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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当我冲进校长办公室,看见那个七年未见的男人,和我儿子脸上带着巴掌印站在墙角。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的时候,韩筝正在审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
她眼睛没离开屏幕,随手划开接听键。
“韩筝女士吗?我是郢城三小教务处赵老师,您儿子魏子珩在学校跟人发生冲突了,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韩筝的手顿住了。
她把报表往旁边一推,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
“谁打的?我儿子伤着没有?”
电话那头迟疑了两秒。
“这个……您还是亲自过来一趟吧,对方家长已经在了。”
韩筝挂断电话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写字楼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
她今年三十四岁,掌管着一家年营收过千万的广告公司。
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唯独涉及到儿子的事,她一秒都冷静不下来。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校园霸凌?高年级欺负低年级?还是几个打一个?
她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二十分钟后,她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
第一眼看见的是魏子珩。
九岁的小男孩站在墙角,左脸颊上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刺眼。
他没有哭。
就那么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地面。
韩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双手捧住儿子的脸。
“疼不疼?”
魏子珩看见妈妈,眼眶终于红了,但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韩筝站起身,目光扫向屋内其他人。
赵老师站在办公桌旁,表情有些尴尬。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翘着二郎腿。
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马尾,正拿着手机打游戏,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的时候,韩筝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魏临川。
七年没见了。
他还是老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生厌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他也认出了她。
短暂的惊讶之后,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哟,是你啊。”魏临川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这孩子是你的?长得还挺像你。”
韩筝没有接话。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赵老师。
“赵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
“是这样的,魏子珩和魏芷晗在课间发生了口角,魏子珩先推了魏芷晗一下,然后魏先生正好来学校接孩子……”
“所以他就动手打我儿子?”韩筝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动手,”魏临川接过话,语调依旧不紧不慢,“就是教育了一下,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帮忙管教一下嘛。”
韩筝转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让魏临川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在商场上见过韩筝——当然了,郢城的广告圈子就这么大。
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暴风雪之前的那种寂静。
“子珩,”韩筝没有理会魏临川,重新蹲到儿子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告诉妈妈,为什么推她?”
魏子珩咬着下唇,看了那个女孩一眼。
魏芷晗连头都没抬,继续玩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她骂我。”魏子珩的声音闷闷的。
“骂你什么?”
“……骂我是没爸的野种。”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韩筝慢慢站起来。
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抖开,披在儿子身上。
那是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西服,穿在九岁男孩身上显然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几乎拖到膝盖。
韩筝蹲在地上,仔细地替儿子把袖子挽了两道。
“穿厚点。”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魏子珩有些茫然地看着妈妈。
韩筝帮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打回去。往死里打。”
赵老师猛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韩女士!您怎么能——”
“我兜底。”韩筝打断她,目光没有从儿子脸上移开,“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诉讼费,全部我来出。”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他打了你几个耳光?”
“……一个。”
“那就还十个。”
魏临川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韩筝,你疯了?”
韩筝站起来,转向他,脸上甚至带着笑。
“魏临川,你打你儿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他妈打的是你亲儿子。”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赵老师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就连一直打游戏的魏芷晗都抬起了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爸爸,又看看墙角的男孩。
魏临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你胡说什么?我只有一个女儿——”
“七年前你签的放弃抚养协议,要不要我复印一份送到你公司去?”韩筝的声音依然平静,“还是说,你想现在去验DNA?”
魏子珩站在两人中间。
九岁的孩子听懂了大部分对话。
他看看妈妈,又看看那个男人。
那个打了自己一耳光的男人。
原来那是爸爸。
魏临川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魏芷晗已经放下了手机,一双眼睛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韩筝,你出来一下,我们单独谈。”魏临川压低声音说。
“不用单独谈。”韩筝走到办公室中央的茶几旁,拿起上面的一次性纸杯,给自己倒了杯水,“赵老师是见证人,正好。七年前你做的事,今天你做的事,一并说清楚。”
她喝了口水,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姿态从容,像是坐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
魏临川还站着,领带似乎勒得有点紧,他伸手松了松。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过去了?”韩筝把纸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你签协议的时候可是说得好好的——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出抚养费,也不要探视权。我没逼你吧?你自己选的。”
赵老师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已经从尴尬变成了难堪。这种场面她显然从未经历过。
“妈。”
一直沉默的魏子珩突然开口了。
韩筝转过头看他。
九岁的男孩还披着她那件过大的西装外套,袖子挽得整整齐齐,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开始发紫了。
“我不打他。”魏子珩说。
韩筝微微皱眉。
“他是我爸。”男孩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不打我爸。”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魏临川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东西——是意外,还是别的,很难分辨。
韩筝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蹲下。
“好。”她说,“你做得对。”
她摸了摸儿子没受伤的那半边脸。
“但是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他不配当你爸。”
她站起来,转向魏临川,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锋利。
“第一,你打了未成年人,这一巴掌我去验伤,该走的法律程序我一步都不会少。”
“第二,你婚内出轨的事我本来不想提,但你今天动了我儿子,就另当别论了。”
“第三——”
魏临川的脸色彻底变了。
“韩筝!你说话注意点场合!”
韩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过期的文件。
“你现在知道注意场合了?你打我儿子的时候怎么不注意?”
一直沉默的魏芷晗突然从沙发后面走了出来。
小女孩大概八九岁的模样,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跟魏临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走到魏子珩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真是我哥?”
魏子珩没说话。
魏芷晗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对着魏临川大声说:
“爸,你打了我哥,你得道歉。”
声音清脆,像个小大人。
魏临川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整颗柠檬。
“芷晗,大人的事你别——”
“我不管!”小女孩双手叉腰,气势很足,“你打人就是不对!老师教过的!打人是不对的!”
韩筝看着这个女孩,眼底的冷意稍微淡了一些。
赵老师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那个……各位家长,是不是先坐下来好好谈谈?毕竟是在学校,闹大了对孩子们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魏临川整了整西装领子,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体面人的姿态,“今天的事是误会,孩子的事我不计较——”
“你不计较?”韩筝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讽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她走到魏临川面前,两个人相距不到一臂的距离。
韩筝身高一米六八,踩着高跟鞋跟魏临川几乎平视。
“今天的事,是我计不计较的问题。不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牵起魏子珩的手。
“走,妈妈带你去验伤。”
“韩筝!”魏临川的声音带了点急,“非要闹成这样?”
韩筝没有回头。
她牵着儿子走过魏芷晗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秒。
“赵老师,麻烦您把今天监控录像保存好。”她丢下这句话,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有几个探头探脑的老师,看见门开了,齐刷刷缩了回去。
韩筝牵着魏子珩穿过走廊,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的手心里,儿子的小手有点凉。
“妈。”魏子珩叫了一声。
“嗯。”
“那个男的,真是我爸?”
韩筝停下脚步,蹲下来,平视着儿子。
“生物学意义上,是的。”
魏子珩沉默了一会儿。
“那其他意义上呢?”
韩筝看着他,看着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其他意义上,”她说,“他什么都不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韩筝左手拎着验伤报告的文件袋,右手牵着魏子珩,往停车场走。九岁的男孩走得很安静,受伤的半边脸上涂了药膏,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想吃什么?”韩筝问。
“都行。”
“那就海底捞。”
她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乔以帆。
韩筝按了蓝牙接听。
“韩总,下午的会议纪要我发你邮箱了,另外郢城大悦城的那个案子,甲方说要追加一套方案,最迟周五要。”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而克制,带着一种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知道了,我明早看。”韩筝单手打方向盘,倒出车位,“还有别的事吗?”
乔以帆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就是听说……子珩在学校出了点事?”
韩筝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的?”
“赵老师的电话打到公司来了,你没接,转到了行政那边。”乔以帆的声音压低了些,“需要我处理什么吗?”
乔以帆是公司的运营总监,跟了韩筝五年,从最基层的策划一路做到核心管理层。今年三十二岁,做事沉稳,嘴严,是韩筝最倚重的人。
“不用,我自己处理。”韩筝说。
“好。”乔以帆没有多问,这是他一贯的风格,“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韩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儿子。
魏子珩正望着车窗外出神,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乔叔叔打来的?”他问。
“嗯。”
“乔叔叔人挺好的。”
韩筝没有接话。
海底捞的服务员看见魏子珩脸上的伤,默默送来了一袋冰敷袋和两包零食。韩筝道了谢,把肥牛一片一片涮进锅里,夹到儿子碗里。
“妈。”魏子珩戳着碗里的肉,没抬头。
“说。”
“那个女孩,魏芷晗,她在我们隔壁班。”
韩筝放下筷子。
“她跟你一个学校?”
“嗯。她是这学期转来的。”魏子珩终于抬起头,“她以前不知道我是谁,今天才知道的。”
韩筝沉默了一会儿。
“她平时欺负过你吗?”
“没有。”魏子珩想了想,“她就是……嘴有点毒,对谁都那样。”
韩筝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她说你是没爸的野种,说了多久了?”
魏子珩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肉。
“也没多久。就这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因为你知道了会生气。”男孩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一生气就睡不着觉。”
韩筝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紧。
九岁。
她儿子才九岁,就已经学会了自己消化委屈,因为他怕妈妈睡不着觉。
“子珩。”韩筝放下杯子,声音很轻。
“嗯?”
“以后有事要告诉妈妈。妈妈能处理好。”
魏子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你骗人。你刚才在校长办公室差点就要动手了。”
韩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母子俩的笑声淹没在火锅沸腾的咕嘟声里,周围的热气把他们的脸熏得微微发红。
那天晚上,把魏子珩哄睡之后,韩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找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备注名写着:周律师。
她犹豫了几秒,没有拨出去,先打开了随身带回来的验伤报告。
照片拍得很清楚。左面部软组织挫伤,局部红肿,符合掌掴造成的损伤特征。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一口喝完了杯里的酒。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韩筝这辈子最大的原则就是:你动我可以,动我儿子不行。
谁都不行。
前夫也不行。
亲爹更不行。
第二天上午九点,韩筝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魏临川。是一个女人。
韩筝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秘书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
“韩总,前台有位女士非要见您,没有预约,说……说是您前夫的现任。”
韩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让她进来。”
女人走进来的时候,韩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
这就是当年那个让魏临川婚内出轨的女人——顾漫琳。七年过去,她保养得不错,皮肤白皙,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拎着一只香槟色的铂金包。
但她脸上的表情并不体面。
是慌的。
“韩姐——”顾漫琳开口,声音带着讨好。
“别叫我姐。”韩筝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刀子一样利落,“有什么事坐直了说。”
顾漫琳僵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攥着手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昨天的事临川跟我说了。”她斟酌着开口,“他真的不知道那是他的……那是子珩。芷晗转到那个学校也是巧合,真的。”
韩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顾漫琳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声音也低了下去。
“临川打了孩子,是他的错。他自己也后悔了,一晚上没睡着。”
“那让他自己来跟我说。”韩筝淡淡地说。
顾漫琳咬了咬嘴唇。
“他不好意思来。韩姐——韩筝,”她改了口,“这件事能不能别走法律程序?对两边的孩子都不好。”
韩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顾漫琳,我问你一个问题。”
顾漫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女儿魏芷晗,昨天回去之后说了什么?”
顾漫琳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她说……她说她爸做错了,应该道歉。这丫头跟他爸吵了一架,摔了一个花瓶。”
韩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表情确实缓和了些。
“你女儿比你老公懂事。”她说。
顾漫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关于子珩的事,临川想……想私下解决。”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他的意思,希望你能收下。”
韩筝没有看那个信封。
“里面是什么?”
“一张支票。”
“多少?”
顾漫琳犹豫了一下。“二十万。”
韩筝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顾漫琳面前,把信封放回了她手里。
“拿回去。”
顾漫琳还要说什么,韩筝抬手制止了她。
“告诉魏临川,他要是有诚意,让他亲自来。带支票也行,不过不是为了我收下。让他当面,亲手,交给他儿子。”
她顿了顿。
“那是他欠了九年的。不是一个耳光的问题。”
顾漫琳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韩筝。”
“嗯。”
“你当年……怎么做到的?”
韩筝看着她。
“一个人带孩子,把公司做起来。怎么做到的?”
韩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漫琳愣在原地的话。
“因为没人可指望。”
那天下午,乔以帆敲开韩筝办公室的门,送进来一份文件。
“大悦城的案子,我让团队重新梳理了一遍,新增了三个创意方向,你看一下。”
韩筝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乔以帆。”
“嗯?”
“你跟我几年了?”
乔以帆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微微一愣。
“五年多了。”
“五年多了。”韩筝重复了一遍,放下文件,“你对公司的运营比我熟,外面有没有猎头找过你?”
乔以帆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
“有。”
“开什么条件?”
“比现在高三十个点。”
韩筝看着他。
“那为什么不走?”
乔以帆今年三十二岁,长得不算出挑,但五官端正,气质干净。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让人觉得踏实。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被韩筝放下的文件重新推到她面前。
“因为我见过别的地方什么样。”他说,“韩总,不是所有老板都像你一样把员工当人看。这句话不是恭维,是实话。”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对了,子珩的事,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开口就行。”
门关上了。
韩筝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周律师,是我,韩筝。方便的话,下午见一面。”
【5】
周律师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是郢城最有名的家事律师之一,七年前韩筝离婚的时候,就是他帮忙打的官司。
“验伤报告我看过了。”周律师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软组织挫伤,够不上轻伤,民事诉讼没问题,刑事上很难追究。”
韩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民事诉讼的话,能要到多少?”
“赔偿金不会太高,几千块顶天了。精神损害赔偿法院支持得也有限。”周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是韩筝,我不建议你走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对孩子没好处。”周律师看着她,“官司打起来,少说半年,多则一两年。这期间子珩要面对什么?同学知道他的身世,老师知道他的家庭纠纷,媒体有没有可能介入?你想过没有?”
韩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周律师把眼镜重新戴上。
“我当然可以帮你打,而且大概率能赢。但赢了官司,输的是什么?你做决定之前想清楚。”
韩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光线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纹路照得分明。
“周律师,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是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当然不能什么都不做。”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这是我拟的一份调解协议草案,你可以参考一下。”
韩筝接过来看了一遍。
周律师在旁边解释:“核心诉求三点。第一,公开道歉,书面形式,一式三份,学校存档一份。第二,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及后续心理咨询费用。第三,签署一份补充协议,明确魏临川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近或接触魏子珩。”
“他会签吗?”
“他会的。”周律师笃定地说,“他现在那家公司正在谈上市,最怕负面新闻。你手里有他婚内出轨的证据,有他放弃抚养的协议,还有今天打孩子的验伤报告。他不傻。”
韩筝把那份草案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周律师。”
“别急着谢。”周律师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我建议你先等两天。不出意外的话,魏临川还会再找你。”
周律师说对了。
当天晚上,韩筝的电话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她接起来的时候,一下子就听出了那个声音。
“筝筝。”
是她前婆婆,魏临川的母亲——方静华。
韩筝有七年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阿姨。”她的声音冷淡而有礼。
“筝筝,听说你和小川又见面了。”方静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这么多年了,你看这事闹的——”
“阿姨,”韩筝打断她,“如果您是想替您儿子求情,就不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方静华叹了口气,“我是想跟你说,那个孩子的事,当年我跟老魏都不知道。小川那个混账东西,自己签了协议,瞒了我们整整九年。”
韩筝没有说话。
“上个月我收拾老房子,翻出一张你结婚时候的照片。”方静华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筝筝,你嫁到我们魏家那三年,我对你不差吧?”
韩筝闭上眼睛。
她没有否认。
方静华确实对得起她。当年魏临川出轨事发,方静华气得住了院,拿着扫帚追着儿子打了三条街。但那时候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魏临川铁了心要离婚,要娶顾漫琳。
“我知道您对我不错。”韩筝说,声音平静,“所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但子珩的事,我不会让步。”
“我不是让你让步。”方静华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带着一种老派人的果决,“我是让你别客气。那个混账东西敢打我孙子,你往死里治他,我老太太给你撑腰。”
韩筝愣住了。
“筝筝,你跟小川的事我管不了,但那个孩子是魏家的骨血。”方静华顿了顿,“我想见见他。你同意,我就来。你不同意,我就在远处看一眼。”
韩筝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考虑考虑,不用现在答复我。晚安。”
电话挂断了。
韩筝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方静华教她包饺子的场景,老太太手法利落,一边擀皮一边念叨:“小川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婆婆是站在她这边的。
后来她才知道,在血缘面前,所有人都会选边站。
但是今天这通电话,让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卧室门开了,魏子珩穿着睡衣走出来,揉着眼睛。
“妈,你还不睡?”
“马上就睡。”韩筝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过来,妈妈跟你说件事。”
魏子珩走过来坐下,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什么事?”
“今天有个奶奶打电话来。她是你的亲奶奶,你爸爸的妈妈。”
魏子珩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干嘛?”
“想见你。”
“她凶不凶?”
“不凶。”
“比姥姥还温柔吗?”
韩筝想了想自己的母亲——那个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的老太太,忍不住笑了一下。
“比你姥姥温柔多了。”
魏子珩想了想,打了个哈欠。
“那就见见吧。反正见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韩筝搂着儿子,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你倒是比妈妈想得开。”
“想得开是因为有你啊。”魏子珩迷迷糊糊地说,“反正你又不会让我吃亏。”
男孩说完这句话,脑袋一歪,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韩筝坐在沙发上,搂着儿子,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在他们母子身上。
她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自己当年在所有人都劝她忍一忍的时候,没有选择忍。
庆幸自己一个人扛过了最难的那几年。
庆幸自己养出了这么一个通透的儿子。
【6】
周六上午,韩筝带着魏子珩去了方静华家。
开门的时候,韩筝看到方静华明显地愣了三秒。老太太比七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看着还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毛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魏子珩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像,真像。”方静华喃喃地说,“跟小川小时候一模一样。”
魏子珩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奶奶好。”
方静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人让进屋,茶几上已经摆满了水果和零食,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
“来,吃水果。”方静华把果盘往魏子珩面前推,“你爱吃什么?奶奶去给你做。”
“您别忙了。”韩筝说,“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方静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筝筝,你还是这个脾气。”
魏子珩拿起一个橘子,自己剥开,递给方静华一半。
“奶奶,您吃。”
方静华接过橘子,手指微微发抖。
“好孩子。”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橘子,“真好。”
韩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客厅的电视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里面的魏临川大概二十出头,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筝筝,”方静华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今天让你们来,不只是想看看孩子。”
她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韩筝看了一眼,没有动。
“这是什么?”
“我和老魏名下的两套房产,还有一些理财。”方静华把文件袋往韩筝的方向推了推,“我们商量过了,这些东西,将来都留给子珩。”
韩筝放下茶杯。
“阿姨,这个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方静华认真地看着她,“是给孩子的。小川这几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他那个公司做得大,但钱都在他自己手里。芷晗那边我们不担心,漫琳娘家条件不错。只有这个孩子——”
她看了一眼魏子珩,魏子珩正安静地吃橘子,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只有这个孩子,什么都没得着。”
韩筝沉默了很久。
“子珩不缺这些。”她终于开口,“我一个人能养好他。”
“我知道你能。”方静华说,“你比小川强一百倍。但这个是我当奶奶的心意,跟你能不能养没有关系。”
门铃突然响了。
方静华起身去开门,韩筝听到她在门口低低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熟悉的男声传了进来。
“妈,我来接芷晗,她说来找您——”
魏临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的韩筝和魏子珩,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身后跟着的魏芷晗探出脑袋,看到魏子珩,立刻从爸爸胳膊下面钻了出来。
“哥!”她跑过去,一屁股坐到魏子珩旁边,“你也来了!”
魏子珩冲她点了点头,表情很淡定。
魏临川走进客厅,站在茶几前面,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方静华从后面给了他一巴掌,力道不小。
“杵着干什么?你儿子你不认识?”
“妈——”
“别叫我妈。”方静华坐回沙发上,挺直腰板,“你今天当着你前妻的面,当着你儿子女儿的面,当着你老娘的面,把话说清楚。”
魏临川的脸色很难看。
他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一块几十万的表,在外头是体面的魏总,此刻被母亲训得像个小学生。
“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道歉。”方静华说。
“我已经——”
“不是跟我道歉。”方静华打断他,“是跟你儿子。”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魏临川看了一眼魏子珩。
男孩也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那天是我不对。”魏临川终于开口,声音僵硬,“我太冲动了。”
韩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方静华也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
魏芷晗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爸爸面前,仰着头说:“爸,你要说对不起。说对不起才是道歉。”
魏临川的腮帮子动了一下。
“对不起。”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魏子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递了过去。
“没关系的。”
魏临川看着那半个橘子,愣在原地。
这个动作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一些他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橘子,手指碰到了男孩的指尖。
魏子珩的手很稳。
他的手却在发抖。
韩筝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
魏芷晗完全没注意到大人们的情绪,她拉着魏子珩的袖子,兴高采烈地说:“哥,你会打游戏吗?我教你!”
“芷晗。”顾漫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拎着给她婆婆买的东西。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韩筝母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但她的女儿完全没有这种复杂。
“妈妈!我教我哥打游戏呢!他好笨!”魏芷晗大声说。
顾漫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静华看了她一眼。
“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顾漫琳这才走了进来,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魏临川旁边坐了下来。
她看了韩筝一眼,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韩筝,谢谢你带孩子来。”
韩筝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而古怪。七年前分崩离析的一家人,此刻阴差阳错地坐到了同一个空间里。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研究手机游戏,大人们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方静华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气定神闲的人。她起身去厨房,端出来一盘刚烤好的桃酥。
“都尝尝,我早上现烤的。”
魏芷晗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奶奶!这个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方静华给魏子珩也塞了一块,“子珩也吃,喜欢的话奶奶以后经常给你做。”
魏临川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橘子,一句话也没说。
【7】
从方静华家出来之后,韩筝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她想错了。
周一下午,她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是魏子珩班主任的号码。
“韩女士,魏子珩又出事了——”
韩筝的心猛地一沉。
“这次不是被打,”班主任赶紧补充,“是他打了别人。”
韩筝赶到学校的时候,情况比上次更复杂。
办公室里挤了好几个人。魏子珩靠墙站着,嘴角破了一块皮,但眼神很倔。他对面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胖男孩,鼻子在流血,正被他妈妈搂在怀里。还有一个她万万没想到会出现的人。
魏芷晗。
小女孩头发乱成一团,校服袖子被扯破了一大块,但她站在那里气势汹汹的,像一只要跟人拼命的小斗鸡。
“怎么回事?”韩筝快步走到儿子面前,掰过他的脸检查伤势。
“你家孩子把我儿子鼻子打出血了!”胖男孩的妈妈尖着嗓子喊,“你看看这血!”
“你先别急。”韩筝头也没回,“赵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老师还没开口,魏芷晗先炸了。
她伸手指着那个胖男孩,声音又脆又响:“他骂我哥是野种!我骂他,他就推我!我哥是保护我才打他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韩筝看向魏子珩。
“是这样吗?”
魏子珩点了一下头。
“那个男生——周浩宇,他路过我们班的时候说……”魏芷晗攥着拳头,眼眶红了,“他说我们一家都是变态,说我是野种的妹妹。”
韩筝慢慢站直了身子。
那个胖男孩的妈妈脸色变了一下,但嘴上还在逞强:“小孩子说着玩的,至于动手吗?再说了,本来就是离异家庭——”
“你再说一遍。”韩筝转过身,声音冷得能结冰。
胖男孩的妈妈被这个眼神逼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挺起了胸。
“我说的是事实!你们家的事谁不知道?他爸打他,他妈跟人——”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魏临川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西装扣子都没系好,领带歪在一边。
“怎么了?芷晗怎么了?”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女儿身上。
魏芷晗看见爸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爸!”她跑过去抱住他,“他们欺负我哥!”
魏临川蹲下来,手忙脚乱地给女儿擦眼泪,动作笨拙但温柔。
韩筝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然后魏临川站了起来,走向周浩宇的妈妈。
他个子很高,走到跟前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气势明显矮了一截。
“你家孩子骂我女儿和我儿子,然后你还在旁边拍手叫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生意场上多年养出来的压迫感,“你想怎么解决?”
“谁是你儿子——”周浩宇妈妈话说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你是她前夫?你打你儿子——”
“那是我的家事。”魏临川打断她,“现在要解决的是,你家孩子欺负我家两个孩子的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师。
“监控调了吗?”
赵老师点点头:“调了,监控拍得很清楚。”
“那就不用废话了。”魏临川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体面人姿态,“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周浩宇妈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丢下一句:“一家子神经病!”
门被重重摔上了。
办公室里,四个人沉默地站着。
魏芷晗已经不哭了,她从爸爸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一张递给魏子珩。
“哥,擦擦嘴。你流血了。”
魏子珩接过纸巾,按在嘴角的伤口上。
“你刚才推那个周浩宇干嘛?”他说,“他那么胖,你推不动他。”
“那我也要推。”魏芷晗梗着脖子,“他骂你,我就推他。”
韩筝看着这两个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魏临川站在那里,也在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很复杂。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子珩,嘴角还疼不疼?”
魏子珩看了他一眼。
“不疼。”
魏临川点了一下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转身去拉魏芷晗的手。
“走了,回家。”
“爸。”魏芷晗没有动。
“嗯?”
“我们今天能跟哥一起吃饭吗?”
魏临川僵住了。
韩筝也僵住了。
只有魏芷晗浑然不觉,继续巴拉巴拉地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披萨店,我想去,我带哥一起去好不好?”
魏子珩看向韩筝。
韩筝看着儿子的眼神,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行。”
披萨店不大,但装修得很花哨,墙上贴满了各种卡通贴纸。魏芷晗拉着魏子珩坐在靠窗的位置,叽叽喳喳地研究菜单。
韩筝和魏临川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两个孩子点了一桌子东西,魏芷晗把每一块披萨都先拿给魏子珩尝,嘴里喊着“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韩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七年了。
她用了七年的时间,把那段失败的婚姻和那个伤害过她的男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删除。
可命运像一个蹩脚的编剧,非要把他们重新拉到一起。
“韩筝。”魏临川突然开口了。
韩筝看向他。
他的表情出奇的认真,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那种认真。
“谢谢你。”
韩筝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谢谢你把他养得这么好。”魏临川的声音很低,“那天在校长办公室,我说教育一下,其实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被芷晗哭得心烦,看见有人在推她,想都没想就动手了。”
他顿了顿。
“打完之后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跟你当年发现我出轨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韩筝没有说话。
“我当时就在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魏临川苦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是你儿子。那就对了。只有你韩筝,才养得出这种孩子。”
魏芷晗从对面探过头来。
“爸,你说什么呢?大声点!”
“说你可爱。”魏临川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魏芷晗做了个鬼脸,又缩回去跟魏子珩抢最后一块鸡翅了。
韩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说话。
但那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了。
【8】
那天之后,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是从魏芷晗开始的。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魏子珩的电话号码,每天晚上都要打视频过来,有时候是问作业,有时候是分享学校里的八卦,更多时候没什么正经事,就是纯聊天。
“哥,你今天在学校看到周浩宇了吗?他绕着你走诶!”
“哥,我们班有人说你打架很厉害,你是不是练过?”
“哥,周末你妈带你去哪玩?跟我爸说一下呗,我也想去。”
韩筝有时候路过魏子珩的房间,会听到儿子对着手机无奈地说:“魏芷晗,你有完没完。”
语气嫌弃,但嘴角是翘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跟谁这么亲近过。
魏临川那边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他开始往韩筝公司寄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礼物,都是跟孩子有关的。一箱进口牛奶,一套乐高,一整套儿童百科全书。每次都不署名,但韩筝一眼就能认出那个寄件地址。
她没有退回去,也没有道谢。
只是把东西收起来,告诉子珩:“是你爸寄的。”
魏子珩每次都是“哦”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有一次,韩筝半夜起来倒水,路过儿子房间的时候,发现他床头摆着那套乐高拼好的模型。
是一架飞船。拼得整整齐齐,一颗零件都没少。
乔以帆也察觉到了这些变化。
有一天下午,韩筝在办公室里拆一个快递的时候,他正好进来送文件。
“又是那位寄的?”他问。
韩筝点了一下头,把东西放到一边。
乔以帆站在办公桌前面,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韩总,我说句不该说的。”
“知道不该说就别说。”韩筝头也没抬。
乔以帆没有闭嘴。
“他在通过孩子接近你。子珩是入口。”
韩筝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乔以帆,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
“不是管。”乔以帆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坚持,“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吃亏。”
“我吃什么亏?”韩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我前夫想弥补他儿子,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乔以帆沉默了两秒。
“那你为什么开始化妆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韩筝今天确实化了一个淡妆,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
但这跟魏临川有什么关系?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算了,当我没说。”乔以帆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对了,大悦城的案子明天竞标,对手是魏临川的公司。”
门关上了。
韩筝看着关上的门,慢慢皱起了眉头。
第二天的竞标会上,韩筝见到了魏临川。
他坐在会议室的另一侧,身后跟着三个助理,派头十足。韩筝带着乔以帆和两个策划,坐在他对面。
整个竞标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两家公司的方案旗鼓相当,甲方的表情看不出偏向。
散会的时候,韩筝在走廊里等电梯。
魏临川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们的方案做得不错。”他说。
“你也是。”韩筝客气地回应。
电梯到了,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魏临川忽然开口了。
“子珩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个……乐高他拼了吗?”
韩筝沉默了一秒。
“拼了,摆在床头。”
魏临川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一直屏着呼吸的人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韩筝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韩筝。”魏临川在身后叫她。
她回过头。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魏临川的脸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我不会跟你争抚养权。”他说,“我签过协议,我认。”
韩筝没有说话。
“但是有一点——以后谁再欺负他,不管是学校里的小崽子,还是别的什么人,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很沉,“我来处理。”
韩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魏临川,你晚了七年。”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后视镜里,魏临川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下车库的拐角处。
【9】
又过了一周。
方静华张罗了一次饭局,名义上是给两个孩子过儿童节。地点定在郢城一家老牌酒楼,包间里摆了圆桌,桌上铺着大红的桌布。
韩筝带着魏子珩到的时候,方静华和魏芷晗已经到了。魏芷晗今天穿了一条粉色的蓬蓬裙,头上扎着亮晶晶的发卡,看见魏子珩就扑了上去。
“哥!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
魏子珩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一步,耳朵尖微微发红。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魏芷晗不依不饶。
“好看。”魏子珩飞快地说。
魏芷晗满意了,拉着他去窗边看鱼缸里养的锦鲤。
顾漫琳随后到的,她今天穿得很低调,一件素色的连衣裙,脸上的妆容也淡。进来之后主动冲韩筝点了点头,韩筝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体面。
魏临川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一人一个。”他把礼物递给两个孩子,“儿童节快乐。”
魏芷晗当场就拆了,是一套公主换装娃娃,她尖叫着扑上去亲了爸爸一口。魏子珩犹豫了一下,也拆开了自己的。是一双限量版的篮球鞋,他之前在购物网站上收藏过,但没跟任何人提过。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抬头问。
“你奶奶说的。”魏临川别过脸,去拿桌上的茶壶。
方静华在旁边笑眯眯的,什么都没说。
饭吃到一半,方静华站起来敬酒。
“今天在座的,都是我魏家的人。”老太太端着杯子,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你们大人之间有什么恩怨,都放在一边。今天只为一件事——两个孩子。”
她看了一眼韩筝,又看了一眼顾漫琳。
“筝筝,漫琳,我这个老太太不偏谁向谁。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过去的疙瘩解不开,就不要硬解。但往后怎么走,你们心里要有数。”
她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韩筝端着杯子,沉默了两秒,也喝完了。
顾漫琳第三个喝的,喝完之后眼圈有点红。
只有魏临川坐在那里,手里转着酒杯,始终没有举起来。
吃完饭之后,韩筝去前台买单,被告知已经有人结过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魏临川正在门口跟方静华说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嘈杂的大堂里碰了一下。
韩筝先移开了目光。
她牵着魏子珩走出酒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潮热。
“妈。”魏子珩叫了一声。
“嗯。”
“今天那个鞋,我能不能穿?”
韩筝低头看了他一眼。
“给你买的,为什么不能穿?”
魏子珩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生气。”
韩筝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儿子。
“子珩,你听好了。他是你爸,他给你买东西天经地义,你不用觉得对不起妈妈。妈妈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那你生他的气吗?”
韩筝想了想。
“以前很气。现在没那么气了。”
“为什么?”
“因为他打了你。”韩筝站起身,牵着他继续往前走,“但他也道了歉,奶奶给了你那些东西,芷晗对你也不错。妈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功过相抵吧。”
魏子珩“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跟他还会在一起吗?”
韩筝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
“哦。”魏子珩的声音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庆幸,就是单纯的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魏芷晗。
小女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裙子都跑歪了。
“哥!你等一下!”
她冲到魏子珩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颗糖。包装纸已经被体温捂得皱皱巴巴的。
“我今天在学校得的,只有一颗。”魏芷晗喘着气说,“给你吃。”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哥!下周你来奶奶家!我教你打那个新的游戏!”
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韩筝看着儿子手里的那颗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她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路灯。
“妈,走吧。”魏子珩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主动牵起她的手。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韩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酒楼门口,魏临川抱着魏芷晗,顾漫琳站在旁边。方静华站在最前面,正朝他们的方向挥手。
后视镜里的画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的灯火里。
韩筝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副驾驶上,魏子珩已经剥开了那颗糖,含在嘴里。
“好吃吗?”韩筝问。
“还行。”男孩含含糊糊地说,“草莓味的。”
他又剥了一颗,递到韩筝嘴边。
“你也吃。”
韩筝张嘴接过来。
是甜的。
【10】
夏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韩筝的公司拿下了大悦城的项目。
竞标最终结果出来那天,乔以帆敲开她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
“中了。”
韩筝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辛苦了。晚上请大家吃饭。”
“还有一个消息。”乔以帆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甲方说,魏临川的公司主动退出了第二轮竞价。”
韩筝的手指在文件上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乔以帆看着她,“他在退出声明里写的是‘策略调整’,但业内都在传,他是为了给你让路。”
韩筝沉默了。
乔以帆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今年三十二岁,跟了韩筝五年多,从最基层做到核心管理层,见过她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样子,也见过她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的样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欣赏她。
直到最近,他才意识到,好像不止是欣赏。
“韩总,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开口了。
韩筝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乔以帆。”
“嗯?”
“如果是私事,今天别说。”
乔以帆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大概知道。”韩筝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你跟我五年,你的心思我看得出来。”
“那——”
“但是乔以帆,”韩筝打断他,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你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很好的朋友。我不想把这两样东西都弄丢。”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很久。
乔以帆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韩总,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你说。”
“你不欠任何人的。”他回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包括魏临川。”
门关上了。
韩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和车流,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韩筝接到了顾漫琳的电话。
这是顾漫琳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韩筝,我想跟你见一面。单独见。”
她们约在一家咖啡馆。顾漫琳到的时候,韩筝已经喝完了半杯美式。
顾漫琳坐下来,要了一杯热牛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气氛不算轻松,但也没有太大的敌意。
“临川最近经常失眠。”顾漫琳开口了,“他半夜会起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也不开灯。”
韩筝端起咖啡杯,没有说话。
“他看他小时候的相册,里面有一张是你们结婚时候的。”顾漫琳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照片上你穿白婚纱,他穿黑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你想说什么?”韩筝打断她。
顾漫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神情很镇定。
“我想说,如果他回头找你,你不用顾忌我。”
韩筝手里的咖啡杯顿在半空中。
“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来道德绑架你的。”顾漫琳苦笑了一下,“我跟他结婚七年了,他的手机密码是你生日。他每个月都往一个账户里存一笔钱,我以为是给芷晗攒的,后来发现户名是魏子珩。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假装不知道。”
她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手指微微发颤。
“我以为时间久了,他会放下。但是那天在奶奶家,他接了子珩递给他的橘子,回来之后哭了。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顾漫琳放下杯子,抬起头直视韩筝。
“韩筝,我不傻。我能感觉到,我在他心里永远排在第二。前面是你,是两个孩子,然后才是我。”
韩筝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当年破坏了她的婚姻、让她恨了七年的女人。
但她此刻看到的,不是一个破坏者,而是一个同样被困在婚姻里的、疲惫的、清醒的女人。
“顾漫琳。”韩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顾漫琳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他真的回头,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那你呢?”
顾漫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也有我的打算。”
那是韩筝第一次在顾漫琳脸上看到一种东西,叫做决断。
两个女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孩子,聊工作,聊这七年各自是怎么过的。
走的时候,顾漫琳在门口拉住韩筝的手。
“韩筝,不管你信不信,我当年不知道他结婚了。他跟我说他是单身。”
韩筝看着她的眼睛,信了。
“都过去了。”她说。
【11】
七月的时候,魏子珩过十岁生日。
韩筝在酒店订了一个包间,请了魏子珩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又让儿子自己决定要不要请魏芷晗。
魏子珩犹豫了一下,说:“请吧。要不然她知道了肯定闹。”
结果魏芷晗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人。
“爸,你站那么远干嘛?进来啊!”魏芷晗拽着魏临川的胳膊往包间里拖。
魏临川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礼物盒,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就送到门口——”
“来都来了。”韩筝的声音从包间里传出来。
魏临川看了她一眼,韩筝正在给气球打气,头都没抬。
他走了进来。
生日会的气氛比想象中和谐。魏子珩的同学都是小孩子,除了吃就是玩,没人关心大人们的复杂关系。魏芷晗是全场最活跃的人,带着一群孩子做游戏,声音大到韩筝好几次想让她小声点。
切蛋糕的时候,魏子珩许了一个愿。
魏芷晗凑过去问:“哥你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说嘛你说嘛!”
魏子珩被她缠得没办法,小声说了一句。
周围太吵,谁都没听清。
吹完蜡烛之后,韩筝在走廊里遇到了魏临川。
“谢谢你让他请芷晗。”他说。
“是子珩自己的决定。”韩筝靠在墙上,“你这个女儿,倒是比你讨人喜欢。”
魏临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你把她教得挺好。”韩筝又说了一句,这是真心话。
“不是我教的,是漫琳教的。”魏临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跟漫琳……可能要离了。”
韩筝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他赶紧补了一句,“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她提出了分居。”
韩筝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跟芷晗——”
“芷晗跟我。”魏临川说,“她自己提的。她说她需要一段时间整理自己。”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包间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隔着一道门,显得遥远而模糊。
“韩筝,我不奢求什么。”魏临川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想……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多看看子珩。不是一个月一次的那种看。是能记住他长大的那种看。”
韩筝看着他。
这个当年意气风发、目中无人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行。”她说。
魏临川猛地抬起头。
“但是有条件。”韩筝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跟他相处的时候,不能提我们当年的事。第二,不能让芷晗觉得自己被冷落。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你再动他一根手指头,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他。”
魏临川的眼眶红了。
“不会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那次之后,我每天晚上想起来都睡不着。我怎么能……我怎么能打他。”
他抬手捂住了眼睛。
韩筝别过脸,没有看他。
包间的门突然开了,魏芷晗探出脑袋。
“爸!妈——不是,韩阿姨!你们快进来!我哥要拆礼物了!”
韩筝和魏临川对视了一眼,一起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韩筝帮魏子珩整理礼物。
魏临川送的礼物是一个巨大的盒子,魏子珩拆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台天文望远镜。
“他说你上次说想看星星。”韩筝看着说明书,随口说道。
魏子珩把望远镜组装起来,架在窗台上,对着夜空调了半天焦距。
“妈,你来看。”
韩筝走过去,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是一轮弯月,表面的环形山清晰可见,泛着冷白色的光。
“真好看。”她轻声说。
“妈。”魏子珩叫了一声。
“嗯?”
“我今天许的愿,你想知道吗?”
“不是说出来不灵了吗?”
“那个是骗魏芷晗的。”
韩筝笑了。“那你许的什么?”
魏子珩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许的是——让妈妈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他转过头看着韩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什么都替我着想。我已经长大了。”
韩筝愣住了。
“外公说,你从小就特别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离婚之后,你就变了,做什么都先想我。工作是为了我,搬家是为了我,不谈恋爱也是为了我。”魏子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实,“可是妈,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照顾自己了。”
韩筝看着儿子,忽然发现他的个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一大截。
已经到她肩膀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谁跟你说这些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的。”魏子珩躲开她的手,“别揉我头,我都十岁了。”
韩筝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她说,“妈妈答应你。”
【12】
八月底,郢城下了一场大雨。
韩筝在公司加班到很晚,下楼的时候发现雨还没有停,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门上,溅起一片水雾。
她没带伞,站在门口正准备叫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魏临川。
“上车,我送你。”
韩筝犹豫了一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看起来很旧了,红绳已经褪了色。
韩筝认出了那个平安符。
那是她七年前去庙里求的,挂在魏临川的车上,没想到他到现在都没有摘。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车子在雨夜中慢慢行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声响。
“顾漫琳搬走了。”魏临川忽然开口,“上周的事。”
韩筝没有说话。
“她提的,我没有留。”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她说她从嫁给我的第一天起,就感觉自己住在一个有别人的房子里。七年了,她终于住不下去了。”
雨点打在车顶,发出密集的声响。
“韩筝,我问你一句话。”魏临川的声音很沉,“如果当年我跪下来求你原谅,你会不会不离婚?”
韩筝转头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
“不会。”她说。
魏临川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我就知道。”
车子停在韩筝家楼下,雨小了一些。
韩筝推开车门之前,魏临川忽然叫住了她。
“韩筝。”
她回过头。
“谢谢你让我走进子珩的生活。”他说,“这是我后半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韩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是认命。是接受了所有失去之后的平静。
“好好对芷晗。”她说。
“我会的。”
韩筝下了车,走进楼道。
回头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在雨幕中亮着,两束光直直地打向前方。
她没有再回头,上了楼。
进屋之后,她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凉意。
客厅里亮着灯,魏子珩在房间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喊了一句:“妈你回来了?厨房有粥,奶奶送来的。”
韩筝走进厨房,砂锅里有半锅南瓜粥,还温着。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
手机亮了一下,是乔以帆发来的消息。
“大悦城的尾款到了。明早开会,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翻到通讯录,看到周律师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把那封已经写好的邮件删掉了。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清冷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银。
韩筝喝完最后一口粥,洗了碗,走进儿子的房间。
魏子珩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作业写了一半,笔还握在手里。天文望远镜架在窗边,镜筒对着天空。
韩筝轻轻地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外套。
然后她站在窗前,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周围散落着几颗星星,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离婚的那段日子。那时候魏子珩才两岁,她抱着孩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她以为天塌了。
现在回头看看,天从来没塌过。
只是换了一种模样。
她低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关上灯,带上了门。
日子还长。
而她韩筝,从来不怕日子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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