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清专栏】“巨无霸”被贱卖？这家百年银行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文│姜建清

里昂信贷曾经是法国最重要的三大银行之一，也曾成为全世界最大的银行，闻名遐迩，在全球银行史中占据着重要地位。不少金融史学家潜心研究这家银行，出过不少论文著作。它的百年兴衰史，就是一部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及殖民主义的发展史和兴衰史。无意中我寻觅到几枚这家银行的历史古章，复原了这些古章存储的金属记忆。

历史翻回法国第二帝国时期

亨利·热尔曼

文首呈现的是里昂信贷银行（Crédit Lyonnais）发行的大铜章，重239.2克，直径80毫米。该章系法国著名雕刻家、币章刻模大师夏尔·皮耶（Charles Pillet，1869－1960）的作品，铜章上刻有他的签名及发行年份1910年，但此章曾经翻模过多版。夏尔在1890年获得罗马艺术大奖，获得过荣誉军团骑士勋章。他的个人作品大展赢得1900年巴黎世博会银奖。铜章的一面是里昂信贷的创始人亨利·热尔曼（Henri Germain，1824年2月19日－1905年2月2日）的肖像，以及环绕一周的法文“里昂信贷创始人亨利·热尔曼”。铜章的另一面为盾形银行徽记、斜靠大树的图案及里昂信贷行名。

从1461年日内瓦集市转移到法国里昂，里昂成为了当时法国的金融和工业中心。里昂信贷诞生于路易拿破仑第二帝国时期，拿破仑三世希望新成立的存款银行能够提供对实体经济的贷款，他批准成立了几家在以后几十年都赫赫有名的法国银行，它们是1859年成立的法国工商信贷银行、1863年成立的里昂信贷银行和1864年成立的法国兴业银行。里昂信贷因总部所在地而取名“里昂信贷银行”。该行于1863年7月6日正式成立，其主要创始人阿尔勒·杜福尔，系里昂富裕的经纪人，也是国际商会的创始人之一。里昂信贷成立时发行了4万股股票，每股500法郎。39岁的创始人之一亨利·热尔曼成为首任行长，亨利曾是律师、股票经纪人、丝绸商人、矿业主，他出生里昂富豪家庭，以持有2150股成为里昂信贷的最大股东。从里昂信贷成立至1905年2月去世，亨利·热尔曼对里昂信贷产生着重大影响。初始里昂信贷吸收小额存款，50法郎就能免费开户。其信贷业务与丝绸业有紧密联系，对制造业和商业短期贷款也感兴趣，银行成立后不多年，里昂一染料厂的危机波及到里昂信贷。亨利·热尔曼要求银行应无条件的偿付客户存款，这使里昂信贷信誉大增，极大地促进了业务。而且这一做法也很快成为其他银行的规则。亨利·热尔曼在1865年娶了一名巴黎女子为妻，因而他成为了“走读干部”，定期往巴黎跑。亨利·热尔曼却振振有词，认为经济重心已经转向巴黎，巴黎分行日渐重要，此外他也成为了法国的议员，因此会议不少。当然，巴黎也使亨利·热尔曼的影响力日渐提升，他成为了普法战争结束时的财政条款谈判的积极参与者，议会里的金融专家，还是法国财政部长的候选人。

1890年里昂信贷银行证券

里昂信贷成立后，开始在法国的南部和东南部开设分行，机构逐步遍布法国各地。1870年里昂信贷在伦敦成立了第一家海外分行。1875年后又在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日内瓦、马德里、维也纳、圣彼得堡及纽约开设分行。从19世纪下半叶开始，法国对外信贷增长很快，增幅超过了英国银行业。里昂信贷也非常活跃，它忘却了在巴拿马运河项目上的损失，在俄罗斯激进地发放贷款，在非洲也开展了业务。从1901年至1913年，该行的总资产从17亿法郎上升到28.3亿法郎。尽管日俄战争爆发导致俄罗斯政府停还贷款，一些国外的媒介攻击里昂信贷的外国分行实质上是反动的政治中心，导致里昂信贷银行的不安。但里昂信贷银行的繁荣依然不衰。亨利·热尔曼在去世前，含笑看到了里昂信贷银行总资产在1900年开始超过了劳埃德银行和德意志银行，首次在全球排名第一，并骄傲地将记录维持到了1920年。

里昂信贷成为了资本主义的象征，它的影响无所不在，流亡在法国的俄罗斯革命家列宁也曾在里昂信贷开户存款。里昂信贷的机构遍布全球，而1910年后美国的联邦储备银行法才允许美国的银行设立海外分行。1913年里昂信贷银行在巴黎的新总部落成，它由当时法国著名的建筑大师Bouwens设计，豪华的银行大楼象征着里昂信贷的实力。在相当长的时期内，里昂信贷一直是银行业创新的楷模，早在1956年就使用了ATM，1967年发行了信用卡，堪称银行业科技创新的先驱。

天堂里的哭声与笑声

1878 年亨利·热尔曼所建造的 古典的里昂信贷巴黎老大楼

里昂信贷在巴黎最早的标志性建筑，是1878年亨利·热尔曼建成的里昂信贷巴黎老大楼，豪华典雅，美仑美奂，这也是巴黎迎接1878年第三届世博会的一项成果。这一金融殿堂的设计及建造者，就是后来因设计建造法国艾菲尔铁塔而闻名天下的古斯塔夫·艾菲尔（Gustave Eiffel）。令人扼腕的是，1996年5月5日，这幢华丽的建筑因为交易室着火，焚烧超过12小时，摧毁了三分之二的楼体及银行的关键档案和计算机数据，成为25年内巴黎建筑损坏最严重的火灾。除了在2002年里昂信贷被收购的噩耗外，这场火灾大概是亨利·热尔曼在天堂最大伤心事了。

不过亨利·热尔曼也有得意之处。他著书立说，提出的亨利·热尔曼学说，被认为是银行业审慎监管的鼻祖理论。亨利·热尔曼从长期银行业的实践中，总结出必须将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区分，要根据不同的资金特点，设有不同的规则、分别监管，以免发生因资产负债期限不匹配而导致的流动性风险。并且，银行资金不得投资工商业。这一观点在1882年以亨利·热尔曼原则提出 ，并在当年法国通用联合银行的的危机中被采纳。1904年亨利·热尔曼去世前，他的观点被誉为“亨利·热尔曼学说”。这一学说在法国的应用，早于1933年美国金融大危机后美国国会通过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但这一法案于1999年美国“格雷姆-里奇-比利雷法的金融服务现代化法规”推出后，又予以废除。2009年12月，亚利桑那州参议员约翰·麦凯恩和美联储前任行长保罗·沃尔克提出重返“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的想法，美国出台的金融新监管法案中又浮现出亨利·热尔曼学说的影子。百年后亨利·热尔曼的影响尚存，他在天堂怎么能不为自己的远见卓识而洋洋得意呢？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1900 年明信片，里昂信贷银行在布鲁塞尔的分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里昂信贷的 “ 杯具 ” 也是不可胜数，甚至留下了一堆丑闻。一战和二战的爆发，使里昂信贷受伤不轻。苏维埃十月革命后关闭了所有外国银行和私有银行，取消债务，里昂信贷银行被迫撤离。从 1920 年开始，里昂信贷失去了世界银行业资产第一的地位。此后的法国通货膨胀、里昂信贷员工大罢工、西班牙内战等每次事件，都给里昂信贷带来巨大伤害。二战期间，由于纳粹德国的入侵，里昂信贷为疏散银行的业务和档案，动用了 32 个车皮来运送 500 吨股票、证券和凭证，许多员工在战时遇难，业务受到战争的极大影响。战后的 1946 年 1 月 1 日，里昂信贷被国有化。法国政府拥有其 66.15 % 的股份，取得了完全控制权。该行曾与法国巴黎国民银行、法国兴业银行合称 “ 法国银行界的三驾马车 ” 。此后，里昂信贷虽也有过发展的黄金时期，但毕竟好景难追往昔。 1966 年，里昂信贷又失去了法国最大银行的地位。

怀着重返昔日荣光梦想的里昂信贷银行，被一时的经济景气和虚假繁荣所迷惑，不顾自身的实力，采取了过度的业务扩张战略。从1988年开始进行了一系列并购和风险投资，试图构成银企相互控股的金融集团。里昂信贷银行在意、德、英各地给不动产发展商大量融资，并支持法国大公司向境外扩张，到1993年，里昂信贷银行的总资产达3388.48亿美元，居世界第9位，再度成为欧洲最大银行。当时法国推行的是政府导向型市场经济模式，政府常常利用政府采购、转移支付、优惠贷款、市场准入等手段刺激和干预经济，法国银行长期被政府左右，政府要员与企业巨头之间形成复杂的 “ 关系网 ” ，银行经营和人事管理时常沾染政治需要。里昂信贷也承担了不少政策性业务，并受到国家默示的担保。作为国有银行的里昂信贷银行也配合以低息贷款、无息贷款及为亏损、资不抵债的企业发行债券的方式，提供资金支持。但盈利空间狭小是法国银行共同的 “ 心病 ” 。尽管法国基础利率高于德国 ， 但相当长时期法国银行中小企业贷款利率比德国同业至少低 2% 。里昂信贷具有法国第二大分支网络也意味着拥有大量的雇员，人工成本和资金成本高、政府干预和金融业的过度竞争又压低了利润率，损害了银行积累资本和消化坏账的能力。上世纪 90 年代以后，里昂信贷的平均资产回报一直在 0 % 左右徘徊，平均股本回报率最高也不过 8% 。

里昂信贷银行国际化扩张的记忆。1995年 里昂信贷银行（葡萄牙）机构成立 100 周年（ 1895 - 1995 ）发行的纪念大铜章，铜章重 214 克 ，直径 80mm。 铜章一面是庆祝里昂信贷银行在葡萄牙 阿利普安纳的总部大楼于 1984 年 2 月 14 日落成，另一面是该行百年庆祝的文字、年份和徽记。

好大喜功的法国政府欲使法国银行通过融资、新型金融工具等途径实行跨行业、跨国界扩张，形成跻身于全球前列的金融集团，希望里昂银行充当领头羊，加快国际化步伐。1984年至1993年，里昂信贷银行的境外资产从70亿法郎扩展到4000亿法郎（合650亿美元），以实现政府确定的赶上德意志银行的目标。在1990年代早期，里昂信贷在法国有2400家分支机构，在欧洲其它国家有700家机构，在欧洲之外国家有800家机构。

不幸的是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全球性经济不景气，法国经济也陷入战后最严重的衰退，里昂信贷风险控制能力与扩张速度之间的脱节，导致了其前所未有的危机。该行激增的信贷中，五分之四属于抗周期能力弱的中小企业，宏观经济的恶化导致银行贷款大量出现坏账。一些贷款项目因需求萎缩、价格停滞而负债累累，长期亏损，甚至清盘倒闭，成为银行收贷无望的坏账。里昂信贷不仅战略决策失误，其内部管理也严重失控。譬如其并表管理能力不适应日益复杂的银行经营，子银行可自主发放任何金额的贷款，其最大的四家附属机构因经营不善，积累了55亿美元的坏账。

法国银行的监管者与经营者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使监管常常流于形式，风险不断积累。境外高额兼并和境内低利信贷构成了里昂信贷银行的1000多亿法郎坏账的主体。1985年该行境外收益占40%，1989年占26%，1992年“转盈为亏”了。1990年起里昂信贷经营业绩不断下滑，资产质量持续恶化，亏损金额从1992年的12亿法郎增至1993年的69亿法朗，后激增到1994年的121亿法郎，创下法国银行业历年亏损的最高记录，如果不是进行了“充满想象力”的会计调整，损失更是高达250亿法郎，令人触目惊心。百年老行“垂垂老矣”，濒临破产。

于1977年完工的里昂信贷银行大厦，是当时法国第四高建筑，目前仍位列法国第九高建筑。里昂人根据这座楼的形状给它起了个绰号——“铅笔”，形象生动地描绘了它的独特造型。

为使里昂信贷摆脱困境，1994年7月法国政府在得到欧盟批准前便实施了49亿法郎的现金注资。1995年法国经济陷入停滞，货币市场利率下降，里昂信贷出现利差损失56亿法郎，1996年又达30亿法郎，远超出银行利润的承受力，再次濒临破产。法国政府被迫向里昂信贷追加36亿法郎的援助款。第三笔援助是弥补剥离资产的损失。在弥补了利差损后，因利率环境没变，里昂信贷剥离资产的损失还在继续扩大。1997年法国政府再次向欧盟提交援助里昂信贷的请求。欧盟要求里昂信贷付出代价，须在1999年10月之前降低银行的市场份额，包括出售资产、关闭机构、限制扩张等，并实现民营化。1998年初法国政府作出重大让步，救助里昂信贷银行的整体计划在当年5月20日获得批准。由于政治分歧，里昂信贷的重组“一波三折”，六年多经过两次修补，三次欧盟审批才成定局，在此过程中方案不断调整。一是从内部成立子公司分立“好银行”与“坏银行”，演变到成立特别目的公司并完全独立和纳入政府的全权管辖；二是流量和存量方法并用，既实施部分注资，又要求资产剥离、裁减员工、削减经费、缩小投资、出售或关闭海外机构、终止过度扩张、降低市场份额等；三是救助成本多方分担，减轻了财政的压力。银行原优先股股东承担了不良资产信用损失的第一份额，银行的新股东则承受剩余的信用损失。里昂信贷的调整还包括将风险控制集中到集团层、强化贷款申请和发放环节的风险控制、建立了新的管理信息系统等。银行战略调整为保留“欧洲战略”、确定主营业务、将商业银行、国际资本市场和私人银行三大块业务确定为主营业务。根据欧盟要求出售3100亿法郎的资产，关闭50％的欧洲网络。至1999年初，该行资产总值减为2437亿美元，资本为77.49亿美元。按资本排列，降至法国第7大银行，成为了二流的银行。

四年多艰辛的救助，终于使里昂信贷基本站稳脚跟。里昂信贷的总资本充足率达到10.04% 。平均总资产回报从0%左右提高到0.08% 。法国政府对里昂信贷的援助总额达到1470亿法郎，全国人均1700法郎。对单一银行实施如此大规模的救助，在欧盟历史上是绝无先例的。政府救助还扭曲了银行业竞争环境，招致同业的强烈不满，成为法国党派斗争的攻击利器，欧盟也迟迟不愿批准援助计划，敏感的政治因素成为里昂信贷再生过程中的最大拦路虎。特里谢在竞争欧洲中央银行行长职务时，有人就指责其在1988年至1993 年担任法国财政部长期间，向市场提供里昂信贷的错误信息和公布不准确的银行账目，使得投资者遭受严重损失。为此他还招受立案调查和近一年的审理，最后法院证明时任法国财长的特里谢没有大的责任，他继任欧洲央行行长的障碍才被清除。

并购后成为里昂信贷新东家的法国农业信贷银行白铜章。直径 81mm ，重 303 克 。铜章一面是由法国农业信贷银行行名及首个字母C和A构成的银行徽志。另一面是中部凸起的地球和大洲图案和周边的法文“我们业务的出类拔萃使我们赢得欧洲”。

1999年5月，法国政府按原定计划推进了里昂信贷银行的私有化。法国农业信贷银行集团、安盛保险集团、德国商业银行、意大利联合银行等欧洲7家金融机构持有了里昂信贷银行33％的核心股份，持股金融机构被要求在几年内限售，以保证里昂信贷的稳定。法国政府持股从54%下降到10.9%，其它持有者包括：法人股26.1％、个人股23.2％、行内员工持有4.3％、送股3.4％；1999年7月8日里昂信贷银行股票正式挂牌上市，私有化完成。2002年11月，法国巴黎银行以22亿欧元的价格，从法国政府手中购进剩余10.9%的里昂信贷股份，里昂信贷实现彻底民营化，这亦标志着法国国有银行的最终消亡。同时也掀起了法国银行业新一轮购并、重组浪潮。此后，周边国家西班牙、意大利的银行业重组跟随掀起波澜，欧洲银行业巨头之间的收购与反收购大战打破了往日的宁静，欧洲“金融恐龙”之间更大的血腥厮杀来临。“山雨欲来风满楼”，受伤刚愈的里昂信贷银行当然无力卷入搏杀。当时法国农业信贷银行是里昂信贷银行的最大股东，拥有其17.4％的股份，但未能获得控股权。经过长达四个星期的激烈讨论和协商后，2002年12月16日法国农业信贷银行终于击败竞争对手巴黎国民银行，以本身股票另加148.24欧元现金约165亿美元，收购了里昂信贷 82.2%股权，获得了对里昂信贷银行的控股权。被并购后的里昂信贷银行在零售业务方面仍保留了原有名称、员工以及经营方式，但是在涉及法律地位和股东所有权问题时，只能以农业信贷“子公司”的名义出现。

了解丑闻的钥匙？

一家银行兴衰成败的 Key （关键或钥匙）在内部。世界经济中心的迁徙固然带来银行版图相应的变化，但内忧比外患对银行的伤害更甚。

对于多灾多难的里昂信贷而言，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丑闻，然而天意不遂人愿。1990年里昂信贷银行的全资子公司荷里昂信贷银行动用13亿美元，资助意大利投资商C·帕拉蒂购入米高梅，后来由于米高梅电影公司经营不善，被迫债转股，接手经营，但收效甚微，总共亏损16亿美元之多。C·帕拉蒂此后也因另案欺诈被判刑。里昂信贷在美国违法经营又被逮了个正着。美国加州的经理人寿保险公司于1991年破产时，其60亿美元的垃圾债券在市场只卖面值的半价，被专门从事高风险、复杂交易的里昂信贷子公司——阿尔图斯金融（Altus Finance）用欺诈手法绕过法律上的障碍，违规买下盼望赚笔大钱。但事态发展打破其如意算盘，1992年由于债券价值的大幅缩水，里昂信贷（美国）亏损严重。为了摆脱困境，里昂信贷通过大客户弗兰西斯·皮纳特从阿尔图斯金融手中买下垃圾债券，里昂信贷给了他20亿美元的透支额度，外加17亿法郎的现金，相当于整个交易的成交价。这笔巨额贷款由上述债券作担保。同时，将垃圾债券转移到他控制下的阿特米斯（Artemis）的公司，而里昂信贷在这家公司又拥有24.5%的股份。通过这笔“双赢”买卖，里昂信贷粉饰了财务报表，绕过监管；弗兰西斯得到了一大笔金融资金，此后他还成为了里昂信贷的董事会成员，在私营企业界的地位更加巩固。1998年美国监管当局调查这起事件，里昂信贷在美业务利润可观，若被吊销营业执照，会使已名誉扫地的里昂信贷在海外声誉雪上加霜，也让当时尚持有10%里昂股份的法国政府处境尴尬。于是法国政府和里昂信贷拒绝承认造假，并称交易得到当局批准，里昂信贷还将责任一古脑儿地推到了阿尔图斯金融和里昂信贷的前管理层身上。然而，2003年美联储还是对里昂信贷银行及其连带获利公司处以7.71亿美元的罚款，里昂信贷银行只能承认造假接受罚款。这个案子使美法两国的关系也曾一度受到影响。

法国大选刚刚闭幕，萨科齐总统黯然离场。2009年法国记者德尼斯·德蒙皮翁曾出版了一本书：《塔皮与萨科齐：理解丑闻的几把钥匙》，讲述了里昂信贷的又一个“丑闻”。整个故事经过错综复杂，令局外人很难弄清内幕。故事与塔皮有关，塔皮是法国政坛和商界的“另类”人物。他身世似谜，出身底层，胆大、聪明，当过电视推销员、歌星、破产公司收购者、议员、部长、电影和话剧演员、电视和电台节目主持人、法国马赛足球俱乐部的掌门人并夺得过欧洲俱乐部杯冠军。从一介平民变成巨富，一大堆新闻和丑闻始终围绕着塔皮。他在法国左翼民众中颇有影响，但又是法国很多右翼政治家的私人朋友，其中包括前任总统萨科齐。1995年法国总统大选时，密特朗利用塔皮建立的左翼激进党，将其竞争对手罗卡尔击败。

2021年10月8日，法国东南部马赛港，人们悼念法国商业大亨、马赛足球俱乐部前老板伯纳德·塔皮。

塔皮通过国家赔偿而暴富的“丑闻”，又与里昂信贷有关。1990年7月，当时塔皮正在从事收购破产公司转手的生意。他出资16亿法郎买下了面临困境的著名体育品牌“阿迪达斯”部分股权，贷款银行就是里昂信贷下属的SBDO（Société de Banque Occidentale 西方银行公司）。1992年塔皮被左翼社会党总统密特朗看中，任命为城市部部长，其时“阿迪达斯”公司仍亏损5亿法郎。1993年，塔皮决定将其股权以20亿法郎卖给瑞士巨富罗贝尔·路易—德雷福斯，并委托里昂信贷银行代理出售事宜，塔皮盆满钵满赚了4亿法郎。1994年2月，路易—德雷福斯出资46亿法郎再从其他投资者手中购下了“阿迪达斯”的全部股权，为其贷款的仍然是SDBO银行。到1995年“阿迪达斯”在法兰克福上市时，身价暴涨至110亿法郎，相当于17亿欧元，此时已离开政府的塔皮将里昂信贷银行告上法庭，指控里昂信贷让他低估“阿迪达斯的真实价值”而出售，背着他挣了一大笔钱。而里昂信贷银行则反驳，路易—德雷福斯将“阿迪达斯”拯救出来，与塔皮毫无关系……一场旷日弥久的官司拉开了帷幕。

里昂信贷银行为国有身份，因此政府的态度至关重要。1996年巴黎商业法庭判决塔皮胜诉，里昂信贷应支付给塔皮6亿法郎。塔皮认为太少再次上诉。 到2005年9月，法国巴黎上诉法庭果然再判塔皮获胜，并将罚金提高至1亿欧元。里昂信贷银行不服也上诉。2006年10月，法国最高法院认为此案中里昂信贷责任仍有不清之处，驳回上诉法院重新审理。峰回路转，人们认为塔皮胜诉机会不多了。但蹊跷的是，里昂信贷银行又提出“私了”，让仲裁法庭调解。由占上风的一方提出仲裁，真是奇也怪哉！官方解释，这场司法纠纷国家已支付了1000欧元诉讼费，要尽快结束，不再浪费纳税人的钱。但有人公开指责是萨科齐干预，而使案件从司法程序走向仲裁程序，以有利于塔皮。仲裁法庭调解后，判决结论果然塔皮全胜。里昂信贷银行要支付给塔皮2.85亿欧元赔偿金，其中2.4亿是“塔皮应获的出售阿迪达斯公司的金额”，而4500万欧元则是“精神损失费”。

这一消息引起轩然大波，舆论哗然、支持者和反对者都极为激愤，全然对立的两大派相互攻讦。法国著名前预审法官、因看不惯司法黑暗而投身政治的艾娃·约利声称，“国家没有扮演公正的角色。国家在里昂信贷银行就要打赢官司时，却决定由仲裁法庭来判决，纯粹是为了使政权的一位朋友能够获利”。作为左翼政治家的塔皮，事实上在2007年4月5日总统大选进入最后关头时，宣布支持右翼候选人萨科齐。与此同时，一些政治分析人士认为，这一案件背后有深远的政治谋略：2012年法国总统大选前民意测验表明，萨科齐总统很有可能被左翼社会党的奥朗德打败，因此选举前分裂左翼就是极为重要的一步棋。当然，指责右翼政府送了一项大礼给塔皮的指控并没有证据。不过巨额赔偿确实有不合理性，在法国经济危机严重，普通民众为争取两年的退休年限不得不进行激烈抗争的时刻，2.85亿欧元的赔偿，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可能成为“一条平静的长河”。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里昂信贷的故事并未结束，因为故事又将引出另一家也被法国农业信贷银行收购的百年老店——东方汇理银行。里昂信贷被法国农业信贷银行收购后，投行和证券业务被要求纳入东方汇理银行麾下。三家百年老店合成一家，陈年旧事一篇难尽，只能留待下篇娓娓道来。

2012年，里昂证券被中国中信集团下属的中信证券收购。里昂证券就是东方汇理银行麾下的重要子公司。法国农业信贷银行集团宣布，中信证券全资子公司中信证券国际有限公司将收购里昂证券的全部股权，中信集团的此举，目标是建立全球尤其是亚洲的投行和证券经纪平台。而里昂证券的母公司可能是有苦难言，国外媒体评论，法国农业信贷集团正在实施一项大规模收缩方案，将裁员2350人，其中企业和投资银行部门将裁员1750人。在其经营投行业务的53个国家中，将停止其中21个国家的投行业务，以增加集团资本金，并消除投资者对该行财务实力的担忧，因此出售资产和机构之举，可能也出于无奈。

2009 年 12 月发行的中信集团成立三十周年纪念章，重约 314.9g 直径 80mm 紫铜。章的 一面是中新集团标志 建筑、鸟巢等 文字说明 ，另一面是中信集团创始人高浮雕的 荣毅仁头像和题词签名。

世事变化，盛衰无常。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中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说，季羡林还将此作为自选集的书名。全球金融业就像进行着一场马拉松比赛，“剩者为王”，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世界金融霸坛“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从中国中信将里昂证券纳入囊中、东方汇理从东方出发又归东方，法国银行合纵连横安有宁日，世界最大银行悄然从里昂转到北京。世界金融业风水轮回谁能预料，唯有金属古章默默铭刻了金融世界的百年沧桑！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