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龙餐馆》：用一个勺子敲断霸权主义的逻辑闭环

“美食代表安慰和日常，但战争摧毁美食，美食越温暖，反衬战争越触目惊心”，这是导演文牧野在第一次约演员沈腾时说的话，他只花了10分钟左右时间就简明扼要地讲清楚了美食和战争两者之间隐形、坚固的关联。

等到新片《欢迎来龙餐馆》极限定档，在三天点映之后如约全面公映时，140分钟的片长不仅让熟悉沈腾的全国观众看到他喜剧之外另一面沉稳、细腻的表演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与文牧野以及其他主创包括演员蒋奇明、李治廷以及一众令人惊艳的外籍演员，共同创作、表达，在“美食与战争”的互文框架中，将华语片类型关于历史、人性、事件等“大题”的深刻理解落到了烟火处，观众看得懂，看得进去，欢笑流泪，无不尽兴。

电影从头至尾，时不时说的一句台词“好好吃饭”，非常中国，充满了东方智慧与情感，在全球持续动荡的今天，这部新片或许就代表了中国人的思考，像中餐馆一样满足人最根本的需求，吃暖吃好活下去，而虚伪政客、残暴霸权的谎言，都被电影中厨师的勺子敲掉逻辑闭环，战争之下受难的永远是平民。

让平民尤其是孩子，安稳坐下来吃饭，才是实实在在的和平景象。

-每一道菜都是深沉的表达-

新片在点映阶段就迎来口碑高潮，“想不到”是最集中、主流的观感，对于演员沈腾的出演，观众首先想到的是他驾轻就熟的舒适区“喜剧”，但绝大多数观众都不会想到，作为优秀的喜剧演员，他能够让“美食”内容不仅仅停留在概念，更成为有血有肉有人性的细节。

沈腾饰演的徐福来自东北，是掌勺多年的大厨，所以他说话让人轻松、好笑之余还藏着生活智慧，他做的饭菜是冒着热气，是让人能吃饱吃美，想家想家人的硬菜。选择沈腾，就是把我们口中所说的“烟火气”、“人情味”用一个具体、生动的人表达出来，而这样的人在战争中何以自处，如何用自己的勺子和锅铲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就成为电影始终将观众“摁在影院椅子上”的悬念，入戏极快，共鸣真实。

人，是碳基生物，在诞生之后始终不变的主线任务就是摄取足够的热量维持生命动力，其他社会关系维系、自我价值实现、财富利益的获取等等就成了支线任务。人不能不吃饭，在战争中更是如此。

电影的画面和细节里，我们可以看到一面是龙餐馆的暖色调，热气腾腾的中餐，可以让银幕外没有吃饭的观众都看饿了，而另一面则是街头巷尾的难民、尸体，特别是饥肠辘辘、骨瘦如柴的孩子，两种场景在视听语言的编织下，完成了“美食和战争”关系的第一层表达，冲击人心，引发思考。

在战争中，吃饭有多难；在和平中，吃饭有多幸福，而谁是割裂、动乱的始作俑者，则是电影剧情发展剑指的目标了。

仅仅是靠视听语言来阐述美食与战争的关系，已经完全及格。但导演文牧野的“野心”不限于此，他不是要完成电影类型、元素的拼接与叠加，而是要实现真正的融合去服务电影的反战思考。

坦白说，电影是值得二刷三刷的，越看就越觉得叹为观止，原来电影中几乎所有“美食”露出的剧情、细节都是有信息、有表达，有寓意的。而且更体现导演巧思的是，美食画面色香味俱全，它的色泽、它的形态，居然可以把观众司空见惯的战争元素换一个方式去表达，但引发的情绪又是全新的体验，比如烧焦的锅底，代表徐福与马俊生要解救战争孤儿的心情，“心急如焚”具象化了；鸡蛋落入热锅，要做荷包蛋，热油溅起，中间的蛋黄逐渐变色，这一幅画面就像极了美军炮弹无差别地落入平民区，炙热的炮火激起水泥碎片，尘土飞扬。

这还只是细节。在剧情设计上，也有惊人的对仗、呼应。

电影是靠三次大餐完成经典的三幕式。

第一次是徐福接下当地人的婚宴，他将东北铁锅炖引入，代表在没有战争侵扰下，平民安居乐业，不同国家、文化的人互通有无，实现正常、平等的融合。

这一次婚宴也是晚年徐福梦中时常出现的场景，战乱中逝去的人在席间依稀可见。菜是他做的，故人落座，徐福坐在长桌主位，给了观众一个情绪复杂的凝视，有深情有感慨，似乎还有一些严肃的叩问，太平不就是这样吗，夫复何求。

第二次是徐福为了拿到释放批文，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操办在美军基地的圣诞大餐，为了活着走出去，他“背叛”了自己的初衷，也做起了左宗棠鸡、李鸿章杂碎等这样不伦不类的中美融合菜，用东北菜的大饼做汉堡。

电影中的这一场圣诞狂欢，美军士兵放纵、嚣张，贪婪享受着饕餮之欲，谁也不曾想到，这是一场圣诞惊魂夜，恐怖分子的围攻正在逼近。徐福做的圣诞大餐，在画面中不仅看着有扑面而来的贪欲感，更像是战争炼狱里的失乐园，诡异荒诞。

第三次是徐福死里逃生带领23个战争孤儿逃出恐怖分子炮制人肉炸弹的“学校”，在国境线不远处的大树旁为孩子们利用村民的食材做了一顿“烩饭”，这时候画面的表现就是虽然简陋，但实实在在、看着就好吃，尤其是一整块蜂蜜放在热饭上慢慢融化，甜蜜溢出。这次“烩饭”的意义比任何反战口号都要来得深刻，绵长，最后，“徐福烩饭”不仅仅写入多年后龙餐馆的彩蛋，并成为和平的符号和启发。

甚至发芽、有毒的土豆都成为电影中剧情的关键道具，不仅仅救了孤儿们的命，也成为推动徐福更坚定、更勇敢的关键“食材”。

-战场上的“武装圣诞”-

电影面世之后，看到这样一条评论，片中对于美军面孔的揭露可能是近年来华语片最深刻、最全面的。在此之前，他们更像是一种符号，叙事工具，而在“龙餐馆”中则成为被细节填充，立体的群体，不仅仅是正派反派这种简单、粗暴的划分，而是让观众深切地感受到他们在这次战争中表现的贪婪、虚伪、残暴以及最终自食其果的荒唐。

这是华语电影中鲜见的犀利，并且完全建立在理性、有逻辑、有电影语言支撑的表达之上，令人信服。

在片中，对于美军侵略真相的揭露有三条线索。

第一条就是多次出现的新闻报道，这一表达，本身也是一种寓意——被美军控制的媒介，讲述正在发生的“报道”，未必是全部的真相，更可能是新一轮武装行动的前哨。电影刚开始，我们获得的信息是美军将采取行动，目标仅仅是他们不满意的政府以及领导人，但很快展开的无差别进攻，真实地在平民区制造了灾难，徐福和俊生在梦中被炮火惊醒，还以为是地震。

更让人揪心的是，一次进攻绝非是将建筑物夷为平地，它的次生灾难是在人心上的，天性纯良的孩子将如何理解这场战争，成为电影剧情后续高潮迭起的起点。而新闻报道中也不断用冰冷、程序化的声音来讲述美军如何试图维系平衡。

第二条就是具体的、美军个体的嘴脸，共同构成完整的输出。

在美军武装占领之后，当地物价飙升，物资紧缺，扎老板为了给重病女儿续命，不得不接受美军军官的勒索，对方一再抬价出售化疗药品。这是乘人之危的贪婪。

夜幕降临，外面停水停电，居民衣食难保，被特批，单开水电线的龙餐馆成了黑暗、废墟上唯一光亮的孤岛，在这里的美军暴露了他们纵情声色的丑态，酗酒，连徐福的料酒都喝。

最犀利、尖锐的揭露是发生在徐福、俊生等人被误抓入美军军营之后，他们被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成为囚徒，还要承担后厨烹饪的工作。在军营里，我们可以看到同样有残暴的私刑，不被约束的暴力发作，以及不讲道理的人权剥夺，哪怕无罪，只要他们愿意，徐福等人被囚禁的时间就可以延长，解释权从来都是由他们掌握。

所以，当徐福妥协，被迫操办的圣诞晚宴到来，一场恐怖分子的武装进攻是在圣诞音乐中降临的，电影动用了类似好莱坞动作片的调度，紧张、刺激、暴力，让观众身临其境，而放大这种感官刺激的做法本身又成为一种讽喻——好莱坞对于战争、动作场面的爽感渲染，是对真相做了切割，从前塑造的主角是美军，现在他们成为这种剥削场面的受体。

谁利用了暴力制造了动乱，谁对于平民而言就不能清白自洽。

-孩子是希望，不是“炮灰”-

电影中，徐福一开场就为母亲、女儿做了一桌好菜，在他准备出国务工前，这一场戏，就是为他内心深处坚信朴素的人道主义精神埋下了种子，似乎也呼应了片尾他做烩饭时身旁的大树，他为不是自己孩子的孩子做了饱腹的美味。

在片中，徐福是一个标准的东北男人，虽然嘴里有点碎，不太客气，却真实地护着眼皮下那些战争孤儿。但这些孩子，无论在美军还是在恐怖分子眼里，都不是真正的孩子。美军，认定他们是未来的恐怖分子，谈之色变，并且不断渲染、传播这种观点；在恐怖分子眼里，他们就是武器，是制造人肉炸弹的配件。也只有在徐福、俊生的视角里，孩子就是孩子，有的吃得胖乎乎都快抱不动了，比如不少观众惦记下落的苏苏。

有的虽然出场时看着有些孤僻，但随着剧情推进，被看到了他的聪慧、勇敢以及悲苦的出身，比如赛夫。在徐福的嘴里，在和平环境里，孩子应该是有选择的，是可以成为他们想成为的样子，比如电影中他就怼了美军士兵，这里的饭有一半都是他（赛夫）做的，言下之意，这些孩子不是你们说的，只对枪支感兴趣，这不是全部的事实。

对于赛夫而言，他的幸运是遇到了徐福和俊生，承担“父亲”和“母亲”的角色，前者传授技能、理性又严苛，后者提供了细腻的情感，感性又包容，拉住赛夫，不要偏激、冲动走上那条被利用的不归路。赛夫在片中有比较完整的成长轨迹，刚出场时，他是抱着仇恨，渴望生存下去，经历了战火、离丧，他对美军是无以复加的仇恨，与此同时对于以同胞面目出现的“恐怖分子”有模糊的亲近，他的动摇、不确定是真实的，导演没有回避这个状态，并且让赛夫在龙餐馆里，跟着徐福、俊生完成痛苦的成长。

最终他看到了在战争中，暴力复仇不是救赎，反而是将自己的生命投掷于战火，成为战争延长的燃料。还有一条路，就是徐福说的，好好学习本事，有能力养活自己，吃上饭，再照顾所爱之人。好好吃饭、活下去，才有希望建立自己的家园。

在片尾，徐福有一句台词说，原来让人张嘴的，不仅仅有勺子，还有枪，紧扣着电影“美食与战争”的主题。

还记得电影《欢迎来龙餐馆》有一幅海报，一个萌萌的，但不失威风的龙戴着厨师帽，双臂环抱，揣着一个铜勺，嘴里咬着一颗同样金灿灿的子弹。看完全片，想起这张海报，忍不住拍案叫绝。

止戈，坐下，吃饭，这是“龙”的主张，也是“龙”的格局。

撰稿｜钱德勒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