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三年,夷陵之战后,刘备病重,自成都急召诸葛亮赴永安。
病榻前,刘备对诸葛亮说了那段被后世传诵了一千八百年的四个字:君可自取。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君可自取什么意思?你自己看着办,该取就取?那取什么?
最常见的答案,是取而代之。
就是如果刘禅不行,诸葛亮可以自己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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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解读流传最广,几乎成了定论。
但这有个致命的前提,那就是刘备确实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不是出自陈寿的《三国志》,难道正史也有问题?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
历史语境
我们今天读到的史籍中,关于人物的对话有多少是原话呢?
答案是,可能并不多。
汉末魏晋的士人崇尚《春秋》,尤其推崇《左传》,这种风气影响了著史的方式。
当时的人,非常喜欢用《左传》里的典故,去替代人物的原话,从而让叙事显得古雅。
更有一大批史书,干脆以什么什么春秋命名。
比如说,习凿齿的《汉晋春秋》,袁晔的《献帝春秋》,孙盛的《魏氏春秋》。
我们拿孙盛的《魏氏春秋》举例,这是东晋时期主要记述曹魏政权史事的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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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武帝纪》中,记载曹操评价刘备的原文是: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
到了孙盛的《魏氏春秋》里,变成了:答诸将曰:刘备,人杰也,将生忧寡人。
生忧寡人四个字,出自《左传·哀公二十年》,是吴王夫差死到临头时说的话。
句践将生忧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
裴松之对孙盛的做法就很不满,因为本来一手史料就不一定准确了。
现在,你又改,那再往后的人还怎么取信?
更何况,曹操怎么可能用夫差临死前的晦气话,来说自己。
所以,这也就有了魏晋史料中常常出现的一种现象:引喻失义。
好,现在让我们回到《三国志》。
就拿诸葛亮的回答刘备的这句话来说,三国志记载的是: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句话,同样也是出自《左传·僖公九年》,是荀息对晋献公说的。
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诸葛亮本人引用了《左传》中荀息的话,还是陈寿像孙盛一样,用典故替换了诸葛亮原本的大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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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现在没人能够回答。
但我们可以确定的一个事实是:史籍中的人物对话,很可能不是原文。
刘备病榻前的口头对话,有没有人拿着笔录在场?
蜀汉又有不置史官的说法,那段话留下的记录,是不是在场者事后转述的?
甚至,有没有可能,干脆就是陈寿根据后来的事实反推的?
陈寿知道刘备的大意,但君可自取这四个字,大概率是陈寿自己的表达。
这一下,问题的性质就变了。
取字到底什么意思,不再是一个历史问题,而变成了一个训诂问题。
那陈寿笔下的取,是什么意思?
陈寿笔下的"取"
四川大学方北辰教授,曾经做过一个考据。
《三国志》的正文加上裴注,一共出现了305处取字,含义有十多种。
常见的有,攻取,比如:吕布袭刘备,取下邳。
获取,比如,贼乱取牛马。
选取,比如,若限年然后取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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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种用法,唯独没有一种是表示取代的意思。
而陈寿表达取代,他常用的字是代,而且他用了不止一次。
比如,陶谦死,刘备代之;小子尚代歆至,拜议郎;代荀彧为尚书令。
三种不同的取代情境,陈寿全部用代,没有一次用取。
这么看下来,就有意思了。
如果陈寿想表达诸葛亮可以取刘禅而代之,以他自己的用字习惯,应该是:如其不才,君可代之。
四个字,干干脆脆,没有任何歧义,可他偏偏写了自取。
并且,自取是个短语,不是一个字。
自字修饰的是动作的主体,是表明你自己来,而不是动作的性质。
所以,自取的语感,更接近你自己决定,而不是某个精确的义项。
而这个取,还得在陈寿的用字体系里,找解释。
十多种含义中,比较说的通的,有两种:一是选取,二是拿。
也就是说,如果刘禅不行,你自己选一个;或者说,如果刘禅不行,你把他拿掉。
这两种解释,指向同一个东西:诸葛亮获得了处置刘禅本人的权力,也就是废立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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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诸葛亮可以换掉刘禅,但不能换掉刘家,诸葛亮没有获得斩断刘氏继承序列的权力。
并且,刘备托孤,并不是只托刘禅一个人。
刘禅并不在场,他把刘永、刘理叫到病榻前,是把三个儿子一并托付给诸葛亮。
刘备临终前特意对鲁王刘永说:吾亡之后,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与丞相共事而已。
说到这里,结论已经比较清楚了:这不是什么取而代之,而是废立之权。
当然,证据也不仅局限于《三国志》中文字的释义,还在当时的政治结构里。
逻辑悖论
刘备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那么,什么是大事?自然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蜀汉政权存在的唯一理由。
刘备和诸葛亮共事十六年,从隆中对到入蜀到称帝,整个政权的架构、人才吸纳、战略方向,全部围绕兴复汉室四个字。
这是蜀汉的合法性来源,是它立国的根基,是它全部力量所在。
但这份事业的前提是,蜀汉就是汉,那它就得姓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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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帝国,不是一个普通的王朝。
从董仲舒开始,历代帝王前赴后继地塑造天命观、解读谶纬、呈现祥瑞,花了四百年时间,把刘氏受命于天这六个字,装进了帝国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这不只是政治观念,已经发展成了一种政治宗教。
汉的天子不仅是世俗统治者,还是天命的承载者,是上帝秩序在人间的投影。
这个政治宗教过于成功,导致东汉灭亡后,华夏子孙茫然失措。
两千年帝制史中,没有任何一个朝代像汉王朝这样,瓦解得如此缓慢。
别的王朝亡了就亡了,汉亡了,天下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了。
正因如此,汉末的三个后继政权,没有一个敢宣称我跟汉没关系。
曹魏这边宣称,汉把天命给我了,我不否认汉,但如今我更有德,天命转移了。
所以,曹丕要演完那套烦琐到令人窒息的禅让仪式。
三让三辞,写策书,读诏书,筑坛,告天。
不是因为他讲规矩,是因为不搞这个仪式,天命在法理上就过不来。
禅让是他合法性的来源,没有它,篡位就只是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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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汉说我就是汉,曹魏中断了汉祚,窃据神器,我重举大旗,责无旁贷。
所以,蜀汉的传承世袭必须姓刘,它的全部合法性就系在刘邦后裔之上。
它也必须是一个天下政权,虽然暂时只有一州之地,但它存在的合法性就是北伐成功的可能性。
孙吴这边,孙权找不到自己和汉的联系。
孙权长期顶着汉朝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南昌侯这些虚衔,但直到被曹魏封了吴王,孙吴才算有了自己的合法性,让孙权真正意义上和属下有了君臣之分。
孙权的年号,净是些什么黄武、黄龙、嘉禾、赤乌、太元、神凤之类的,全是祥瑞。
为啥?缺什么补什么,合法性不够,就拿祥瑞凑呗。
所以,孙吴从头到尾都做不了一个天下政权,因为它本身合法性就是缺失的。
回到我们最开始的话题,如果君可自取是允许诸葛亮自立,那就意味着蜀汉改姓。
一个宣称我就是汉的政权,由一个异姓大臣取代了刘氏。
这在政治上,无疑是当场宣布蜀汉的合法性归零,那兴复汉室这面大旗就立不住了。
所以,刘备就不可能让这个政权改姓。
因为让诸葛亮当皇帝,对兴复汉室这份事业的损害是毁灭性的,刘备不可能看不到。
更何况,也没有一个理论框架,支持异姓大臣自取汉室天命。
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诸葛亮自取当皇帝根本就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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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君可自取,只能是废立之权。
如果刘禅真的不行,诸葛亮可以拿掉他,从刘永、刘理中另选一个,仅此而已。
但是,这个权力已经大到骇人听闻的地步了。
帝制两千年,没有一个皇帝给过大臣这样的授权。
出山则三顾茅庐,身死则举国托孤,可自行废立。
陈寿对这对君臣的评价是: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
这句话,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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