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屋内,我撑着床榻试图坐起身。
刚一动弹,肩膀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右手本能地捂住左肩。
丫鬟翠桃端着铜盆走进来,把铜盆放在木架上,绞干了帕子走过来。
她掀开床幔,正要给我擦脸,忽然捂住嘴巴,惊呼出声:“小姐,你这胳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低头扯开中衣的领口,只见白皙的肩膀和锁骨下方,赫然分布着好几处淤青。
我咬着后槽牙,伸手按了按那些青紫的地方,疼得直打哆嗦。
半个月了。自我嫁给宋谨书这个新科状元以来,每天夜里我总是睡得死沉,一觉醒来,身上就必然会多出几道不知名的新鲜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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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掀开被子,双脚踩进绣鞋里,试图站起身。
大腿外侧又传来一阵酸胀,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翠桃赶紧扔下手里的帕子,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她上下打量着我,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小声嘀咕:“小姐,姑爷是不是睡觉不老实?这天天晚上踢人,谁受得了啊。”
我由着翠桃把我扶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淡淡的乌青,气色比未出阁前还要差上几分。
我爹薛大贵是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三年前资助了穷困潦倒的宋谨书。
宋谨书也不负众望,一举考中了状元。
半个月前,他信守承诺,十里红妆把我迎进了这座状元府。
外人都夸我薛娇命好,是个有福气的,用几百两银子买了个状元夫人当。
可谁知道这状元夫人当得有多憋屈。
白天,宋谨书对我百依百顺,简直像个听话的泥人。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宋谨书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碟我最爱吃的马蹄糕,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笑,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把马蹄糕放在桌上,随后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子微微前倾。
“夫人醒了?昨夜睡得可好?”宋谨书的语气很是温和。
我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他鼻尖上冒着细细的汗珠,双手在身前不自觉地互相搓着。
我拿起梳子,重重地拍在梳妆台上。木梳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宋谨书肩膀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赶紧上前一步,拿起那把梳子,站在我身后,动作极其轻柔地帮我梳理着头发。
“你昨晚睡觉踢我了?”我从铜镜里盯着他的脸,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宋谨书梳头的手停在半空,他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没有没有,夫人明鉴。为夫昨夜一直睡在床榻最外侧,连翻身都不敢动作太大,生怕吵醒了夫人。”
我冷哼一声,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淤青。
如果不是他踢的,难不成这屋子里晚上还闹鬼?
我仔细回想这半个月的经历。每天晚上临睡前,宋谨书都会亲自熬一碗黑乎乎的补药端给我。
他说那是太医院的老太医专门开的安神补气汤,对新婚女子调理身体极好。
我每次喝完那碗药,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到,就会困得睁不开眼,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大天亮,中间连个梦都不做。
我转过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梳子。
宋谨书后退半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空碗,开了口:“你那补药,今晚别熬了。”
02
宋谨书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上前两步,双手扶住梳妆台的边缘,急切地说:
“那怎么行?那补药是太医说要喝满一个月才能见效的。夫人身子娇贵,这药断不得。”
“我喝了半个月,身子没见好,反倒每天早上起来浑身酸痛,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把手里的梳子扔进首饰盒里。
宋谨书咽了口唾沫,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青砖,结结巴巴地说:
“大夫……大夫说了,这药性猛烈,是在给夫人疏通经络。酸痛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夫人且忍耐些时日。”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宋谨书比我高出一个头,此刻却缩着脖子,脊背微弯。
我上下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空碗,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翠桃走过来,拿过梳子继续给我盘发。
她压低声音说:“小姐,奴婢怎么觉得姑爷怪怪的。一提到那药,他急得跟什么似的。”
我点点头。上午,我让翠桃偷偷从后门出去,请了城东回春堂的赵大夫过来。
赵大夫背着药箱,从角门进了我的院子。
他在大厅里坐下,拿出脉枕。我把手腕搭在脉枕上。
赵大夫闭上眼睛,手指按在我的寸关尺上,足足摸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睁开眼,收回手,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
“夫人脉象平稳,气血充盈,并无任何沉疴旧疾。”赵大夫从药箱里拿出纸笔。
我把衣袖拉下来,盖住手腕,问道:“那我为何每日清晨醒来,四肢百骸酸痛难忍,且身上多有淤青之症?”
赵大夫停下笔,眉头微皱。他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老朽行医三十载,夫人这脉象绝对是康健之体。至于酸痛淤青,或许是夜晚睡觉时,受了外力磕碰所致。”
送走赵大夫后,我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
没有病,脉象正常,那就是药有问题。
宋谨书每天晚上端给我的那碗药,绝对不是什么安神补气的普通方子。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弄这种让人昏睡的药来干什么?
下午,宋谨书下朝回来。他一进门,就换下官服,系上围裙,钻进小厨房去炖汤。
我站在厨房外,看着他蹲在灶台前,拿着蒲扇用力扇火的背影。
灰头土脸的,哪里有一点当朝状元的体面。
我转身回到卧房,看着床头边摆放的那盆君子兰,心里有了个主意。
03
夜幕降临,状元府里点起了灯笼。翠桃替我铺好床铺,我挥挥手,让她退下。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谨书推开门,双手端着一个朱红色的漆盘,盘子里放着一个白瓷大碗,正冒着丝丝热气。
一股浓郁的药苦味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走到床边,把漆盘放在矮几上。
双手端起那个白瓷碗,用嘴对着碗口轻轻吹了几下,然后递到我面前。
“夫人,药熬好了,温度正合适,快趁热喝了吧。”
宋谨书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目光紧紧盯着那碗药。
我靠在床头,伸手接过瓷碗。药汁呈现出浓重的深褐色。
我把碗端到嘴边,故意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这药怎么比昨天的还要苦?你是不是多加了黄连?”
宋谨书连忙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没有没有,完全是按照太医的方子抓的药,一钱不多一钱不少。”
我把碗放回矮几上,揉了揉太阳穴。
“太苦了,我喝不下去。你去外间桌子上,把那个攒盒里的蜜饯给我拿几块来。”
宋谨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我。
最后点点头,转过身朝着外间走去。
就在他转身走过屏风的那一瞬间,我迅速掀开被子,端起矮几上的瓷碗,光着脚跳下床。
我走到床角那盆君子兰面前,手腕一翻,将一整碗黑乎乎的药汁全都倒进了花盆的泥土里。
泥土瞬间将药汁吸收进去。
我快步走回床边,拿起放在枕头底下的帕子,将瓷碗边缘残留的药渍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把空碗放回矮几的漆盘上,顺势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刚躺好,宋谨书就拿着一小碟蜜饯从外间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看到漆盘上干干净净的空碗,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喝完了?”宋谨书端起空碗,看了看碗底,又转头看向我。
我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太苦了,一口气灌下去痛快。我困了,睡了。”
宋谨书站在床边没动。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的后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他把蜜饯碟子放在矮几上的声音。接着,端起漆盘,转身走出门外。
片刻后,他又折返回来。脚步声放得很轻。
他走到桌前,吹灭了屋里的几支蜡烛,只留下床头一盏微弱的琉璃灯。
屋子里暗了下来。宋谨书脱掉鞋子,悉悉索索地爬上床,在我身侧躺下。
我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胸膛起伏保持平稳。
今晚,我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04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更漏滴水的声音。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身旁的宋谨书有了动静。
他慢慢地坐起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马上动作,而是坐在那里,上半身悬空在我的上方。
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颊上。他把脸凑得很近,正在观察我。
我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宋谨书似乎还不放心。他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接着,他从枕头旁边摸出了一根不知哪里来的羽毛,用羽毛的尖端在我的鼻尖上轻轻扫来扫去。
一阵极度的瘙痒感传来,我差点没忍住打个喷嚏。
我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压下那股痒意,依然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羽毛拿开了。接着,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指捏住了我的鼻子。
我的呼吸通道被堵住,只能微微张开嘴巴,用嘴呼吸。
宋谨书终于松开了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睡得跟死猪一样。”他压低声音,用极度不屑的语气说了一句。
我心里猛地一紧,这厮平时连大声跟我说话都不敢,现在居然敢骂我是死猪?
紧接着,宋谨书掀开他那边的被子,下了床。
他光着脚站在地上,开始脱掉外面的中衣,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他把袖口高高卷起,露出小臂。然后在床前的空地上,开始扭动腰肢,左右转动脖子,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他甚至还在原地高抬腿跳了两下。
我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借着昏暗的琉璃灯光,看着他在那里做着奇怪的动作。
他这副架势,简直就像是街头准备干架的地痞流氓。
宋谨书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薛娇啊薛娇,你也有落在小生手里的一天。白天你耀武扬威,晚上还不是任我揉捏。真以为我宋谨书是吃素的?”
他停下动作,转身走向床铺。我赶紧闭上眼睛。
心里一阵狂跳。他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因为我白天欺压他,他心理扭曲,准备半夜拿刀杀了我?
我的手在被窝里慢慢摸索,抓住了床板边缘,准备一旦他掏出利器,我就立刻翻身起来跟他拼命。
宋谨书走到我的这一侧,站在床榻边。
他没有伸手去摸刀,而是双手握成拳头,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两下。
05
“哼!”宋谨书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半蹲下身子,右拳紧握,瞄准了我的左边肩膀。
然后,他收回胳膊,猛地一拳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左肩上。
力道算不上极其刚猛,但打在骨头上,也是一阵实打实的钝痛。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没发出声音,身体在被窝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让你白天让我端洗脚水!”宋谨书压低嗓门,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紧接着,他又举起左拳,照着刚才打过的地方,又来了一下。
“砰!”
“让你前天嫌弃我写的字没有筋骨!”宋谨书骂得更起劲了。
这一下打在原有的痛处上,疼得我差点抽筋。
我终于明白,每天早上那浑身的酸痛和青紫是哪里来的了。
这个窝囊废,白天不敢反抗,居然弄迷药把我药翻,然后大半夜不睡觉,站在床边打我出气!
我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冒到了头顶。
薛大贵在京城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薛娇从小到大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就算我脾气火爆了点,也不至于遭到这种暗算。
宋谨书越打越兴奋。他从肩膀一路往下,拳头落在我的大腿外侧。
“砰!”
“让你三年前逼我穿大红色的衣服给老丈人祝寿!我堂堂读书人,脸都被你丢尽了!”
宋谨书一边打,一边细数着这几年在薛家受过的委屈。
他打一下,就换一个位置。胳膊、大腿、后背,全是他招呼的地方。
他不打要害,专挑肉厚和容易青紫的地方下手。
这种类似小孩子打架的招式,加上他嘴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抱怨,让我觉得既愤怒又荒唐。
他打得气喘吁吁,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在床边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打得差不多了,最后再给你留个记号。”
宋谨书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双手。
他身体前倾,两只手高高举起,瞄准了我的脸颊。他居然想扇我巴掌!
就在宋谨书抡圆了胳膊,手掌带着风声朝着我的脸颊落下来的那一瞬间。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伸出右手,一把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宋谨书的手僵在距离我脸颊不到半寸的地方。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低着头,我仰着脸。四目相对。
琉璃灯微弱的光芒照在他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06
“啊——!”
短暂的死寂过后,宋谨书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像触电一样,拼命往回抽自己的手。我手指用力,死死掐住他的脉门,就是不松开。
宋谨书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脚踏上。
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双腿乱蹬,像只翻了面的王八一样往后退。
我顺势松开手。他重心不稳,直接一屁股摔在了青砖地上。
我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我穿着中衣,双腿盘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半夜的,宋大人好兴致啊,练拳法呢?”我冷笑一声。
宋谨书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咽了好几口唾沫,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夫人……你……你没喝药?”
我光着脚跳下床,走到桌子旁边,拿起火折子,将屋子里的六根牛油大蜡烛全部点亮。屋子里瞬间亮如白昼。
宋谨书被强光刺得眯起眼睛。
他看到我转身朝他走过去,吓得连滚带爬地钻到了那张红木圆桌的底下。
他双手紧紧抱住桌子腿,把脸埋在膝盖里,活像一只遇到危险的鸵鸟。
我走到桌子前,弯下腰,伸手一把揪住他后背的衣领,用力往外一拽。
“出来!”
宋谨书死死抱着桌腿不撒手。我懒得跟他废话,转身走到墙角,抄起平时掸灰用的鸡毛掸子。
我拿着鸡毛掸子走到桌边,用藤条的一端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啪!啪!”
宋谨书浑身一哆嗦,慢慢松开了桌腿。
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双膝跪地,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紧紧绞在一起。
“天天晚上给我灌迷药,趁我睡着了再把我当沙袋打。宋谨书,你这状元是靠打女人考上的?”我把鸡毛掸子杵在地上。
宋谨书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不是迷药!绝对不是迷药!只是多加了两钱酸枣仁的安神汤,对身子无害的。夫人明察!”
“安神汤?”我冷笑两声,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红印,“那你这拳头怎么解释?这也是大夫开的疏通经络的方子?”
07
宋谨书低头看了看我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知道事情彻底败露,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了。
他干脆双腿盘起来,往地上一坐,梗着脖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是!是我打的!谁让你白天那么欺负我!”
宋谨书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但配上他那张惨白的脸,毫无气势可言。
我拖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把鸡毛掸子横在膝盖上。
“我怎么欺负你了?你说说看,说得有理,我今天就不打断你的腿。”
宋谨书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开始控诉。
“三年前,我刚进薛府。你爹让我教你读书。你倒好,第一天上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我拿戒尺敲了一下桌子,你竟然让我顶着那本《论语》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那天还下着雪!”宋谨书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后来,你非说我写的字太文弱。逼着我每天用铁砂绑在手腕上练字,练得我连筷子都拿不稳。我一个读书人,你拿我当武将练!”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倒苦水:“这些我都忍了。我想着,只要我考上状元,出人头地,我就能直起腰板做人。半个月前,我终于考上了。我以为我能重振夫纲了。结果呢?”
宋谨书拍着大腿,痛心疾首地喊道:“结果成亲第一天,你连洗脚水都要我端!我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回到家还得给你捏肩捶腿。你不顺心就对我翻白眼,我连大声喘气都不敢。我心里憋屈啊!”
我靠在椅子背上,看着他这副声泪俱下的模样。
“所以,你就不敢明着反抗,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大半夜趁我睡着了偷偷揍我?”我问。
宋谨书脖子一缩,气势瞬间瘪了下去。他小声嘟囔:“我打得也不重啊。我都专挑肉厚的地方打,而且我也没下死手。我就是想出出气,找点心理平衡。”
08
看着宋谨书那副又怂又委屈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心里的怒火消下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滑稽感。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三年的点点滴滴。薛家是商贾出身,讲究的是实力和金钱。
我从小跟着我爹走南闯北,性子确实有些野蛮霸道。
三年前宋谨书刚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布衫,饿得面黄肌瘦。
我确实没把他当成个正经先生看,只当是我爹花钱雇来的长工。
让他罚站、逼他练字、使唤他干活,这些都是事实。
我以为那是我在帮他磨炼心智,却没想过一个读书人的自尊心有多强。
他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熬出头,成了天子门生。
回了家,却还要像以前一样被我指使。换做是谁,心里都会有落差。
但他这报复手段,也确实太上不得台面了。
我把膝盖上的鸡毛掸子扔到一旁,叹了口气。
“你站起来,去拉把椅子坐下。”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宋谨书犹豫了一下,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
“宋谨书,咱们把话说开。”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着他。
他赶紧点点头,身子坐得笔直。
“以前在薛府,我确实仗着我爹资助你,对你呼来喝去,没顾及你的颜面。这是我不对。”我坦然地承认。
宋谨书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他大概从没想过,霸道跋扈的薛娇居然会主动认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我抬手制止了。
“但是!”我加重了语气,“既然现在我嫁给了你,你就是我名媒正娶的夫君。你当了状元,薛家脸上也有光。我不是那种拎不清的女人。你要重振夫纲,你要当家作主,白天你大可以明着跟我吵,跟我论理。我不一定非要压你一头。你弄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算什么男人?”
09
宋谨书听到我这番话,呆愣了好一会儿。他眨了眨眼睛,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
“夫人……你此话当真?以后你不会再把我当长工使唤了?”他小心翼翼地问,身子往前凑了凑。
我点点头。“自然当真。以后家里的大事你做主,外面的应酬你出面。你在朝廷当你的官,我在家里管好账本。只要你别再给我惹些乱七八糟的事,咱们平起平坐,好好过日子。”
宋谨书听到这里,双手用力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他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太好了!薛娇,这可是你说的!”他走到我面前,一改刚才的颓废,双手叉腰。
我白了他一眼。“是我说的。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
“你说你说,别说三章,三十章我都答应!”宋谨书连忙点头。
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后不准再往家里弄那种乱七八糟的药。不管是安神的还是什么,我一口都不会再喝。”
“没问题!明天我就把剩下的药材全扔了!”宋谨书拍着胸脯保证。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有什么不满,当面提。你再敢背地里搞小动作,或者大半夜趁我睡着动手动脚,我就拿这鸡毛掸子抽你。”
宋谨书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地上的鸡毛掸子,赶紧点头。“绝对不敢,绝对不敢。”
我收回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宋谨书也跟着站直了身子。屋子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夫人通情达理,为夫感激不尽。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咱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天色不早了,夫人早些歇息吧。”宋谨书打了个哈欠,转身朝着床榻走去。
10
“等等。”我出声叫住他。
宋谨书停下脚步,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吧”声。接着,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十根手指捏在一起,关节咯咯作响。
“以前的恩怨,算是翻篇了。”我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宋谨书看着我不断活动关节的动作,咽了一口大大的唾沫。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屏风上。
“那……那还有什么事?”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迈开腿,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去。
“以前的事翻篇了,但这半个月你大半夜偷偷揍我,让我每天早上浑身酸痛的这笔账,还没清算呢。”我走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
宋谨书脸色大变,双手抱住胸口。“你……你刚才不是说原谅我了吗?”
“我只说不再把你当长工,没说我不讨回皮肉之苦。”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
“救命啊——!”
宋谨书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我的手,转身绕过屏风,直接冲向房门。“哗啦”一声拉开门栓,光着脚就冲进了院子里。
我顺手抄起地上的鸡毛掸子,追了出去。
“宋谨书,你跑什么!不是说专挑肉厚的地方打吗?你站住,我也挑你肉厚的地方打!”
深夜的状元府后院里,宋谨书穿着白色的里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乱窜。
我在后面挥舞着鸡毛掸子紧追不舍。惊起了一树正在睡觉的麻雀。
这状元夫人,虽然当得鸡飞狗跳,但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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