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郑海把降薪通知推到我面前,嘴角挂着那种志在必得的笑:「沈临,公司亏损,全员降薪25%,你是第一个签字的,给大家做个表率。」
满屋同事的目光扎在我背上。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赵小宇甚至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35万再砍一刀,也就那样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我签了。
郑海满意地点头。他不知道的是,我签的不是35万的基数,我签的是72万。
我对外说的那个数字,从进这家公司的第一天起,就少报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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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周前,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封刚收到的邮件。
「因公司经营调整,预计下周将公布全员降薪方案,请各部门做好宣导准备。」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
我关掉邮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旁边的赵小宇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哥,听说要降薪了?你这35万一年,再降可就真不够花了。」
我没接话,只笑了笑。
赵小宇是部门里最爱打听事儿的人,也是郑海的远房表弟。他坐我隔壁两年,一直以为我年薪35万——因为入职时郑海当众问过我薪资,我说了个35万。当时郑海还拍了拍我肩膀,说「年轻人务实」。
他哪知道,我签的合同上写的是72万。
那是我跟公司谈好的条件:对外统一口径35万,差额走绩效奖金和项目分红,单独发放。这事只有总经理老周和财务总监方晴知道。郑海虽然是人事总监,但级别不够,看不到我的完整薪酬包。
我关掉电脑,给方晴发了条消息:降薪的事,你那边有消息吗?
她回得很快:老周今天下午找我谈过,说亏损是事实,但具体降多少还没定。另外,我查了账,有点不对劲。
我问:哪里不对劲?
方晴没直接回,发了个文件过来。我点开,是公司近三个月的支出明细。其中有一笔,每月固定转给一家叫「恒信咨询」的公司,金额都是四十多万。
我皱了皱眉。恒信咨询,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方晴又补了一句:郑海是这家公司的对接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文件存进了手机加密文件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合同,重新看了一遍那条附加条款。
「若公司因经营原因实施全员降薪,员工沈临同意接受降薪安排,降薪后薪资基数按原合同基数计算,次年薪酬调整时,按原基数的130%重新核定。」
这条款是老周亲自加进去的。当时他说,这是为了留我——因为我差点被对家挖走,老周拿这个条件换我留下。
我本来以为用不上。现在看来,用不上了才怪。
我合上合同,放回书柜最底层,锁好。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郑海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站着。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沈临,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把我让进小会议室,关上门,坐下,递给我一杯水。
「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是为你着想」的意味,「这次降薪,高层定了,25%跑不了。你是骨干,我提前跟你透个气,到时候别闹情绪。」
我点头:「明白。」
他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不满。但我没有。他又补了一句:「你35万的基数,降完也就26万出头,压力不小吧?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我说:「还好,谢谢郑总关心。」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肩膀:「行,那就这样。到时候签字,你第一个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叫住我:「对了,沈临,你之前那个项目,跟恒信咨询那边的对接,是你负责的吧?」
我顿了一下,回头:「是我负责前期,但后期对接人不是郑总您吗?」
郑海笑了笑:「对,我接手了。行了,没事了。」
我走出会议室,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恒信咨询。郑海。降薪。
这三样东西,怕是要凑到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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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降薪通知正式下发的那天,是周四。
全公司一百多号人挤在大会议室里,郑海站在投影幕前,PPT上写着一行大字:共渡难关,全员降薪25%。
下面一片哗然。
有人当场就急了:「25%?这还怎么活?」
郑海抬手压了压:「大家冷静。这是公司高层的决定,也是没办法的事。亏损摆在那里,不降薪,就得裁员。降薪,至少保住了所有人的岗位。」
这话一说,很多人不吱声了。
赵小宇坐在我旁边,低声抱怨:「我这15万一年,再砍一刀,真成低保户了。」
我没说话。
郑海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沈临,你是部门骨干,你带个头,先签个字。」
所有人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前排,拿起桌上的签字笔。那份降薪同意书上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薪资基数,我扫了一眼——我的名字旁边,写着35万。
我签了。
郑海笑着鼓掌:「好!沈临同志觉悟高!」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跟着响起几声掌声。赵小宇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傻不傻,第一个签,一分钱便宜都占不着。」
我没回头,走回座位,坐得笔直。
那天下班后,方晴在楼下等我。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你自己看,别在公司看。」
我回到家拆开。里面是恒信咨询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郑晓梅。
郑海的亲妹妹。
我又翻了翻,里面还有一份复印件,是恒信咨询跟公司签的咨询合同。合同金额,每月四十五万,服务内容是「企业管理咨询」。
但据我所知,公司从来没收到过恒信咨询的任何一份报告。
我拿出手机,翻到之前存的支出明细。三个月,一百三十五万,全进了恒信咨询的账。
我给方晴打电话:「这些材料,你能做保吗?」
她说:「合同是郑海签的,走的是他的审批流程。我作为财务总监,只负责按流程付款。材料是真的,但我不能直接拿出来——除非有正式调查。」
我说:「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降薪25%,全公司都在吃亏。但郑海没吃亏——他妹妹的公司,每个月还在照常收钱。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几个字:恒信、郑晓梅、合同、流水。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喂,周总,我是沈临。有件事,我想跟您当面聊。」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明天下午,老地方。」
03
老地方是公司旁边那家茶馆。老周包了个角落的卡座,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茶。
他看着我:「你查到什么了?」
我把牛皮纸袋推过去:「郑海,恒信咨询,每月四十五万。」
老周没急着看,先喝了口茶:「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降薪通知出来那天。」
老周放下茶杯,看着我:「沈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签那个附加条款吗?」
我说:「您说想留我。」
老周点头:「那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我知道公司迟早要出事,但出事的时候,我需要一个明白人站在我这边。」
我愣了一下。
老周说:「郑海是董事长的外甥。他进这家公司,不是靠能力,是靠关系。我虽然是总经理,但人事这块,他一手把着,我插不进手。这两年他往自己兜里划拉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但没证据。」
他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袋:「你查到的这些,还不够。」
我问:「还差什么?」
老周说:「差一个正式的名义。降薪之后,公司会做一次全员绩效复核。到时候,郑海一定会趁机把不听话的人清出去。你等着,他下一步肯定动你。」
我皱眉:「动我?」
老周点头:「你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他不把你弄走,睡不着觉。」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该怎么做?」
老周说:「你什么都别做。他让你签字,你签;他让你降薪,你降;他让你走,你也别反抗。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签的那份降薪同意书上,薪资基数写的是35万。但你合同上写的,是72万。」
我说:「我知道。」
老周说:「郑海不知道。所以他一定会按35万的基数来安排你的绩效复核。到时候,他给你定的‘不合格’,是按35万算的。但你的薪酬包,是按72万走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会踩到他自己挖的坑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合同从书柜里拿出来,重新拍了一遍照片,存进三个不同的加密相册。又把降薪同意书的签字页拍了照,连同恒信咨询的材料,一起放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备份」。
做完这些,我给方晴发了条消息:后续如果郑海找我麻烦,麻烦你帮我留一份绩效复核的原始记录。
她回了一个字:好。
04
降薪后的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赵小宇在工位上唉声叹气:「少了三千多,真肉疼。」
我没说话。我的工资也少了——但少的基数,是72万。
郑海不知道这事。他以为我跟他一样,也在为降薪发愁。
第二周,郑海开始动了。
他先是在部门会议上,以「降薪后项目预算收缩」为由,把我负责的两个项目划给了赵小宇。我什么都没说,点头同意。
然后是第三周,他找我谈话:「沈临,公司现在困难,你这个岗位……可能要做一些调整。」
我问:「怎么调整?」
他说:「降薪之后,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你年龄也不小了,薪资基数在这摆着,性价比确实不如年轻人。我的意思是,你考虑一下,主动离职的话,公司可以多给你一个月补偿。」
我看着他的眼睛:「郑总,我签了降薪同意书,第一个签的。现在您让我走?」
郑海笑了笑:「不是让你走,是给你一个选择。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留下来,但绩效复核的时候,你可能不太占优势。」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点头:「行,三天内给我答复。」
我走出他办公室,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他动了。
老周回:让他动。你只管答应。
我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
赵小宇凑过来:「沈哥,郑总跟你说啥了?是不是要提拔你?」
我说:「嗯,说要给我一个‘选择’。」
赵小宇没听明白,嘿嘿一笑:「那挺好。」
我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份72万的合同又看了一遍。
附加条款第三条,白纸黑字写着:「若公司实施全员降薪,员工沈临同意接受降薪安排,降薪后薪资基数按原合同基数计算,次年薪酬调整时,按原基数的130%重新核定。」
我合上合同,轻声念了一遍:「按原基数的130%。」
72万的130%,是93.6万。
郑海以为他在给我挖坑。他不知道,他正在把我推向一个他够都够不着的高度。
05
年末,绩效复核结果公布的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郑海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表情严肃:「今年公司困难,经过综合评估,大部分员工的绩效复核结果为‘合格’,但有个别员工,因为业绩不达标、配合度不够,复核结果为‘不合格’。」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沈临,你去年负责的项目移交后,业绩指标完成率不到60%,经部门评估,你的绩效复核结果为‘不合格’。」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小宇在旁边小声说:「沈哥,你这……咋整的?」
我没说话。
郑海继续说:「按照公司规定,绩效不合格的员工,次年薪资不予调整,且进入待岗观察期。沈临,你有异议吗?」
我站起来,看着他:「郑总,我想确认一下,我的薪资基数,您是按多少算的?」
郑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按你合同上的数啊,35万。」
我说:「您确定?」
郑海皱眉:「沈临,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您看看,我合同上写的,到底是多少。」
我把文件夹翻开,抽出第一张纸——那是我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复印件。薪资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年薪72万。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郑海盯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他伸手想拿,我没给。
我说:「郑总,我入职时签的合同,年薪72万。对外说35万,是公司要求的保密口径。这件事,周总知道,财务总监方晴也知道。」
郑海的喉结动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
我又抽出第二张纸:「这是降薪同意书,上面我的薪资基数,写的是35万。但按照合同附加条款,降薪后我的薪资基数,应该按原合同基数72万计算。」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郑总,您按35万的基数给我做绩效复核,说我‘不合格’——但我的真实基数,是72万。」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郑海脸上。
他的脸,从红到白,只用了几秒钟。
我补了最后一句:「郑总,您要不再看看?我的绩效复核,是按哪个数字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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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海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目光死死钉在合同复印件上,那串「72万」的数字像一根钉子,扎进他眼睛里。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小宇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旁边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郑海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发干:「这……这合同有问题,我需要核实。」
我说:「可以。周总就在外面,方晴也在。您现在核实,来得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了郑海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郑海,恒信咨询的事,也该一起核实核实了。」
郑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06
老周走进会议室,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他看了一眼郑海:「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郑海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飘:「周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老周没理他,转头看向我:「沈临,把门关上。」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会议室里,一百多号人,全都在。
老周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恒信咨询,法人代表郑晓梅,郑海的亲妹妹。每月咨询费四十五万,连续三个月,共一百三十五万。合同是郑海签的,审批流程是郑海走的,但恒信咨询提供过一份服务报告吗?」
没人回答。
郑海的声音开始发紧:「那……那是正常的业务外包,有合同有流程……」
老周打断他:「合同有,流程有,但服务内容呢?恒信咨询给公司做过什么咨询?你让在座的任何一个人说,谁见过恒信咨询的报告?」
台下安静了几秒。赵小宇先开口了:「我……我没见过。」
接着有人附和:「我也没见过。」
「什么恒信咨询?听都没听过。」
郑海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伸手撑住桌沿,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周总,这事……这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我回头单独跟您汇报。」
老周没接话,看向我:「沈临,你还有东西要给大家看吗?」
我点了点头,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投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那是降薪通知的原始邮件,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时间是降薪公布前一周。但在这封邮件下面,还有一封更早的邮件——发件人同样是人力资源部,收件人却是郑海,内容是:「郑总,降薪方案已按您的要求拟定,全员统一降薪25%,薪资基数按员工申报口径执行。」
会议室里炸了锅。
「按申报口径执行?」
「那不就是按我们自己报的数降?」
「沈临报的35万,就按35万降;郑海自己的薪资,是不是也按他申报的降?」
郑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封邮件……是伪造的。」
我看着他:「郑总,邮件是从公司内部服务器调取的原始记录,有IT部门的验证签名。您要不要现在打个电话给IT,让他们确认一下?」
郑海没动。
老周补了一句:「郑海,你以公司亏损为由,让全员降薪25%,但恒信咨询的每月四十五万,一分没少。你一边让大家勒紧裤腰带,一边往自己兜里划拉。这事,董事长已经知道了。」
郑海猛地抬头:「董事长?你——你什么时候跟董事长说的?」
老周说:「你让沈临签降薪同意书那天。」
郑海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想扶住桌子,却把桌上的水杯碰倒了。杯子滚落在地,碎了,水溅了一地。
没人去扶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沈临,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我说:「郑总,我从没算计过您。我只是一直在按合同办事。我的合同上写着72万,您按35万给我降薪,还给我评了‘不合格’——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郑海的后背抵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慢慢滑下去。
赵小宇在人群里,声音发颤:「沈哥……那你现在,年薪到底是多少?」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周替他回答了:「沈临的降薪同意书已经作废。按照合同附加条款,全员降薪后,他的薪资基数按原基数72万计算,次年按130%重新核定。也就是说,他的年薪,现在是93.6万。」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07
郑海被带走的时候,是公司保安和董事长秘书一起进来的。他走得很慢,步子有点飘,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解,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我没说话。
第二天,公司发了正式通知:郑海因涉嫌职务侵占,已停职接受调查,人力资源部工作由副总监代管。恒信咨询的合同已全部终止,相关款项已启动追回程序。
消息传开的时候,赵小宇坐在我旁边,半天没敢跟我说话。到了下午,他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沈哥,那个……我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他一眼:「你哪句话不好听?」
他讪讪地笑了笑:「就是……说你傻那个。」
我说:「没事。你要是觉得愧疚,以后少打听别人工资就行。」
他连连点头:「不打听不打听,绝对不打听。」
我没再理他。
那天下午,方晴来找我,递给我一份新的薪酬确认单:「老周让我给你的。按合同附加条款,你的新基数是93.6万,从明年1月1日起执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了字。
方晴看着我,笑了笑:「沈临,你挺能忍的。换了别人,早跳出来了。」
我说:「忍不是目的,等才是。」
她挑了挑眉:「等什么?」
我说:「等他把自己埋得够深,再一脚踩实。」
方晴没再问。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郑海那边,检察院已经介入了。他那套‘恒信咨询’的操作,涉案金额不止一百三十五万,前年就开始走了。老周说,够判的。」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年底的夕阳,橙红色的光铺在楼群上。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到账短信。这个月的工资,按72万的基数补发了。数字比上个月多了一截。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08
元旦过后,公司开年度总结会。
老周站在台上,宣布了新一年的组织架构调整。人力资源部换了新总监,是从外面挖来的。财务部增设了内审岗,方晴兼管。
散会后,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沈临,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坐下:「您说。」
老周说:「郑海走了,他之前负责的那块业务——就是跟恒信咨询对接的那块——现在空出来了。我打算让你接,但有个前提。」
我问:「什么前提?」
老周看着我:「你得把之前那两个项目,从赵小宇手里拿回来。他做得一塌糊涂,客户投诉了好几次。」
我说:「行。」
老周笑了:「你答应得倒是痛快。」
我说:「本来就是我的项目,拿回来是应该的。」
老周点点头,又说:「另外,董事长那边对你的印象不错。他说,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不声不响,但心里有账。」
我没接话。
老周补了一句:「他问我,你愿不愿意进管理层。我说,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我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老周说:「行,不急。对了,郑海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证。」
我说:「没问题。」
走出老周办公室,我回到工位。赵小宇正灰头土脸地整理项目资料——老周已经通知他,那两个项目要交回给我。
他看见我,苦着脸:「沈哥,项目……我这边还没整理完,你看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我说:「不急,你慢慢整。整完了叫我。」
他松了口气:「谢谢沈哥。」
我没多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把恒信咨询的合同文件从加密文件夹里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郑海的签字,郑晓梅的法人章,每月的付款流水——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我关掉文件,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郑海案子的证据材料,我这边都齐了。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交。
她回:好。对了,你知道吗?郑海被拘留那天,他妹妹郑晓梅去银行取钱,发现恒信咨询的账户被冻结了,里面剩的钱,一分都取不出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年底的风很冷,但阳光很好。
09
二月初,郑海的案子开庭。
我没去旁听,但方晴去了。她回来告诉我,郑海当庭认了罪,没有辩解。
「他律师本来想争取缓刑,但金额太大,一百多万,还有前年的,加起来快三百万了。法官没同意。」
我说:「意料之中。」
方晴又说:「郑晓梅那边,账户冻结了,房子也查封了。她老公在闹离婚,说她是骗婚。」
我没接话。
方晴看了我一眼:「沈临,你心里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他做的事,自己担着。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方晴没再问。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周说,让你下周去参加董事会,谈谈新岗位的事。」
我说:「知道了。」
那周,我参加了公司董事会。会上,董事长亲自提名,让我担任运营总监,负责公司核心业务线的统筹管理。
表决的时候,全票通过。
散会后,董事长把我留下,说了一句话:「沈临,你那个72万,瞒了两年,不容易。」
我说:「公司要求的保密口径,我照做。」
他笑了笑:「以后不用瞒了。你的新薪资,董事会已经批了,按新岗位标准执行。」
我说:「谢谢董事长。」
他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的。」
走出会议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初春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到账短信——新的薪资标准,已经打进来了。数字比93.6万还高了一截。
我关掉手机,没再管它。
10
三月底,郑海的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罚金,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消息传到公司时,赵小宇在工位上感慨了一句:「郑总……哦不,郑海,他这是图啥呢?」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路过以前郑海的办公室,门已经换了锁,牌子也摘了。新的总监下周到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大堂,保安老刘正在值班。他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沈总,加班啊?」
我点点头:「走了,明天见。」
老刘说:「沈总慢走。」
我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有点凉。我裹紧外套,走到路边,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等车的时候,我翻了一下手机相册。里面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去年降薪那天,郑海站在会议室前面,笑着鼓掌,让我「给大家做个表率」的照片。
我看了几秒,把照片删了。
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启动车子,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我睁开眼,是方晴发来的消息:恭喜,新岗位任命公示了。明天开始,全公司都知道你年薪多少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知道就知道吧。反正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
发完,我锁上手机,看向窗外。
车正好经过公司大楼。楼顶的招牌亮着,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想起去年签降薪同意书那天,郑海说「给大家做个表率」。
我做了。
只不过我做的表率,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我关上车窗,轻声说了一句:「35万,72万,93.6万。数字变来变去,但有一件事没变——合同上怎么写,我就怎么执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拐过街角,公司大楼消失在视野里。前方是回家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条延伸向远方的线。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11
四月中旬,新总监到岗那天,我在走廊上碰见了赵小宇。
他抱着一个纸箱,里面堆着文件夹、马克杯和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看见我,他站住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总,我……我被调岗了。」
我看着他怀里的纸箱:「调去哪?」
「行政部,做后勤。」他低下头,「他们说,我之前在项目上出了几个纰漏,客户投诉到董事长那儿去了,不适合再待在业务线。」
我没说话。
赵小宇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沈哥,我知道我以前嘴碎,还爱打听你工资的事……但我真没想到郑海会干那些事。我以为他就是脾气大了点,没想到他手脚不干净。」
我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他点点头,抱着纸箱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沈哥,那个……谢谢你。」
我挑眉:「谢我什么?」
他说:「你签降薪同意书那天,我小声说你傻。后来我才知道,你早就看明白郑海在挖坑,你是故意跳进去的。你跳进去,他才敢继续往下挖,最后把自己埋了。」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去行政部好好干,别再做那些没谱的事。」
他用力点了点头,进了电梯。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合上。赵小宇这个人,不坏,但也不聪明。他最大的问题不是嘴碎,是站队站得太快,从不想想自己站的队到底站不站得住。
郑海倒了,他那些「远房表弟」的便利也没了。调去行政部,算是最好的结局——至少还在公司。
我转身回办公室,桌上的手机响了。是老周。
「沈临,你上来一趟。」
我上了楼,老周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见我进来,直接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是一份股权激励方案。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拟授予的股权比例,写得很清楚。
我放下文件:「这是董事长的意思?」
老周点头:「董事长说,公司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郑海那事之后,管理层空缺了一个位置,董事会讨论了几轮,决定用股权把你绑住。」
我说:「绑住?」
老周笑了:「就是留你。你自己看,这个比例,够不够诚意。」
我没急着回答,把文件又看了一遍。数字确实不低。我入职两年半,从项目主管到运营总监,再到股权激励名单,这速度不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没有一步是靠运气。
我说:「周总,这股权,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
老周:「你说。」
我说:「以后公司对外披露薪资口径,统一由财务部负责。任何人不得私下打听、传播员工薪酬信息。我要把这条写进员工手册。」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这个条件我替董事长答应了。」
我点头:「那就没别的问题了。」
老周站起来,伸出手:「沈临,欢迎进入管理层。」
我握住他的手。
那天下午,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那份股权激励方案扫描存档,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放进书柜最底层的保险箱里——和当初那份72万的合同放在一起。
保险箱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锁芯咔哒一声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12
五一假期前,公司开了一次全员大会。
老周站在台上,宣布了新的人事任命和股权激励计划。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当初郑海让我签降薪同意书时的掌声,真诚得多。
散会后,几个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我。
「沈总,以后多多关照啊!」
「沈总,您这升得也太快了,去年还在签降薪同意书,今年就进管理层了。」
「沈总,您那93.6万是不是又涨了?」
我没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只是笑了笑:「大家好好干,公司好了,大家都好。」
人群散开后,方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适应得挺快啊,沈总。」
我接过来:「还行。」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郑海的案子结了,恒信的钱也追回来一部分。老周说,那笔钱打算用来给员工补发一部分降薪期间的差额。」
我愣了一下:「补发?」
方晴点头:「董事长批的。说虽然降薪是郑海搞的鬼,但员工毕竟受了损失,公司现在缓过来了,该补的补回去。」
我说:「这是好事。」
方晴看了我一眼:「沈临,你知道这笔补发款里,有你一份吧?」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降薪那几个月,是按35万的基数扣的。但实际你的基数是72万,所以补发的时候,差额会一并补给你。加上你后来升职加薪的部分,数字不小。」
我说:「该补的补,该拿的拿,不亏心就行。」
方晴笑了:「你这个人,永远是这个调调。」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
五月中旬,补发款到账那天,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钱收到了,谢谢周总。
他回: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的。对了,你那个「薪酬保密」的条款,我已经让法务写进员工手册了,下个月生效。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的小姑娘认出了我:「您是沈总吧?我听说您年薪快一百万了,真的假的?」
我扫码付款,拿起水,说:「假的。」
小姑娘一愣:「啊?」
我说:「具体数字,不能说。公司有规定。」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您还挺逗。」
我也笑了,转身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公司群里的通知:下周一,全员大会,公布年度调薪方案。
我锁上手机,没有点进去看。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年度调薪方案里的数字,是我参与定的。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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