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百官志》记载,汉代诸侯国设有医工长一职,专门掌管王府医药事务,服务诸侯王与宗室,属于王国正式官吏。《黄帝内经》当中,已经多次出现“医工”一词,用来指代行医之人。史书记下了这套医疗官职体系,可长久以来,缺少一件直接自铭为医用的汉代实物。1968年,河北满城汉墓,也就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墓葬被发掘,金缕玉衣震惊世人的同时,一件朴素的青铜盆,并没有得到太多关注。铜盆口沿、盆身三处刻下“医工”铭文,是国内现存时代最早、直接标明医疗用途的古代器具,把古籍文字与出土文物对应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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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医工铜盆,口径27.6厘米,高8.3厘米,敞口折沿,浅腹平底,形制普通,没有繁复纹饰,和墓葬中华美酒器、礼器形成鲜明对比。器物并非陪葬的明器,是实实在在长期使用的生活用具,口沿、盆底两处破损,用铜片、铜钉铆接修补过,修补痕迹清晰可见。盆外壁有一道明显分界线,界线之下铜器表面发黑,上层色泽偏黄,留下反复受热、接触药液的痕迹。同墓还出土金针、银针、铜手术刀、银灌药漏斗、药匙等成套医疗器物,集中出现在墓室侧室,这在汉墓考古中十分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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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处“医工”刻铭,一处刻写工整,另外两处字迹潦草,看起来是不同时期刻上去的。目前学界认为,刻铭的目的,就是明确器物归属王府医工,和厨房食器做区分,避免药物、饮食器具混用,防止交叉污染。关于它确切怎么使用,依旧留有讨论空间。部分研究者推测,这件铜盆用来清洗器械、浸泡炮制药材;也有观点认为,外壁熏黑痕迹证明它可以隔水加热,用来蒸煮汤药,尚存在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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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产生一种想象:这件铜盆出土,就能完整还原西汉完整药方与诊疗过程。但器物本身不会记录病症、药方。墓葬没有出土医简、医方文本,我们只能看到工具,看不到完整诊疗记录。它只能证明中山王府拥有专门的医工团队,配备成套医疗器械,却无法知道刘胜曾经得过什么病,接受过怎样的医治。
结合墓葬出土整套医疗工具,能够还原出王府医事的大致样貌。诸侯王国设置医工长,手下配有多名医工,配备针灸、外科、配药、煎洗一整套器具。铜盆反复损坏、反复修补,也侧面说明王府医疗活动十分频繁,器物常年投入使用,坏了就修补继续用,直至随葬入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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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不起眼铜盆背后,站着一群史书几乎不留姓名的人。有王府的医工,拿着这套器具,为中山靖王以及王府眷属诊病配药;有青铜作坊的工匠,铸造铜盆,器物破损之后再做铆接修补;还有随葬安排的工作人员,将王府正在使用的医用器具,随同墓主埋入地下,供地下继续使用。《史记》写刘胜乐酒好内,记录他的封地、子嗣,却不会记下王府医工的名字,不会记下煎药洗药这些日常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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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谈起满城汉墓,目光大多集中在金缕玉衣、博山炉这些光鲜重器。医工铜盆没有华丽装饰,却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古代医学历史,不全来自后世流传的医书,一件件医用器具,同样是医学发展的直接物证。
历史并不只有王侯的传记与宏大制度。一件反复修补的铜盆,几行简单的刻字,折射出西汉封国真实的医疗运行,是贵族、医者、手工业者共同留下的时代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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