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题目我看了三遍,笔放下又拿起。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堵在嗓子眼。
先讲个真事。我奶奶的奶奶,光绪年间在苏州织坊做过女工,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巷子口那家‘撷芳楼’,后院三年挖出过七口小棺材。”
那时候我小,听不懂。后来长大了,翻县志,查笔记,把那七口棺材的来历拼凑出来,心头像压了块生铁。
咱们今天不猎奇,就讲讲那些被历史藏起来的、皱巴巴的真相。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写过一段,说有个青楼女子偷偷怀了客人的孩子,老鸨发现后,先是一顿打,然后用麻绳勒她的腰,日日加力,直到孩子没了。书里只用了八个字:“血流漂杵,数月不止。”
八个字,是一条命,或许两条。
可现实比小说更冷。
我查过一份同治年间的徽州商人账册,里头夹着一页“药方”,字迹潦草,列着五样东西:水银、红花、斑蝥、麝香、土牛膝。旁边批注:“此方见效甚速,然用后多不能再育。”
这页纸被后来人当废纸夹在账本里,几百年后摊在我面前,纸已经脆得不敢碰。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是一个老鸨的手迹,也是无数女子的判决书。
“水银”两个字,我用手指描了描。那东西喝下去,腹痛如绞,下红不止。运气好的,胎儿落下来,人还能喘气;运气不好,一尸两命。而在那个时代,一具女尸从后门抬出去,比一只病猫都便宜。
老鸨们管这叫“去货”。
刚入行的姑娘叫“清倌人”,头一年几乎不接客,那是她们唯一可能怀孕的窗口期。老鸨们防得比什么都严。有本清末的《花国剧谈》里写,苏南一带的老鸨会在姑娘的饮食里掺“凉药”,据说是某种草药熬的浓汁,色黑如墨,味苦似胆,一日三次,喝得姑娘们面色蜡黄、经期全乱。
有个曾经在扬州画舫上做过“船娘”的老妇人,晚年口述过一段话,被地方志工作者记录下来。她说:
“那药喝下去,肚子里像揣了块冰。夏天盖三床被子还打哆嗦。妈妈(老鸨)说这是‘养身茶’,后来我才知道,这茶是断子绝孙的。”
她那年十四岁。十四岁,搁现在才上初二。
除了药物,还有手段。我见过一张民国初年的照片,翻拍的,模糊不清。照片上一个女子侧卧在榻上,腹部缠着厚厚的白布,旁边放着一根竹篾条。照片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两个字:“正形”。
什么意思呢?就是用竹篾勒腹、用布帛束腰,保持“身段窈窕”。可那竹篾勒在腰上,哪里是什么美容,那是活生生把子宫勒得变了形。长期如此,别说怀孕,连正常的月事都保不住。
有些老鸨甚至跟接生婆勾结,用一种叫“钩子”的工具,在姑娘入行初期做“清理”——这词我是从一本医案里读到的,读完三天没吃下饭。
那医案这样写:“用银钩探入,取出淤物,谓之‘刮净’。此后任其如何,终无所出。”
就这一句话,多少女子一辈子的做母亲的资格,没了。
可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青楼都这么狠。我后来翻到一份晚清“京师的堂子”的规矩册子,上头写着:“遇有孕者,可择一富商认养,或送城外庵堂,娩后归。”意思是,怀孕了可以找愿意接盘的恩客,或者送到尼姑庵去生,生完孩子再回来接客。
看着人道一些,是吧?
但你细想——这难道不是一种更精致的残酷吗?把孩子当成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没有亲情,没有不舍,生下来就送人,或者干脆遗弃。那些被送走的孩子,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母亲是谁。而那些母亲,十月怀胎的苦,临盆的痛,换来的是三五天休养,然后接着涂脂抹粉,笑迎宾客。
她们的笑,是练出来的。对着镜子,嘴角上扬几度,眼睛眯成什么弧度,都有讲究。可那笑意里有半点温度吗?
我翻到过一本民国时期一位青楼女子自己写的回忆录,手抄本,没出版过。里面有一页被泪渍洇花了,勉强能辨认几句:
“昨夜又梦见那个孩子。白白胖胖的,伸手要我抱。可我抱不着。他转身走了,走在一条很亮很亮的路上。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妈妈在隔壁骂,说天亮了还不起,是等着饿死吗?”
她写这些的时候,大概二十岁。一生可能怀过三四次,但一个孩子也没留住。
有人会问:那她们为什么不跑?
跑?往哪跑?那时候的户籍制度叫“保甲连坐”,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街上,立马有人问。没有路引、没有保人、没有落脚处,被抓回来就是一顿“家法”——那家法有多狠,我查过:藤条蘸盐水,抽在背上,皮开肉绽之后再敷辣椒面。就为让她们“长记性”。
更别说她们大多从小被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跑出去连个身份都没有。在那样的世道里,她们连“逃跑”这个选项都没有。
所以她们能做的,只有熬。
熬到人老珠黄,熬到“红牌”变“烂牌”,熬到老鸨把她们卖给更下等的土窑子,或者直接赶出门。运气好的,攒了点体己钱,找个老实人嫁了——但多半是嫁不出去的,因为不能生育。
不能生育,在那个年代的女人眼里,等于没有价值。
我写到这里,忽然想起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他在《坟》里写:“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
可那些青楼女子,她们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她们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奴隶,只不过笑的时候像主人,哭的时候没人听见。
清末民初有一组统计数字,是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做的,不完全,但触目惊心。在他们登记的青楼女子中,有过生育记录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三。而同一时期,普通已婚妇女的生育率是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三对八十五。这就是那根竹篾、那碗凉药、那口小棺材垒出来的差距。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楼下幼儿园放学,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扑进她妈妈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今天画了一朵花。”
她妈妈蹲下来,亲了她一下。
我忽然想,一百多年前,那些十六七岁的姑娘们,在阁楼的窗口看到这样一幕,会是什么心情?
她们可能看都不敢看。看一眼,心就疼一天。而老鸨最怕的,就是她们心疼。心疼了,就不会笑了。不会笑了,客人就走了。客人走了,银子就没了。
所以她们必须麻木。必须把身体和心彻底分开——身体用来接客,心用来数日子。数着数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最后再讲一件真事。
2006年,苏州某处老城区改造,拆一座清代老宅时,工人在夹墙里发现了一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红色缎面,金线绣的“长命富贵”,鞋底纳了千层布,针脚细密。
旁边压着一张发黄的纸,写着两行娟秀的小楷:
“我的儿,娘没本事留你。这双鞋做了三年,每年做一只。你若活着,该会走路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一个工人师傅把鞋轻轻放回去,说:“别动它,埋回去吧。”
那座宅子后来没拆,改成了一个小型纪念馆。虎头鞋和那张纸,现在安静地躺在玻璃柜里。参观的人走过去,看一眼,没人说话。
我觉得,这就是历史的声音。
它不说话,但它让所有看见的人,都替那个做鞋的母亲,安安静静地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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