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去省厅看我,进门就叫厅长见她。厅长拒绝后,我妈打了个电话
【楔子】
那是个周二下午,我正趴在工位上赶一份下周要用的汇报材料。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我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看我,直接冲着我身后那间挂着“厅长”牌子的办公室提高嗓门:“让张厅长出来见我。”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中性笔啪地掉在键盘上。厅长秘书从里间探出头,礼貌地说阿姨您有预约吗。我妈没理她,从裤兜里摸出个翻盖老人机,拨了个号。
第一章 掀桌
电话接通得很快,我妈对着那头只说了句“我在你单位门口”,就把电话挂了。前后不到十秒。她收起手机,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我认识我妈四十二年,她每次露出这种笑,接下来准没好事。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吹得我后脖子直发紧。隔壁工位的小周偷偷瞟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缩回电脑屏幕。我妈找了个塑料凳在门口坐下,两腿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来上访的农村妇女。她确实就是。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妈,你这是干什么。”她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你爸的事,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我爸去世八年了。活着的时候是省厅的司机,开了二十多年车,没出过事故,没拿过红包,老老实实一个人。走的那年五十九,还有半年就能拿退休金了。脑溢血,早上出门买菜倒在了菜市场门口,等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当时厅里给了三万抚恤金,我妈没说什么,自己办了丧事,把骨灰盒抱回了老家。那之后她再没来过省城。
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厅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张厅长站在门口,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还捏着支钢笔。他看见我妈愣了一下,接着露出那种标准的领导式微笑:“老嫂子,你怎么来了。”我妈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工资条,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二十年前的样式。她把工资条拍在厅长办公桌上:“老张,我丈夫给你开了十五年车,这是他最后一个月工资,上面扣了三百块什么‘车辆损耗费’。我今天来,就为这事。”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饮水机咕嘟冒泡的声音。张厅长脸上的笑没变,但钢笔被他捏得指节发白:“老嫂子,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当时的财务制度……”我妈打断他:“制度我懂。但老周死那天,你让人往我家送了五千块白包,这事你还记得吧。”厅长不说话了。我妈继续说:“那五千块,是从他最后一个月工资里扣出来的。你自己掏的腰包,想充公家的脸。老周跟我过了半辈子,他的工资条我能看走眼?”
小周的电脑屏幕灭了,他干脆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整个大办公室的人都竖着耳朵。我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我想拉我妈走,但我知道拉不动。她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字,谁来说都没用。
张厅长把钢笔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老嫂子,这事确实是当年下面人办得不够细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人查查档案,该补的补……”我妈把工资条重新叠好揣回兜里:“我不要钱。我就是让你知道,老周不欠你什么,他最后那个月工资是干干净净的。你当年偷偷塞那五千,是在打他的脸。”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今天是你闺女结婚的日子吧。老周要是活着,肯定会去随个礼。”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一下一下,走远了。办公室里还是没人敢出声。张厅长站在那,盯着桌上那支钢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小周从胳膊缝里偷看我,我冲他摆摆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追了出去。
电梯已经下到一楼了。我没去追电梯,从消防楼梯往下跑,拐弯太急膝盖磕在墙上,疼得我嘶了一声。等我跑出大厅,我妈正坐在马路牙子上,从包里掏出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西瓜。她抬头看我一眼,递过来一块:“跑啥,我又不是来给你惹事的。”我蹲在她旁边,接过西瓜咬了一口,不甜,甚至有点生。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啃,汁水顺着下巴滴在碎花衬衫上。
“妈,你到底来干啥的。”我把西瓜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嚼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你媳妇是不是又跟你闹了。”我没吭声。她又说:“上个月小敏给我打电话,说你两个月没往家拿钱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跟我媳妇赵敏的事,从来没跟我妈提过一个字。她是怎么知道的。
赵敏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挣四千多,她自己那份够花。我在厅里做行政,工资也就六千出头,除了房贷和孩子的补习班,每个月剩不下几百块。两个月前我们因为给孩子报夏令营的事吵了一架,她觉得我抠,我觉得她不顾家。吵完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到现在还没回来。这事我连我最好的朋友都没说过,我妈在老家是怎么知道的。
我妈吃完西瓜,把饭盒扣上,用袖子擦嘴:“你爸死那年,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我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她说:“你说你会把家撑起来。现在你把自己撑成啥样了。”我没法接话。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带我去看看你媳妇。”
我没动。我妈低头看我,太阳在她身后晃得我睁不开眼,她的脸在光里只剩一个轮廓。她说:“你放心,我不闹。我就跟她聊聊。”我蹲在那没起身,膝盖上磕出来的那块地方一蹦一蹦地疼。好半天我才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妈,你先跟我说,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我妈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她的声音被车流声冲得断断续续:“打给你爸的老领导。他在楼上开了一辈子会,总得有人记得。”
第二章 旧账
我妈坐在我副驾上系安全带,系了三次才把卡扣按进去。她有点胖了,安全带勒着肚子不舒服,我帮她拽了一下。车发动起来,她偏头看窗外省厅的大楼一层一层往后退,忽然说:“你爸第一次来这上班那天,骑自行车带我来的,让我在门口等他。他进去报到,我在外面数了二百一十三辆小汽车开进去。”我打方向盘拐上主路,不知道接什么话。
快到赵敏娘家那个小区门口,我妈让我把车停路边。她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什么“小敏生日 3.7”“孩子疫苗 6.15”“房贷每月 15号”。我从来没见她记过这些东西。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存折密码 你爸忌日”。她说:“一会儿进去你别说话,我说。”
赵敏她妈开的门,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就沉下来了。再看见我妈,愣了一下,往屋里喊了一句:“小敏,你婆婆来了。”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赵敏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见我妈,手里的锅铲停了停,然后嗯了一声:“妈你来了,吃饭没。”我妈换了拖鞋走进去,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没吃呢,闻着你做的红烧肉味了。”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和一碟腌萝卜。赵敏她爸坐在主位,看见我妈进来站了起来:“老嫂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让小敏再加个菜。”我妈摆摆手坐下,自己拿碗盛了碗饭,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嚼完她说:“小敏手艺还是这么好。周海就爱吃你做的红烧肉,他不说,但我知道。”
赵敏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她把汤放在桌上,在我旁边坐下,但椅子拉开了一截距离。我妈都看在眼里。她吃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青菜,然后放下筷子看着赵敏:“小敏,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觉得跟着周海委屈了。”赵敏没抬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赵敏她妈在旁边哼了一声:“委屈不委屈的另说,一个大男人,两个月不给老婆孩子拿生活费,这说到哪都说不过去。”
我妈没理亲家母,继续看着赵敏:“周海一个月挣多少我知道。房贷多少我也知道。孩子补习班一个月两千四,你们拿了一千二,剩下那一千二是谁出的你清楚吗。”赵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妈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你爸走之前那个月,去储蓄所存了五千块定期,存单放在我枕头底下。他是留给周海的,怕他哪天手头紧。周海不知道这事,我也没告诉过他。但上个月你给周海发那条短信,说再不拿钱就离婚的时候,我让村支书家孩子帮我看了一下,那条短信是发给周海的还是发给别人的。”
赵敏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赵敏她妈站起来:“亲家母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也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什么意思你女儿心里清楚。周海是木讷,是挣得不多,但他没做过对不起这个家的事。你呢小敏,你那个化妆品柜台的男店长,上个月给你转了三千块钱,备注写的‘生日礼物’,可你生日是三月,不是八月。”
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了。赵敏她爸脸涨得通红,攥着筷子一动不动。赵敏咬着嘴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她也是这样咬着嘴唇站在民政局门口,说周海咱们以后好好过。我站起来想拉我妈走,我妈按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窗外不知道谁家开了电视,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我妈松开我的手,把那个小本子收进口袋。她看着赵敏说:“我今儿来不是兴师问罪的。周海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不会离婚的,他舍不得孩子。但你得跟妈说句实话,你到底还想过不想过。”赵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面前的汤碗里,溅起很小的水花。她没说话,也没摇头,就那么坐着掉眼泪。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口走。她换鞋的时候腰弯不下去,扶着鞋柜单脚站着费了半天劲。我过去扶她,她甩开我的手:“你别管我,把你自己的事弄明白。”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敏:“那个男店长要是真对你好,你让他把店里的监控录像删干净,别等别人找上门。”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赵敏她妈冲过来要开门追出去,赵敏她爸一把拽住她,低声说够了。赵敏趴在桌上哭出了声。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们一家人,忽然觉得这个屋子跟我没关系了。我想追我妈,但腿抬不起来。赵敏她爸冲我摆摆手:“周海你先回去吧,让你妈消消气。”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赵敏带着哭腔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下走,一步一个台阶数到十二。走出单元门看见我妈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正一下一下抽地上的蚂蚁。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妈,你怎么知道的。”她没抬头:“你媳妇上回给家里打电话,说漏嘴了。她说你天天加班,不回家吃饭,她跟同事出去吃。我多问了一句哪个同事,她就挂了。”她把狗尾巴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别怪她。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但你得想清楚,这个家你要不要了。”
路灯啪地亮了,照着我妈头顶新长出来的白头发。她今年六十七了,头发染过又长出来,黑白参差着。我说我要。我妈嗯了一声,站起来说那走吧,回你那。我看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背影弓着,步子却稳当。我忽然想起来我爸走那年,她也是这么走的,一个人在灵堂前面走了一圈,然后回头跟我说,周海,往后你爸那份,你得替他扛起来。
第三章 露水
我妈在我那住了下来。她睡次卧,我睡沙发。每天早上她五点半就起来熬粥,小米粥里放几个红枣,熬得稠稠的。我起床的时候粥已经晾在桌上了,旁边碟子里放着咸菜和一个煮鸡蛋。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择菜,看我出来就说一句趁热吃。这些动作让我恍惚觉得回到了小时候。但小时候我爸也在,他坐在对面看报纸,偶尔从报纸上方抬眼看我喝粥,说你慢点喝别烫着。
现在是九月,省城的秋老虎还发着威。我妈白天在家待不住,说要出去转转。我怕她走丢了给她买了张公交卡,她揣兜里就出门了。傍晚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拎着东西,有时候是几根葱,有时候是半块豆腐,有时候是一兜子苹果。她把东西放进厨房,洗手,然后开始做晚饭。我下班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
这种日子过了五天。第六天下午我请假提前回来,想带我妈去附近公园走走。推开门看见她在收拾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那个铝饭盒已经装进了布兜。她说:“我明天回老家,你爸坟前草该拔了。”我靠在门框上:“再住几天吧。”她把布兜拉链拉好,抬头看我:“你不把小敏接回来,我住着不踏实。”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把遥控器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余额六万八。她说:“这是你爸走后我攒的,加上抚恤金和地里收成。你拿去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月供就能少点。”我把存折推回去:“我有钱。”我妈又把存折推过来:“你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上个月你还问小周借了两千交物业费,这事小周跟我说了。”我愣了,小周是我同事,我妈怎么认识他的。她说我去给你送核桃那天,在走廊碰到的,他帮我开的门。
手机响了。赵敏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我妈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按了接听键,递到我耳边。赵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周海,你让妈接电话。”我妈接过手机,听了半分钟,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她站起来把存折塞进我外套口袋:“小敏说要回来,明天上午。”她走进次卧带上了门。
那一夜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我把被子裹紧又松开。凌晨两点多我听见次卧门轻轻开了,我妈的脚步声经过客厅去了厨房。我闭着眼装睡。她大概在厨房站了七八分钟,然后脚步声又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灶台上放着碗剩饭,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昨晚的饭没坏,别浪费”。是我爸的字迹。不对,是我妈的笔迹,她写字跟我爸一模一样,都是右手把笔攥得紧紧的,撇捺写得又长又直。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赵敏站在门口,身边是我们儿子周周。周周看见我就扑过来抱着我腿喊爸爸。我弯腰把他抱起来,他瘦了,胳膊上肉都少了。赵敏也瘦了,眼窝有点陷,头发扎得潦草。她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妈从阳台走过来,抿了抿嘴叫了声妈。我妈嗯了一声,拿了个苹果给周周:“去阳台吃,奶奶给你洗过了。”
赵敏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牛仔裤。我也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周周在阳台啃苹果,时不时传来他含含糊糊唱儿歌的声音。我妈端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回了次卧带上了门。客厅就剩我们两个。赵敏先开口:“那个男店长,他调走了。公司把他调到下面市里的分店去了。”我没说话。她又说:“监控录像的事,我去查了,他确实删了。但还有个备份在总部服务器上,我找人事那边的关系删掉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赵敏的指甲在牛仔裤上刮来刮去,声音越来越小:“周海,我想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周周。他天天晚上问我爸爸怎么不来接他放学。”我把水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她眼圈红了,但没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我们结婚十五年,她哭的时候总是背对着我。
“那个男店长的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我问不出口。赵敏说:“就三个月前。你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他只是吃了几次饭,他转了钱我没收,第二天就退回去了。”她抬起头:“妈说的那三千块,是我让他转的,但我没收。我想看看你到底关不关心我。你两个月没往家拿钱,也没问我一句钱够不够花。”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确实,那两个月我加班加得昏天黑地,厅里在搞机构改革,每个人头上都压着死任务。我甚至忘了周周哪天期末考试。赵敏的手从膝盖上挪开,慢慢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凉。
次卧的门开了。我妈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就是昨天她带来的那个铝饭盒。她把西瓜放在茶几上,看了赵敏一眼:“过去的事,翻篇了。以后日子还得过。”赵敏嗯了一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小口。我妈转身又回了次卧,这次没关门。我看见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用手指一遍遍捋着那个布兜的带子。
下午赵敏带着周周去楼下超市买东西,我跟我妈坐在阳台。她晒着太阳眯着眼,忽然说:“你爸当年也犯过错。”我猛地扭头看她。我妈没睁眼:“他给人开车那几年,有个女人老找他修车,其实车没毛病。后来你爸把车钥匙交了,跟领导说换个人开。他回来告诉我,我骂了他三天。”她睁开眼看我:“但骂完了,日子还照过。你爸从那以后再没跟那个女人说过一句话。男人心里得有根绳,该绷紧的时候得绷紧。”
夕阳照在阳台的绿萝上,叶子镀了层金边。我妈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去接你媳妇吧,买了东西拎不动。”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存折你留着。妈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第四章 尘埃
赵敏搬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其实我就会做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煮挂面,但赵敏吃了两碗。周周坐在中间,左边看看我右边看看他妈,笑得露了豁牙。我妈坐在对面,没怎么吃,一直给周周夹菜,说多吃点长个子。吃完饭赵敏去洗碗,我妈把周周带回次卧教他背古诗。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忽然觉得这个家活过来了。
但这种活过来的感觉只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我妈说要走,理由是我爸托梦了,说坟头草长到膝盖了。赵敏拦了一回没拦住,就去车站买了票。我妈走那天早上,我跟赵敏送她去火车站。进站口她不让送了,自己拎着布兜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冲赵敏招手,赵敏走过去,我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赵敏点了点头。然后我妈冲我挥挥手,转身进了闸机,背影很快被进站的人流淹没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赵敏靠着我肩膀,轻声说:“妈跟我说,让我对你好点。她说你小时候嘴笨,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长大了还是这个脾气。她还说……”她停了一下,“她还说你爸当年的事,是她没做好,让你小时候看了不少冷脸。”我嗓子发紧,偏头看窗外。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飘。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我尽量每天六点前下班,接了周周再去菜市场买菜。赵敏换了柜台,调到了商场另一个楼层的进口化妆品区,跟那个男店长彻底不在一个地方了。她下班比我晚,但回来总给我带份凉皮或者肉夹馍,说路边那家新开的很好吃。周末我们带孩子去动物园,周周骑在我脖子上揪我头发,赵敏在后面拍照。
但我心里有个疙瘩一直没解开。我妈那天在省厅打的那个电话,到底是打给谁的。我问过她一次,她只说是个老熟人。我又问是男的女的,她就瞪我一眼说问那么多干啥。赵敏也好奇,但她没问。她只是有天晚上躺床上忽然说,妈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白做。
十月中旬的一个中午,我吃完午饭在办公室趴着午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本地。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苍老,说话有点喘:“是小周吗,我是你爸当年的车队队长,姓刘。你妈前阵子给我打过电话。”我一下子坐直了。
刘队长说,他今年七十三了,退休以后一直在省城跟儿子住。我妈给他打电话那天,说要去厅里找他以前的老搭档张厅长,让他帮忙打个招呼。刘队长说老张现在跟我住一个小区,我帮你跟他说一声。后来张厅长就见到了我妈。刘队长在电话里笑:“你妈这个人,一辈子不欠人情。她让你爸当年给我带过三年早饭,从没要过钱。我欠她的。”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买了条烟两箱牛奶去了刘队长家。他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爬五楼歇了三回。开门的是他老伴,把我让进去。刘队长坐在沙发上,腿脚不太利索了,但眼神还亮堂。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你妈那天打电话,其实不光是为了你爸工资条的事。她还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说你们厅里改革,你位置可能不稳。”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厅里确实在改革,行政口要缩编三分之一,我这种没背景的确实悬。
刘队长从茶几底下摸出个信封推过来:“你妈让我转交你的。她怕你压力大,不跟你说。”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刘队长说:“这是省厅人事处副处长的电话,他当年跟你爸是老乡。你妈托我打听的,说你要是实在留不下,让他帮你看看下面市里有没有合适岗位。”我攥着那张纸条,半天说不出话。我妈在老家,离省城几百公里,她是怎么把这些关系网理顺的。她连智能机都不会用。
从刘队长家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背景音是村里的广播在放戏。她说喂,我说妈你咋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啥。我说你找人帮我打听工作的事。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海,妈不是信不过你。但妈知道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年,该动动了。与其让人家撵你走,不如自己先找好退路。”广播里的戏声停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我妈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能靠的人只有自己。但有时候,也得拉下面子去求人。”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赵敏发微信问我回不回家吃饭,说今天买了条鲈鱼。我回她说回。把手机揣兜里的时候,那张纸条硌着掌心。我妈把她这辈子的面子都用在我身上了,她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第五章 树根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十一月初,厅里的改革方案下来了,行政口裁掉六个人,我没在名单里。消息出来那天中午,小周拍我肩膀说海哥稳了,晚上请客啊。我笑着应了,心里却想起刘队长转交那张纸条。打电话约那个副处长吃饭,对方说有空,约了个湘菜馆。
那顿饭吃得平淡。副处长姓王,比我大两岁,说起我爸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说是当年一个县的,过年坐同一趟绿皮车回老家。他没提帮我运作的事,只是问了问我的想法,说要是想动一动他下面市里正好缺个办公室主任。我说我再想想。出门的时候他拍拍我背:“周海,你妈不容易。当年你爸走的时候,她一个人操持后事,没麻烦单位一个人。”
晚上回家赵敏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递给我个快递盒子,说是老家寄来的。我拆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得很。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冬天地上凉,别光脚穿拖鞋。”我把布鞋拿出来套脚上,不大不小正合适。赵敏蹲下来摸了摸鞋底,说妈这手艺比我在商场卖的鞋都好。
那双布鞋我穿着上了几天班,被小周看见了,说海哥你这鞋有年代感。我没接话。穿到第五天鞋底开线了,我找楼下修鞋摊老大爷补,他说这鞋做的时候棉线没泡透,穿不了多久。我打电话跟我妈说鞋开了,她在电话那头哎哟一声,说忘了把线泡透,你再寄回来我重新绱一遍。我说不用了,我穿着挺好。
十一月中旬赵敏商场搞店庆,她连着加了十天班。每天晚上回来都十点多了,周周已经睡了。我哄孩子睡觉、检查作业、收拾屋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天晚上赵敏回来,手里拎着个购物袋放在餐桌上,说妈寄来的。我打开,是一罐子腌萝卜,还有一小包干豆角。罐子上贴了张胶布,写着“萝卜咸了,配粥吃”。
我妈每隔半个月就寄个包裹来,有时候是几件周周穿的棉袄,有时候是自己蒸的馒头冻硬了装袋子,有时候是一把野葱。赵敏把东西收进冰箱,感叹说妈这是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我嘴上说我妈闲不住,心里知道她是怕我们日子过得紧巴。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赵敏在卧室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半夜太静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妈你放心吧,周海最近气色好多了,胖了两斤。”顿了一下又说:“他跟孩子也亲近了,上周还去开了家长会。”电话那头是我妈在说话,听不真切。赵敏嗯了几声,最后说:“我知道,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我退回厕所,坐在马桶盖上发了会儿呆。赵敏跟我妈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她俩以前见面连话都说不了几句。第二天吃早饭我装作随口一问,昨晚跟谁打电话。赵敏往吐司上抹果酱,眼皮都没抬:“跟妈,她问周周缺不缺衣服。”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十二月省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但天冷得厉害。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也下雪了,问我暖气热不热。我说热。她说那就行。电话快挂的时候她忽然说:“周海,你爸坟前那棵柏树,今年长得特别好。”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又说:“树根扎得深,就不怕风刮。”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看外面的雪。楼下有小孩在踩水坑,溅了一裤腿泥,他妈妈在旁边骂他。我忽然很想回老家看看。我爸走八年了,我回去上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年都是我妈打电话说坟头纸该换了,我寄钱回去让她请人弄。我没亲眼看过那棵柏树长什么样。
晚饭时候我跟赵敏说,过年早点回老家吧。赵敏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她跟商场调班。周周在旁边举着筷子喊奶奶家,我要去奶奶家。
第六章 归途
腊月二十七我们出发回老家。赵敏收拾了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年货。周周背着他自己的小书包,里面塞满了玩具。高铁三个小时到县城,再转一个小时的大巴到镇上。我妈在镇口接我们,穿着件新买的暗红色棉袄,头发应该是刚染过,黑得有些不自然。周周扑过去喊奶奶,我妈一把把他抱起来,脸笑得皱成一团。
老家的房子还是那个样,土墙院子,院里堆着玉米秸秆和劈好的柴火。堂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我妈提前蒸了包子、炸了丸子,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赵敏换了衣服就进厨房帮忙,两人在里面边说边笑,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我带着周周在院子里放擦炮,他胆小,捂着我耳朵才敢点火。
年三十那天早上,我妈说去上坟。赵敏说她也去,我妈没拦。我们三个加上周周,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坡上走。雪还没化完,路上泥泞得很。周周走不动了,我把他架在脖子上。坡顶有片小柏树林,我爸的坟在最里面。坟头确实打理得干干净净,草拔得很彻底,上面压着新的黄纸。那棵柏树有两米多高了,枝杈舒展着,在冬天灰蒙蒙的天色里绿得扎眼。
我妈蹲下来,把带来的供品一样样摆上。一碗红烧肉,两个苹果,一瓶酒,一包烟。她一边摆一边念叨:“老周,儿子媳妇孙子都回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别舍不得吃,酒不够了就托梦,我给你捎。”赵敏拉着周周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周周学着大人的样子,嘴里嘟嘟囔囔的。我站在后面,看着坟头的土和那棵柏树,鼻子发酸。
下山的时候我妈走在最后。我回头等她,她扶着路边一棵小树歇脚,说老了走不动了。我走回去伸出手,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她的手掌粗糙,指节变形,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赵敏在前面牵着周周,周周回头喊奶奶快点。
晚上年夜饭摆了一大桌,我妈把她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拿出来了。酱牛肉、炸带鱼、炖土鸡、凉拌藕片,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周周吃得满脸都是油,我妈拿纸巾给他擦,边擦边说跟周海小时候一模一样。赵敏在旁边笑,端起酒杯说妈我敬你。我妈说不会喝酒,拿茶杯碰了碰。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周周看了一会儿就困了,赵敏抱他去里屋睡。堂屋里只剩我和我妈。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着她半边脸发红。我妈剥了个橘子递给我,忽然说:“周海,妈过完年想去县城里住。”我愣住了。她说:“你王婶她闺女在县城买了房,说让我去跟她作伴。房子不大,但暖和,不用烧炉子。地我租出去了,够我零花。”
我说妈你一个人去县城干啥。她把橘子皮扔进炉膛,滋啦一声冒了股烟:“我得给你腾地方。小敏上次跟我说,想接我上去住。我去住啥,你们房子就那么点儿大,周周越来越大得住自己屋。我去县城,你们想回来看我也近。”我捏着橘子瓣没吃,眼泪差点掉进手心。我妈拍拍我膝盖:“周海,你今年四十二了,不是小孩了。妈不可能跟你一辈子。”
春晚里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我妈站起来去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火药味和雪的气息。她站在门口,背影被门框框着,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我说妈,进来吧外面冷。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被鞭炮声盖住了大半,我只听见“柏树”两个字。
年后初六我们回省城。我妈送我们到镇口,给周周揣了一兜子煮鸡蛋,给赵敏装了一罐子她做的黄豆酱,给我塞了双新布鞋。她说线泡透了,这回结实。大巴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路边挥手,越来越小,最后成一个红点,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赵敏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周周趴在我腿上画画。我低头看,他画了三个人,高的有头发,矮的扎辫子,中间一个小人拉着他俩的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我摸摸他的头,他抬脸冲我笑,豁牙还没长出来。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我把那双新布鞋拿出来看,鞋底密密匝匝的针脚,每一个都扎得实实在在。赵敏迷迷糊糊睁开眼,问到了吗。我说快了。她又闭上眼,嘴角带着点笑。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发条短信说我们到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着到家再打。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把它揣回兜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能看到云层后面透出一点亮光来。那亮光越来越宽,把整片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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