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氲上来的时候,我正弯腰解着牛仔裤的扣子。更衣室的瓷砖地面有点滑,我单脚站立,另一只脚蹬着裤腿,摇晃了一下才站稳。白雾从隔壁淋浴间漫过来,带着一股子茉莉味的沐浴露香气,甜丝丝地糊在鼻尖。
小满已经脱好了。她站在莲蓬头底下试水温,背对着我。水流顺着她蝴蝶骨的凹陷往下淌,在腰窝那里积成一小汪,又顺着臀线滑下去。她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肉,光洁得没有一丝纹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那道剖腹产的疤还泛着淡淡的紫红色,像一条扭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哺乳期过后留下的妊娠纹,细细密密的,银白色,从肚脐眼往下发散开去。胸也垂了,喂过奶的乳房再怎么挺,到底不如从前。
“发什么呆呢?”小满转过头来,水珠挂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她的脸在雾气里显得特别小,下巴尖尖的,脖子修长,像只天鹅。
“来了。”我扯掉最后一块布料,用手挡着胸,快步走到她旁边的淋浴位。热水浇下来的瞬间,我舒服地叹了口气。小满已经哼起歌来了,是最近短视频平台上很火的那首。她挤了一捧洗发水往头上抹,泡沫顺着脖子流下来,在锁骨那里打了个转。
我们上次一起洗澡还是五年前。那时候我刚怀孕三个月,小满陪我去泡温泉。我记得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腰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掐住。现在她还是这样,而我——
“你背上的伤疤怎么回事?”小满突然问。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肩胛骨。那道疤很浅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去年夏天留下的。那天我抱着发高烧的女儿去医院,下雨,路滑,摔了一跤。瓷砖碎了一块,划破了肩膀。我甚至没觉得疼,直到安顿好女儿挂上水,才发现血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没什么,不小心摔的。”
小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开始哼另一首歌,调子更慢一些。我听出来是大学时候我们宿舍常放的那首。那时候我们住在六楼,没电梯,夏天热得像蒸笼。我们就在走廊尽头的水房冲凉,一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小满总是最后一个,因为她要把头发用护发素仔仔细细抹一遍,再用毛巾包起来。我就站在旁边等她,有时候等急了就泼她水。她尖叫着躲,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把路过的管理员阿姨气得直跺脚。
水汽越来越浓了。我眯着眼睛看小满,她正在搓胳膊,动作轻轻的,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的手臂上有一小片刺青,是一串英文字母,我凑近了才看清:“stay wild”。
“什么时候纹的?”我用下巴指指她的手臂。
“去年。”她关掉水龙头,往身上打沐浴露,“跟周明分手之后。”
周明是她谈了七年的男朋友。从大二开始,一直到去年。他们原本说好三十岁结婚,但周明突然调去深圳,说想再拼几年事业。小满等了他半年,等来一句“要不就算了吧”。
“那天我一个人去喝酒,”小满说着,把沐浴露搓出丰富的泡沫,“喝到半夜,路过一家纹身店还开着门,就进去了。纹的时候其实不太疼,就是痒。纹身师说痒是因为皮肤在愈合,让我别挠。”
她抬起手臂给我看那行字:“他说英文纹身最容易后悔,劝我想清楚。我说我想得很清楚了。这七年我够乖的了,乖得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水声哗哗的,小满的声音闷在水汽里,有点模糊。我看着她手臂上那行花体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小满半夜从上铺爬下来,钻进我被窝里哭。她说她妈又打电话来了,问她考研准备得怎么样,说女孩子学历高点将来好嫁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是不是只有嫁了人这辈子才算完。
那时候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不会的不会的,你想做什么都行。后来她果然没考研,去了一家广告公司,从实习生做到了创意总监。再后来她跟周明在一起,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说话声音都小了几分贝。
水流重新响起来,小满在冲头发。她仰着头,脖子拉出好看的弧线。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溪流,流进下水口。
我关上自己的水龙头,沉默地往身上打香皂。香皂是宾馆那种小小的,白色的,没什么味道。我用力搓着手臂,搓到皮肤发红。肩膀上的旧伤隐隐发痒,像有只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你呢?”小满突然问。
“什么?”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水汽太大,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浴室里只有哗哗的水声,还有隔壁隔间传来的、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挺好的。”我说,“孩子乖,老公也还行。就是累点,但谁不累呢。”
小满没说话。她挤了护发素,慢悠悠地往发梢上抹。我靠在瓷砖墙上,冰凉的触感激得我一哆嗦。镜子被雾气糊得严严实实,只映出两团模糊的人影。
我想告诉她,上周我女儿发烧,我三天没合眼。想告诉她,上个月我老公升职应酬喝到胃出血,我凌晨三点在医院急诊室排队。想告诉她,我腰疼得直不起来的那天,还是跪在地上把地拖了,因为婆婆明天要来。
但我什么都没说。水汽蒸腾着,把所有的疲惫都泡软了,泡化了。我看着小满光滑的背,看她腰窝里那汪小小的水,看她手臂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我们之间隔着五年,隔着无数的选择,隔着这些水汽,隔着这些不一样的身体。
“帮我搓搓背吧。”小满转过身来,把浴花递给我。
我接过来,沾了点沐浴露,轻轻按在她背上。她的皮肤很滑,浴花在上面打转,泡沫越来越多。我搓到她肩胛骨的位置,她突然哆嗦了一下。
“痒。”她笑着说。
我也笑了。浴室里全是茉莉花的味道,甜得发腻。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像永远不会停似的。
镜子上的雾气慢慢聚成水珠,蜿蜒着淌下来。在那模糊的倒影里,两个女人挨得很近,一个在给另一个搓背。泡沫从她们身上滑落,掉在地上,碎成细密的白。
然后水流打着旋,把它们都冲走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