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一笑倾人国：无愁天子笑一笑，万里江山倾覆

《周解隋崩》（5） 主笔：闲乐生朱晖

一、天池误国：平阳失守，后主还在打猎

北周建德五年（576）十月初四，北周武帝率军大举进攻晋州，正式开启了灭齐之战。擅长音乐号称“无愁天子”的齐后主高纬因携爱妃冯小怜狩猎，结果延误援救，平阳失守。等到高纬迟迟率北齐大军南下与北周大军展开决战，齐军已失去了天时地利，遂大败，高纬仓皇出逃。周军乘胜追击直指晋阳，齐各地守军望风披靡，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才十二月十三，也就是平阳大战后的第六天，周军前锋部队已至晋阳城下。齐后主没有别的招数，只有再次大赦，并改元隆化，同时任命高延宗为相国、并州刺史，总领山西兵马，对他说："并州兄自取之，儿今去矣！"颇有点弃天下如敝履的意思。高延宗还想再争取一下让后主留下来，说："陛下为社稷勿动。臣为陛下出死力战，必能破之。"后主仍不为所动。至夜，高纬率大臣们斩五龙门而出，欲逃到北朔州然后投奔突厥。很多官员不想去突厥喝西北风，众人多有逃散。最后还是领军梅胜叩马劝谏，后主才转向逃往邺城。但臣子们已经逃得差不多了，只有右丞相高阿那肱和几十骑太监随从。后主于是又提拔高阿那肱为大丞相，觉得这真是一个大忠臣哪！

二、晋阳易主：高延宗称帝，散尽府藏

后主一走，北齐的官吏们便更加没有负担的纷纷投降周军。晋阳城内的军人只好请求安德王高延宗说："王不为天子，诸人实不能为王出死力。"延宗不得已，便在后主夜遁后的次日即位称帝，改元德昌。高延宗亲自接见士卒，执手称名，并散发府藏与后宫美女予军中，又将十几家祸国殃民的太监都抄了家充作军饷。齐军乃士气大振，将士们流涕呜咽，都争着为新帝效死；就连妇女儿童，也都登屋上城，投掷瓦石以御敌。

逃亡路上的高纬听说这件事后大怒，没错，他是说过"并州兄自取之"，可没让他把宫里的美女都送人哪，还有那些太监府里的珍宝，很多都是朕赏赐的，谁让你高延宗随随便便送给那些兵哥啊！太可惜了，太暴殄天物啦！于是，生气的高纬对近臣们说："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看来腐化了的权贵们都一个德行，"宁与外邦、不予家奴"，国族纷争不重要，卖国卖家也不重要，阶层差异才是他们立身之本哪！

三、黑云四合：周武帝兵临晋阳

12月15日，周武帝抵挡晋阳城下，周军围晋阳，"望之如黑云四合"。战斗开始了，但一开始就有点错位，周武帝率天子六军攻打东门，高延宗却在北门迎击宇文宪。高延宗是北齐美男名将兰陵王高长恭的亲弟弟，可他却没有兰陵王的美貌，反而是个大胖子，据说前看像仰面朝天，后看像俯伏在地，就跟一个球一样，人们常因此取笑他。但你要因此看轻他就错了，因为他有着不逊于兰陵王的勇猛，这个大胖子"气力绝异"，一旦"驰骋行阵"就秒变洪金宝，手持长槊，"劲捷若飞"，"往来督战，所向无前"（《北齐书·安德王延宗传》）。

可惜，就在高延宗奋力拼杀时，守卫东门的齐将却投降了周军，周武帝直接带着天子六军冲进了晋阳城。高延宗听闻东门有失，立即率军从北门退入城中，赶往东门增援，而南门的齐将亦赶往东门，两面夹击，将率先攻入城中的周军堵死在了街巷中。宇文邕没有料到这种情况，慌乱下赶忙率部后撤，但道路狭窄，人相填压，塞路不得进，齐军从后斫刺，周军转眼战死两千余人。这是周武帝一生中最惊险的时刻，他身边最勇武的亲随都战死殆尽，自己也多次险被剑槊击中，后来还是靠着熟悉道路的降周齐将拼死引导，以及北周大将王谊率麾下骁勇救援，这才让武帝侥幸逃出生天。

四、惊魂一刻：晋阳城下的生死较量

经此一役，周武帝的天子六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众多亲信随从的战死（史书记载战殁者有杨坚之弟杨整，周武帝表侄贺兰让），更让这位硬汉伤心不已。感性之下，周武帝竟然有点打退堂鼓了。诸将也大多劝皇帝退兵。关键时刻，兴固县公、骠骑将军宇文忻[注1]勃然道："陛下自克晋州，乘胜至此。今伪主奔波，关东响震，自古行兵，未有若斯之盛。昨日破城，将士轻敌，微有不利，何足为怀！丈夫当死中求生，败中取胜。今破竹之势已成，奈何弃之而去！"周武帝也是一时迷糊，听了这话，便立刻勒马停止后撤，鸣角集兵，军势复振，调头回攻。此时已是17日清晨，晋阳齐军以为周武帝已经战死了，又看到周军撤围了，于是彻夜饮酒狂欢，此时大多数还酣醉未醒，结果让周军一下子攻破了东门，高延宗力尽被擒，被送到周武帝面前。武帝很欣赏这位唯一让自己吃瘪的对手，于是主动下马想和他握手，高延宗推辞说："死人手，何敢迫至尊！"武帝说："两国天子，非有怨恶，直为救百姓来耳。终不相害，勿怖也。"

五、酒醉金迷：邺城的末日狂欢

晋阳失陷的消息传到邺城，齐后主高纬却还在和冯小怜酒醉金迷畅享欢乐，有人劝他学高延宗以重赏募兵，并取出美人珍宝赐予将士，后主却很不开心，"竟不出物"。还是那个意思，谁爱给谁给，反正朕的宝贝绝对不可能便宜那些兵哥。至于贵族高官们倒是可以激励一下，但高纬也只愿出名不愿出利，给他们封官就好了，反正官印不值钱！"于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并增员而授，或三或四，不可胜数。"（《北齐书·后主纪》）

侍中、义宁王斛律孝卿看到高纬如此小气，非常无语，只能绞尽脑汁、精心为他撰写了一篇感人至极的演讲稿，让高纬给将士们开个动员大会激励一下士气。高纬说这办法不错啊，啥也不用出，讲点漂亮话就行了。斛律孝卿不放心，会前又提醒高纬，要他演讲时一定得"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高纬说你瞧好吧，请欣赏朕的表演。

一切安排妥当，全军将士集结完毕，等待皇帝给自己一点爱的鼓励，至少可以告诉自己拼死战斗的意义。

可没想到，事到临头，高纬却忘词了，一般人碰到这种尴尬情况至少会不好意思。可没想到高纬却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看到皇帝大笑，站在他左右的宠臣们也跟着大笑起来。在这种时候，居然能笑得出来，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这只能说明高纬等人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从来没有尊重，这些下等人看着就搞笑，哇哈哈哈哈……

看到这一幕，将士们彻底失望了，不仅寒心，简直从头到脚哇凉哇凉，感觉为这种皇帝卖命实在不值得，于是都互相说："身尚如此，吾辈何急！"

六、一笑倾国：李商隐的判词

这正是：

李商隐不愧是个大诗人，他真敢用词，也真会用词。玉体横陈多么香艳啊，简直比南朝的宫体诗还要香艳，香艳到了可谓极度荒淫的程度。可是，正是因为突出了玉体横陈的荒淫，才格外彰显出周师入晋阳的惨痛。显然，在高纬的心目中，北齐的将士百姓算什么，冯小怜的青春玉体才是他的一切，那柔弱无骨、晶莹无瑕、我见犹怜的动人身姿，难道不让人观之而油然心生呵护疼惜之情么？朕保护美人，你们这些下等人保护朕，居然还需要什么厚利重赏么？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七、玉体横陈：江山的诱惑与东征

与齐后主不同，在周武帝心目中，北齐江山才是他的挚爱，如今它就像美人一样"玉体横陈"在了自己眼前，如此香艳，如此诱人，如此令人欲求旺盛、野心勃发。于是，12月22日，宇文邕取出北齐宫中的珍宝珍宝服玩以及宫女两千人，颁赏将士，准备东征邺城。高纬听说后，吓得赶紧将帝位内禅给八岁的太子，自称太上皇，准备逃离邺城，先跑到河南募兵，"若不济，南投陈国"。后来又在丞相高阿那肱的劝说下改变了主意，想要南逃三齐之地，"若不可保，徐浮海南渡"（《北齐书·颜之推传》）。当年高欢在北魏末年统兵镇压青州流民起义时，曾收编六镇余部，组建 "青州兵"，成为东魏北齐军事力量的核心。而高洋（高欢之子）称帝前，亦曾以青州为后方，积蓄粮草、兵器，为禅代东魏奠定基础，并得到了青齐大族崔氏、房氏的有力支持。故高洋在称帝后便发布诏书说青州之齐郡是"霸业所在，王命是基"，并减免了齐郡一年的赋税（《北齐书·文宣帝纪》）。

八、兵临邺城：北齐的崩盘

总之，北齐在三齐之地还是有一定根基的。于是，次年577年正月初九，北齐幼主与宫眷们先行前往济州（今山东荏平）。正月十八日，北周军队兵临邺城城下，正月十九开始攻城，齐人出战，周师奋击，大破之。

高纬一看，再不跑就跑不掉啦！于是带上百名骑兵出城东奔。皇帝又跑了，邺城怎么守得住，正月二十，周军攻入邺城。周武帝下诏将北齐的宫苑台榭全部拆毁，瓦木等建筑材料全部赐民，占了的园田亦各还其主。邺城百姓大悦，没想到北周皇帝比自己皇帝大方多了，不比不知道啊！

正月二十一，高纬渡过黄河逃到了济州，但一点儿都不觉得这里安全，于是又带着冯小怜等美人继续往南跑，一直跑到青州，才暂时停驻，观望情势，准备一不对劲就浮海南渡投往南陈。

周武帝不可能放过高纬，他刚进入邺城当天，就派了追兵追击齐主。这次高纬身边最宠爱的臣子大丞相高阿那肱果断带兵降周出卖了他，正月二十五，追兵追到青州，高纬惊慌失措，赶忙装了一大袋金子系于马鞍，带上老婆孩子再次出逃，却刚出城就被追兵俘虏。

北齐任城王高湝（高欢第十子）在信都（今河北冀州）集兵，众至四万余人。周武帝命齐王宇文宪率柱国杨坚（即四年后篡周之隋文帝）等进攻信都，宇文宪斩俘齐军三万人，高湝也被俘。

至此，北齐正式灭亡。分裂了四十余年的中国北方重新一统。

九、体制之败：谁该为亡国负责

其实，按照人口与经济实力来说，北齐是强于北周的，此前两国交战，也是互有胜负，北周并未获得压倒性优势。但自从宇文邕进军平阳开始，北齐竟如此迅速地崩解倒台了，其过程之戏剧性，让很多读史者将其亡国的责任都推到高玮和冯小怜身上，而将他们比作红颜祸水、昏君误国的典范。

但研究历史并不是这么简单的。我们可以想想，如果是一对普通情侣，高玮和冯小怜其实都没有错。一个女人，不过想在约会的时候多玩一会儿，出门的时候多化妆一会儿，碰到危险的时候跑得快一点儿，这有错么？一个男人，为了让自己的女人开心一点，做事糊涂一点，外加胆小一点自私一点，这又有什么错吗？再说了，一个王朝是有整个统治阶层的，它的灭亡难道要全由皇帝和他女人负责吗？所以深入思考的话，其实北齐的迅速崩解并不全是高玮夫妇的责任，而是整个国家的体制问题。我们发现，每个延续百年以上的王朝，都拥有一套体制，能对最高统治者稍稍有所限制、有所约束，如果未能建立，或者沦为空言，那么它很快就会土崩瓦解。北周、北齐乃至隋朝的短祚，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十、献俘长安：庆功宴上的荒诞

两个多月后，四月初三，高纬这些高级俘虏全都被送往长安，参加周武帝在太庙举办的盛大"献俘"仪式。随后，周武帝大摆庆功宴，封赏群臣。杨素在平齐战争中不仅救了齐王宇文宪一命，而且"每战有功"，故在此次封赏中由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进位为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即又从"四十八仪同"晋升为"二十四开府"（与当年他父亲杨敷同级别了），统领府兵二十四军之一[注2]，成为北周府兵系统的核心将领。杨素的封邑更实打实翻了三倍，从500户的清河县子升级为1500户的成安县公，并赐以粟帛、奴婢、杂畜。

宴会上，趁着大家高兴，周武帝命高纬起身跳舞，北周群臣看到这一幕都哈哈大笑，北齐的臣子却都难受耻辱，高延宗当场就想服毒自杀，但被身边的婢女苦苦劝下。

不过，高纬倒觉得没什么，不就是跳舞么，我本来就是一个音乐才子啊，跳舞小意思，天天跳都行，他唯一的要求，只希望周武帝能把冯小怜还给他。看来，这败家子虽然荒唐无道、负尽天下，但总算是有始有终，不负佳人。

周武帝爱江山不爱美人，于是痛快答应："一老妪岂与公惜也！"这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原来，在高纬眼中玉体横陈、倾国倾城的冯小怜，在周武帝那边不过是一个老太婆而已。

十一、红颜薄命：冯小怜的结局

然而，这对悲惨鸳鸯没能恩爱多久，玩够了的周武帝便诬以谋反之罪，将高纬连同北齐宗室数十人全部处死。只有高纬的弟弟高仁英由于是白痴，高仁雅由于是哑巴而得到赦免，被迁徙到蜀地。其他亲属，要么被诛杀，要么散配西土（长安西边州郡），皆死于边裔。北齐高氏至此断绝（北周宇文氏也快了）。

至于冯小怜，周武帝不想浪费，又将他赐给了自己的弟弟代王宇文达。宇文达素以不好声色著称，是个严守孔孟之道的君子，周武帝这么做，有点考验老干部的意思，实在促狭。

结果，这浓眉大眼的老干部居然没有经受住考验。他也被冯小怜给迷住了，对其相当宠爱。然而冯小怜对高纬还是念念不忘，有次她给宇文达弹奏琵琶，弹着弹着，琴弦突然断了，冯小怜不由想起自己与高纬琴瑟和鸣的时光，于是抚着断弦，哀婉歌道：

宇文达迷上了冯小怜，对代王妃李氏就不免冷落。两人争宠互掐，李氏差点被冯小怜迫害而死。几年后，隋朝建立，大屠北周宗室，宇文达惨被杀害，隋文帝杨坚遂又将冯小怜赐给了大臣李询（西魏十二大将军李远之侄）。而李询恰恰是代王妃李氏的哥哥，他为了给妹妹出气，让冯小怜改穿布裙，每天舂米、劈柴、烧饭、洗衣。但李询的母亲还是害怕李询不知哪一天会被这"妖女"所惑，于是干脆直接逼迫她自杀了。

倾国倾城、魅惑众生的一代传奇美女冯小怜，就这样香消玉殒了。而那曾经让齐后主高纬无比痴狂的纤纤玉体，最后也免不了迎来送往、随波逐流，到头来红颜白骨、粉黛骷髅，全被丢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千古江山，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仅碾碎了荒淫靡艳的北齐高氏，就连雄才大略的北周武帝，也抵挡不住时代的推挤，跌入了历史的迷蒙深渊之中。

注解

[注1] 西魏十二大将军宇文贵之子，虽也出自宇文鲜卑，但其家族与北周宗室相去甚远。

[注2] 如前注所述，开府为府兵制的基本建制，每开府领一军，共计二十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