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名头响的，易被攀附；争议大的，易被传播。
文 |沈 彬
最近我去了河南安阳的曹操高陵。陵墓肃穆，没有石像生，没有神道碑，甚至没有高高的封冢。顶着烈日往陵区里走，中原大地上兀的升起一片黑色的硕大的铁棚，像一座足球场漂浮了起来，带来极大的震撼感。
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图源：大河网
我走到著名的“芬必得打卡墙”，背后就是墓道。右手拐弯再往地下走，博物馆1:1还原了曹操的墓室，挺小的；陪葬品也都是一些石牌之类不值钱的东西，相比于汉代的海昏侯墓、长沙马王堆墓，动辄金饼铺身、仓笥充溢，那是简朴了太多了。
我倒是想到一桩公案。
2009年，安阳西高穴大墓被认定为曹操墓时，引发了网民群嘲，舆论几乎清一色地嘲讽专家。最著名的段子是:“专家”在曹操墓里面挖出来两个头盖骨，“一个是小时候曹操的，一个是老年曹操的”。当时，还有几个“土专家”兴风作浪，其中一个叫闫沛东蹦得很欢，随后被警方认定是逃犯，让这场争议“抓马感”十足。
为什么网民不相信曹操墓的真实性呢？此前的2007年，刚刚发生“华南虎”造假事件，个别地方政府的造假冲动昭然若揭，“专家”的信誉跌入冰点。另一个原因就是所谓“曹操七十二疑冢”的说法深入人心。
“七十二疑冢”的新闻学发生机制也颇值得玩味。从三国至唐代都不存在曹操疑冢的说法。但到了宋代，王安石第一次在《疑冢》提出“铜雀台西八九丘”；元代《河朔访古记》有鼻子有眼儿地说：“讲武城外高丘七十二所，世云曹操疑冢”；《三国演义》更是把这个当成了“信史”。
曹操在漳河边上建造邺城，著名的铜雀台就是其重要组成部分。之后邺城陆续成为后赵、冉魏、东魏、北齐等政权首都——这些朝代堪称古代史边角料、中学教育盲区。这些朝代在漳河岸边留下了很多的帝王墓葬，包括我这次去探访过的北齐高欢墓、高洋墓、高长恭墓，以及东魏的孝静帝陵。这些墓冢甚至至今都封土庞大，孝静陵（天子冢）简直就是一座山。
到了唐代之后，当地人弄不明白这些是谁的墓了。从传播学的角度来说，曹操的名气更大，更容易被攀附、传播，大家慢慢形成了共识，把漳河岸边这些墓说成曹操的“疑冢”。就像如今南方的小吃，都说是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吃过的。
一直到1980年代之后，经过考古学者的努力，才确认了这些墓葬是磁县北朝墓群。但是，“七十二疑冢”还是没有被证伪。
2009年，曹操墓被挖出来了。
把历史当成传播学案例来研究，会发现，名头响的，易被攀附；争议大的，易被传播；流量大的，往往又被认可为真相。但我们还是要坚持专业操守，别向口水低头。这一回，曹操终于让“专家”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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