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昌平十三陵的最东边，潭峪岭的山窝子里，卧着一座德陵。别家皇陵，皆是国力充盈，大兴土木造出来的气派，唯独这一座，是大明凑着碎银子，七拼八凑堆起来的陵寝，处处透着末世的窘迫。
陵里睡的是天启皇帝朱由校。这人做皇帝，算是投错了胎。朝堂之上奏折堆积如山，边关战事吃紧，他却不爱理政，一门心思扑在木工活上。一把刨子，几把凿刀，在手里玩得出神入化，雕出来的楼阁摆件，手艺比宫里老木匠还要精巧。放下龙袍，挽起袖子，就蹲在地上锯木头，把帝王的体面抛在了脑后。江山重担扔给旁人，朝堂乌烟瘴气，可他手上的木活，件件玲珑剔透，叫后人说起，免不了一声叹息。
二十三岁上，一场落水染病，这位木匠皇帝匆匆撒手人寰，没有子嗣，皇位落到弟弟崇祯手里。兄长过世，陵寝总得修建，可此时大明国库空空荡荡，账上拿不出银子。工部一算，修一座帝陵，少说要二百万两白银，翻遍内库，仅仅凑出五十万两，杯水车薪，难撑大工。
没办法，朝廷想出法子，叫文武百官捐俸禄，大家凑钱来修皇陵。石料也难寻，往日修陵，还能挪用旧陵剩下的石料，到了德陵，一点余料都找不到。大石窝水塘蓄满大水，开采石料格外费劲。有人提议拆毁魏忠贤的生祠，取砖石木料来用，崇祯顾及皇家脸面，终究没有应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折腾整整五年，德陵才算勉强完工。一座堂堂帝陵，落成之时，便带着几分寒酸气。
民间还流传一桩旧事。当年关外强敌步步紧逼，朝堂无计可施，听信方士的说法，说是房山金代皇陵王气旺盛，才引得边关祸乱。朝廷便派人捣毁金代陵寝，凿断山头龙脉，指望靠这样的法子，压住对手的气运。风水哪能挡得住刀兵，没过多少年，关外兵马闯入昌平，十三陵诸多陵寝大多保全，唯独德陵的地面木构被大火焚毁，也算落下一段因果传说。
一把大火过后，殿宇化为焦土，只余下石质的基座，立在荒草之间。后来朝代更迭，那位气节刚烈的懿安皇后张嫣，殉国而亡。清廷感念她的风骨，特意打开早已封闭的德陵地宫，将皇后的棺椁送进去，与天启皇帝合葬一处，地下才算得以团圆。
年岁流转，风雨年年冲刷潭峪岭。守陵的老辈人讲，早些年走到德陵，荒草没过脚踝，断砖碎瓦散落遍地。别的皇陵处处彰显帝王威严，这里看见的，却是一个王朝一步步往下走的模样。皇帝擅木工，却守不住江山；陵寝耗尽心神凑成，转眼便遭兵火。
世间多少荣华富贵，终究敌不过世道沧桑。德陵没有长陵的宏大，没有永陵的精巧，它就安安静静靠在山脚，把明末的窘迫、荒唐与悲欢，都埋进这一方山谷。后人站在这里，看远山层叠，荒草随风摇曳，读的不只是帝王的故事，更是一个时代落幕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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