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一颗止痛药，差点要了她的命——一位全科医生的门诊手记

开会开到一半，38岁的王女士（化名）突然感觉鼻子发胀。她伸手摸了摸，嘴唇也在变厚，接着是呼吸越来越费力，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腋下和双手也开始剧烈瘙痒。同事吓得赶紧要打120。

王女士被紧急送到我面前时，她只告诉我：“黄医生，我可能过敏了，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但我今天中午吃了辣的，半小时前还因为牙疼吃了颗萘普生。”她特别强调：“我以前吃过这种药，从来没出过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敏，但有一条关键信息是她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她有过敏性鼻炎，平时规律服用抗过敏药，但今天还没来得及吃。这条信息立刻引起我的高度警惕：过敏性鼻炎患者对NSAIDs（非甾体类抗炎药）发生不良反应的风险显著高于普通人群。

经过详细追问病史，我发现那颗萘普生是唯一的“新变量”。以前吃过没事，不等于永远不会有事。药物过敏往往是“获得性”的——身体可能在某次暴露后悄然致敏，下一次再遇到同样的药，就会触发免疫系统的“全面反击”。

作为全科医生，我要说：以前不过敏，不代表永远不会过敏。这正是药物过敏最危险的地方。

查体时我发现，王女士虽然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都还在正常范围，但她讲话已经开始含糊，像嘴里含了东西——这在医学上叫“大舌头样改变”，是气道受累的早期危险信号，意味着喉头水肿可能正在进展。

我没有等120来了再处理。严重过敏反应的救治有一条铁律：累及呼吸系统或循环系统的过敏反应，肾上腺素是第一且唯一的一线用药。抗过敏药和激素起效太慢，在气道被“锁住”的黄金时间里，每一秒都是生与死的距离。

我给王女士注射了0.5毫克肾上腺素，同时立刻呼叫120。10分钟后，急救人员赶到，在迅速交接了患者病情后，车辆将她转送至附近急诊。次日我电话随访，她告诉我转运途中症状已开始缓解，急诊医生继续给了激素治疗，观察稳定后当天就出院了。

我特别提醒她：当天急诊只是“救急”，过敏原检测需要去特定的变态反应专科才能。在没有明确诊断之前，她必须像“戒酒”一样彻底避免所有NSAIDs类药物。至于止痛，我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替代方案——如果确实需要，可以使用对乙酰氨基酚（扑热息痛），但剂量控制在每剂不超过650毫克，这是相对安全的选择。同时我建议她尽快去过敏专科做规范的药物激发试验，以明确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反应、后续有哪些药可以安全使用。有条件甚至可以考虑行药物的脱敏治疗。

那么问题来了——NSAIDs是什么？为什么吃了很多年的药会突然过敏？

NSAIDs是“非甾体类抗炎药”的英文缩写，你可能更熟悉它们的中文商品名：布洛芬、萘普生、双氯芬酸（扶他林）、依托考昔，以及日常用于心血管保护的阿司匹林。它们是全世界使用最广泛的药物之一，用于止痛、退烧、抗炎，很多还是非处方药，随手就能在药店买到。

正因如此，很多人忽略了它们同样可以引起严重的、甚至危及生命的过敏反应。

根据UpToDate临床顾问最新专题，NSAIDs引起的不良反应可以分为两大类：假性变态反应和变态反应。

假性变态反应不是真正的“过敏”，而是药物抑制了体内一种叫“COX-1”的酶，导致一系列不良反应。这类反应的特点是对所有能抑制COX-1的NSAIDs都可能发生交叉反应——也就是说，如果你对布洛芬有这种反应，那么萘普生、阿司匹林、双氯芬酸也很可能让你出现同样的问题。这恰恰是王女士最需要警惕的。

假性变态反应又可根据基础疾病分为几种类型：1型见于本身就有哮喘、鼻息肉的患者，会诱发呼吸困难；2型会加重已有的慢性荨麻疹；3型则是既往没有慢性病史的人突然出现荨麻疹或血管性水肿；4型则是呼吸道和皮肤同时受累的混合型反应。

而真正的变态反应，推测由IgE介导，通常只对某一种特定的NSAID产生。这种反应更少见，但同样可以致命。

王女士的病例中，她有过敏性鼻炎史，服用了萘普生后同时出现面部水肿、呼吸困难、全身瘙痒，更符合假性变态反应的3型或4型——这意味着她可能对所有COX-1抑制类NSAIDs都敏感。这也解释了我为什么强烈建议她在明确诊断前彻底避开所有这类药物。

那么，普通人应该记住什么？

第一，药物过敏不可预测。 以前吃过没事的药，不保证以后永远没事。尤其是有过敏性鼻炎、哮喘或荨麻疹病史的人，使用NSAIDs类止痛药时要格外警惕。

第二，记住危险信号。 如果服药后出现以下任何症状，立即就医——口唇或面部肿胀、说话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东西）、呼吸困难、全身性皮疹或剧烈瘙痒。口唇肿胀伴呼吸费力，是气道正在被“锁住”的警报。

第三，就诊时主动告知过敏史。 如果曾经对某种止痛药有过可疑反应，务必告诉医生和药师。

第四，高危人群建议自备“救命药”。 明确诊断严重过敏反应的患者，建议随身携带肾上腺素自动注射笔。这不是小题大做——下一次反应可能来得更快、更猛。既往肾上腺素笔需要从国外购买，目前国内已自主研发了肾上腺素鼻喷雾剂并于今年上市。它采用鼻喷方式给药，无需针头，非专业人员也能操作。

王女士是幸运的。她在有急救条件的场所发作，遇到了一位熟悉严重过敏反应处置的医生。但还有太多人并不知道：一颗几块钱的止痛药，在错误的人身上，可能夺走的是呼吸。但这份幸运的背后，是一条环环相扣的生命链：正确识别过敏征兆，及时妥当给予救治，事后精准查找过敏原，三者缺一不可。

作者：黄琳 上海嘉会国际医院家庭医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