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维瞻：民主党左翼正在打开夺取权力的第二条路径｜战略与安全

编者按· 2026.08.10

2026年美国民主党初选显现重要政治变局。传统上依托深蓝选区发展的民主党左翼，正跳出固有阵地，在浅蓝州与关键摇摆州开辟全新夺权路径。不同于深蓝选区的意识形态表达，当下左翼候选人紧扣民众生活成本、医疗负担、产业发展等现实民生痛点，叠加反建制诉求赢得基层选民支持，多次逆袭获得党内提名。

这一变化折射出民主党建制派脱离基层、公信力持续下滑的深层困境。民主党内部权力格局正在重构，左翼力量的崛起不仅重塑党内竞争态势，更推动美国政治趋于内向化，或将深刻调整美国国内治理与对外战略的议题重心。

传统判断认为，民主党左翼最容易在深蓝地区产生。纽约、旧金山、芝加哥等城市拥有密集的年轻选民、工会和基层组织，民主党初选又往往决定最终结果，因此左翼候选人可以直接以民主社会主义、全民医保、住房权利和反战争等鲜明主张挑战建制派。

但2026年初选正在显示另一种变化。民主党左翼开始进入浅蓝州、摇摆州和竞争性众议院选区。这些候选人不再只依靠城市进步主义，而是把反建制情绪同生活消费成本、医疗负担、地方产业和对外战争成本联系起来。8月5日密歇根州民主党参议院初选的结果，正是这一变化最醒目的标志。

深蓝路径：

先改造党，再进入国会

民主党左翼政客中，老一辈的代表性政客是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和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他们分别是来自佛蒙特州和马萨诸塞州的参议员，这两个州都是深蓝州，且两人年龄都已经超过75岁。2025年11月，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当选纽约市长。一位左翼政客竟然可以在世界资本主义大本营的纽约当选市长，这件事在中国也引发关注和热烈讨论。

2026年6月，纽约市继续出现多起进步派击败建制派的案例。前纽约市主计长布拉德·兰德（Brad Lander）击败众议员丹·戈德曼（Dan Goldman），民主社会主义者达里亚利扎·阿维拉·谢瓦利尔（Darializa Ávila Chevalier）击败众议员阿德里亚诺·埃斯帕伊拉特（Adriano Espaillat）。两场选举都发生在民主党占绝对优势的城市选区，住房、公共服务、反大资本和对以色列政策成为重要议题。

科罗拉多州第一选区也出现了类似情况。29岁的梅拉特·基罗斯（Melat Kiros）以民主社会主义者的身份击败在国会任职近30年的黛安娜·德盖特（Diana DeGette）。在这些地区，初选事实上接近决定性选举，左翼候选人可以直接使用社会主义、住房权利、全民医保和反战争等语言，而不必优先证明自己能够吸引大量共和党或中间派选民。

深蓝路径的政治意义不应低估。它培养了候选人、志愿者、媒体和基层组织，推动民主党议题向左移动，也不断改造地方党组织。不过，这条路径的边界同样明显。深蓝地区的胜利主要是民主党内部的席位再分配，并没有真正拓宽整个民主党的力量版图，对于争取中间选民也没有明显帮助。它能够改变民主党由谁代表，却未必能够解决民主党如何在全国获胜的问题。

纽约市长候选人佐兰·马姆达尼在布鲁克林举行的选举之夜活动中被宣布获胜，马姆达尼以预计60.16的得票率，确认赢得纽约市长选举（图源：法新社）

浅蓝突破首先发生在缅因州

缅因州格雷厄姆·普拉特纳（Graham Platner）的提名和退选，是理解浅蓝突破的第一个案例。

普拉特纳是一名牡蛎养殖者和退伍军人。他没有传统政治履历，却以工人阶层民粹主义、反华盛顿建制和生活成本议题赢得民主党参议院提名。缅因州并非深蓝州，而是一个具有明显摇摆性质的州。民主党选民在这里提名一名高度反建制的候选人，本身就说明，过去只有温和派才能在竞争性州生存的判断已经出现松动。

普拉特纳赢得初选之后，媒体迅速报道其各种丑闻，后来大多被证实。不过，在美国政客群体中，这种丑闻其实是很常见的。许多两党传统政客也曾面对类似问题，却很少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经历从基层明星到政治弃子的急剧转变。

从政治过程看，民主党建制派显然抓住了普拉特纳的把柄，并迅速推动其集中扩散。相关媒体连续报道，党内领导人和重要捐款人几乎同步撤回支持，原本的个人争议很快被转化为候选人不适合代表民主党的整体叙事。这次名誉崩塌，很难让人相信仅仅是一次普通丑闻自然发酵的结果。建制派掌握媒体关系、捐款网络和党内背书机制，能够把一个政治人物的把柄迅速放大为政治死刑。

普拉特纳最终被迫退选，并不意味着他的初选胜利失去意义。恰恰相反，这说明民主党基层对传统候选人已经高度不耐烦，甚至愿意把选票投给一名明显不符合华盛顿政治规范的候选人。建制派能够通过集中资源阻止他继续参选，却无法抹去这次提名所反映的政治情绪。

密歇根州显示第二条路径成形

8月5日，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Abdul El-Sayed）以不到一个百分点的优势击败众议员海莉·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赢得密歇根州民主党参议院提名。

密歇根州是美国最重要的摇摆州之一，也是决定参议院控制权的关键地区。史蒂文斯得到州长格雷琴·惠特默（Gretchen Whitmer）、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Charles Schumer）等建制派支持，相关外部团体投入超过6000万美元。埃尔-赛义德则得到伯尼·桑德斯、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等进步派支持，以基层志愿者、小额捐款和反大资本叙事完成逆袭。

埃尔-赛义德提出全民医保、限制大资本影响政治、减少对外战争投入，并反对美国继续大规模支持以色列。他没有把竞选完全组织成一场抽象的意识形态斗争，而是反复谈论医疗费用、工资、政治腐败、战争成本以及普通人的经济压力。他走访110个城市，举行500多场活动，建立约1.2万名志愿者网络。这种动员方式同传统竞选机器明显不同。

埃尔-赛义德的胜利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并不是在深蓝城市争夺一个安全席位，而是在一个共和党完全有机会赢得的州内获得提名。过去流行一种说法，民主党左翼如果在浅蓝地区被提名，将会不利于中期选举同共和党候选人的竞争。密歇根州的结果至少说明，民主党建制派所不断宣称的“只有温和派才能赢”的判断，已经不能继续被选民视为常识。

类似案例还包括密歇根州第七选区的威廉·劳伦斯（William Lawrence）。这位气候组织者以反对大型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无序扩张为核心议题，强调其对电网、地方资源和社区生活的压力，同时提出全民医保、提高亿万富翁税负、停止军售和减少海外战争。他将在一个高度竞争性的选区面对共和党现任议员汤姆·巴雷特（Thomas Barrett）。

科罗拉多州第八选区的曼尼·鲁蒂内尔（Manny Rutinel）也以相对进步的立场赢得民主党提名。该选区位于丹佛北部郊区及周边农村地区，是全州唯一被列为摇摆席位的选区。鲁蒂内尔强调移民问题和工人阶层经济利益，并突出自己同拉丁裔社区的联系，击败了更强调争取中间派的温和候选人。

此外，加利福尼亚州中央谷地的兰迪·维勒加斯（Randy Villegas）击败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支持的候选人，缅因州第二选区的马特·邓拉普（Matt Dunlap）也在党内竞争中胜出。这些地区都不是纽约、旧金山式的深蓝核心。它们共同表明，民主党基层已经不再自动接受全国党组织指定的最安全人选。之前的国会选举的民主党内初选中并非没有这种现象，但本次初选出现了非常明显的规模效应。

年轻一代与工薪阶层对主流两党在经济不平等、租房保障、医疗负担等方面的不满上升（图源：CNN）

民主党建制派

为何越来越不得人心？

民主党建制派的问题，不只是候选人偏温和，也不只是年轻人不喜欢老资格议员，而是其政治信誉在多个层面同时下降。

民主党长期强调民主制度受到威胁，却没有持续、清楚地回答住房、医疗、工资和就业问题。对许多选民而言，制度危机距离日常生活较远，而房租、医疗账单和食品价格每天都在上升。建制派擅长解释国家为什么危险，却越来越难以说明普通人的生活为什么没有改善。

建制派把可赢性当作压制左翼的主要理由，但现实并没有始终证明这一判断。史蒂文斯拥有大量资金和重要人物支持，最终仍然败给政治资源较少的埃尔-赛义德。普拉特纳则说明，基层选民对党内领导人指定的安全人选已经产生明显抵触。越是强调自己代表理性、专业和胜选能力，越可能被基层理解为脱离社会。

大额捐款和外部政治团体也正在产生反作用。密歇根州初选中，支持史蒂文斯的巨额支出没有形成压倒性优势，反而被埃尔-赛义德转化为人民对抗金钱的动员素材。对民主党基层来说，建制派不再只是政策温和，而是同顾问公司、大捐款人、游说集团和华盛顿机构绑定在一起。

民主党建制派的舆论操作还在损害自身信誉。普拉特纳事件中，建制派确实通过媒体、捐款和党内背书迅速放大丑闻，迫使候选人退出。这样的做法虽然暂时保护了党组织，却也进一步强化了基层对党内筛选机制的不信任。越来越多选民开始认为，建制派并不是反对丑闻，而是只在不受控制的候选人出现时，才集中使用道德标准。

问题的根源在于，民主党内部已经出现了代表关系的重组。年轻选民、劳工、少数族裔和阿拉伯裔社区不再自动接受传统领袖的安排。他们越来越重视候选人是否真正来自本地，是否愿意承担政治风险，是否在战争、大资本和以色列问题上同党内领导层保持距离。

左翼会走向全国吗？

民主党左翼能否成为全国性力量，取决于它能否把两条路径结合起来。

深蓝城市提供组织、干部和政策实验场，能够培养候选人、议题和媒体网络，浅蓝州则检验这些主张能否被重新包装为普遍性的经济利益。如果左翼只停留在城市内部的身份政治和组织竞争，它可能继续扩大在深蓝地区的席位，却无法改变全国权力结构。

深蓝地区的左翼，首先是在改造民主党。他们提出完整的意识形态主张，重视组织建设、身份政治和地方政治机器的更替。浅蓝州和摇摆选区的左翼通常更强调个人经历、地方归属和反华盛顿立场，而不是单纯使用社会主义理论。浅蓝地区的左翼并不是深蓝左翼的简单复制，而是一种地方化的左翼民粹主义。它能够在不同族群之间建立新的联盟，也更有机会突破民主党的传统城市边界。

未来真正有扩张潜力的路线，是把医保、劳工权利、反大资本、住房和反战争政策，与地方产业、生活消费成本和社区安全联系起来。其政治形态不会完全等同于传统民主社会主义，也不会回到克林顿式的中间主义，而是形成一种更具地方色彩、更加反建制、同时努力扩大跨阶层联盟的左翼民粹主义。

如果这条路线逐渐成熟，美国两党内部的竞争都会进一步激烈化。民主党内部将不再只是温和派与激进派的政策争论，而是地方基层、进步组织、工会、少数族裔社区与华盛顿建制派之间的权力重组。

在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等待领取免费食物的人们排起长队（图源：新华社）

对美国对外政策的影响

一种流行观点认为，美国各派政治力量都主张对华强硬，只是强硬程度和实现方式不同。这种判断更适合描述十年前的美国政治，已经不能完全解释今天的变化。民主党左翼和共和党右翼都越来越认为，美国的问题主要出在国内，因此把斗争矛头指向美国内部的国家机器、资本集团、文化精英和官僚体系。

两党建制派则更倾向于通过转移外部矛盾来转移国内矛盾。它们在美国国内政治中属于温和派，但在对外政策上却属于激进派，倾向于通过大国竞争、海外军事投入和价值观对抗维持政治动员。

民主党左翼和共和党右翼在国内政治上都是激进派，但在对外政策上恰恰可能更加温和。前者反对长期战争、无条件军援和高昂的海外承诺，后者强调美国优先、减少对外负担和战略收缩。二者政策目标并不相同，但都可能把主要政治精力转向美国内部。

左翼和右翼力量扩大，可能使美国外交出现更明显的内向化倾向。其关注点将从维持全球霸权秩序转向节省军费支出、重视产业重建和国内公共服务。对外军事援助、长期大国竞争以及在海外承担广泛责任，都会受到更多质疑。

美国政治正在发生变化，不能再用十年前的党派标签理解今天的民主党左翼、共和党右翼和两党建制派。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左翼能否在几个深蓝城市继续获胜，而是它能否沿着第二条路径，把反建制情绪带入浅蓝州和摇摆选区，并最终改变美国政治与外交的议题排序。

本文作者

孟维瞻：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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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钟 天

排版｜许梓烽

初审｜李 征

终审｜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