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订婚戒指拿出来的时候,陆嘉言正把手搭在我未婚妻肩上。
那是在上海外滩边的一家小宴会厅。
窗外是江风,窗内是灯光,亲戚朋友坐了五桌,桌上摆着我和许棠的合照。司仪刚准备提醒我们交换戒指,许棠那群朋友就开始起哄。
“陆嘉言,今天不说两句啊?”
“你不是棠棠最好的男闺蜜吗?未婚夫都来了,你不得表示表示?”
陆嘉言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笑得很松。
他端着酒杯走到许棠身边,一弯腰,直接把话筒从司仪手里拿过去。
“那我就说了。”
他看着台下,又看我。
“周叙,你别介意啊,我和棠棠认识九年了。你才认识她两年,按先来后到,你排我后面。”
台下笑了一片。
我也跟着扯了下嘴角。
直到他说:“要不是你动作快,今天站在她旁边的人,说不定就是我。”
有人拍桌子。
“抢婚!抢婚!”
“陆嘉言,上啊!”
“还来得及啊,戒指没戴呢!”
许棠低着头笑,耳朵红了,却没有躲开陆嘉言的手。
我站在她右边,手里捏着戒指盒,指腹被盒角硌得发疼。
我低声叫她。
“许棠。”
她抬眼看我,像嫌我扫兴。
“你别这么严肃嘛。”
陆嘉言顺势把酒杯往我面前一举。
“周叙,要不这样,今晚咱俩公平竞争一下。你给棠棠唱首歌,我给她跳个舞。谁把她逗开心,她就选谁。”
又是一阵笑。
我妈坐在第一桌,脸色已经变了。
许棠的父母也有些尴尬,可没人站出来拦。
许棠伸手轻轻推了陆嘉言一下。
“你别闹。”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弯着。
有人喊:“棠棠,你说句话啊,到底选谁?”
许棠看着我,又看陆嘉言。
她笑了一声。
“那就谁表现好,我选谁呗。”
那一瞬间,宴会厅里的灯好像忽然白得刺眼。
我听见好几个人笑出了声。
“周叙,听见没?赶紧表现。”
“陆嘉言机会来了!”
“这订婚宴有意思,比婚礼还刺激。”
我握着戒指盒,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人临时拉上台的小丑。
两年前,我在上海地铁十号线遇见许棠。
她抱着一摞文件,被人挤得差点摔倒,我扶了她一把。后来才知道,她刚从杭州调来上海,租的房子离公司远,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
她胃不好,我把家里的电饭煲搬给她。
她加班晚,我骑电动车去楼下等。
她说不喜欢一个人在上海过生日,我订了城隍庙旁边的小馆子,买了她爱吃的栗子蛋糕。
我不是没见过陆嘉言。
他常半夜给许棠发消息。
“棠宝,睡了吗?”
“我心情不好,你陪我喝一杯。”
“你男朋友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问过许棠。
她说:“他就是嘴贱,我们认识太久了,跟姐妹一样。”
后来我不再问。
我以为成年人的感情,最怕计较太多。
可今晚我才明白,不计较不是没有底线。
是我一直把底线往后挪。
陆嘉言还在笑。
“周叙,怎么不说话?不会真生气了吧?”
许棠也皱眉。
“大家都看着呢,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她。
“你觉得现在下不来台的人,是你?”
她愣了下。
“你什么意思?”
我把戒指盒合上。
啪的一声。
不大。
可刚好压住了旁边的笑。
我说:“许棠,订婚不是才艺比赛。”
陆嘉言笑意淡了点。
“兄弟,开个玩笑而已。”
“我不是你兄弟。”
我看向他搭在许棠肩上的手。
“你也不是她未婚夫。”
陆嘉言脸色一沉。
“你这人真没劲。”
许棠急了,伸手来拉我。
“周叙,你别闹大。今天这么多人,我爸妈也在,你给我一点面子行不行?”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的指甲上贴着细碎的银片,是我下午陪她去做的。
她当时还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现在那只手抓着我袖口,像抓着一个必须配合她完成表演的人。
我慢慢抽回手。
“我给过你面子。”
许棠眼神一晃。
“你什么意思?”
我把戒指盒放到司仪台上。
“这场订婚,取消。”
全场安静下来。
司仪张着嘴,话筒垂在胸口,音乐师手忙脚乱地按停伴奏。
许棠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周叙,你疯了?”
我说:“没有。”
“就因为一句玩笑?”
“不是一句。”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是你让所有人看见,我这个未婚夫在你心里,可以被拿出来比较,可以被起哄,可以被别人抢着玩。”
她眼眶红了。
“陆嘉言就是开玩笑,你为什么一定要上纲上线?”
陆嘉言冷笑一声。
“棠棠,算了,他这种人心眼小。你真嫁给他,以后连朋友都不能有。”
我爸站了起来。
他平时很少说话,那天声音却很沉。
“朋友可以有,分寸也该有。”
许棠的母亲赶紧打圆场。
“哎呀,年轻人闹一闹,不至于,不至于。周叙,你先把戒指戴了,有事回家说。”
我看着那枚戒指。
买它的时候,我跑了三家店。
不是因为多贵,是因为许棠说过,她不喜欢太夸张的,喜欢日常一点的,能一直戴。
我连她手指怕冷、冬天会肿一点都记得。
可她没记得,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
不是陆嘉言的主场。
我拿起戒指盒,放进西装口袋。
“阿姨,对不起,今天费用我会承担我这边该承担的部分。但这个婚,我不订了。”
许棠终于慌了。
她挡到我面前,声音压低。
“周叙,你别这么绝。你现在走了,我们以后怎么收场?”
我问她:“你刚才说谁表现好就选谁的时候,有想过我怎么收场吗?”
她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
陆嘉言站在她身后,脸色难看。
“你要走就走,别拿取消订婚吓唬人。”
我点头。
“好。”
我转身下台。
宴会厅门口的风吹进来,冷得很。
我妈追出来,手里还拎着我的外套。
她没劝我回去,只问:“想清楚了?”
我点头。
“想清楚了。”
她把外套披到我肩上,叹了口气。
“那就回家。”
我们刚走到电梯口,许棠追了出来。
她穿着订婚裙,裙摆被她拎在手里,跑得很急。
“周叙!”
我停下。
她眼睛红红的,喘着气。
“你一定要这样吗?”
“是。”
“我都追出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
“你追出来,是怕我难过,还是怕里面的人笑你?”
她怔住。
电梯门开了又合。
她声音软下来。
“我承认,刚才我说话没过脑子。可陆嘉言跟我真的没什么,他从小就那样,爱闹,爱嘴欠。我只是想让气氛热一点。”
“气氛热了。”
我说:“把我烧没了。”
许棠眼泪掉下来。
“周叙,你别说这种话,我害怕。”
我没伸手替她擦。
从前她一哭,我就输了。
今天我忽然不想输给她的眼泪了。
陆嘉言也追了出来,站在宴会厅门口。
他看见许棠哭,脸色更冷。
“周叙,你差不多得了。一个男人,非要把女人逼哭才算赢吗?”
我笑了下。
“你不是要抢她吗?”
他一愣。
我说:“现在我不跟你抢了。”
走廊静得只剩空调声。
许棠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终于明白,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等她哄。
我是真的放手了。
第二天上午,许棠来我住的小区找我。
上海下着小雨。
她站在单元门外,头发湿了一层,手里提着昨天我落在宴会厅的领带。
我从楼上下来时,她眼睛肿得厉害。
“我昨晚一夜没睡。”
她把领带递给我。
“陆嘉言走了,我也骂他了。我跟他说,以后别再联系我。”
我没接。
“那是你的事。”
她手僵在半空。
“周叙,我知道错了。”
我说:“你知道的是陆嘉言让你丢脸了,不是你让我难堪了。”
她急得摇头。
“不是,我真的知道了。昨天我爸妈也说我,说我不懂分寸。我想了一晚上,我确实太习惯你让着我了。”
她声音哽住。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所以你才敢。”
这句话说完,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雨滴从她发梢落下来,砸在领带盒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手指发抖。
“那我们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
“我们分开。”
她猛地抬头。
“你连改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
我说:“每次陆嘉言半夜找你,每次他拿我开玩笑,每次你说我小气,我都给过。”
她眼泪又往下掉。
“可我没出轨。”
“感情不是只靠没出轨就合格。”
我看着她。
“许棠,我要的是一个把我当伴侣的人,不是一个需要我在朋友面前证明自己值不值得被选的人。”
她后退半步,背靠在湿冷的墙上。
那一刻,她真的愣住了。
不是宴会厅里那种尴尬。
是终于听懂之后的空。
她张了张嘴,第一遍没发出声音。
第二遍才哑着问:“所以,你不要我了?”
我说:“是我不要那种关系了。”
她慢慢蹲下去,捂住脸。
雨水打在台阶上,细细密密。
我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领带盒放在门边的台阶上。
“戒指呢?”
我说:“我会退掉。”
她眼泪一下砸下来。
“那张订婚照呢?”
“我删了。”
她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有。
“周叙,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我看着雨里的上海。
高架上车流不断,远处有人撑伞快步跑过,城市照常忙碌。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她终于哭出声。
不是宴会厅里怕丢脸的哭,也不是想让我心软的哭。
是她终于意识到,那句“谁表现好我选谁”,选掉的不是玩笑。
是我攒了两年的信任。
我转身上楼。
这次,她没有再追。
半个月后,我去取戒指退款。
店员问我,是尺寸不合适吗?
我说:“人不合适。”
她愣了下,没有再问,把单据递给我。
走出商场时,我收到了许棠的消息。
她说她删了陆嘉言,也跟那群爱起哄的朋友断了联系。她说她终于明白,热闹不能证明被爱,越没有分寸的关系,越容易把真正重要的人挤出去。
最后一句是:
“如果那晚我没有笑,你会不会留下?”
我站在淮海路的人行道边,看了很久。
红灯变绿。
人群往前走。
我没有回复。
不是为了惩罚她。
是因为答案已经在那个上海的订婚宴上说完了。
陆嘉言起哄要抢我的未婚妻时,她笑着说谁表现好选谁。
而我最后一次表现得很好。
我没有吵,没有砸场,也没有求她回头。
我只是把戒指收起来,把自己从那场笑话里带走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