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守礼,七十岁,上海人,退休前在区里干了半辈子干部。老伴走后第六年,我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白天还能靠收拾花草打发时间,一到晚上,屋里就静得发空。
去年春天,我在上海一家康复医院住院,右膝做了手术,走路得扶着助行器。给我负责护理的是个护士,叫许知微,二十六岁,话不多,手脚却利落。她给我换药的时候总是先把手烘热,再轻轻掀开纱布,嘴里还会提醒一句:“程老师,您别紧张,我动作慢一点。”
我第一次注意她,是因为她总在忙里忙外,午饭经常错过。那天下午,我看见她在护士站后头蹲着吃一只冷掉的菜包子,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条催她相亲的消息。她发现我看见了,赶紧把包子往身后藏,脸一下就红了。
我没拆穿她,只在出院前让家里阿姨炖了点汤送到医院。她接过去时怔了怔,问我为什么。
我说:“你照顾我,我也能照顾你一下。”
她低头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出院后,我们还见过几次。她陪我复诊,顺手帮我换药、测血压,做事干净利索。我请她吃饭,她总挑最便宜的那种小馆子,说话也实在,从不绕弯。
第三次一起吃饭时,我看着她把茶杯捧在手里,忽然就开口了。
我说:“许知微,我不想跟你绕来绕去。你要是愿意,我们就正经登记,我不找临时陪伴,也不找逢场作戏。我想认认真真过日子。”
她手一顿,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抬头看我,半天才说:“程老师,您这话太突然了。”
我说:“突然是真,轻浮不是。”
她没有当场答应,第二天也没回我消息。到了第三天下午,她自己找上门来,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色却比平时沉。
她说她不是嫌我年纪大,是怕自己配不上,也怕外面那些闲话把我拖进去。她在上海做护士这些年,见过太多关系散得轻飘飘的,越是这样,越不敢轻易往前走。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你配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你愿不愿意,才是。”
她站在楼道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把那袋水果递到我手里,低声说:“那您别后悔。”
我说:“我活到这个岁数,后悔的事不少,少这一件。”
就这样,我们领了证。没有大办,只请了两个老同事吃了顿饭。有人听说我娶了个二十六岁的护士,眼睛都瞪圆了,私下里议论不少。我没跟谁争辩,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拿来堵别人嘴的。
蜜月我选在朱家角,离上海近,也安静。我们住在临河的小院里,早上能听见水声,晚上窗外就是一片黑亮的河面。
第一天,她像个刚放假的孩子,拉着我逛桥、买糖藕、拍照,笑得很轻松。第二天开始,她说肚子有点隐隐发坠。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摆摆手,说可能是吃坏了,歇一歇就好。
我给她倒了热水,又借了小电炉煮姜茶。她喝了两口,脸色还是白的,却一直说没事,不想扫我的兴。
第三天上午,她起床时额头已经出汗了。她还想陪我去河边走走,刚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手按住右下腹,眉头一下皱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了。
我一看不对,立刻扶她回房,转身就打了120。
她刚进卫生间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一声闷响。我冲进去时,她已经半跪在地上,脸白得吓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一直捂着肚子,连站都站不稳。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急救员一看情况,立刻把她抬上担架。她被抬出去的时候还在发抖,嘴里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完整。
车上,医生简单检查后,马上判断是急性阑尾炎,已经有穿孔迹象,必须马上手术。
我坐在车厢角落里,手心全是汗。她靠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见我脸色不好,还想安慰我,说她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一句话都没接上来。
到了医院,她被直接推进手术室。红灯亮起来的那一刻,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声。我站在门外,盯着那盏灯,看它一直亮着,心里第一次真切地怕起来。
医生出来签字时,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可那一笔,我还是稳稳签下去了。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她转进病房后,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坐在床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小声说:“程守礼,我把蜜月搅坏了。”
我把椅子往近处挪了挪,握住她的手,说:“蜜月是跟你过的,不是跟安排过的。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
我又说:“以后不舒服就说,不许硬撑。你是我妻子,不是来替我逞强的。”
她闭着眼,过了好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床边没合眼。快天亮的时候,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声音很低:“我昨天一直不敢说,怕你嫌我麻烦。”
我看着她,回她一句:“我怕的是你不肯麻烦我。”
她醒过神来,盯着我看了几秒,眼圈又红了。那一瞬间,我知道这婚结得不轻松,可也不是错的。
后来她恢复得很快,出院后也回了医院上班,只是我不许她再连着熬夜。她笑我管得宽,我就把饭菜端到她面前,说:“你要是连自己都不照顾,我这婚结得还有什么用。”
现在我们还是住在上海。门口多了一双年轻人的拖鞋,厨房里多了她爱用的紫砂杯,晚上她下班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七十岁,娶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女护士。蜜月第三天,她在朱家角当场被120抬走。那一回我是真的慌了,可也正是那一回,我终于明白,日子不是看年纪,也不是看别人怎么说,是看两个人愿不愿意在对方最难受的时候,伸手接住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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