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岁包工头和38岁女士同居七个月后,查完户口俩人纷纷懵圈了
第一章
我叫杨秀兰,今年三十八岁,街坊邻居都管我叫秀兰。我是云州人,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八年,结了两次婚,又离了两次婚,如今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单独过。女儿叫余小雪,今年刚上初中,学习成绩一般,但乖巧懂事,放学回家会自己热饭、写作业,从来不让我操心。我在云州城东的农贸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六点出摊,晚上七八点收工,一天干下来腰酸背痛,但能挣个三五千块钱,够我和小雪的花销。我这人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出来闯荡了,刷过盘子、进过厂、给人当过保姆,后来攒了点钱才在市场里盘下这个菜摊。周围几个摊位的老板娘都跟我差不多年纪,有的跟我一样离过婚,有的老公在工地上干活,我们平时不忙的时候就凑在一起聊天,聊的话题无非是孩子、菜价、以及谁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我的故事要从去年秋天说起。那个改变了我和小雪生活的人,就是在那个秋天出现的。
他叫马德胜,是个包工头,五十六岁,比我大了整整十八岁。我认识他是因为他带着工人在市场对面的那块空地上盖楼,说是要建一个什么商业综合体,工地上轰隆隆的,搅得我们这些卖菜的午觉都睡不好。但我们不讨厌他们,因为这帮工人是我们的财神爷——每天中午下工,几十号人涌进市场吃饭,买水的买水、买水果的买水果,我摊上的黄瓜和西红柿经常不到中午就被抢光了。马德胜有时候会亲自来市场转悠,看看他的工人们有没有偷懒,顺便买点东西。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肩膀很宽,脖子粗短,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两条胳膊甩得很开,像一艘在人群里破浪前行的拖船。他常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闪不躲,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劲头。
第一次来我摊上买菜的时候,他蹲下来翻我的西红柿,翻了两下就皱起了眉头,手里掂着一个西红柿说:“你这西红柿品种不行,硬邦邦的,做菜不出汁。”我说你爱吃不吃,这是我的摊,不买别翻,翻了又不买,待会儿别人看到印子了就不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上一道深得像犁沟的抬头纹,说:“你这脾气,比我还冲。”
后来他就经常来我摊上买菜,有时候带几个工人一起来,有时候一个人来。每次都是下午收工的时候,别人都走了,他才晃晃悠悠地过来,也不怎么挑,我给他装什么他就拿什么,给多少钱他都不还价。有时候他还带一兜子水果过来,说是工地上发的,他一个人吃不了,让我拿回去给小雪吃。我说不要,他就把水果往我摊位底下的筐里一放,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
我们菜市场的人嘴巴都闲不住,旁边卖豆腐的周婶很快就看出了苗头,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秀兰,那个包工头对你有意思吧?”
“别瞎说,人家就是来买菜的。”我把西红柿一个个码好,手底下的动作比以前更麻利了,但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耳朵根在发烫。
“买菜用得着天天来?咱们市场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卖菜的。再说了,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那叫买菜?你见过谁买菜用那种眼神的?”周婶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些翻腾。我虽然不是什么小姑娘了,年纪也不小了,但男人的心思,我还是能看出来的。马德胜对我的态度,确实跟对别人不一样。他这个人说话粗声大气的,嗓门大得震耳朵,对待工人也严厉得很,骂起人来能让那些膀大腰圆的大小伙子低着头不敢吭声,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他对别人都是直来直去,说一不二,但唯独在我面前,有时候竟然会有点笨拙。有一回他买了我的茄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说是“顺路买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打开一看,是一双胶皮手套,粉红色的,上面还印着小碎花。我平时洗菜手总是裂口子,他大概是注意到了。我拿着那双手套在摊位后面坐了很久,周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我瞪了她一眼,但我自己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处了大半年,他每天来买菜,我每天给他留最好的菜。有时候天气不好,他的工地上歇工,他也会跑来市场,在我摊位旁边找个塑料凳子坐着,喝着大茶缸子里的浓茶,看着我忙活。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门神,宽厚的脊背把大半个摊位都挡住了,但客人们似乎并不介意。菜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认识他了,有人打趣说老马又来找媳妇了,他就呵呵笑,也不否认,端起茶缸子咕咚咕咚喝两口,然后继续看他的。
到了去年冬天,有一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我的手全裂了口子,往外渗血珠子。马德胜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盒冻疮膏,放在我摊位上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晚上收摊的时候,他又来了,帮我把遮雨布拉下来,把没卖完的菜一筐一筐搬上三轮车。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在工地上指挥别人时那样大呼小叫,只是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利索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了,他站在三轮车旁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抬头看着我。
“秀兰,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我系好围巾,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粗糙发红的皮肤上。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这个人,没文化,说话不好听。但我觉得你这个人不错,能吃苦,心眼好,对小雪也好。你要是觉得我行,咱俩就搭伙过日子。我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我的人在这里,钱也在这里——我养你。”
北风呼呼地吹,把市场的塑料棚顶吹得哗啦啦响,远处有人在喊“收摊了收摊了”,手推车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我站在菜摊前面,系着那条沾满菜叶子汁水的围裙,围裙口袋里还揣着他给我买的那双胶皮手套。我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手指和鼻尖,看着他一说话就冒出的白气,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感动,是觉得这么多年了,头一回有人不是因为想占我的便宜,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跟我过日子。他说的不是什么“我爱你”,而是“我养你”。这三个字,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最听得懂。
“行。”我说。
就这样,马德胜搬进了我家。说是家,其实就是我在城东老居民区租的一套两居室,房子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邻居的杂物,墙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但屋里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铺着格子的地板革,窗台上养了两盆吊兰,阳台上晒着我跟小雪的衣服。他搬来那天只带了一个编织袋和一个破旧的工具包,工具包里装着扳手、卷尺、水平仪和几本皱巴巴的施工日志。那天晚上我炒了四个菜,把压箱底的好盘子都拿了出来,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酒。小雪挺喜欢他的,因为老马这人虽然粗,但对孩子有耐心,用他那个笨拙的粗手指教小雪下五子棋,输了就哈哈大笑,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小雪手里,说下次再战。小雪把糖纸剥开,糖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最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小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老马虽然年纪大,但身体硬朗得很,在工地上带了几十年的施工队,浑身都是力气。他每天早上比我起得还早,四点半就爬起来帮我把菜搬到三轮车上,然后骑着他的电动车去工地上盯着。晚上收工回来,他不管多累,都会帮我把菜摊的遮雨布拉好,把三轮车推进楼道里锁好,然后蹲在厨房的地上帮我择第二天要卖的菜。他择菜的动作很利索,老帮子一刀切掉,烂叶子随手就甩进垃圾桶。周六日的时候,他在家里闲不住,拎着他那个破旧的工具包到处修修补补,把屋里的漏水龙头修好了,把阳台的纱窗换了新的,还把小雪的书桌腿加固了一遍,用木板和钉子做了个简易的书架钉在墙上。他做木工活的时候很安静,嘴里叼着几颗钉子,眯起一只眼睛对着木板瞄线,那模样专注得像在盖一栋摩天大楼。小雪蹲在旁边看,他就一边钉钉子一边跟小雪讲盖楼的原理,什么地基要打多深、钢筋要怎么扎才结实,小雪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亮的。
他对我也是真的好。我在菜市场忙活了一天,回到家浑身酸疼,有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他就让我坐在沙发上,他自己去厨房做饭。他的厨艺不怎么样,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炒土豆丝、炒鸡蛋、炒青菜——但他炒的土豆丝特别细,刀工极好,根根均匀,比我的刀工强多了。我问他怎么练的,他说在工地上切了几十年的钢筋,手稳得很,切个土豆丝算什么。我当时笑了,笑得靠在沙发上直不起腰来。他就在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但看我笑得开心,他也跟着咧开嘴乐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老树皮,粗粝,但踏实。
有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冒着白烟,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虽然吃过很多苦,但老天爷终究还是待我不薄。我在心里偷偷规划着我们的未来——等老马的工地项目结束了,拿到工程款,我们凑一凑钱,在市场旁边开个小店,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的。小雪成绩好了,说不定能考上高中,再咬咬牙供她上个大学。这些事我从来没跟老马说过,但每天晚上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粗重的鼾声,我就觉得这些梦离我特别近。
但这种踏实日子只过了七个月。
事情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居委会的两个工作人员上门来登记流动人口信息,说是派出所要求的,所有外来租户都要重新登记。我本来没当回事,我们这片老小区隔三差五就来一次人口普查,查完就走了。那天老马正好在家,他工地上因为下雨歇了工,蹲在阳台上修一把坏了的折叠椅。居委会的人坐在客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挨个问我们的信息。问到我,我老老实实报了身份证号、姓名、籍贯。问到老马的时候,我帮他答的,因为我嫌他普通话不标准,说了好几遍人家也听不清楚。我说他叫马德胜,五十六岁,隔壁省临州市马家沟人,工地上的包工头。
居委会的人走了之后,老马从阳台上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把修好的折叠椅放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我旁边坐下。
“秀兰,刚才你帮我报身份证号的时候,你记错了。我不是临州的,我是衢州的。临州是我之前干活的地方。”
“衢州?你以前不是说你家是临州的吗?”我有点发愣,因为我还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跟我说过他是临州马家沟的人,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
“这个……说来话长。”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他每次局促的时候都会做,粗糙的手掌在花白的短头发上蹭来蹭去,表情有些窘迫,“我以前在临州干过活,后来户口迁到衢州去了。没跟你细说,是我的错。咱们什么时候去派出所查查户口吧,正好我身份证也快过期了,得换新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了想。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笑自己多疑——老马这个人,粗是粗了点,但做人坦坦荡荡,从来不藏着掖着。认识这么久,他对我的好是真的,对小雪的好也是真的,那些好不是装出来的,是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一颗水果糖一颗水果糖积累出来的。他连自己存折上的密码都不瞒我,银行卡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需要用钱的时候自己拿。一个把全部家当都摊在你面前的男人,能有什么需要骗你的呢?
几天后,我们去了派出所。那天天气不好,下着毛毛雨,云州整个城市都灰蒙蒙的,派出所门口的路面上积了一小片水洼,倒映着头顶杂乱的电线和灰白的天空。老马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握着电动车把手的手关节捏得发白,我以为他是紧张换身份证的事,还拍了拍他的后背说紧张什么,派出所又不吃人,换个证就出来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派出所户籍窗口,前面排了几个人,一个老太太在给孙子办户口,窗口里的女民警耐着性子翻了好几次材料才办完。轮到我们,我陪着老马递上旧身份证,说要换新的。女民警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皱起了眉头。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老马,再看了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遍。
“马德胜,五十六岁,衢州开化县马家沟人?”女民警念了一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对。”老马说,声音听着有点干。
“你这户口上显示的,是已婚状态。”女民警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配偶叫杨秀兰,是你本人吗?”
我愣住了。整个户籍大厅的声音一瞬间都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的嘀咕声、旁边窗口婴儿打预防针的哭闹声、打印机嘎吱嘎吱的声响,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音。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叫杨秀兰。老马的户口上,配偶叫杨秀兰。不是“丧偶”,不是“离异”,不是“未婚”,而是“已婚”,而且配偶的名字是我。
“什么?”我的声音不像我自己的了。
“杨秀兰同志,”女民警以为我就是户口上那个人,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看,这上面登记的就是你的名字。你们结婚都几十年了,怎么换身份证才想起来查户口?”
我盯着屏幕,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那行字——马德胜,配偶:杨秀兰。登记时间是1988年。那一年,我还没出生。不,那一年我刚满四岁。
“这个人是谁?”我指着屏幕上“杨秀兰”那三个字,手指在发抖,“这个杨秀兰是谁?”
女民警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马。老马站在窗口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灰一样的苍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轮,额头上的汗从帽檐下面渗出来,顺着粗粝的皮肤往下淌。他伸手扶着窗口的台面,那只在工地上能单手拎起一袋水泥的手,此刻居然在微微发抖。
“秀兰,”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听我说——”
“这个杨秀兰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整个户籍大厅的人都扭头看我们。门口的保安往前走了两步,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对讲机。但我顾不上丢人了,我二十岁第一次离婚的时候都没这么失控过。“她怎么也叫杨秀兰?你怎么会有一个叫杨秀兰的老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老马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是一个会解释的人,他这辈子遇到棘手的事情只有两种处理方式——要么吼回去,要么闭嘴。但他在我面前从来不吼,所以他只能闭嘴。他的沉默让我的愤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但那股反作用力却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户籍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觉整个人的世界像是忽然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真相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他结婚了,他户口上的老婆也叫杨秀兰,那他跟我在一起这七个月,算什么?
第二章
我们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派出所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倒映着路边梧桐树稀疏的枝丫。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我走在前面,老马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我没有回头,但我能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秀兰。”他叫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在空旷的街道上几乎被风吹散。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前面是菜市场那条街,街上已经零星亮起了灯,炸鸡店的喇叭在循环播放促销广告,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红薯的甜香混着汽车尾气飘过来。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样了。
“秀兰,你停下,你听我说句话行不行?说完你爱走哪走哪,我不拦你。”
我停下了。不是因为他喊得大声,而是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狡辩,不是那种在工地上骂人的狠劲,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带着几十号工人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跟开发商斗、跟包料商斗、跟各种地痞无赖斗,从来没低过头,但他现在的声音,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求大人别走。
我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刚好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但我能看到他的眼角湿了。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成拳头然后又松开,然后又攥紧,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他比我大了十八岁,但那一刻他站在路灯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像一个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老人。
“你说。”我抱着双臂,手指掐在自己胳膊上,指甲隔着袖子嵌进肉里。我需要那点疼痛来让自己保持冷静,不然我怕我会在街上崩溃。
“那个杨秀兰,”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是我三十多年前娶的老婆。我们是同一个村的,她家跟我家就隔了两户。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跟着村里的包工队在外面干活,年底回家,家里老人已经把亲事定了。我没见过她几面,但村里都是这样,老人说了算,容不得你挑挑拣拣。我们摆了几桌酒,就算结了婚。”
他顿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婚后我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月。我在外面跑工地,哪里有活就去哪里,一年到头住的是工棚,睡的是通铺,吃的是大锅饭。那时候没电话,写封信回家也要在路上走一个月,联系基本是断的。她一个人守着老家的几亩地,守着那间土坯房,守了六七年。后来村里有人传话说她受不了了,跟人跑了。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连句话都没留。我找了一阵子,没找到,家里老人也让我别找了,说找个不守本分的女人没用。后来我就再没见过她。我们那个年代的人,不像你们现在,离婚要去民政局,要签协议、要盖章。村里没有这些规矩,人走了就是走了,散了就是散了。我以为这样就算完了,这么多年也没再回过衢州,户口的事更是从没管过。要不是今天去查,我真不知道她还是我户口上的‘已婚’。”
我听着他说完,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我的怒火没有消,但怒火下面压着的东西开始松动。我也是一个被婚姻伤害过的人,我知道那种被一个人丢在原地的滋味。第一任丈夫跟我离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只带了小雪出来。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小雪还在吃奶,我连月子都没出就被赶出了家门。第二任丈夫倒是没赶我走,他只是不回家。他每天在外面喝酒、打牌,回来就找我要钱,不给就砸东西,小雪吓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后来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债主上门砸了我家所有的东西,我抱着小雪在满地碎玻璃里坐了一夜。天亮了我把小雪送到我妈那里,自己去法院起诉离婚。法官问他人呢,我说不知道。缺席判决,婚就这么离了。所以我理解被辜负是什么感觉,太理解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软下来了一些,但依旧在抖,鼻子酸得厉害,我只能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你搬进来之前就可以告诉我,这七个月里任何一天你都可以告诉我。你觉得我会在意你那点过去吗?你觉得我杨秀兰是一个不能容人的人吗?”
“我怕。”他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个圈,有一撮翘起来,在路灯下显得滑稽又让人心酸。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那只手在工地上搬过砖、扛过钢筋、握过振动棒,此刻却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跟我了。秀兰,我活了五十六年,遇到的第一个让我觉得日子有盼头的人,就是你。我不敢说,我怂。我这辈子没怂过几回,这回我怂到家了。我知道这是我不对,我该早点说,但我就是……我就是怕。”
他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那顶破旧的鸭舌帽。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他不是一个会哭的男人,但他现在眼眶是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里面有水光在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街上的行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更多人行色匆匆。远处巷子里传来饭馆炒菜的声音和收废品的三轮车铃声。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在工地上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棵被人连根刨起的老树。
“户口的事,明天就去处理。”我说,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不那么尖锐了,“该离婚离婚,该迁出迁出。你那个身份上的问题,必须解决掉。我能接受你的过去,但我不能接受你一直瞒着我。马德胜,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他说。
“还有,”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挤了出来,“你刚才说,我是你活了五十六年遇到的第一个让你觉得日子有盼头的人。这句话,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有什么事敢瞒着我,我就带着小雪搬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让你这辈子都找不着。”
他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抬起头。路灯的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眼眶里的水光被照得清清楚楚。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过来抱我,但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犹豫着不敢靠近。我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气,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然后我主动伸出手,抓住了他粗糙冰凉的手指。他的手心有厚厚的老茧,触感像砂纸一样,但那只手在我掌心里慢慢不再抖了。
“回家吧。”我说,“站街上怪冷的,晚饭还没做呢。小雪还在家里等着。”
他嗯了一声,把我的手握得很紧。我们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我跟老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开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身上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味吹到我鼻子里,我忽然觉得这味道让人很安心。
从那天开始,我才真正开始去了解马德胜这个人。不是那个在菜市场帮我搬菜筐的包工头,不是那个蹲在地上帮我择菜的同居男人,而是他完整的人生。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我们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找那个杨秀兰。
老马通过老家的人辗转打听到了她的下落。她当年离开衢州之后去了隔壁省的一个县城,辗转在好几个地方的工厂食堂帮过厨,后来又改嫁了,嫁了个开拖拉机的农民,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对方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两个人一起种了几亩地,养了十几只鸡,院子里还有一棵枇杷树。
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去那个县城找她。一路上老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冬天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大片大片裸露的黄土和零星几棵光秃秃的树。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得又快又急,像在工地上用锤子钉钉子。
那个村子不大,村口有个水塘,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漂着。我们找到杨秀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比老马小三岁,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不错,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坐在小马扎上用菜刀切萝卜,一刀一个,动作比我还麻利。她看到老马的那一刻,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是你?”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震惊到不敢相信再到某种微妙的、复杂的变化。她老了,脸上有了老人斑,手指因为常年在冷水里洗菜而变了形,关节粗大得像树瘤。
“是我。”老马说。他站在院子门口,手扶着门框,不敢往里走。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杨秀兰把菜刀放在砧板上,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谨慎的、带着距离的客气,“进来说吧。”
我们进了她家的堂屋。屋子里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一本撕得只剩半本的挂历。她现在的丈夫老赵也在家,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坐在角落里抽着旱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老马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沉默。
老马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开口。
“秀兰,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
杨秀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几十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当年我年轻,等了你六七年,你一年到头不回家,连封信都没有。村里人都说你在外面又找了一个,我听了心里憋屈,又不能去找你对质。我一个女人家,在那个山沟沟里,守着你的老房子,伺候你爹妈,他们对我也不好。你妈嫌我不能生孩子,逢年过节就在饭桌上指桑骂槐,你爹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我熬了六年实在熬不住了,就走了。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也年轻,二十出头的姑娘,做了决定就不回头。我走的时候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揣着那点钱坐了一夜拖拉机到了县城,然后在火车站买了张最便宜的票,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想走,走得越远越好。”
老马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的手把膝盖上的裤子攥出了一团皱褶。
“后来我到了这里,在化肥厂的食堂帮厨,洗菜切菜,一个月二十块钱,住宿舍,上下铺。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赵,他老实,不嫌弃我没文化,也不嫌弃我做过别人老婆。我跟老赵过得挺好,虽然没有孩子,但这么些年也过来了。”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抽烟的老赵。老赵微微点了一下头,把烟灰弹在脚边的铁盒子里,还是没有说话。
“我对不住你。”老马说,声音闷闷的,“当年我要是能回几趟家,能写几封信,也许——”
“没有也许。”杨秀兰的语气忽然变得斩钉截铁。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得笔直,枣红色棉袄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显眼。“老马,你不用跟我说对不住。当年的事谁都有错,你没错,我也没错,是我们的命不好。两个人都生在穷山沟里,婚姻是长辈包办的,什么都没得选,连相互认识的机会都没有。好在你现在也有人陪了。”她看向我,眼神出奇地温和,温和得让我心里一酸。“这位妹子,你叫什么?”
“杨秀兰。”我说,声音有些发虚,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一个跟我同名同姓的女人面前,而这个女人,曾经是我现在这个男人户口本上的配偶。
她愣住了,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经历过大半辈子风霜之后才能有的豁达和自嘲。“你也叫杨秀兰?这可真是缘分。”她摇了摇头,看着老马,“你倒好,找了一圈,又找了个杨秀兰。你是跟这个名字杠上了还是怎么的?”
老马被她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窘迫地看了我一眼,我忍着没笑。
临走的时候,杨秀兰送我们到村口。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她揣着袖子,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
“这个老东西,脾气不好,但心不坏。当年的事不全怪他,那时候大家都穷,穷得连命都不是自己的。我照顾不了他,他也不懂得顾家,我们两个都被时代亏欠了。你要是愿意跟他过,就好好过。”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车上,老马一直沉默。大巴车在省道上颠簸,窗外的夕阳把大片的农田染成了橘红色。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对着窗外,但我看到他眼角有泪光在闪。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工地上摔断过一根肋骨都不哼一声,被开发商拖欠几十万工程款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对着车窗外的晚霞偷偷抹眼角。
我假装没看见,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在我掌心里很安静,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翻过手掌,把我的手握住了。
那之后,我们处理户口的事就麻利多了。老马跟杨秀兰约了时间,在各自子女的陪同下,去了衢州老家的民政局,补办了离婚手续。杨秀兰现在的老伴老赵也跟着去了,全程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默默抽烟,一句话没说,但签字的时候他站在杨秀兰身后,像一棵沉默的老树。他们俩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表情都轻松了不少。毕竟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了两个人几十年,现在终于搬开了。
“你也叫杨秀兰,我也叫杨秀兰,”临走的时候,杨秀兰拉着我的手说,眼角带着笑纹,“这说明咱俩有缘。老马这个人,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我说。
第三章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但也不一样了。天还没亮的时候,老马依旧会帮我把菜一筐筐搬上三轮车,菜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手套。我做好早饭,喊小雪起床,小雪总是要多赖五分钟床,在被窝里讨价还价说再睡一分钟,然后老马就在厨房里粗声粗气地喊一句:“再不起来煎蛋就凉了!”小雪立刻就掀开被子蹦了起来。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气和灶火的煤气味,那是属于早晨的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吃完饭老马骑着他的电动车去工地上,我蹬着三轮去市场出摊,小雪背着书包去学校,三口人在楼道口分开,各走各的路。老马骑车骑到巷口总会回头看我一眼,不说什么,就看我一眼,然后拐个弯就不见了。
但户口的事就像一面镜子,让我看到了更多以前忽略的东西。我开始更多地介入老马的生活,准确地说,是开始帮他料理那些他一塌糊涂的个人事务。这个男人在工地上精明得不像话,材料清单看一眼就能心算出误差,但他自己的银行卡密码能忘三次。帮他去银行打印工资流水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他这些年赚的钱,有很多不知去向。他不是没赚到钱,他手里的工程队常年在几个工地之间轮转,高峰期手底下有五六十号工人,一年流水少说也有几百上千万。他的抽成不算多,但按说他这个年纪,这个资历,应该攒下不少钱。可他的存折上,余额少得让我不敢相信。
“老马,你的钱呢?”我问他。那是晚上,他刚洗完澡,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拿吹风机吹他那头花白的短发。听到我问他,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吹风机关了,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卫生间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什么钱?”他装傻,但眼神在飘。
“你别跟我装。你干了这么多年包工头,就算一年攒个十来万,到现在也该有套像样的房子了。但你现在住的还是租的,开的是电动车,存折上的钱刚够应急。你的钱去哪了?”
他沉默了很久,把吹风机放下,拿起茶几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浓茶,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他慢慢地把事情都告诉了我。
原来他的小儿子——就是他在衢州老家跟杨秀兰领养的那个儿子马小军,前些年做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老马不忍心看儿子被人追债,就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陆陆续续地填进去了。不止填一次,是填了好几次。第一次,马小军说要开饭馆,老马给了十万,饭馆开了三个月就关了,因为地段太偏,一天来不了几桌客人,房租和人工却一分不能少。第二次,马小军说要跟朋友合伙搞装修,老马给了十五万,结果合伙人卷款跑了,留下一堆烂尾的工地和上门讨薪的工人。第三次,马小军说欠了高利贷,再不给钱就被人打断腿了,老马又打了二十万过去,连条都没让打。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我问。
“今年上半年。”他老老实实地交代,“就在搬进来跟你同居之前。他说欠了人家十五万,我就把最后一笔定期取了给他。”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摆弄茶几上那个破旧的茶缸子,粗糙的手指沿着缸口一圈一圈地转,不敢看我。他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手背上有钢筋划伤留下的疤痕。
“我的天。”我靠在沙发上,感觉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心酸。这个男人,一边在小雪的书桌腿上加固木条省几块钱,一边转头就把十五万打给一个无底洞。他对手下的工人从来不欠一分钱,去年过年甲方拖欠工程款,他硬是自己垫钱给工人发了工资,害得自己连置办年货的钱都要去借。可他对那个养子,几万十几万地往外掏,像个提款机。
“他是我儿子。”老马低声说,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做最后的辩解,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底气,“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养了他十几年,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吧?”
“你养了他十几年,但他有养过你一天吗?”我问得很轻,但很直接,“他来看过你吗?给你买过一件衣服吗?每次都是缺钱了才打电话,拿到钱就消失,连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有。你想想你今年住院那次,你在工地上被钢筋划伤了腿,缝了七针,你给他打电话,他说什么了?他说明天有事不能过来。你一个人在诊所里躺了一下午,是我蹬着三轮车去接你的。”
他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楼上不知道哪家在放电视剧,对白声混着广告的音乐从楼板缝里传下来。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关节凸起,像两块被风化的石头。
“老马,你对别人好,我不拦你。但你不能被当成冤大头。你的钱是你一砖一瓦挣来的,是你一把年纪了还顶着大太阳在工地上站十几个小时的血汗钱。你今年五十六了,还有几年能在工地上干活?等你干不动了,谁来养你?指望马小军吗?我告诉你,他不会来的。”
他还是不说话。窗外传来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从今天起,你的钱我管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跟我说。该花的,我一分不省。不该花的,一分不给。”
老马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惊讶,有挣扎,有被冒犯的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管束时产生的奇异的安心。他这辈子都在管别人——管工人、管工地、管进度、管材料——从没有人管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茶缸子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的那本挂历上。
“行。”他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他的嘴里挤出来,经过了所有的犹豫和不甘,最后还是落了地。
从那天起,我成了老马的“财务总管”。他开始真的把挣的钱交给我管,工资卡放在我的抽屉里,密码是我生日。给马小军的钱,从每要必给变成了酌情给、量力给。马小军当然不高兴,打电话来闹过好几次,老马在电话里听着那些难听的话,手在发抖,脸涨得通红,硬是没有松口。我就在旁边听着,手里一边择着菜,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老马的表情变化。挂了电话之后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悠悠的吊灯,呼吸粗重而紊乱。
“这小子,说我变了。”他苦笑着,“说我不疼他了。”
“你不是不疼他了。”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着菜盆从他身边经过,“你是在学着疼自己。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别人活。”
他转过头看着我,忽然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但握着我的时候很轻,像一个笨拙的工匠捧着一件他怕弄碎的瓷器。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转身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放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声音播报着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手指节拍平稳,跟他在工地上往墙上钉钉子时的节奏一模一样。那是他心情好转的标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好的坏的都有。小雪的期中考试考了班级前十,她高兴得不得了,老马为了奖励她,骑着他的电动车去市中心给她买了一套水彩笔,一百多块钱,对他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回来的时候把水彩笔藏在身后,让小雪猜猜是什么,小雪绕着他又蹦又跳,猜了三次没猜到,他哈哈笑着把礼物亮出来,小雪尖叫一声抱住了他的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想这就是我要的日子——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就是放学后有人给孩子买一盒水彩笔,晚饭的餐桌上有人抢着夹最后一块红烧肉,夜深了有人帮你盖好踢开的被子。仅此而已。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一直安稳下去。春节前,老马的工程款出了问题。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拖欠了老马两百多万的工程款。两百多万——对开发商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财务周转,对老马来说,这是要分给几十号工人的血汗钱,是他这一年顶着烈日暴雨在工地上站了三百多天的全部回报。工人拿不到工资回不了家,急得围住了工地,有人摔了安全帽在脚手架上骂娘,有人蹲在土堆上红着眼眶给家里打电话说今年可能回不去过年了。老马在工地上的临时板房里坐了一夜,抽了两包烟,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头发好像又白了一层。
“开发商跑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嗓子被烟熏得彻底哑了。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弯着腰解鞋带,鞋带系得太紧,他扯了好几下都没扯开,最后干脆直接拽了下来,鞋带断了。
“报警了吗?”
“报了。但这种事多了去了,警察也管不过来。开发商换个地方照样注册公司,我们这些包工头就只能自己扛。”他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水龙头前咕咚咕咚灌了半搪瓷缸子凉水,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灰暗的天,沉默了半晌,像是在积攒某种勇气。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秀兰,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那些工人。我这辈子什么烂摊子都收拾过,这个——”
“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感动,也有一种深深的自责。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事,习惯了把所有的压力都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但我不允许他这样,因为我们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我们是两个决定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们最终选择了一起扛这件事。我们把家里的积蓄拿了出来——不多,但够发一部分工人的工资,让他们至少能回家过年。我翻了存折,把我们这几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取了出来。老马看着我把一沓沓钞票装进信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知道他想说这钱是你留着给小雪交学费的,我就跟他说,小雪下学期的学费我早就单独存好了,你不用操心。然后我就把他推出了门,让他去给工人发工资。
那天晚上,他从工地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带着外面的寒气。小雪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放着两碗已经坨了的面条。他脱了外套,在我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嚼也不嚼就往肚子里吞。
“工人走了?”我问。
“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他放下碗,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上全是疲惫,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下面有两团不正常的潮红。但他在对我笑,那种笑很淡很淡,像是暴雨过后天边残留的一丝微光。“秀兰,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以前没有我,不也过来了吗?”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是头野狼,摔断肋骨自己舔两下就能站起来。但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可能也就这么一件事——”他顿了一下,把手盖在我的手背上,“遇到事的时候,可以不一个人扛。”
我被他这句话击中了。我们这些吃过苦、受过伤、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逞强。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什么软肋都不肯让别人看见,仿佛承认自己需要依靠就是最大的失败。马德胜逞了五十六年的强,从二十岁带着几个人扛着铺盖卷儿走出大山闯世界,到五十六岁还在工地上跟开发商斗智斗勇,他这辈子都在逞强。但他现在在我面前放下了逞强,把他最狼狈、最无力的一面摊在了我面前。这不是软弱,这是信任,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重的交付。
“对,不用一个人扛。”我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手心里粗硬的老茧和那道钢筋留下的旧伤疤,“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跟我商量。你要是再一个人闷着,我就不做饭了,你天天吃泡面去。”
他笑了,笑得眼角挤出了两道深深的褶子。“那不行,你做的那碗红烧肉,我这辈子吃不够。”
“少拍马屁。”我推了他一把,站起来去热面。
第四章
过年前两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老马在工地上处理最后的善后事宜,开发商虽然跑了,但项目被政府托管了,通过劳动监察大队的介入,又挤了一部分钱出来,勉强够给剩下的工人发基本工资。老马跑前跑后忙了一个多礼拜,总算把工人们都送上了回家的火车,他这才有空回来喘口气。我在家包饺子,准备过年的东西,手上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小雪在自己房间里做寒假作业,收音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炸丸子的油香。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老马忘了带钥匙,擦了把手就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马小军。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礼盒,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浮在表面,像糊在墙上的旧报纸,一眼就能看穿。“杨姨,过年好。听说你们最近挺难的,这不,我特意来看看。”
我让他进了门。他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的肉把眼睛挤得更小了。进门后他在客厅里坐下来,我把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简单的陈设,目光在那盆快被我养死的吊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的来意。
“杨姨,我在市里开了个店,做餐饮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现在想扩一下店面,急需一笔钱。不多,五十万。”
“五十万?”我放下擀面杖,面粉在围裙上蹭出一道白印。
“对,五十万。凭我爸这些年攒的钱,肯定能拿得出来。我知道他的钱现在是你在管——”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意味深长,藏着某种不怀好意的试探,“杨姨,你们毕竟还没领证,有些事得有个分寸。说白了,这是我们马家的钱,我爸的钱,再怎么算也轮不到外人做主,你说对不对?”
“你爸的钱?”我站在餐桌对面,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面皮被我捏破了,肉馅从破口里挤出来。我把饺子放在案板上,一字一句地说,“你爸现在的钱,每一分都是我俩一起挣的。他在工地上顶着大太阳一站十几个小时的时候,你在哪?他被开发商拖欠工程款急得直掉头发的时候,你在哪?他要拿自己的钱去填你那些烂窟窿的时候,是我拦着的。你现在跑来跟我说‘你们马家的钱’——”
话没说完,老马推门进来了。工地上忙了一整天,他累得脚步都有些踉跄,但一进门就看到了马小军坐在沙发上,看到我站在餐桌旁,面皮破了,肉馅散了一案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像一根快要拉断的橡皮筋。他的脸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走到茶几前面,把马小军带来的那个红礼盒往旁边推了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
“爸,我来看你啊。”马小军站起来,笑着给他让座。
“看我用不着带东西。说吧,什么事。”
“爸,我做生意需要钱——”
“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老马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微微颤动,高到小雪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小脸。“上次你说开饭馆,我给你十万,三个月不到就黄了。再上次你说搞装修,我给你十五万,合伙人卷款跑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再上上次你说欠高利贷,我卖了自己的老房子给你填窟窿。马小军,这些年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没有?”
“爸,你这怎么还翻旧账了呢?”马小军脸涨得通红,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从讨好变成了质问,“我小时候你常年不在家,我跟我妈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一个人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的钱本来就是我的!你那点钱,本来就该是我的!”
“你住嘴!”老马的声音震得整个屋子都嗡嗡响。小雪把房门关上了,但我知道她在门后面听着。“你没资格提你妈。你妈的事,是我这辈子欠她的,跟你没关系。但你,我养了你十几年,供你读书、帮你开店、替你还债,你哪次来看我不是因为缺钱?我今年腿被钢筋划伤了,缝了七针,在诊所里躺了一下午,你连个人影都没有。要不是你杨姨蹬着三轮车来接我,我连家都回不了。你杨姨照顾我吃照顾我穿,帮我管钱,是我求着她管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当着我的面说她不是我们马家的人?”
马小军的表情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有恼羞成怒的恨意,还有一种被当众揭穿之后无处遁形的狼狈。他攥紧了手里的那个红礼盒,指关节泛白。
“行,好得很。”他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了女人,儿子就不是儿子了。马德胜,你有种,老了别指望我养你。”
“你放心,我有秀兰,有我自己,我不指望你。你走吧。以后没事别来了,有事——也别来了。”老马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马小军把那个红礼盒狠狠地砸在地上,礼盒的盖子崩开了,里面是一盒廉价饼干和两瓶杂牌酒。饼干碎了一地,酒瓶的封口摔裂了,劣质酒精的气味在客厅里蔓延开来。他转身摔门而去,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屋里安静了下来。我走过去把那个摔碎的礼盒收拾了,饼干渣子扫进簸箕里,碎酒瓶用旧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老马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背佝偻着,整个人像一座被岁月和失望掏空了的山。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雪按了静音,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跳动着。
我坐到他旁边,把他的茶缸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手在发抖,茶水晃出来洒在裤子上。
“秀兰,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他那样说你,我不能忍。谁都不能在我面前那样说你。谁都不行。”
“他是你儿子。”
“他不是。”老马把茶缸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我认识他这么久,这是第二次看到他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从指缝间溢出来的湿意。他的肩膀在颤抖,声音闷在掌心里,沙哑而破碎。“他不是我儿子。我养了他十六年,他从没叫过我一声发自内心的‘爸’。他的眼睛里有恨,从小就有。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恨我也对。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那样说你。”
“我没事。”我握住他的手,把他粗糙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我沾着面粉的、还算柔软的手心覆住他冰冷的指尖。“他那几句话伤不到我,我知道我自己是谁。我在乎的不是他说的话,是你。你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马沉默了很久。他把我的手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稳下来,胸口剧烈的起伏也渐渐平息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有人开始放烟花,稀稀落落的几点亮光在天边炸开又消失。小雪从房间里跑出来倒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悄悄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接完水回房间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老马,”过了很久,我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些烂事都处理干净了之后,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咱俩的关系。”我看着他的眼睛,“户口也改了,前妻也离了,养子的事也落停了。但咱俩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同居?搭伙?还是什么别的?”
他眨了眨眼,像是被我问住了。他松开握着我手指的手,下意识地端起茶缸子,又放下,又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用一种很轻很慢的、不太像他的语调说:“你想是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抬头纹和眼角挤在一起的褶子,看着这个五十六岁、肩膀宽厚、脾气像炮仗、但在感情面前笨拙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忽然笑了。
“马德胜,你这是在绕弯子吗?”我说,“咱俩就差一张结婚证了。不对,不是差,是——”
“是我想问你的。”他忽然站起来,把茶缸子放到一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他的表情从来没这么严肃过,严肃得像是工地上第一次接大项目时的神情。他把衣领整了整,把袖子从手腕上往下拽了拽,好像这些微不足道的动作能让他看起来更正式一些。
“杨秀兰,”他叫了我的全名,“我这人,糙了一辈子,年轻时不懂什么叫浪漫,老了更不懂。存折在你手里,钥匙在你手里,厨房里的油盐酱醋你也都知道搁哪。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把咱俩的关系,从‘同居’变成‘夫妻’?”
我看着他那张风霜刻过的脸,看着他因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热烈的期盼,忍不住笑了。我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面粉沾到了脸上,我也没去管。
“愿意。有什么不愿意的。都跟你过了这么久了,邻里街坊早就当咱俩是两口子了。菜市场那帮人天天管我叫‘马嫂子’,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解释其实咱俩还没领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整张脸都亮堂了起来,像一栋毛坯房终于挂上了红绸。
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妈,你要跟马叔叔结婚了?”
“管谁叫马叔叔呢,”老马瞪了她一眼,但脸上全是笑意,眼睛笑成了一道缝,“以后叫爸。”
“爸!”小雪喊得又响又脆,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老马的腰,脑袋在他肚子上使劲蹭了蹭。老马哈哈笑着揉她的头发,眼角挤出了两道深深的褶子,那褶子里全是笑。
窗外的烟花忽然多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炸开的金色和红色映在玻璃窗上,把整个客厅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节日气氛。楼下有人在大声喊“过年啦”,远处传来春晚的倒计时和欢呼声。电视屏幕上的静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消了,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站在舞台上,笑盈盈地张开双臂说着祝福的话。
小雪松开老马,跑到茶几上抓了一把瓜子,又跑回房间,嘴里喊着“我去写作业了”,但谁都知道她只是去给同学打电话分享这个大新闻。我站起来,把茶几上那碗没喝完的茶端起来,走到厨房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热的。老马跟着我进了厨房,从背后笨拙地环住了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
“秀兰。”
“嗯?”
“从今以后,我的人、我的钱,都在你手里了。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你早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老马。”我转过身,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不管是在菜市场还是菜板前,以后我说了算。”
他笑了,笑得很响很响,笑声从厨房传到客厅,传到小雪的卧室里,传到窗外烟火纷飞的夜空里,融进了满城迎新年的爆竹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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