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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兰·梅森: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科学江湖总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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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9年9月1日,巴黎。

一位年近六旬的神父躺在弥留之际的病榻上,瘦骨嶙峋的手仍然攥着一封信。信是远方一位数学家寄来的,里面写满了最新的研究进展。神父的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但他还是让守在床边的学生把信读完,然后虚弱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说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他……继续……”

说完,手松开了。

这位神父的名字,叫马兰·梅森。

他死后,整个欧洲科学界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恐慌。从罗马到伦敦,从阿姆斯特丹到佛罗伦萨,无数顶尖学者在信件中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梅森神父走了,以后我们的信,该寄给谁?



你可能会问:一个巴黎修道院里的穷神父,凭什么让全欧洲的大佬们慌成这样?他不就是那个研究素数的人吗——对,就是那个“梅森素数”,2^p-1,当p是质数时,如果这个数也是质数,就叫梅森素数。好像中学数学竞赛里背过,2^3-1=7是梅森素数,2^5-1=31也是,挺简单的嘛。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只看到了冰山浮出水面的万分之一。

在这位神父看似平凡的一生背后,藏着一个足以撼动你认知的真相:如果没有他,整个十七世纪的科学革命,至少要推迟半个世纪。



笛卡尔、费马、帕斯卡、伽利略、惠更斯——这些你耳熟能详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与这位神父息息相关。而他,从来不是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掌声的人。他甘愿把一辈子藏在巴黎最小的修道院里,藏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之间,藏在历史最幽暗的角落。

今天,我们就来把这个人从故纸堆里挖出来,看看他到底凭什么,一个人,撬动了整个时代。



一、你以为他只是个数学票友?那你太小看他了

很多人对梅森的第一印象停留在“梅森素数”上。这没错,但远不够。

咱们先掰掰他的履历。1588年,梅森出生在法国曼恩省一个穷苦农民家庭。对,农民,不是贵族,不是商人,连小资产阶级都算不上。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脑子好使得让村里的神父都惊讶。家里砸锅卖铁送他去读书,他一路从地方教会学校考到巴黎大学,最后进了天主教最小兄弟会,当了一名修道士。

什么叫最小兄弟会?就是比穷还穷、比苦还苦的那种修会。修士们不穿鞋子,不吃肉,不碰钱,全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斋戒。梅森选择了这条路,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俗世的一切——名利、财富、家庭、自由。

但他没有放弃一样东西:求知欲。



在那个年代,修道院几乎是唯一能让人安安静静搞研究的地方。没有老板催你交PPT,没有房贷压得你喘不过气,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牵绊。梅森把修道院变成了自己的私人研究所,每天除了例行的祈祷和弥撒,剩下的时间全扑在学问上。

他研究什么?太多了,列出来能吓你一跳。

数学,这是他的老本行。除了梅森素数,他还在声学、力学、光学上有一大堆原创贡献。他第一个测出了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比牛顿还早几十年。他用摆锤和琴弦做实验,精确地算出了不同音高对应的振动频率,直接奠定了现代音乐声学的基础。今天你听任何一个音符,背后都有梅森的功劳。



天文学,他翻译了伽利略的著作,把哥白尼的日心说在法国做了最有力的推广。教会当时正把伽利略往死里整,梅森却在自己的修道院里公开讨论这些“异端学说”,胆子大得没边。

哲学和神学,他跟笛卡尔通信讨论了十几年,直接推动了《第一哲学沉思集》的诞生。笛卡尔写书之前,手稿先寄给梅森看,梅森广泛收集了当时欧洲多位哲学家和神学家的意见,整理出多组诘难寄回给笛卡尔,笛卡尔逐一回复,这些“反驳与答辩”后来成了笛卡尔哲学体系最核心的组成部分。换句话说,没有梅森那双毒辣的眼睛和他那张遍布欧洲的思想网络,笛卡尔的哲学大厦可能连地基都打不稳。



医学、化学、博物学……梅森的研究触角伸向当时几乎所有的知识领域。他不是那种“样样通、样样松”的万金油,而是在每一个他涉足的领域,都留下了让后人必须引用的原创成果。

一个人,在一个领域做到顶尖,已经够难了。

梅森在至少五个领域都做到了当时欧洲的第一梯队。

而这,还只是他生平故事的边角料。



二、他真正的武器,不是脑子,而是一张蜘蛛网

梅森最恐怖的贡献,不是他本人发现了什么,而是他让多少人发现了他们本来发现不了的东西。

咱们还原一下17世纪的学术交流生态。那是一个没有学术期刊、没有国际会议、没有邮件列表、没有预印本服务器的年代。一个科学家做出了成果,他怎么让同行知道?两条路:要么自己掏钱印书,要么写信。

印书太贵,而且周期长,从写完到出版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等你书印出来了,说不定大洋彼岸已经有人做出了同样的东西,搞不好还要打一场发明权争夺战——微积分那个官司,牛顿和莱布尼茨不就是这么打起来的吗?

写信快,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你写给谁?

你一个在那不勒斯蹲实验室的民科,想给巴黎的笛卡尔写信讨论数学难题,人家凭什么理你?当时欧洲学术圈就这么大,顶尖大佬就那几个,每个人都收到海量的来信,百分之九十九的石沉大海。

这时候,梅森站了出来。

他干了一件什么事呢?他把自己变成了整个欧洲科学界的总收发室。



梅森在巴黎最小兄弟会修道院的那间小房间里,建立了一个覆盖全欧洲的通信网络。他用拉丁文——当时唯一通行的学术语言——给四面八方的学者写信。他收到一封信,读完之后,如果觉得内容有价值,他会立刻把这封信的核心思想摘出来,附上自己的点评,再分别寄给相关领域的好几个人。

打个比方:费马在图卢兹发现了一个新的数论定理,写信告诉梅森。梅森读完觉得这东西牛逼,转手就抄送给荷兰的惠更斯、意大利的托里拆利、英国的沃利斯。这帮人收到信后各自研究、各自反馈,把反馈寄回梅森。梅森再把所有反馈汇总,寄回给费马。

一进一出,费马收到了整个欧洲最顶尖大脑对自己工作的即时响应。

这什么概念?这就相当于梅森一个人,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徒手搭建了一个邮件列表加预印本服务器加同行评审系统。

更绝的是,梅森不是机械地当传声筒。他在转述的时候,会加入自己的判断:“这个问题上次笛卡尔提过一个思路,你看看有没有启发。”“我觉得你这里有个漏洞,你考虑一下这个反例。”他不只是一个邮递员,他是整个网络的神经中枢,每一条信息经过他,都会被他附加额外的价值。

这种能力,放在今天的互联网行业,叫什么?叫超级连接器,叫生态构建者,叫平台型产品经理。一个平台的价值,不在于它自己能产出多少内容,而在于它能让多少创作者在这个平台上互相碰撞、互相激发、互相成就。

梅森就是17世纪欧洲科学界的那个平台。



三、梅森的修道院:欧洲最隐秘的“学术心脏”

你以为这只是写信?那你又错了。

梅森的修道院不仅是一个通信地址,它还是一个实打实的线下据点。每隔一段时间,欧洲各地的学者就会陆陆续续往巴黎最小兄弟会修道院跑。他们来干什么?来参加梅森组织的学术沙龙。

这场面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一个小破公寓里,每个月都有一群大佬来开闭门研讨会。今天来的是笛卡尔,明天来的是帕斯卡,后天来的是伽桑狄,大后天霍布斯从英国跑过来串门。这帮人在梅森那间简陋的会客室里,喝着劣质的修道院自酿葡萄酒,用拉丁语辩论到深夜。辩论的内容从无穷小量到真空实验,从彗星的轨道到人体血液循环,什么都有。

那个房间,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智力密度最高的空间之一。

我给你举几个场景,你感受一下。

1647年,法国天才布莱兹·帕斯卡,二十四岁,带着他的“真空实验”方案来找梅森。梅森听了他的想法后,没有直接说好或不好,而是提了一连串极其刁钻的问题:你怎么确保实验装置绝对密封?你考虑过大气压强随天气变化的影响吗?如果实验结果跟你的预期相反,你有没有备选的解释方案?帕斯卡被问得满头大汗,回去重新设计实验方案,反复修改了好几个版本。最后,他的真空实验大获成功,成为现代物理学的一个里程碑。帕斯卡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梅森的那一连串提问,比任何实验器材都更让他接近真相。

1648年,荷兰天才克里斯蒂安·惠更斯,二十岁,第一次出远门就来巴黎拜访梅森。梅森带着这个年轻人逛遍了巴黎的学术圈子,介绍他认识笛卡尔、费马(通过书信)、帕斯卡。惠更斯后来成了那个时代仅次于牛顿的物理学家,他发明了摆钟、提出了光的波动说、发现了土星环。他晚年回忆说,梅森是他见过的“最慷慨的引路人”——不图回报,只盼你成才。

类似的场景,在梅森那间小房间里发生过无数次。他就像一个顶级园丁,手里握着整个欧洲的天才种子,他负责把这些种子种到最合适的土壤里,浇水、施肥、修剪枝叶。很多人后来开出惊艳世人的花,结出硕大无比的果,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个栽种他们的人,是梅森。



四、那个时代最牛逼的产品经理,藏在一个不起眼的修道院里

聊到这儿,你可能会有个疑问:梅森这么牛逼,他怎么不自己当老大?以他的天赋和能力,在任何一个领域深耕下去,大概率都能拿下一个“某某之父”的称号。可他偏偏选择了一条最不显山露水的路——给所有人当后勤。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选择?

要理解这个,咱们得先看看那个时代的大背景。17世纪的欧洲,科学正在从神学的襁褓中挣脱出来,但还没有完全独立。伽利略被宗教裁判所审判的事才过去没几年,写一本“离经叛道”的书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学者们分散在各地,各自为战,互相之间的信息壁垒极高——今天你在伦敦发现了一个定理,可能巴黎的人早在三年前就发现了,但你们彼此不知道,还要为发明权撕上好几十年。

梅森敏锐地看穿了这一切。他知道,以当时的知识生产速度,单靠几个天才单打独斗,根本不够。要让科学真正往前走,需要的是一个让所有天才能互相看见、互相激发、互相检验的网络。

而他,恰好拥有构建这个网络所需的一切资源:神职人员的身份给了他安全的庇护所,拉丁文能力让他能跨越国界,百科全书式的学养让他能听懂每一个人的研究,修道士的清贫和纪律让他能心无旁骛地投入这项毫无“产出”的工作。

是的,毫无产出。梅森一辈子没写过一本像牛顿《原理》那样的巨著,没有像伽利略那样发现过改变世界的定律,他的通信集是在他死后才被人整理出版的。如果按照今天评职称的标准,他可能连个副教授都评不上。论文呢?专著呢?被引次数呢?

可你仔细想想,如果没有他,笛卡尔和费马怎么交流?帕斯卡的实验谁来帮他推敲?惠更斯的天才谁来发现和栽培?伽利略被软禁在意大利的时候,是谁把他的著作偷偷翻译成拉丁文在全欧洲传播?是梅森。所有这些人做出的那些石破天惊的发现,背后都有梅森的影子。

梅森的选择,是一种极致的清醒。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反射别人的光芒,而不是自己发光。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桥,连接所有的孤岛,而不是在某一座岛上盖最高的楼。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流,汇聚四面八方的支流,奔向大海,而他自己,从未要求成为大海。

这种清醒,在那个极度崇拜个人英雄的时代,是极其稀缺的。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极其稀缺的。

因为我们天生喜欢看英雄的故事。一个人,披荆斩棘,单枪匹马,战胜一切,最终加冕为王。这种叙事最爽,最容易传播,最符合人性的爽点。但真实的历史从来不这么运行。真实的历史,是由无数张像梅森这样默默编织的网络推动的。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之所以能站上那个舞台,是因为有人在黑暗中一块砖一块砖地搭好了台阶。



五、他的死,曾让整个欧洲科学界陷入寒冬

1649年,梅森的身体已经垮了。多年的苦修生活、没日没夜的回信、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把他的身体熬成了一盏油尽的灯。他咳嗽,他消瘦,他的肺大概已经千疮百孔——那个年代的巴黎,冬天又冷又潮,修道院的墙壁渗着水珠,修士们穿着单薄的袍子跪在石板地上祷告,一跪就是一整夜。这样的生活方式,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何况梅森还要在祈祷之余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来处理那些永远写不完的信。

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最小兄弟会的修士们围在他床边做了最后的祈祷,然后按照会规,把他葬在修道院的墓地里。墓碑很小,铭文很简单,只有他的名字和生卒年。

消息传出修道院的高墙,传遍巴黎,传遍法国,传遍整个欧洲。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笛卡尔。他当时在荷兰避难,收到梅森去世的消息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写一个字。他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说:“我失去的不仅是一位挚友,而且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我的思想的人。”



费马在图卢兹收到消息,沉默了许久。他是出了名的不爱社交,一辈子没出过法国南部。他和笛卡尔闹过矛盾,和英国的数学家吵过架,但他跟梅森,从来没有过任何嫌隙。因为梅森懂他,梅森知道这个躲在图卢兹的地方法官有多大的能量。在梅森活着的时候,费马的每一个想法都能得到及时的反馈。梅森走了以后,费马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孤岛。他的信件没人中转,他的思想没人传播,他的成果经常和别人的撞车。费马晚年的很多作品,就是因为缺乏梅森式的推送渠道,要么延迟发布,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帕斯卡那时候才二十多岁,正处在创造力的巅峰期。梅森去世后,他发现自己少了一个最重要的思想对手和学术推手。以前他把初稿寄给梅森,梅森会毫不留情地挑刺,每条反驳都打在要害上,帕斯卡被逼着把论证修到滴水不漏才敢公开。现在没人挑刺了,帕斯卡反倒觉得缺了什么。他后来在《思想录》里写过一段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有些人,他们不创造光芒,但他们让所有光芒汇聚在一起。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世界会重新变暗。”

最惨的是那些还在起步阶段的年轻学者。梅森活着的时候,只要你的研究有几分道理,你写封信给他,他大概率会回。不仅回,还会主动帮你联系相关领域的大佬,帮你把关、帮你修改、帮你推广。梅森一死,这条路断了。成千上万的信件发出去,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不求回报地为每一个陌生的求知者打开一扇门。

整个欧洲科学界突然意识到,他们失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学术交流和智力碰撞的机制。那个把所有孤岛串联起来的无形网络,在梅森合上眼睛的那一刻,像一座断桥一样轰然坍塌。



六、他留下一项“不可能的任务”,让全世界又追了三百多年

故事如果只讲到这里,梅森已经足够伟大了。但还有一层,绝大多数人可能从没想过。

让我们把目光拉回到那个让所有人大伤脑筋的话题——梅森素数。

梅森当年在研究2^p-1这类数的时候,在1644年出版的《物理-数学沉思录》序言中提到了对这一类数的思考,并列举了一些他认为能产生质数的p值。他并没有声称这是一份完整的、经过严格证明的清单,更像是在书中随手抛出的一个开放性问题,邀请同道中人一同探索。在那个没有计算机、没有质数检验算法、连对数表都要手算的年代,梅森靠着惊人的直觉和数感,让这个问题第一次以清晰的面貌出现在欧洲学术界的视野中。

你猜怎么着?这份引发后世无尽追寻的清单,在接下来的三百多年里被反复验证,结论是:它并不完全准确。有几个合数被他列入了质数候选,也有几个质数被他遗漏了。如果按照今天的考试标准打分,梅森这份“答卷”的准确率说不上高。

但这个“不完美的起点”,恰恰成了梅森留给后世最深的一口井。

因为它足够难。

梅森素数的判定,随着p的增大,计算量呈爆炸式增长。在没有计算机之前,确认一个梅森数是不是质数,可能需要几个数学家花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时间手工计算。可人们偏偏要去做这件事。从欧拉到高斯,从勒让德到卢卡斯,一代又一代数学家前仆后继地跳进这个坑里,不断发明新的算法、新的工具,只为了验证梅森当年随手写下的那几个数字到底对不对。

1876年,法国数学家卢卡斯发明了一种全新的质数判定法,专门用来检验梅森数。他验证了2^127-1是一个质数,这个数有39位数,是当时人类已知的最大质数。卢卡斯的方法后来被美国数学家勒默改进,形成了卢卡斯-勒默检验法,至今仍是寻找梅森素数的标准工具。

1996年,一个叫乔治·沃特曼的程序员发起了“互联网梅森素数大搜索”计划,简称GIMPS。这个计划的原理说起来也很简单:让全世界任何愿意参与的人,把自己的电脑空闲算力贡献出来,组成一个分布式计算网络,共同寻找新的梅森素数。到今天,GIMPS已经找到了超过50个梅森素数,其中最大的一个——目前已知的第52个——有超过四千万位数字,如果打印出来,能装下好几本百科全书。

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是17世纪一个巴黎神父在修道院的油灯下,随手写下的一串数字和一个开放的邀请。

你看,这像不像费马?费马在页边写下一行字,让全世界追了三百五十八年。梅森呢?他也是在书页的空白处,留下了一个不完全正确、却足够诱人的问题,让一代又一代人趋之若鹜。这种在智识领域“挖坑”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他们都知道,给人类一个足够难的问题,比给人类一个正确的答案,更能激发创造力。

因为人类这个物种,最受不了的不是未知,而是“就差一点就能知道”的那种撩拨。如果一个问题太难,大家会放弃;太简单,大家会觉得没意思。最让人欲罢不能的,是那种看着近在咫尺、伸手一抓却发现它又往后退了一步的目标。

梅森素数,就是这样一个目标。它简单到任何一个初中生都能理解——2的质数次幂减1,如果是质数,就是梅森素数。可它又难到全世界的超级计算机加在一起,都要算上好几个月,才能验证一个小小的候选者。它就在那个“似近实远”的甜点区,钓了人类几百年。



七、重估梅森:为什么说他是历史最大的“漏网之鱼”?

说到这儿,咱们该给梅森一个公道的评价了。

今天的科学史上,你能看到笛卡尔、伽利略、牛顿、费马的名字,但梅森的名字,永远只在那几个角落里偶尔闪现——一本关于素数的科普书里,一段关于科学社团的脚注里,一篇关于声学史的综述里。就像他那间巴黎修道院里的小房间,藏在深巷尽头,不敲门,你永远不会知道里面曾经住过谁。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很复杂,但最根本的一点是:梅森做了太多“不属于他自己”的事。

我们怎么衡量一个人的成就?通常是看他个人的产出。他写了什么书?发明了什么定理?创建了什么学派?拿过什么奖?这些标准,条条都不利于梅森。

他的书,大部分是翻译和编辑别人的作品。他的定理,就那么几个,而且有些还是错的。他的学派,他没有创建过任何学派——他是把别人送进别人的学派。他的奖,修道士不拿奖。

可如果我们换一套衡量体系呢?

如果我问你:笛卡尔最关键的哲学手稿,是谁帮他审读和传播的?费马在数论上的突破,是谁让全欧洲知道的?帕斯卡的真空实验,是谁在关键节点推了一把?惠更斯这位天才,是谁在他初出茅庐时为他引路铺路?伽利略的思想,在教会的封锁下,是谁把它们偷运到全欧洲的?

答案都是同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用今天的话说,叫科学界的超级连接者,叫十七世纪欧洲学术共同体的总工程师。他一个人干了一个团队的事。他不是那种在赛道上飞奔的选手,他是铺赛道的人、维护赛道的人、确保所有选手都能在同一组规则下公平竞技的人。没有他,那些选手也许仍然能跑,但必定跑得步履蹒跚、彼此冲撞、事倍功半。

从这个角度看,梅森的历史地位,应该跟笛卡尔、伽利略这些人平起平坐。因为他们共同塑造了现代科学的诞生,只是各自扮演的角色不同。伽利略提供了实证方法,笛卡尔提供了理性框架,培根提供了归纳逻辑,而梅森——他提供了让所有这些思想互相碰撞、互相融合、互相检验的那个空间。

没有那个空间,思想就是一座座孤岛。

有了那个空间,思想才能变成一片大陆。



尾声:那间永远亮着灯的小房间

1650年,也就是梅森去世一年后,笛卡尔在瑞典病逝。费马又在图卢兹熬了十几年,最终于1665年去世。帕斯卡在1662年去世,年仅39岁。惠更斯活到了1695年,但他在梅森死后再也没有找到一个能完全理解他所有研究方向的人。

一个时代的天才,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但科学没有死。梅森种下的那些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1660年,英国皇家学会成立。1666年,法国科学院成立。这两个机构的诞生,标志着科学从一种私人爱好,正式变成了一种公共事业。而在皇家学会和法国科学院的章程里,你都能看到梅森通信网络的影子——定期的学术会议、正式的研究通讯、同行评议制度。人们或许不再需要一个住在修道院里的神父来当总收发室了,但他们发现,梅森那一套方法,一旦制度化,能释放出比一个人大得多的力量。

这是梅森真正的遗产。他不是一座孤峰,他是整个山脉的缔造者。

1996年,一个叫GIMPS的分布式计算项目上线了。这个项目的理念很简单:找梅森素数。不需要你有多高深的数学知识,不需要你有超级计算机,只需要你在自家电脑上装一个小程序,它就会在你不用电脑的时候,自动从服务器下载一小段任务,算完之后把结果传回去。全世界的普通人,几万、几十万、上百万人,共同参与一项数学探索。他们之中有退休教师、有卡车司机、有中学生、有家庭主妇。他们互不相识,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从来没听说过马兰·梅森这个名字。他们只是觉得,这件事很酷。

但如果梅森在天有灵,看到这副景象,他一定会微微一笑。

因为这就是他用一辈子在做的事:把每一个角落里的光,汇聚在一起,照向同一个方向。

巴黎最小兄弟会修道院的那间小房间,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今天的巴黎地图上,那个位置大概在孚日广场附近,已经变成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游客们熙熙攘攘地走过,没有人知道他们脚下几百年前曾经坐着一个瘦弱的神父,在烛光下拆开一封又一封来自远方的信,用拉丁文写下回信,然后小心翼翼地封上火漆,交给等在门口的邮差。

但梅森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做他一直在做的事——为人类铺设知识的桥梁。他在历史课本里或许被遗忘,但互联网时代每一个为陌生人点亮知识的人,都在重复着他当年在修道院小房间里做过的同一件事。每一条维基百科的编辑,每一篇公开获取的论文,每一个开源代码的提交,每一个在论坛里为陌生人解答技术问题的回帖,都是那座桥上新砌的砖石。

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砌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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