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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的未婚夫是享誉全国的天才法医。
失控的大巴在路面接连翻滚、剧烈颠簸的瞬间,他凭着本能猛地扑向前排座位,用自己宽厚的脊背和身躯,牢牢护住了身旁的女学生。
等我再次睁开双眼,惨白的病房里光线柔和,楚旻正俯身靠在病床旁的折叠桌前。
他一手翻看着桌上摊开的学生论文,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动作细致耐心,另一只手则下意识抬起,轻柔地为我掖好滑落的被角。
“你别多想,我只是爱才心切。洛洛刚在国际期刊连发三篇论文,前途不可限量,她的手绝不能留下任何损伤。”
“尝尝看,这是我照着洛洛教的方法熬的海鲜汤,咸淡是否合你胃口?”
只要一提起自己最得意的这名门生,他素来清冷疏离的眼梢就会悄然柔和弯起,清冷眉宇间,浅浅漾开一抹难得的温润笑意。
可他全然不知——
就在我刚刚苏醒的这一刻,我已经从命运的断点,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重新归来。
上一世的新婚之夜,婚房暖灯缱绻,我鼓足了毕生所有的勇气,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触碰他衬衫的纽扣。
他却极为自然地侧身偏过肩头,避开了我的触碰,语调平淡克制,带着一丝难以逾越的疏离:“抱歉,心理障碍始终未能克服,我们暂且分房而居。”
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除却他因心理病症产生的肢体回避倾向与极致洁癖,楚旻从未有过半点亏欠。
优渥的财富、顶尖的社会地位、旁人艳羡的尊重,他能给予的一切物质与体面,尽数送到了我的面前。
可就在我依靠辅助生殖技术,顺利诞下儿子的当天,楚旻留下了一笔数额庞大的信托基金,而后毅然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遗体被人发现时,掌心死死紧攥着数百张和姜洛洛的合照,指节用力到泛白凸起,仿佛那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能够紧握的温暖与寄托。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被他用工整清秀的字迹,写着一模一样的一行字——
[致吾爱,洛洛。]
直到那一刻,我才彻底幡然醒悟。
楚旻这辈子赋予我的所有温柔与周全,从来都只是出于报恩与责任,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分真心的心动。
纷乱的过往思绪,被眼前递来的一碗热汤生生拉回现实。
周凝垂着眼眸,静静望着碗里上下浮沉的虾仁与紫菜,指尖微微蜷缩,迟迟没有动筷的念头。
她天生对海鲜过敏,这件事伴随她二十余年,刻入骨髓,可朝夕相伴的楚旻,从来都没有真正记过。
僵持良久,她的嗓音虚弱又轻柔,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游丝,打破了病房的寂静:“楚旻,要不我们的婚礼……”
她的尾音还未彻底落定,专属的手机铃声猝然响起,姜洛洛的名字清晰地在屏幕上跳跃、闪烁。
楚旻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亮起的手机屏幕,随即又飞快落回周凝毫无血色、惨白憔悴的脸庞上。
空气安静了数秒,他缓缓起身,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安心休养,不必再像从前那样等我。我过几天再来接你出院。”
病房的门轻轻合拢,窗外的微风掀动半幅米白色窗帘,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狭小的病房瞬间重归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凝独自静坐于病床边缘,静静望着窗外的天色从暗沉的灰,慢慢转为浅青,再被落日染成温柔的暖橘色。
街头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细碎的光影落在她澄澈的瞳孔里,泛起点点微光。
这一世,她终于学会了乖乖听他的话。
不再傻傻等候。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再也不会为他空等。
出院这天正午,头顶的阳光灼热刺眼,灼灼地洒在大地之上。
周凝独自一人,平静地办完了所有出院手续。
她静静伫立在医院通透的玻璃大门外,等候着约定的身影。
说好的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向来恪守时间、从未失约的楚旻,始终没有现身。
她反复拨出的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冰冷单调的忙音,一遍遍循环回荡。
周凝敛了眼底所有情绪,转身准备独自离开。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又慌乱的哭声。
楚旻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白大褂撕裂的破损处,不断渗出暗红的血迹,几名同事紧紧围在他身侧,脸上满是焦灼与慌乱。
“楚法医到底怎么了?怎会伤成这样?”
姜洛洛双手颤抖着点开一段视频。
屏幕里传来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声,字句里满是深深的自责。
“都怪我……若不是我临时改约,楚老师不会为护我与人冲突,更不会被车撞……”
视频画面微微晃动,清晰记录下惊心动魄的一幕。
楚旻赤手空拳迎战四名壮汉,拳脚利落凌厉,攻势迅猛,彻底褪去了平日里惯有的温和克制与疏离分寸。
素来理智冷静、待人始终保有距离感的楚法医,此刻眼底满是戾气,全然是失控失态的模样,只为护住一人。
姜洛洛死死盯着屏幕,指尖用力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细密的痛感传来,才将她恍惚的思绪拽回现实。
身旁一道不满的轻声嘀咕,彻底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洛洛凭什么不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这阵子他俩一起挑选喜糖、试戴婚戒、跨年夜共赏烟花、奔赴露天演唱会、深夜去天文台追逐星轨,件件都是情侣才有的亲密模样,明摆着好事将近。”
“可不是嘛,局里上下谁不清楚?楚法医对所有人都冷淡疏离、不苟言笑,唯独对洛洛格外偏爱,事事破例。”
周凝修长的身子轻轻倚靠在冰凉的墙面,后背伤口的缝合处隐隐传来阵阵抽痛。
她每一次深浅呼吸,都会牵扯出蔓延的钝痛,顺着肌理蔓延至全身。
周遭的同事还围在医生跟前,你来我往地争执不休,气氛焦灼又喧闹。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场面难以收场时,周凝缓缓抬步,稳步上前。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开口道:“我是他未……姐姐,由我代签。”
短短一句话,猝然压下了周遭所有的争执声响。
不知沉寂了多久,纷乱的人声彻底消散,围观的人群也尽数散去。
紧绷的氛围彻底松懈后,姜洛洛心底压抑的嫉意再也压抑不住,骤然爆发。
她声调陡然拔高,语气尖锐又刻薄:“别以为签个字就真能插手他的事!若不是惦记着接你出院,他怎会横穿马路被撞?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他右手肌腱断裂,全市只有我叔叔能保住这双手!”
“你这种身份,配不上他;他出事,你连陪床资格都没有,只能签个字;若真结了婚,你只会拖垮他一生!但凡还有半分自知之明,就该立刻消失!”
姜洛洛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咄咄逼人的傲慢。
反观周凝,自始至终静默伫立,神色沉静如幽深的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就在姜洛洛以为她会就此沉默、无力辩驳时,周凝忽然轻轻勾了勾唇角,低低笑了一声。
“好。”
她徐徐摊开紧绷的掌心,一枚质感通透的铂金钻戒静静安躺在手心中央。
姜洛洛见状先是猛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满满的狐疑与戒备:“你想耍什么花样?”
周凝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物归原主罢了。”
姜洛洛微微迟疑片刻,立刻伸手快速夺过那枚戒指,高昂起下巴,姿态骄矜:“既已给我,便是我的东西。”
她抬手便想将戒指套入中指,以此宣示归属,周凝却在此时淡淡出声阻拦。
“试试无名指。”
姜洛洛心头虽觉古怪,摸不透对方的心思,却还是依言将戒指缓缓推至左手无名指的根部。
戒指贴合肌肤,尺寸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适配这根手指,浑然天成。
周凝定定凝望着那枚熠熠生辉的戒指,心口骤然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
窒息般的酸涩与剧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凉。
她心底无比清楚,中指代表的是未婚的期许,唯有无名指,才系着一生一世的婚姻誓约。
这场关乎楚旻手部的手术如期开展——而这枚承载着承诺的戒指,从最初设计、定制到打磨,自始至终,都是专门为姜洛洛量身准备的。
周凝独自回到空旷冷清的家中,第一时间下单预订了一张价格最低的单程机票。
她将机票的起飞日期,定定敲定在两周之后。
接下来的三天里,她安静整理着所有出国需要的证件与材料,心境平静无波。
某天傍晚,昏暗安静的客厅里,静置的手机悄然亮起屏幕,弹出一条新的讯息。
讯息内容简短克制:“出差中,勿念。”
落款字迹,清晰写着:楚旻。
昏暗的光影笼罩着周身,周凝看着那行字,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笑意里却裹满了酸涩与无奈。
楚旻终究是以为,她全然不知他重伤住院的消息。
他向来都是这般性子——生怕她担忧焦虑,生怕她心生误会,于是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的狼狈与磨难,默默消化所有苦楚。
可他从来都不懂,周凝最恐惧、最无力承受的,恰恰是他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善意,以及这份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婚礼前七天,周凝重生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拎着行李箱走向住了十年的老式出租屋,敲响房东的门。
老旧的楼道光线昏暗,墙面斑驳泛黄,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凹凸的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轱辘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开门的房东看着她手里收拾妥当的行李,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眼底藏着浓浓的诧异。
“你和楚法医同住十年,好端端的怎突然要退租?”
不等周凝应声,房东又接连追问,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什么?你不结婚了?要出国?!这事楚法医知情吗?”
房东看着眼前沉静不语的姑娘,忍不住絮絮叨叨地细数过往,语气里满是惋惜。
“他患有肢体接触障碍症,十三岁便寄居你家。周奶奶去世后,你比他年长五岁,靠替人哭丧维生,跪坏一双膝盖,硬是把他供成全国闻名的天才法医。这好不容易熬出头,怎说不结就不结了?”
耳边是房东不停歇的念叨,周凝却全然没听进去所有话语,视线空洞地落在手中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失神恍惚。
屏幕定格在一张旧照上,照片里的少女身着软糯的鹅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只刚烧制完成的素净陶器。
她的笑容澄澈明媚,像初春破开寒意的暖阳,对着镜头俏皮比出剪刀手,眉眼间满是鲜活朝气。
照片下方的配文清晰醒目:【楚某人的情感治疗又迈进一步,我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心理学小天才】
评论区最上方,是楚旻榲简洁的回复:【再接再厉,爱心】
周凝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粉嫩的爱心图标,一遍又一遍,力道轻柔却带着藏不住的酸涩。
眼底的酸胀感慢慢蔓延开来,氤氲的湿意悄悄涌上眼眶,直至手机屏幕超时自动暗下熄灭,她才缓缓抬眸,收回眼底所有情绪。
“楚旻榲很好,但我不能嫁给他。”她听见自己清冷又平静的嗓音,在安静的楼道里轻轻响起。
辞别满心疑惑的房东后,她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脚步平稳,径直走向前世她与楚旻榲早早约定好,要一同挑选喜糖的那家甜品店。
干净透亮的玻璃窗隔绝了街外的喧嚣,周凝抬眼望去,一眼就锁定了窗边独坐的清瘦身影。
楚旻榲孤身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常年佩戴的黑色皮质手套,安稳搁置在整洁的桌面之上。
正午的暖光阳光斜斜洒落,穿透玻璃落在他手上,将他一双修长冷白的手指映照得愈发干净利落。
那双手干净、矜持,自带一股疏离感,仿佛天生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和多年来的他一模一样,从未变过。
周凝抬手,正要推门走入店内,一抹鲜亮的鹅黄色身影猝然闯入她的视线,拦住了她所有动作。
“刚出炉的限定款海盐焦糖蛋糕,楚老师快尝尝!”
姜洛洛眉眼弯弯,眼底透亮满是期待,她轻轻舀起一勺绵密的蛋糕,稳稳举到楚旻榲唇边,姿态亲昵又自然。
邻座坐着几名慕名而来的学生,纷纷压低了嗓音,小声又兴奋地议论着眼前的一幕。
“我赌楚老师一定会吃!”
“那当然!这可是姜学姐亲手送来的。听说楚老师专程来校开讲座,全因姜学姐一句邀约。”
周凝的脚步骤然顿住,身形僵在甜品店门外,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凉意。
没人比她更清楚,楚旻榲素来厌恶所有甜食,严重的洁癖更是深入骨髓。
他常年佩戴手套,从不轻易触碰陌生人,更不会接纳他人经手的食物与物件。
可下一秒发生的画面,彻底击碎了她多年的认知。
他神色从容自然,抬手稳稳接住姜洛洛悬在半空的小银勺,没有半分迟疑。
随即微微低头,将勺中甜腻的奶油缓缓送入口中,整套动作流畅娴熟,仿佛在无人知晓的日子里,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哇——!”身旁的学生们齐齐压低声音惊呼出声,满眼艳羡,“高岭之花配小太阳,楚老师和姜学姐简直是天作之合!”
周凝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顺着血脉一路浸透,最终沉入心脏最深处。
她此刻才彻底明白,他根深蒂固的洁癖与肢体抵触,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只是单单只对特定的人失效。
前世的新婚之夜,她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颤抖着指尖,轻轻去解他衬衫的纽扣。
楚旻榲却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嗓音清冷平淡:“抱歉,心理障碍始终未能克服,我们暂且分房而居。”
那一刻,她心底翻涌的,究竟是委屈、酸涩还是失望?
周凝用力回想彼时的心境,可过往的情绪早已模糊褪色,尽数化作一片灰白虚无,再也拼凑不出半分轮廓。
等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楚旻榲已然起身,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怎么现在才来?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他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温柔却也疏离。
“没事。”周凝的嗓音轻得像一缕微风,轻飘飘的,“来之前先去了趟房东家。”
楚旻榲眉峰微微拢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正欲开口追问——
一声短促惊叫猝然响起。
“啊!”
姜洛洛迅速捂住自己的右手,细嫩的掌心裂开一道细长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正顺着伤口缓缓渗出,晕开一抹刺眼的血色。
楚旻榲脸色猝然一变,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语气低沉急促:“别动。”
他当即取出随身干净的棉质手帕,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指尖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手中托着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生怕稍重一点就弄疼她。
围观的众人纷纷压低声音,细碎的惊叹声在空气里轻轻蔓延开来。
姜洛洛白嫩的脸颊泛起浅浅绯红,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一旁的周凝,眼底神色微动,随即垂下眼眸,带着几分柔弱怯懦的语气开口:“周凝姐,能不能请楚老师送我去医务室?我晕血……”
话音刚落,楚旻榲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侧的周凝。
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迟疑,以及藏不住的牵挂,清晰无比地落在周凝的眼中,分毫未藏。
周凝心底骤然清明,原来世人眼中清冷淡漠、不近人情的楚旻榲,从来不是天生无情。
只是能够轻易搅动他心底波澜、让他破例温柔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细密的钝痛如同针尖,密密麻麻扎进心口,酸涩的触感蔓延四肢百骸,不算撕心裂肺,却绵长难熬,而这份结局,她其实早有预料。
再次开口时,周凝的语调已经褪去所有起伏,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的深潭:“你去吧,我自己可以。”
楚旻榲眉心微微蹙起,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不确定,语气里满是顾虑:“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我没事。”周凝神色恬淡,语气依旧淡然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他默然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出声叮嘱:“喜糖尾款我已结清,你直接去选就好。”
话音落下,他小心翼翼搀扶着姜洛洛,迈步坐上了路边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汽车引擎轰然响起,低沉的声响划破周遭静谧,方才还晴空澄澈的天际,猝然乌云翻涌,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周凝孤身伫立在廊檐的阴影之下,冰凉的风裹挟着雨丝拂过肩头,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多年前那个潮湿阴冷的雨季。
她与楚旻榲的初见,也是这样一个阴云密布、大雨将至的阴天。
那时恰逢楚旻榲的母亲刚刚离世,她跟着奶奶前往楚家吊唁。
楚家仅剩的一众亲戚个个自私推诿,将尚且年少的少年当成烫手的累赘,互相推脱、肆意冷落。
深秋的冷雨浸透老旧的楼道,刺骨的寒气层层裹住人的身躯,冻得人浑身发僵。
楚旻榲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孤零零蜷缩在冰冷的楼梯拐角,一双眼眸空洞茫然,仿佛旁人那些刻薄的议论、冷漠的排挤,都与他毫无干系。
周凝看得心口骤然一紧,心生不忍,默默走上前,将浑身冰凉的少年带回了自己家。
邻里街坊纷纷出言劝阻,语气满是告诫与轻视:“他亲妈是站街的,这孩子性子也阴沉,亲娘死了都不掉一滴泪,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养不熟!”
从那时起,她便知晓楚旻榲患有肢体接触障碍,极度抗拒旁人的亲近与触碰。
可即便知晓这些,周凝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与迟疑。
他畏惧漆黑的夜色,她便买来暖光小夜灯,整夜为他点亮,驱散黑暗与惶恐;
他体质虚寒、胃部常年隐痛,她便日复一日,凌晨四点准时起身,细细熬煮温润的小米山药粥,为他调理身体;
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下,他空洞的眼底渐渐浮起细碎微光,也终于愿意安稳坐在饭桌前,多停留片刻。
这一场不离不弃的守护,一晃便是整整十二载春秋。
奶奶不幸病逝后,周凝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接续家里的哭丧营生,靠着一次次跪地磕头的微薄收入,咬牙供他读书、支付学费。
有一天,楚旻榲静静伫立在她身前,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郑重开口许下承诺:“你放心,我会遵照奶奶遗愿,一生护你周全。”
后来,功成名就、跻身顶层的楚旻榲,也果真如约向她求婚。
她曾天真以为,多年的苦熬终于迎来回甘,往后皆是安稳顺遂,却唯独忘了,一路走来,两人早已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渐行渐远。
他口中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被工作与讲座填满的紧凑日程,源源不断的媒体采访与邀约,一重重无形的高墙,彻底隔绝了她与他的世界。
也是在那段疏离的时光里,她偶然拿起他的手机,无意间瞥见通讯录里一个刚刚新增的联系人,备注格外亲昵——
“洛洛”。
【楚老师,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治愈肢体接触障碍症?】
楚旻榲垂着眼,指尖平稳地敲击着桌面,自始至终没有给出半句回复。
没过多久,姜洛洛便顶着心理学研究生的亮眼头衔,骤然空降市局法医部开启实习生涯。
周凝静静伫立在不远处,将楚旻榲所有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她清晰看着他从最初全然漠视的冷淡模样,慢慢滋生出几分不耐,而后竟会主动回复手机消息,甚至频频低头解锁屏幕,目光反复落在聊天界面上。
那一晚,周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绪纷乱纠葛,睁眼熬过了完整的一夜。
思虑再三,她终于鼓起勇气,向楚旻榲提出解除婚约。
听闻此言,楚旻榲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平淡无波,语气却笃定至极:“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只会是你。”
十二年朝夕相守的陪伴,早已刻进日常的点点滴滴,让周凝心甘情愿相信了这句承诺。
她以为漫长的岁月磨合,终究能焐热他疏离的心,直到婚礼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击碎了她所有的期许。
有人匿名将楚母的过往履历,连同楚旻榲的精神鉴定报告一并曝光,瞬间席卷了整个网络。
昔日万众敬仰的天才法医,一夜之间跌落神坛,深陷舆论漩涡。
面对铺天盖地的非议与争议,楚旻榲始终沉默不语,悄然转身离去,整整三天杳无音信。
那三天里,周凝心绪焦灼,踏遍了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疯狂打探他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直至第三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未散,楚旻榲一如往常地出现在她家门前。
他身着剪裁得体的笔挺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干净,神情平静得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风波。
他抬眼看向伫立在门口的周凝,开口的第一句话,沉稳而坚定:“我们结婚吧。”
婚后的日子,除却他因先天病症带来的肢体疏离和极致洁癖,楚旻榲算得上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丈夫。
丰厚的财富、顶尖的权势、十足的尊重,他毫无保留,尽数交付到周凝手中。
周凝心里一直怀揣着微弱的期许,觉得只要足够耐心,日子总会慢慢回暖,他的心也总会慢慢向自己靠拢。
可所有的美好幻想,都在她借助辅助生殖技术诞下儿子的那天,彻底破碎。
楚旻榲在为孩子设立好一笔巨额信托基金,妥善安顿好她们母子的余生后,毅然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独自待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拿起那把常年伴随他、解剖过无数躯体的手术刀,决然割开了自己的喉管。
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层层浸透了冰冷的水泥地板,触目惊心。
他的遗体旁,双手紧紧攥着数百张照片,无一例外,全是他和姜洛洛的合照。
而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恰好是他婚礼前夕失踪的那三天。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字迹工整端正的同一句话,笔墨清晰,字字深情——
【致吾爱,洛洛。】
桌面的空白处,只留下一张薄薄的便签,寥寥数语,是他留给周凝最后的话语:
【答应奶奶要照拂你一生的承诺,是我食言。对不起。这笔钱足够你抚养孩子长大。将来,他会替我守护你。】
这一刻,周凝彻底幡然醒悟。
这么多年,楚旻榲给予她的所有温柔与优待,从来都只是出于感恩与责任,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爱意。
正因如此,在孩子平安降生的那一刻,他便认为自己肩负的责任彻底落幕,于是毫无牵挂,决然赴死。
那一面曾被鲜血溅满的墙壁,惨烈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周凝心底,直至她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夜,依旧清晰如昨,挥之不去。
重来一世,她再也不想借着所谓的责任,将他强行禁锢在自己身边。
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往后余生,两人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各得其所。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缓缓滴落,丝丝凉意钻进衣领,浸透肌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周凝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远处轿车的尾灯一点点褪去,彻底消融在茫茫雨幕之中。
良久,她才徐徐收回目光,缓缓转身,抬手推开了身前的店铺大门。
“你好,我想取消楚旻榲先生订的喜糖。”
店员先是一愣,随即扬起职业化的微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按照合同约定,需赔付十倍违约金。”
柜台后的店员明显怔了下,脸上转瞬覆上标准的待客笑意,温和的语调里,藏着不容商榷的强硬态度。
周凝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十指控制不住地泛冷发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楚旻榲成名之后,再没让她接过哭丧的活计,她手头根本凑不出这笔钱。
自从楚旻榲在法医界站稳脚跟、声名鹊起后,便再也不许她触碰哭丧的行当,久而久之,她早已没有额外收入,囊中羞涩,根本无力承担这笔高额赔付。
店员目光微动,从她泛白的指节扫到略显单薄的肩线,迟疑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要不……您先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店员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动容,视线缓缓扫过她毫无血色的指节,再落到她纤细单薄的肩头,斟酌几秒后,语气柔和了许多,主动给了她缓冲的余地。
周凝喉头微动,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店门时,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周凝喉间一阵发紧,干涩得发疼,她轻轻颔首,应声点头。旋即转身抬手推开店面玻璃门,微凉的晚风迎面袭来,吹乱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
她站在梧桐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拨通了李姐的电话。
街边的梧桐树撑开浓密枝叶,错落的光影落在干净的人行道上,她伫立在树荫之下,指尖点开通讯录,拨通了李姐的号码。
“李姐,最近有没有哭丧的活儿?”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压下心底所有的窘迫与酸涩,声音平静地开口询问。
楚旻榲向来固执,认定的事,连山崩地裂都难撼动半分。
她心里清楚,楚旻榲的性子向来执拗刚烈,但凡他敲定的决定、认准的事情,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境遇如何变动,都很难让他松口更改。
若想悄无声息取消订婚,就绝不能让他察觉分毫。
想要安稳低调地解除这场订婚,不掀起任何风波,唯一的办法就是藏好所有心思,不让他察觉到半点异常。
挂断电话后,她匆匆赶回出租屋,把那套素麻孝服、铜铃、哭丧锣和几支旧香悄悄塞进阳台角落的纸箱里,又用晾着的几件旧衣遮掩严实。
结束通话后,她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赶回狭小的出租屋。她轻手轻脚取出压箱的素麻孝服、老旧铜铃、哭丧铜锣和几支残存的香烛,悉数塞进阳台角落的纸箱,再随手扯过几件晾晒的旧衣物,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不留一点痕迹。
整晚,窗外月光清冷,蝉鸣渐歇,她守在灯下,手机屏幕始终漆黑。
整整一夜,窗外的月色清寒凛冽,入夜后的蝉鸣渐渐稀疏沉寂。她枯坐在台灯之下,目光死死盯着桌面的手机,屏幕始终暗沉无光,没有半点消息推送。
只等到一条短信——
漫长的等待过后,手机终于亮起,屏幕上弹出一条简短的短信。
“临时加急尸检,今晚不回。”
从前无论多晚,他总会踏着夜色归来,玄关灯亮起时,他总习惯先脱掉外套,再轻轻抱她一下。
过往无数个夜晚,哪怕加班至深夜、天色漆黑,他也一定会奔赴回家。玄关的暖灯亮起的瞬间,他总会习惯性褪去身上的外套,而后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他说:“只有在家,在你身边,我才睡得踏实。”
他从前总温柔地对她说,唯有待在家里,守在她的身旁,他才能卸下所有疲惫,安稳入眠。
这是十二年来,第一次,他彻夜未归。
相守相伴的整整十二个年头,这是他第一次,整夜没有归家。
次日清晨,细雨初歇,殡仪馆外青砖湿滑,空气里浮动着焚香与消毒水混杂的微涩气息。
翌日破晓,绵绵细雨缓缓停歇,殡仪馆外的青砖路面被雨水打湿,湿滑微凉。空气中交织着焚香的淡味与消毒水的冷冽,糅出一股酸涩沉闷的气息。
周凝一身素白孝服跪在队伍最前排,粗麻布料刮得膝盖生疼,膝下青砖沁出微凉湿意。
周凝身着一身素白孝服,直直跪在祭奠队伍的最前方,粗糙的麻料布料反复摩擦着膝盖,带来阵阵刺痛,身下潮湿的青砖不断透出凉意,浸透衣料贴在肌肤上。
正恍惚间,抬眼便见楚旻榲自太平间铁门走出,白大褂下摆微扬,口罩覆面,正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指节修长而冷峻。
她正心神恍惚、思绪纷乱之际,抬眸便望见楚旻榲从太平间的铁门内走了出来。他身上的白大褂下摆随风轻轻扬起,口罩遮住大半面容,正从容不迫地褪去手上的医用手套,露出修长冷硬的指节。
她身体本能地向前倾,膝盖刚离地半寸——
心底的思念与惯性驱使着她,身体下意识向前倾身,膝盖刚刚离开冰冷地面半寸,想要起身靠近。
他身后几名同事已笑着围拢过来。
可不等她动作落地,他身后的几名同事已然笑着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楚法医这精神头真足啊!今早绕了半个城,专程给姜学妹买那枚蝴蝶发夹,转头就来上班。”
其中一人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调侃:“楚法医这精神头真足啊!今早绕了半个城,专程给姜学妹买那枚蝴蝶发夹,转头就来上班。”
“可不嘛,上次案发现场姜学妹脚踝扭伤,还是楚法医一路背她去的医院。共事三年,你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话语直白又扎心:“可不嘛,上次案发现场姜学妹脚踝扭伤,还是楚法医一路背她去的医院。共事三年,你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何止?连办公室钥匙都给了,解剖课还特批她旁听——谁再说老楚冷心冷肺,我第一个不信。”
另一人接着补充,语气笃定:“何止?连办公室钥匙都给了,解剖课还特批她旁听——谁再说老楚冷心冷肺,我第一个不信。”
哀乐如刀,刺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些话却字字清晰,像盐粒撒进未愈的伤口。
耳畔的哀乐低沉刺耳,像锋利的刀刃反复刮擦耳膜,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而同事的闲谈字字清晰入耳,滚烫又尖锐,如同细碎的盐粒,狠狠撒进她从未愈合的心底伤口。
她刚抬起的腰背,又缓缓沉下去,额头抵着冰冷地面。
她刚刚微微挺直的腰背,瞬间失了所有力气,缓缓垂落下去,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压下翻涌的酸涩与痛楚。
上辈子,是她太过天真。
这半生走来,终究是她太过单纯愚钝。
以为陪他走过十二载春秋,得了零星温柔,便当作了天长地久的凭证。
可有些人,只需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轻易拿走他全部的破例与偏爱。
周凝垂落眼皮,视线落向鞋面,布鞋表面沾着点点泥污,斑驳痕迹格外扎眼。
斜后方飘来一声嗤笑,清清楚楚钻进她的耳朵:“现在还有人信哭丧这套?”
她下意识收紧手掌,死死攥住孝服的袖口。
粗粝的麻布布料狠狠硌压在掌心皮肉上,用力过度的指节泛出一片青白。
没过片刻,又一道散漫慵懒的声响响起,话语里裹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最前头那个穿孝服的姑娘,往这边偷看好几回了 —— 我记得上次老楚就被哭丧的姑娘要过微信,该不会这次也盯上他了吧?”
“还以为在拍电视剧呢?大法医怎么会看得上哭丧的?我们老楚将来要相伴的人,肯定得是姜学妹那种类型。”
好几道目光一齐投射过来,如同锋利的芒刺,裹挟着戏谑与轻视,牢牢钉在她的后背上。
她屈膝跪在人群的边角位置,正午的日光火辣辣地烘烤着周遭一切。
身上那套廉价孝服被强光映照,泛出刺目的惨白色,把她心底所有的隐忍、难堪与卑微,赤裸裸摊在众人眼前。
一道无比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瞬间,周凝的心脏猛地收紧,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弯曲的臂弯之间,只想躲开这份对视。
眼角余光捕捉到楚旻榲眉头紧紧蹙起,脚下的脚尖不动声色地调转了朝向。
她正打算侧过身子避开对方的视线,一道清亮甜软的女声骤然响起,直接封死了她所有可以回避的余地。
“楚老师!”
姜洛洛迈着小步快步跑过来,发丝间别着的钻石蝴蝶发夹,在阳光底下散射出细碎闪烁的光点,晃得人眼睛发涩。
“楚老师,你送我的发夹,跟我上次弄丢的那枚一模一样 —— 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楚旻榲停下向前的脚步,说话的语调柔和得和往日判若两人:“我看了你发的朋友圈。”
一旁的同事们纷纷哄笑打趣,阵阵笑声在空旷的广场来回回荡。
姜洛洛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几分羞怯低下了脑袋。
转瞬,她抬起手,指向周凝所处的方位:“楚老师,你看那边穿孝服的女生,长得好像周凝姐诶。”
楚旻榲转头回望,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顺着青砖墙的边缘随风掠走。
哀乐依旧在四周轰鸣不绝,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层层叠叠萦绕四周。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干系的琐事:“你认错了。”
脚步声一步步远去,声响一点点消散,最后彻底归于寂静。
周凝蜷缩在殡仪馆西侧墙体投下的阴影之中,目光牢牢追向前方并肩伫立的两道身影。
他低头交谈的时候,喉结会轻轻滚动,而一旁的女孩仰头回应,发丝不经意扫过他的袖口。
二人交谈的内容,绕不开毒理分析、组织液渗透率,还有依靠颅骨缝合线判别死亡年龄的专业话题。
她猝然醒悟,自己自始至终,都没能真正踏进属于他的那片世界。
周凝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强压翻涌上来的酸涩。
等到现场的人群全部散去,她才撑住酸软无力的膝盖,嗓子沙哑地完成余下的仪式流程。
推开家门时,楚旻榲正坐在餐桌前,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每一双碗筷,不锈钢筷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周凝望着满桌热菜,一时怔住:“你…… 怎么想到下厨?”
上辈子,他因重度洁癖,厨房的灶台从未沾过他的手……
楚旻榲舀汤的手停了一瞬,放下汤勺,指尖按压眉心,眼底浮着一层浅淡倦意。
“抱歉,最近太忽略你。缺钱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再去接那种活。”
他果然认出她了。
周凝望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那句“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给你丢脸了”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一声轻应:“好。”
楚旻榲松了口气,将盛满汤的瓷碗推至她面前,手腕微侧,刻意避开碗沿,确保指尖与碗壁毫无触碰:“尝尝,我特意熬的海鲜汤。”
周凝盯着碗中浮沉的虾仁与紫菜,一动未动。
她对海鲜过敏,可楚旻榲从来记不住。
“怎么,饭菜不合口味?”
她捧起碗,借着氤氲热气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太烫了。”
楚旻榲点头,刚拿起筷子,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膝盖处微微泛红的旧痕,指尖微顿,语气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今天膝盖疼不疼?药擦了没有?”
她刚启唇,他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
“楚老师,我胃疼得厉害……”
他立刻起身,袖口沾上一滴汤汁也浑然不觉。
“我马上到!”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临出门前,脚步微滞,回头望了她一眼。
“你吃完就早点休息,不用像以前那样等我。”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遍,也等过太多次。
防盗门咔哒一声合拢。
周凝独自坐在餐桌前,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满桌菜肴渐渐失温。
她站起身,一盘盘将冷透的饭菜倒进垃圾桶,随后打开手机银行,将刚到账的工资全额转给喜糖店老板。
这一次,她会好好听他的话。
不会再等。
以后,都不会了。
第三章
盛完最后一道菜,楚旻榲的来电准时响起。
厨房里蒸腾的热气尚未散尽,灶台边水珠正沿着瓷盘边缘缓缓滑落。
“我这几天可能回不了家。”
周凝指尖一颤,青花瓷盘在掌心微微打滑,险些坠地。
话音未落,听筒里便传来姜洛洛娇软的声音:“楚老师,我肚子还是疼,你帮我揉一揉。”
他静默数秒,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低声道:“你先睡。”
随即,忙音响起,像一道无声的闸门,猝然截断所有余响。
屋内骤然沉寂,连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都退成了模糊背景。
周凝胸口泛起一阵尖锐的钝痛,仿佛有细针在缓慢穿刺。
她攥着手机久久未动,直到那冰凉的金属外壳被体温悄然焐暖,才缓缓垂下手。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如潮水般涌来。
照片一张接一张跳进对话框:
他们并肩走在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海岸线,浪花在脚边碎成银沫;
他们站在山顶观景台,身后是熔金般的晚霞,云海翻涌如绸缎;
他们驱车穿过蜿蜒山路,车窗半开,风掠过发梢;
他们在雪场缆车上相视而笑,脚下是绵延起伏的雪原,阳光刺得人眯起眼。
每张照片里,楚旻榲唇角微扬,笑意虽浅,却不再疏离,是真实可触的温度;
姜洛洛则倚着他略显紧绷的肩头,歪着头吐舌头、眨眼睛,神态鲜活灵动。
紧接着弹出一行字:【原来楚老师笑起来这么好看!看来我的治疗很有效!】
周凝逐字读完,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然后起身走向卧室。
她开始整理行李,动作缓慢而坚定。
全是与楚旻榲有关的旧物:
他惯用的那只磨砂玻璃杯,杯底还留着一圈浅淡茶渍;
他写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他曾在校门口分发过的兼职传单,边角已微微卷起;
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装在素净的木质相框里。
照片中,她和楚旻榲并排站在奶奶身后,
她眉眼弯如新月,笑容明朗;
他站得笔直,神情淡漠,像一幅未落笔的水墨画。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留存的合影。
楚旻榲推门而入时,正看见周凝捧着相框怔然出神,脚步不由一顿。
“想奶奶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凝没有转身,只将下颌微微收紧,怕泪水猝不及防滚落:“没,只是收拾东西。”
他脱下深灰色大衣挂好,忽然开口:“最近项目收尾,事务繁杂。你若惦记奶奶,下次清明扫墓,我陪你一起去。”
他稍作停顿,语气缓了些:
“婚纱也送到了,料子很衬你肤色,你穿上一定很美。我陪你去拍几组照片吧,奶奶从前总念叨,想看你穿嫁衣的样子。”
周凝指尖缓缓抚过相纸表面细微的纹路,最终轻轻点头。
奶奶,就让我任性这一回。
她扶着沙发扶手起身,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猛然袭来,双腿发软。
她本能地向前伸手,指尖堪堪要触到楚旻榲衣袖——
他却像被无形的弦牵动,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
楚旻榲眸光微闪,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抱歉……我……还是不习惯别人靠近。”
周凝蜷缩在地,冷汗沁出额角,脑海却反复闪回那些朋友圈里的画面。
不是不能碰,只是能碰他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
她咬住下唇,抬眼笑了笑,嘴角弯起,眼底却干涩发烫:“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等试完婚纱,他们之间,便再无以后。
婚纱店位于城东老街尽头,梧桐成荫,石板路被午后阳光晒得微暖。
车子停稳时,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整。
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周凝脚步蓦然凝住。
试衣镜前,姜洛洛正提着裙摆轻盈旋转,那件缀满细碎水晶的短款婚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映得她面颊明艳如春樱。
周凝下意识望向楚旻榲。
那双惯常沉静如古井的眼,在此刻竟盛满了专注与柔和。
“楚老师,你终于来了!”
姜洛洛透过镜面望见他,眼睛倏然亮起,像落入星子的湖面。
楚旻榲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寒暄过后,姜洛洛才似刚想起般,笑着转向周凝:
“周姐姐,这件婚纱真的超配你!快去试试吧!”
她随手将婚纱往周凝身上比划,裙摆垂落,恰好遮不住膝弯。
周凝呼吸一滞——那里还残留着哭丧时跪地磕出的淤紫与浮肿。
楚旻榲神色微变,目光迅速扫向她膝盖,又飞快收回。
果然,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汗。
他沉默两秒,嗓音清冷如初:“婚纱先不试,取戒指。”
店员依言捧来丝绒托盘,钻戒在柔光下折射出冷冽光芒。
可周凝十指纤细,却无一能套进那枚指环。
“奇怪……”店员皱眉翻看婚柬,声音微扬,“请问您是姜洛洛小姐吗?这上面的新娘姓名,写的是姜洛洛。”
空气霎时冻结,三个人同时静默。
姜洛洛懊恼地轻拍自己额头:“哎呀,周凝姐你别介意!当初楚老师带我去试尺寸、试佩戴,商家八成是把我当成你了,这才闹了乌龙!”
所以,他们本就不该匹配。
周凝指尖微微发麻,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借口去洗手间。
转身之际,身后议论声隐隐飘来:
“这新娘到底是谁啊?”
“上回楚先生明明是陪姜小姐来的。人家腿型修长匀称,连向来惜字如金的楚先生都说‘很合适’。”
“可不是嘛,楚先生还特意买了个镶钻发夹,价格都快赶上婚戒了。”
她加快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急,直到膝盖猛地一抽,疼得她不得不停下。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被戒指勒出的红痕,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短款婚纱,戴不进的戒指,写错名字的婚柬。
每一样都在无声宣告:你该离开了。
她掏出手机,指尖稳而慢地敲下:“抱歉,我腿又疼了,就先回去了。”
下一秒,尖叫声撕裂空气:“砍人了,快跑!”
周凝瞳孔骤缩,第一反应是冲出去找楚旻榲。
她一把攥住身旁路人手腕:“有没有看见一个戴黑色皮手套的男人?”
那人刚启唇,忽而脸色煞白,猛地将她朝反方向狠狠一推。
身体骤然失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找死!”
刀刃出鞘的冷光一闪,她重重摔在地上。
意识渐次模糊,耳畔却飘来姜洛洛惊惶的嗓音:“那边好像有人被捅了,楚老师,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是周凝姐……”
楚旻榲抱着姜洛洛,脚步顿了顿,终究只淡淡道:“她先回家了,不会有事。你脚踝扭伤不能拖,马上去医院。”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终至杳然。
周凝躺在冰冷地面,刀口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温热的血正悄然漫开,浸透裙摆,像一朵无声绽放的暗色花。
就在她视线彻底昏沉之际——
楚旻榲折返了!
他一手握着手机,眉峰紧锁,目光如炬扫视四周,另一只手还不忘轻抚话筒,语气温柔而笃定:“别哭,我会帮你找到。”
周凝艰难抬手,刚嘶哑唤出他名字,便见他神色一松,俯身拾起角落里一枚钻石发夹,动作极轻地用素白手帕裹好,珍重如捧易碎琉璃。
“我找到了你的发夹,等我。”
周凝的手悬在半空,再无力落下。
她张了张嘴,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意识沉入黑暗前,楚旻榲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四章
周凝仿佛沉溺于一场绵长而纷乱的梦境。
梦里光影交错,时而是楚旻榲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却坚定:“周凝,嫁给我。”
时而又变成他手持手术刀,刀锋凛冽,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颈侧,鲜血如朱砂泼洒在惨白灯光下。
她猛然惊醒,冷汗浸透后背,本能地抬手按向胸口——那里正一阵阵闷胀发痛。
可指尖刚触到衣襟,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扣住。
“别动。”
楚旻榲站在病床边,身形挺拔如松,眉心微拢,目光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你不是已经走了?怎么又受了伤?”
周凝喉头微动,沉默数秒,视线缓缓落在他仍攥着自己手背的掌心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药水痕迹:“回去找你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楚旻榲唇角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许久才吐出一句极轻的话:“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懂他话里的分量——是当年捡回濒死的他,也是后来瞒着他去做哭丧女,把眼泪与哀恸都咽进肚子里。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而苦涩:“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以后,会有姜洛洛守在他身旁,为他熨平衬衫领口,替他记下每一次加班时间。
他也终于不必再因一份旧日承诺,把自己困在原地,像一尊不肯融化的冰雕。
接下来的几天,楚旻榲总在傍晚六点准时推开病房门,手里常拎着保温桶或一袋温热的粥。
他陪她看窗外梧桐叶由青转黄,听走廊尽头护士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细响,却始终未曾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
那是责任所系,是恩情所托,唯独不沾半分情愫。
这天黄昏,他递来一只深红色丝绒盒,盒面泛着柔润光泽:“打开看看。”
周凝指尖微顿,熟悉的盒型让她恍惚跌回上一世——那时阳光正斜斜穿过婚纱店玻璃窗,楚旻榲把大半积蓄换成一枚硕大钻戒,郑重放进她掌心。
“上次婚纱戒指的事,是我的疏漏。”他语气诚恳,声线平稳,“这次,绝不会再出错。”
她指尖缓缓摩挲着盒面细腻的丝绒纹路,指腹停驻在盒盖边缘,迟迟没有掀开。
良久,她垂眸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能收。楚旻榲,我们……”
最后一个字尚在唇边盘旋,手机骤然震动,屏幕上跳出“姜洛洛”三个字,铃声清脆得刺耳。
楚旻榲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压,目光在来电显示与周凝苍白的脸之间短暂停留,随即转身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安心养着,过几天我来接你出院。”
门轻轻合拢,风从半开的窗隙溜进来,撩起米白窗帘一角,又悄然退去,只余一片寂静。
周凝久久凝视着地面,最终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屉,“咔哒”一声,锁舌咬合。
不属于她的东西,锁起来,才是对彼此最大的体面。
出院那天,阳光灼烈得晃眼,蝉鸣声嘶力竭,树影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碎金。
周凝独自办完所有手续,提着那只空荡荡的帆布包,静静伫立在医院大门外。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个向来分秒不差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她拨通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单调而固执的忙音。
她仰起脸,望向过分澄澈的蓝天,忽然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也好,他们之间本就该如此。
像两条平行延伸的轨道,各自承载风雨与晨光,渐行渐远,永不相交。
她刚欲转身离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自走廊尽头炸开。
楚旻榲躺在担架床上,胸前、手臂、额角全是暗红血迹,白大褂被染得斑驳狼藉,几名同事围在他身侧,神色慌乱。
“楚法医到底怎么了?怎么会浑身是血?”
姜洛洛抖着手点开一段视频,指甲泛白:“都怪我……要不是我求他帮我拦住那几个混混,他不会动手打架,更不会被车撞……”
画面里,楚旻榲赤手空拳迎战四人,招式凌厉狠绝,每一击都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暴烈,全然不见平日里那份拒人千里的冷静克制。
那个永远理性如精密仪器的楚旻榲,在姜洛洛面前,竟会失控至此。
她用力掐住掌心,一道不满的嘀咕将她拉回现实:
“洛洛凭什么不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这段时间他们又是挑喜糖、试戒指,又是追烟花、听演唱会、登天文台观星……明摆着好事将近。”
“可不是嘛,局里谁不知道,楚法医对谁都冷若冰霜,唯独对洛洛,永远破例。”
周凝倚在墙边,背后伤口随呼吸隐隐抽痛,连吸气都牵扯着钝痛。
那群人仍在医生面前争执不休。
僵持之际,她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是他未……姐姐,可以由我签字。”
笔尖刚触到纸面,一名同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不是上次那个哭丧女?”
空气霎时凝滞。
“哭丧女?”有人压低嗓音嗤笑,“楚法医的姐姐居然是干这个的?难怪他从不提家里人——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周凝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签完名字后,默默退至角落阴影里。
手术如期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人声渐次散去,走廊重归空旷。
等人走尽,姜洛洛终于卸下伪装,妒火在眼底烧得通红:
“别以为你能签字就有多重要!若不是惦记着接你出院,他根本不会被车撞!你还不知道吧?他右手伤得极重,全市只有我叔叔能保住这只手。”
“你这种身份,配不上他。他出事,你顶多签个字;真结了婚,你只会拖垮他一辈子。你但凡还有点羞耻心,就该立刻消失在他眼前!”
姜洛洛越说越激动,脸颊涨红,周凝却始终垂眸不语。
就在她以为对方再不会开口时——
周凝忽然笑了:“好。”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钻戒,戒圈在顶灯下折射出细碎而锐利的光。
姜洛洛先是一怔,继而眼神狐疑:“你想耍什么花招?”
周凝摇头:“物归原主罢了。”
姜洛洛略一迟疑,立刻伸手夺过,昂首扬眉:“既已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
她正欲套上中指,周凝淡淡开口:“试试无名指。”
姜洛洛虽觉荒谬,仍依言将戒指滑入左手无名指——严丝合缝,毫无间隙。
周凝死死盯着那枚戒指,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揉皱,疼得几乎窒息。
中指象征未婚之约,无名指才刻着婚姻誓约。
这枚戒指,从始至终,便是为姜洛洛而备。
第五章
周凝踏进家门后,立刻打开购票平台,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订下一张价格最低的机票——起飞时间定在两周之后。
这三天里,她伏在书桌前逐项整理出国所需的各类材料,纸张翻动声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她将护照复印件夹进文件夹的瞬间,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一条未署名的短信悄然浮现:“出差中,勿念。”
发信人显示为楚旻榲。
房间灯光昏黄,映得她侧脸轮廓模糊,她忽然弯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楚旻榲仍以为她毫不知情,不知他刚从医院出院。
他还是老样子,总把担忧藏在沉默背后,怕她揪心,怕她多想,于是干脆将真相掩埋于无声之中。
可他始终没懂,周凝最惧怕的,恰恰是他这份小心翼翼的体贴、这份沉甸甸的担当。
她指尖轻点屏幕,回了一个字:“好”,随即熄灭手机,躺倒在床上,沉入一片浓重黑暗。
梦里,楚旻榲握着一把染血的刀,倒在幽暗潮湿的地下室,血顺着砖缝蜿蜒爬行。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睡衣,睁眼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你梦见什么了?额头全是汗。”
他刚进门,衣料还裹挟着夜风的凉意,袖口微潮。
他微微俯身,伸手欲探她额温。
周凝本能地偏头避开,两人同时一怔。
她目光迅速滑向他垂在身侧的手腕——那里缠着一圈崭新的白色绷带,边缘渗出淡淡药味。
楚旻榲略显僵硬地将手背到身后:“小磕碰,不碍事。”
这答案她早已预料,于是顺着他心意,不再追问。
他反倒怔住,仿佛被抽走了呼吸——
他原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追根究底,再躲进洗手间无声落泪。
接下来几日,楚旻榲依旧刻意避开她换药,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而周凝每次路过客厅,都只轻轻扫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这天清晨,她拎着菜篮下楼,刚走到单元门口,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猛地刹停在她面前。
她心头一紧,尚未来得及后退,车门哗啦拉开,几条黑影扑下来,一只粗粝的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
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直冲鼻腔。
再睁眼时,眼前是极简风格的黑白墙面,胡桃木衣柜静静立在角落,床头那盏哑光铜灯泛着微光——
刹那间,她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上辈子与楚旻榲共同生活过的婚房。
直到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皮肤火辣辣地灼烧,她才猛然清醒:这不是梦,这里确确实实,是他们曾一起布置的婚房。
“你就是那个法医的未婚妻?”
几个男人陆续走进来,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还结着干涸血痂。
周凝挺直脊背,声音平稳:“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为首的黄毛眯起眼打量她片刻,忽地嗤笑一声:“做什么?当然是讨债!上次楚旻榲把我揍得住院半个月,还敢跟我抢姜洛洛!你是他未婚妻,今天他要是不来,你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他一把夺过她手机,拨通楚旻榲号码。
五分钟过去,听筒里只有单调重复的忙音。
旁边一个小弟压低嗓音嘀咕:“这姓楚的真喜欢她?买了这么大一套婚房,连电话都不接?”
“谁知道呢……不过他要是真来了,估计得躺着抬出去。”
她脑中某根紧绷已久的弦,在那一刻猝然崩断。
周凝骤然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黄毛撞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他来!
他好不容易才挣脱泥沼走到今天,不能再陷进去!
黄毛踉跄几步才站稳,暴怒之下抄起一把铁锤,一把攥住她头发狠狠往后拽。
“还敢撞我?楚旻榲不接一次电话,我就砸断你一根手指!”
她根本来不及闪避,铁锤带着风声砸下,剧痛如电流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而手机那端,依旧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
第二下,第三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嵌进皮肉里,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发出半点呜咽。
汗水随着每一次重击滚落,直到最后一根手指彻底变形,电话依旧无人应答。
她头痛欲裂,视野边缘泛起灰白,意识正一点点沉入混沌。
心底却浮起一丝微弱庆幸——他逃过这一劫了。
可胸口随之涌上的酸胀感,却汹涌得无法抑制。
黄毛终于确认楚旻榲不会现身。
他气急败坏摔碎手机,扯着她头发狞笑:“他不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其余几人立刻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一步步逼近。
“你们别过来……滚开!”
她蜷缩在地板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
下一秒,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清脆响动。
周凝呼吸骤停,本能抬头,喉咙里那个名字还没冲出口——
门开了,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是姜洛洛。
黄毛一见她,立刻堆起谄媚笑容。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姜洛洛忽然抬手,一记响亮耳光掴在他脸上:“滚,再让我看见你,废你两条腿。”
待几人仓皇离去,姜洛洛皱着眉拨打了急救电话。
急救室惨白灯光下。
姜洛洛站在病床旁,语气平静:“这事我已经压下去了,以后他不会再找楚老师麻烦。”
周凝的目光却牢牢钉在她掌心里那串钥匙上。
“你怎么会有……那里的钥匙?”
姜洛洛摊开手掌,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楚老师配了两把,我一把,他一把。”
钥匙扣是那只圆滚滚的哆啦A梦,模样与楚旻榲手机屏保一模一样。
当初她随口问起,为何他把原本纯黑的屏保换成了卡通形象。
他盯着屏幕,声音很轻:“因为它能帮人实现梦想。”
周凝望着那串钥匙,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他的梦想……是姜洛洛吗?
这间婚房,原来也是为她准备的?
长久的静默后,周凝喉头干涩:“我受伤的事,别告诉他。”
姜洛洛蹙眉:“为什么?”
周凝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许久,才缓缓开口:“没必要。”
她都要走了,何必再让他徒增挂念。
养伤数日后。
周凝刚推开家门,便迎上一双略带探究意味的眼睛。
“你瞒着我,把我们的房子退租了?”
第六章
楚旻榲立在客厅正中,窗外暮色渐沉,灰蓝天光斜斜漫过落地窗,在他肩头投下一道清冷的轮廓。
“我……”
“既然你全都知道了,那今天就搬走吧。”
楚旻榲语调平直,不带起伏,却像一把利刃,猝然截断她未出口的话。
周凝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喉间发紧:“搬……去哪儿?”
“我名下的婚房。”
“婚房”二字如冰锥刺入耳膜,周凝脊背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失温。
楚旻榲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袖口微颤,指节泛白,似在竭力按捺某种濒临溃散的情绪。
“你怎么了?”
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钝痛稳住声线:“没事……只是在琢磨,这些家具怎么运过去。”
楚旻榲眉峰微动,语气淡得像拂过窗台的风:“丢了吧。”
周凝呼吸一顿,睫毛轻颤:“丢掉?”
他误以为她忧虑新居未妥,便多解释了一句:“嗯,不必操心。新家早已布置停当,旧物留着,反倒碍事。”
那些曾被她亲手擦拭、依序摆放、浸透晨昏记忆的物件,在他口中,不过是可随手弃置的冗余。
一股酸涩毫无征兆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她想问:在他心里,她是否也如这堆旧物一般,早该清空、腾挪、归零?
可那句话终究卡在唇边,没再向前半寸。
“你说得对。”她颔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一张勉强绷紧的薄纸,“东西太多,确实拖累人。”
原来所谓放下,不是轰然崩塌,而是无声卸载——卸下彼此,各自启程。
搬运师傅动作利落,仅用两小时,便将屋内所有痕迹尽数清空。
周凝站在门框边,望着四壁徒然、地板空旷的房间,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告别了。
新居的玄关、走廊、主卧布局,与她前世所住分毫不差。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恍惚间,时光错位。
楚旻榲察觉她目光滞留,欲言又止:“你……”
门铃骤响,清脆短促。
门开处,姜洛洛笑意盈盈捧着果篮,身后跟着三四个楚旻榲的同事,手里拎着礼盒与红酒。
“楚大法医!听说您乔迁,特来贺喜!”
周凝静立一侧,只见向来对私人空间严防死守、连访客鞋套都要亲自检查的楚旻榲,竟只迟疑半秒,便侧身让道:“请进。”
他为姜洛洛,一再松动自己筑了多年的界碑。
而在她面前,那曾被诊断为严重肢体接触障碍的疏离感,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事打趣道:“还是洛洛面子大啊!换作旁人,楚法医怕是连门缝都不肯开!”
姜洛洛佯装嗔怪,轻轻推搡他们:“胡说什么呢。”
几人这才抬眼,视线齐齐落在周凝身上,眼神交错,意味难辨。
“楚老师,这位是……?”
楚旻榲刚启唇,姜洛洛已抢先开口,声音清亮:“是楚老师的救命恩人。”
楚旻榲眸光微滞,却未否认,只抿唇不语。
姜洛洛朝周凝飞快眨了眨眼,笑意狡黠:“好了,快进来吧!”
门扉推开,众人齐齐怔住。
“我天,这装修和洛洛家简直复制粘贴!连客厅尺寸都一模一样!”
姜洛洛略带羞赧地挽了挽耳边碎发:“买房时不小心挑了同一期楼盘,现在我们正好对门。”
哄笑声顿起,夹杂着暧昧的起哄。
她又引众人走向后院花园,指尖轻点花丛:“这些奥斯汀玫瑰,是我最爱的品种,也是我建议楚老师栽种的;还有水池边那几只巴西龟——”
她弯腰指向阳光下慢吞吞爬行的乌龟,“是我们一起去游乐园钓回来的。”
周凝指尖猝然一抖,眼前浮现出前世画面:暴雨清晨,楚旻榲披着黑伞蹲在花坛边修剪枯枝;寒冬凌晨,他呵着白气,用软刷一遍遍清理龟壳上的青苔……心口骤然发紧,像被无形之手攥住。
有人笑着接话:“装修这么像,要是拆了中间那堵墙,两家合一家,谁还分得清?”
向来惜字如金的楚旻榲竟破例附和:“洛洛审美在线,交由她统筹,我很放心。”
周凝默默跟在人群末尾,听她一一细述。
那些曾属于她的晨昏与温度,如今全被另一个人重新命名、重新占有。
原来,她记忆里最后一点关于他的真实,也早已悄然易主。
她再也无法停留,低声道:“我去泡茶。”随即快步闪进厨房。
门合拢的刹那,门外笑语仍清晰可闻。
“你们领证的日子定了没?这新房,一看就是为婚事准备的!”
“楚老师藏得够深啊,今晚必须罚酒三杯!”
她拧开水龙头,任冰凉水流冲刷滚烫的眼眶,试图压下翻涌的窒息感。
可方才一幕幕,却在脑中反复回放,愈发清晰。
水壶在灶上嘶鸣沸腾,白雾蒸腾而起,模糊了整扇玻璃窗,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直到客厅喧闹渐歇,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角,端起托盘转身欲出。
姜洛洛倚在门框上,笑容明艳,话语直白:“谁都看得出来,楚老师心里的人是我。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周凝望向窗外——风掠过花枝,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风里:“放心,我明天就走,去国外。”
姜洛洛微微一怔,随即笑开:“真巧,明天是我生日。谢谢你,送我这份‘特别’的礼物。”
周凝喉头微动,正欲开口,灶台上的水壶突然炸裂。
滚烫沸水喷溅而出,大半泼向她左臂。
她甚至来不及缩手,皮肤瞬时灼红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剧痛如电流般炸开。
客厅里顿时一片惊呼。
楚旻榲甩开酒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
见她疼得眉头紧锁、脸色发白,他一步上前,伸手欲扶:“伤得重不重?”
周凝本能地往身后藏手,可身后已响起更急切的呼喊——
“楚老师!洛洛受伤了!快来看看!”
楚旻榲身形一顿,酒意霎时散尽大半,转身一把攥住姜洛洛手腕,声音罕见地发紧:“哪里伤了?怎么不说?”
姜洛洛抬起手臂,神情委屈:“我没事,你先去看看周凝姐吧。”
楚旻榲眉心拧成结,再次回头,嘴唇微动:“我……”
“我没事,你……”周凝强撑着扬起嘴角,笑意却单薄得摇摇欲坠。
下一秒,视野骤然发黑,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晕厥前最后一帧画面,是他朝她奔来的身影,慌乱失措,撞翻了门口的绿植架。
第七章
周凝是在一阵尖锐的刺痛中睁开眼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而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她的呼吸。
走廊灯光惨白,映得墙壁泛青,护士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真叫人心疼,伤成这样,身边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
另一名护士朝隔壁病房方向微微偏头,语气里透着微妙的对比:“你瞧那边——就手背上烫出几道浅红印子,她男朋友跟护崽似的寸步不离,李医生涂药时稍重了点,那人眼神都快把人钉穿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昏沉前的最后一幕,她踉跄扶墙,意识却已不受控地朝隔壁挪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她却骤然停住,仿佛被钉在门槛上——
楚旻榲侧卧在病床上,脸颊浮着薄薄一层绯色,睫毛垂落,呼吸均匀;姜洛洛半跪在沙发边,指尖悬在半空,目光胶着在他脸上,像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忽然,他无意识翻了个身,唇角擦过她的,两人猝不及防地贴在一起。
姜洛洛猛地睁大双眼,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紧接着,楚旻榲喉间滚出两个含混的音节:“洛洛。”
周凝瞳孔骤然收缩,眼眶一热,泪水在眼底剧烈翻涌,却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
他醉得人事不省,潜意识里念的,仍是这个名字。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公寓的。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蜷在沙发一角,胸口空荡得厉害,仿佛有呼啸的风一遍遍穿过那道看不见的裂口。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格外清晰,“滴答、滴答”,敲打着漫长的黑夜,直到窗外天光渐亮。
翌日清晨,楚旻榲拉开家门,一眼便看见周凝静坐在沙发上。
她眼下泛着青影,眼白布满血丝,脚边立着一只深灰色行李箱,拉杆上还挂着一枚褪色的帆布挂饰。
他怔了一下,嗓音微哑:“你要出门?”
周凝抬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今天想去给奶奶扫墓。”
楚旻榲揉了揉太阳穴,眉心微蹙:“今天抽不开身……要不,改天再去?”
她当然明白,他早已把行程排满——只为赴姜洛洛的生日宴。
她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得近乎疏离:“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好。”
答应得太快,快得连敷衍的余地都没留给他。
楚旻榲喉结微动,一时竟有些滞涩,沉默数秒才开口:“也好,反正领了证,往后日子长着呢。”
领证?
她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叹息。
他们再也不会走进那扇红色的婚姻登记处大门了。
楚旻榲望着她平静如水的侧脸,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语气不自觉放软:“你昨天也受了伤,药上了吗?”
周凝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又缓缓松开,牵出一个勉强能称作“笑”的表情:“没什么大碍。”
他闻言,肩线明显松弛了些。
“稍等,我送你下楼。”他撑着宿醉后发沉的身体,朝洗手间走去。
手机铃声却在此刻突兀响起。
屏幕亮起,是姜洛洛的名字。
“楚老师,您还没到吗?开场舞马上就要开始了。”
楚旻榲闭了闭眼,指腹按压眉心:“抱歉,我会晚一点过去。”
“不行嘛……一年就一次生日。”她声音软软地拖长,带着撒娇般的委屈,“第一支舞,我只想和你跳。”
他抿紧唇,下颌线条绷得微紧。
周凝忽然开口,语调平缓:“你去吧,我自己打车就行。”
晨光斜斜铺进玄关,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金边,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亮得灼人。
楚旻榲迟疑片刻,从裤袋掏出一串钥匙:“拿着,回来自己开门。”
他等了几秒,见她迟迟未伸手,方才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悄然漫开一丝凉意。
她指尖抚过那枚熟悉的钥匙扣——银色小熊造型,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此刻却冷得刺骨。
他神色稍缓。
洗漱完毕,他已恢复惯常的清冷气度,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什么?”他顿步回头。
初阳温柔,落在她眼底,漾开一片澄澈笑意:“路上小心。”
不知为何,一股突如其来的慌乱毫无征兆地撞上心口。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催促意味鲜明。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认真看着她:“你也一样,注意安全。”
她听出他语气里的郑重,眼波微漾,最终回以一个同样专注、同样坦然的微笑。
他这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融在楼道尽头。
她脸上的笑意,也随着那声余响,一点点淡去、冷却。
她将钥匙轻轻搁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拎起行李箱,她走出单元门,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去机场。”
登机前,她刷到一条新发的朋友圈。
视频里,向来抗拒肢体接触的楚旻榲,竟陪姜洛洛跳完一支又一支舞,裙摆旋开,灯光流转;最后,姜洛洛耳尖通红,声音轻颤:“楚老师……其实,我喜欢你。”
视频戛然而止。
可周凝看得分明——楚旻榲眼中那一瞬掠过的错愕,真实得无法掩饰。
或许用不了多久,全城都会收到他们官宣的消息。
她反复点开视频,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空乘走近,轻声提醒登机时间。
她终于点开对话框,将早已编辑好的短信,按下发送键。
【楚旻榲,我去国外了。这辈子也许不会再回来,离开是我很久之前就决定好的,你不必内疚,不必惊讶,更不用来找我。】
【捡你是我自愿的,不求你报恩,从今往后,你自由了。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祝你幸福。】
她关掉手机屏幕,合上眼。
引擎轰鸣渐起,飞机腾空而起,载着她飞向云层之上。
这一世,他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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