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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最怕暑假去外婆家。倒不是外婆凶,而是舅舅家那个比我大两岁的表哥,鬼点子实在太多。他整天带着我在村子里东窜西窜,掏鸟窝、摘青柿子、捅马蜂窝,回回都能整出新花样,回回也都能把我拖下水。
有一回,表哥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跑到村后那片废弃的老鱼塘边,指着岸上一丛正开得热闹的紫色花串说:“知道这是什么不?这叫醉鱼草。
我同学试过,把花叶子揉碎了扔下去,鱼就跟喝高了似的自己浮上来,咱们今晚就能加餐。”
我那时也就七八岁,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又好奇又痒痒。两个人猫着腰,像做贼一样薅了半篮子花叶,连揉带搓地全丢进了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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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一开始没啥动静,约摸过了十来分钟,果然有条巴掌大的鲫鱼开始歪歪扭扭地转圈,接着越来越多,白花花的肚皮翻了一片。
我们俩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表哥胆子大,直接脱了鞋蹚进浅水处,伸手就往桶里捞。我站在岸边递桶接应,两个人手忙脚乱,兴奋得完全忘了这鱼塘虽然废弃了,可还是村里王老伯的地盘。
正捡得起劲,岸上传来一声咳嗽。抬头一看,王老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还拄着根竹竿。
他倒没有大声骂人,只是慢悠悠地说:“两个小崽子,这塘里的鱼我留着过年用的,你们倒好,给我一锅端了?”语气不重,可眼神里那点严厉足够让我们两腿发软。
表哥拉着我就跑,桶掉了,鱼撒了一地,鞋也丢了一只,连滚带爬地逃回外婆家。外婆听了原委,气得直摇头,抄起扫帚把表哥追得满院子跑,我缩在灶台后面大气不敢出。表哥挨了揍,晚上还罚他不许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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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没挨打,可看着他饿着肚子蹲在门槛上,心里也不好受,偷偷掰了半个馒头塞给他。
打那以后,我只要看见那种紫莹莹的花,心里就发憷。
长大后才弄明白,醉鱼草这名字起得可真形象。它全株都带着一种叫醉鱼草甙的物质,对鱼类来说就是天然的神经毒素。
花和叶子泡进水里,毒素慢慢释放,鱼的神经系统被干扰,失去平衡浮上水面,看着像喝醉了,其实就是轻微中毒。不光是鱼,连水里的蝌蚪、小虾也逃不掉。
更让人后怕的是,它对人也并不友好。摘花的时候手上沾了汁液,过一会儿皮肤就火辣辣地痒,抓两下就起红印子。
要是误食了它的叶子或者花瓣,恶心、肚子疼是轻的。就连那花香,闻久了也觉得脑袋发闷,有的人还会犯恶心。至于那些被毒晕的鱼,体内多少会残存一些毒素,简单红烧炖汤根本去不干净,吃了万一闹出肠胃问题,划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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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不懂这些,只当是好玩的捷径,不用钓竿不用饵,一把野花就能换来一盆鱼,觉得占了大便宜。如今再回想,哪是什么便宜,分明是老天爷借着王老伯和外婆的手,替我挡了一回祸。
山野里的花花草草,好看的不一定好惹,温柔的表象底下往往藏着锋利的刺。人活到一定岁数才会明白,很多看似唾手可得的东西,背后都标着你当时看不清的价码。
后来我再回外婆家,路过那片老鱼塘,岸边的醉鱼草照样开得紫雾雾一片,风吹过来轻轻摇晃,好看得很。
可我每次都远远绕开,再也不肯多看一眼。倒不是怕,就是觉得有些东西,知道它的底细之后,再美也亲近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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