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女同事出差,路上我嘴欠开玩笑,她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公司派我和周姐去省城催一笔陈年烂账,那客户是出了名的老油子,泥鳅似的抓不住,钱不多,就五万块,但拖了快两年,财务那边挂了号,必须得有人跑一趟。周姐在业务部干了七八年,是公司有名的“铁娘子”,按理说轮不到我这种刚转正没多久的新人跟她搭档。但部门主管老刘说了,小王你年轻人机灵,开车稳,跟着周姐多学学。
出发那天是个周六,天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旧纱布。我开着自己那辆二手捷达去接周姐,她住城东那片老小区,楼龄估计比我都大。等她下楼的时候,我叼着烟百无聊赖,看见她单元门口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底下,蹲着个小男孩,七八岁模样,正拿根树枝戳蚂蚁窝,嘴里念念有词。周姐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冲那孩子喊了句:“乐乐,回家写作业去,别玩土。”孩子抬头应了一声,我这才注意到,那孩子的眉眼,跟周姐有几分像。
路上我嘴就没停过。跑长途无聊,我天生话多,从我们那破公司的奇葩制度聊到主管老刘的秃顶,又从油价上涨聊到昨晚球赛。周姐大多时候就“嗯”“啊”地应着,偶尔笑笑,靠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眼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色。开出去大概两个多小时,过了服务区,路况好起来,我脑子一抽,突然想起前天在茶水间听几个女同事嚼舌根,说周姐离婚好几年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挺不容易。我当时没搭腔,但不知怎么,这会儿鬼使神差就溜出了嘴:“周姐,你一个人带乐乐也挺辛苦的吧?怎么不再找一个?我看隔壁老赵对你挺热乎的。”
这话一出口,车里安静了两秒钟,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缝隙的“咯噔”声。周姐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我,那眼神平静得有点吓人,像深秋的潭水。她没生气,也没叹气,就那么看着我,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小王,你以为我不想找吗?可你知道一个离了婚带儿子的女人,在咱们这种地方,在别人嘴里,是什么吗?”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我耳朵里:“是‘拖油瓶’,是‘二手货’,是‘要求别太高了有人要就不错’。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妈上个月还跟我说,有个丧偶的老头,退休金高,让我考虑考虑,说我再挑,就连这样的都够不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可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脸“腾”地就烧起来,从耳朵根一直烫到脖子。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都僵了,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灰白色的路面,嘴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之前准备好的那些插科打诨,全噎在嗓子眼里,堵得我发慌。
接下来的路,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我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让你嘴贱,让你没个把门的。周姐倒是像没事人一样,从帆布袋里掏出个保温杯喝了口水,又翻看起那笔烂账的资料。但我余光瞥见她翻页的手指,停顿了好一会儿。
中午在高速服务区吃泡面,我抢着去泡好端到她面前,又跑去买了根烤肠放在她碗边,跟做贼似的,不敢看她眼睛。周姐说了句“谢谢”,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扒拉着面条,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把人家给得罪惨了。
下午到了省城,事情办得比想象中顺利。那老油子估计是看我们大老远跑来,又是个女同志打头阵,没怎么刁难,扯皮了半天,终于同意下周一打款。出了那家公司门,天都快黑了,省城的霓虹灯星星点点亮起来。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周姐,她正站在马路牙子上看手机,眉头皱着。
我问她怎么了。她放下手机,难得露出点疲惫的神态:“乐乐班主任打电话,说孩子下午跟同学打架,把人家脸抓破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非要我去学校。我这赶回去也得半夜了。”她捏了捏眉心,“我妈刚才也打电话,说她头疼,让我早点回去。两头都催。”
我看着她,那个下午在车里让我无地自容的女人,此刻在异地他乡的街头,被生活琐事夹在中间,显得有点单薄。心里的愧疚感又往上涌了涌,我没多想,脱口而出:“周姐,要不今晚别赶夜路了,找个地方住下,明早再走。学校那边,我帮你给老师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就说咱俩出差实在回不去,周一我跟你一起去学校,给人家赔个不是。”
周姐看着我,路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找了家路边小馆子,点了个酸菜鱼和两个炒菜。等菜的间隙,周姐去外面打了几个电话,回来脸色缓和了些,说跟老师沟通好了,周一早上去处理。我妈那边也让邻居帮忙看了下,吃了药先睡下了。
可能是环境放松了,也可能是下午那事儿让我憋得慌,我倒了杯茶敬她,老实巴交地认错:“周姐,中午路上那话,是我嘴欠,真欠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听人瞎嚼舌头,脑子一热,您别往心里去。您在我心里,那是这个。”我竖了个大拇指。
周姐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叹口气:“行了,知道你没坏心。就是你们这些小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不过……”她看着我,眼神认真了点,“小王,今天既然话说到这儿了,姐就多问你一句。你们男的,是不是打心眼里都觉得,离了婚带孩子的女人,就低人一等,就得凑合着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算了?”
我筷子上的鱼肉差点掉桌上。这个问题比下午那句玩笑狠多了,直接戳心窝子。我吭哧了半天,想起我表姐,也是离婚带个女儿,在镇上开个小卖部,过得风生水起,去年还自己买了辆小车。我老老实实说:“周姐,我真没这么想。我表姐也离了,一个人过得挺好。我觉得吧,这事儿分人。您这样的,根本不需要靠男人来证明什么。那些人嚼舌头,是她们自己眼皮子浅。”
周姐听了,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表姐是能干。可有多少人能像她那样?多数人,还是在泥潭里扑腾。家里老人跟着操心,孩子在学校被别的小朋友说‘没爸爸’,自己走到哪儿,背后都有人指指点点。”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但也有一丝释然,“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个连女朋友都没谈过的小毛头。”
我被她最后那句话噎得脸又红了,不服气地嘟囔:“周姐,您这是瞧不起人。”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吃完饭,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我执意要开两间房,周姐没跟我争。临上楼前,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给,自家腌的萝卜皮,早上出门忘给你了。开车提神。”
我接过来,塑料袋还带着点她包里的温度。回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她下午在车里说的那几句话,还有饭桌上那声叹息。我以前觉得离婚啊、单亲啊,就是电视里演的那些,离自己挺远的。可真落到身边人身上,才发现那里面藏着的,全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刀子一样的闲言碎语。周姐在公司雷厉风行,谁敢在她面前多说半个不字?可谁知道她背后扛着这些东西?
第二天一早返程。我开得比来时稳当多了,也不怎么说话,就专心看路。周姐精神好了点,一路上跟我说了些跑业务的窍门,怎么跟老油子打交道,怎么看人下菜碟。我听着,时不时点头。
开到半路,我手机响了,是我妈。我开了免提,我妈的大嗓门立刻充满整个车厢:“小兔崽子,跑哪儿野去了?昨天让你去给你二姨家送筐苹果你送了没?你二姨打电话来了,说你人影都没见!”
我头皮一麻,昨天光顾着赶路,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我支吾着说:“妈,我出差呢,回来就去。”
“出什么差!整天瞎忙!人家给你介绍那个姑娘,你到底见不见?人家女方家里催了,说你到底啥态度?你都多大了?跟你一样大的,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再挑三拣四,回头好的都让人挑走了,你就打光棍吧你!”我妈中气十足,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我尴尬得要死,赶紧想挂电话:“妈,我开车呢,先不说了啊……”
“开什么车!我跟你说,就下周末,你要是不去见,以后别回家吃饭!”我妈“啪”地挂了电话。
车里又安静了。我余光瞟见周姐嘴角抿着,明显在憋笑。我脸臊得慌,嘟囔着解释:“我妈就那样,瞎着急……”
周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擦了擦眼角说:“小王,你妈跟我妈一样,天下当妈的都一个样。”她顿了顿,看着前方,“你也别不耐烦。有人催着,其实是福气。”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头五味杂陈。我看着前方延伸到天际的路,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她坐在副驾驶,脸上那种平静到让人发憷的表情。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说错了一句话,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可现在想想,也许那句话就是个引子,把一些平时大家心照不宣、压在底下的东西,给翻了出来。
到了周一,我特意请了半天假,陪周姐去学校。跟老师道了歉,又跟对方家长赔了不是。对方也是个通情达理的,看周姐态度诚恳,又是单亲妈妈,没说啥难听话就走了。从学校出来,阳光正好,照在操场边的法国梧桐上,叶子绿得发亮。乐乐跟在周姐屁股后面,蹦蹦跳跳的,早没了昨天打架的蔫样。路过小卖部,我进去买了三根雪糕,一人一根。乐乐接过雪糕,仰着脸看我,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没心没肺的。
周姐站在树荫底下,剥开雪糕纸,咬了一小口,看着操场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下一片碎金。她那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比在公司里显得年轻了好几岁。我咬着雪糕,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那天在车里说出那番话的,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回公司的路上,周姐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句:“小王,那天的事,谢谢你。”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挠了挠后脑勺:“谢啥呀,是我嘴欠在先。再说了,您那些话,也让我想明白不少事。”
“想明白啥了?”她笑着问。
我认真想了想,说:“就想明白,人活一张嘴,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利。我以前也跟着瞎起哄,觉得啥事儿都能拿来开两句玩笑。现在知道了,有些玩笑,开不得。有些事儿,不知道的时候,最好把嘴闭上。”
周姐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她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嘛,一天天过,总能过去。最难的时候,就是刚离婚那会儿,感觉天都塌了。后来发现,天没塌,就是得自己撑着一把伞,在雨里走。走着走着,也就习惯了。”
我听着,没接话。我们俩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城市午后的街道上,旁边是车流人海,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跟周姐之间,好像不仅仅是同事了,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起扛过枪的战友,又像是隔着辈分的朋友。
后来,公司里再有人背后嚼舌头,说周姐如何如何,我听见了,就会不轻不重地岔开话题,或者干脆走开。有人问我,小王你最近咋不爱凑热闹了?我就笑笑说,没啥,耳朵背。
再后来,我妈安排的相亲我还是去了,对方是个小学老师,文文静静的,聊得还行。周姐知道后,还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小袋她新腌的糖蒜,笑着说:“拿着,给人家姑娘尝尝,这是姐的独门手艺。谈恋爱跟腌糖蒜一样,得有点耐心,火候到了,自然就入味了。”
我接过来,塑料袋外面还带着点水汽。我突然想起那个去省城的下午,想起她坐在副驾驶,说出的那句让我愣住了的话。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闯了大祸。现在回头想想,那一趟出差,那一句“愣住”,反倒像在我浑浑噩噩的生活里,砸开了一道口子,让光透了进来。
生活还在继续,周姐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业务骨干,我还是那个跑腿打杂的小王。只是每次在公司楼道里碰见她,她冲我点点头,我喊一声周姐,我们之间,好像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种默契,大概就是知道,有些重量,不必说出口,但你可以试着帮对方分担那么一点点。
就好比现在,她递给我糖蒜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笑,那笑容跟那天在省城路灯下的不一样,跟学校树荫底下的也不一样,但都挺暖的。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最实在的东西了。不是客套,不是恭维,就是实实在在地,看见了对方的难处,然后,什么都不说,递过去一袋自己腌的萝卜皮,或者一罐糖蒜。
那个让我愣住的午后,早就过去了。可那句话,还有那句话背后的东西,我大概是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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