏上了一条比我还远的贬谪之路。
颍滨遗老,独对余生
徽宗即位后,我们兄弟相继遇赦北归。然而,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我病逝于常州。我走在了你的前头。
临终前,我未能见你最后一面。但我知,你定会为我安排好一切身后事。果然,你将我安葬于汝州郏城县的小峨眉山。而我留给你的一切,唯有那些未竟的诗文和一群子侄。
政和二年(1112年),你也走了。你晚年自号“颍滨遗老”,在颍昌闭门谢客十余年,潜心著述。我知你心中孤寂,可我更愿你从此解脱。你将我那些散落的诗文悉心整理,将我的孩子们都接到身边抚养。你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最后,选择来与我团聚。你葬在了我的身边。
子由,我苏轼一生快意恩仇,却将这世间最深的羁绊,都留给了你。你这一生,为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若有来生,我们还做兄弟。只是下一次,换我来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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