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亲口说和男闺蜜去西双版纳旅游,一周后出发。我没有当场揭穿她,而是转头找出男闺蜜妻子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嫂子,有空聊聊吗?”十分钟后她回复:“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咱俩也去西双版纳,跟在他们后面。”
第1章 拉杆箱
客厅里的行李箱敞开着,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嘴。
林瑶蹲在地上,把防晒霜、遮阳帽、折叠伞一样样往里塞,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的兴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七天,跟陈浩他们两口子一起去,你放心好了。”
我说:“陈浩?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她笑了一下:“大学时候就认识啊,以前跟你说过的,我男闺蜜嘛。他媳妇儿你也见过一回,去年公司年会上那个,穿红裙子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一只没洗的咖啡杯。她的行李箱旁边是我的旧背包,里面塞着项目方案和笔记本电脑。下周我要去杭州出差,三天两夜,甲方催进度催得像催命。
“你们住哪儿?”我问。
“告庄那边的一个民宿,陈浩订的,说环境不错。”她头也没抬,把一包湿巾又塞进行李箱的侧袋里。
“四个人的房间?”
“当然是两间啊,你问得真奇怪。”
我沉默了几秒。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坦荡得像是真的一样:“周扬,你不至于吧?我跟陈浩认识十几年了,要有啥早有了。”
我转过身去厨房洗杯子。水流声很大,盖住了我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去年公司年会,陈浩根本没带媳妇儿来,他那天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的闷酒。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我还过去敬了杯酒,问他怎么一个人,他说老婆加班。
“几点飞机?”我关了水龙头。
“周六早上七点多,你送我吗?”
“我出差也是周六走,早上九点的高铁。”
“那你不用管我,我打车去机场就行。”她站起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清脆,“周扬,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等这趟玩回来,我好好陪你。”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偏了一下头,她的手指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凉意。
“行,你玩得开心。”我说。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大概是心里惦记着早起赶飞机。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得指关节发白。我在微信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名字,刘薇,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我写了六个字:嫂子,我是周扬。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震动了一下。刘薇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她没问我是谁,也没发任何寒暄的话,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很轻,像是躲在被窝里压着嗓子说的:“周扬,你是不是也收到消息了?我老公说他要跟一个朋友去西双版纳,男的。”
第2章 两张机票
刘薇发完那条语音之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对话框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盯着天花板,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味。
然后她的文字消息跳出来:“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我说:“林瑶。”
她发了个“嗯”,隔了十几秒又发:“林瑶,卖化妆品的那个?”
“护肤品,区域代理。”
“那就对上了。”她说,“我老公说跟一个大学哥们儿出去,名字他倒是没说。但前两天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张机票订单截图,他手滑存到相册里忘删了。两个人,飞西双版纳,同去同回。”
我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的机票?”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五,首都机场T2。”
林瑶说她是七点多的航班。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打开航旅纵横,输入林瑶的身份证号。登录密码是她的生日,我没费什么力气就进去了。行程列表里赫然躺着一张票:北京飞西双版纳,周六07:50,T2航站楼。
我闭了闭眼,心里最后那根弦断了。
“刘薇,”我打字,“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她直接打了过来。声音比语音里清楚了一点,但还是压得很低,应该是躲在卫生间里。她开门见山:“我翻了他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支付宝账单里有几笔民宿的预定记录,两间房,住了五天四夜。”
“两间房?”我抓住这个细节。
“对,两间。”她说,“但周扬,你觉得他们订两间房,真的会住两间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你呢?”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我今天晚上看见林瑶在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但没想好要怎么做。”
刘薇在电话那边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干巴巴的:“我也一样。我跟他结婚五年了,孩子刚上幼儿园。我没想过他会干这种事。”
“你怀疑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她说,“他开始频繁加班,周末总说跟朋友出去钓鱼,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香水味儿。我问过,他说是同事的,办公室里女同事多。我没深究。”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查了他最近点赞的朋友圈,有一条林瑶发的自拍,他点了个赞。我就点进林瑶的朋友圈看了一眼,看见她上个月发过一张合照,你们俩在海边,她@了你。我就存了你的名字。”
我翻了一下林瑶的朋友圈,上个月我们在北戴河的照片还在,她确实@了我,下面陈浩点了个赞,头像是一辆越野车。
“刘薇,你想不想跟过去看看?”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干。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做某种决心。然后她说:“你订票,我请假。”
第3章 早晨七点零三分
周六早晨六点半,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目送林瑶上了一辆网约车。她穿了一条碎花长裙,头发是新卷的,喷了我送她的那瓶Jo Malone。她隔着车窗冲我挥手,笑得很甜:“回来给你带普洱茶!”
我也冲她摆了摆手,脸上应该也是笑的。她不知道我兜里揣着另一张机票,目的地跟她一模一样。
七点零三分,我在T2航站楼的出发大厅看见了刘薇。她比照片上瘦一些,穿一件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眼圈底下有点青。她看见我,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你吃饭了吗?”
“没。”
“我也没。”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便利店的饭团,“先垫一口,飞机上有早餐,但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我们并排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嚼饭团。周围全是旅行团的大爷大妈,吵吵嚷嚷的,拉着横幅在拍照。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我们那趟飞机还没开始登机。
“他们也是这趟?”刘薇问。
“嗯,林瑶的机票就是这班。”
“那陈浩应该也是。”她把饭团包装纸叠好塞回包里,“我刚才在停车场看见他的车了,就停在三号电梯口旁边。”
“你认识他的车?”
“我天天接送孩子,那辆车我比对我自己都熟。”她苦笑了一下,“车牌号倒着都能背出来。”
八点十五分开始登机。我们排在队伍中间,刻意低着头,像两个心里有鬼的人。刘薇走在我前面,我能看见她T恤后背有一小块汗渍。她紧张,我也紧张。
上飞机之后,我往里走,刘薇跟在我后面。我们俩的座位在机舱后半段,经济舱靠窗和中间位置。坐下来之后我下意识往前看,想找林瑶的身影。
刘薇拉了拉我的袖子:“别找了,他们在前面。我刚才看见了,第二排,靠走道那边。”
“两个人都在?”
“都在。”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并排坐着,陈浩还帮她放包。”
我往后靠进椅背里,安全带勒得我有点喘不上气。空姐开始做安全演示,声音甜得发腻。旁边刘薇阖着眼,睫毛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飞机滑行、加速、抬升,一阵失重感把我摁进座椅里。我侧过头看窗外,北京的楼宇越来越小,变成棋盘上的格子,然后被云层盖住。
刘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周扬,你说咱们这样,算是跟踪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眼皮还是阖着的。
“算。”我说,“但我不后悔。”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了。
第4章 民宿院门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二十分,西双版纳的热气从舱门缝隙里灌进来,一股子潮湿的植物味道。刘薇站起来拿行李,我帮她够了一下头顶的行李箱,箱子不重,她拿得动。
我们故意磨蹭到最后才下机。出廊桥的时候,前面已经没人了,只有几个地勤在打扫卫生。刘薇戴着墨镜,我也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取行李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林瑶,她正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箱子,陈浩就站在她边上,两个人挨得很近,陈浩伸手帮她把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我牙根发酸,林瑶头发被别到耳后之后,侧脸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我太熟悉了,那是她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刘薇也看见了。她的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我拍了拍她胳膊:“别盯着看了,先拿行李。”
我们取完行李出去,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之后我跟司机说去告庄西双景,司机用带着浓重云南口音的普通话说:“那边民宿多嘞,你们去哪个?”
刘薇从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她截屏的预订记录:“曼听路那边,一个叫‘云上小筑’的。”
“哦那个我知道,傣族风格的院子,环境不错嘞。”司机一脚油门,车子拐上了机场高速。
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棕榈树和三角梅,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我跟林瑶结婚四年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跟陈浩走得这么近的?那个她口中“认识十几年”的男闺蜜,我之前只见过两回,每次都是点头之交,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条窄巷口,“前面车进不去,你们走两步,拐个弯就是。”
我付了钱下车。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爬满了炮仗花,橘红色的一串一串垂下来。空气里飘着烧烤和香茅草的味道,大中午的,已经有摊位在烤罗非鱼了。
刘薇走在我旁边,步子很快。拐过弯就看见一个竹子搭的门头,上面挂着块木匾,“云上小筑”四个字是手写的,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鸡蛋花树,白色和黄色的花掉了一地。
我站住了。刘薇也站住了。
透过竹篱笆的缝隙,我能看见院子里有个小泳池,水很蓝。泳池边上摆着两张躺椅,其中一张上躺着一个人,举着手机在拍照——白色碎花裙,头发散在肩膀上,是林瑶。
另一张躺椅空着,但上面搭着一条浴巾。泳池里有个人在游,戴着泳帽,动作舒展,正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划水。
刘薇说了句:“他游泳姿势还挺好看。”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电视节目。
我转头看她。她摘了墨镜,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就是直直地盯着泳池里那个人。然后她从兜里摸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对着院子里拍了一张照片。
“留个证据。”她说,“万一到时候说不清楚。”
我们在巷口找了个小摊坐下来,要了两碗米线。老板娘很热情,问我们是不是来旅游的,刘薇说对啊,刚下飞机。老板娘就推荐了一堆景点,什么野象谷、中科院植物园、告庄夜市。
刘薇一边听一边点头,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米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你呢,吃啊。”她说。
我低头扒了两口,辣得直吸凉气。放下筷子的时候我看见巷子那头开来一辆白色SUV,停在“云上小筑”门口。司机下来帮人开车门,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先下来,我认识,陈浩。然后下来的是林瑶。
林瑶换了一条裙子,浅蓝色的,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草编包。她站在门口等陈浩拿行李,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陈浩笑着拍了一下她后背。
刘薇“啪”地把筷子搁在桌上:“周扬,我想个办法住进去。”
第5章 多余的一间
刘薇说干就干,站起来就往“云上小筑”的竹门走。我跟在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台是个三十来岁的本地女人,皮肤黑黑的,笑起来很爽朗。刘薇走过去,说我跟我老公临时决定多待两天,原来的客栈订满了,想在你们这儿订间房。
那女人翻了翻电脑:“哎呀不巧,我们今天就剩一间了,在二楼最里头,房间小一点,但带个小阳台。”
“多少钱一晚?”
“三百二,含早餐。”
“行。”刘薇把身份证递过去,“住两晚。”
我站在旁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林瑶和陈浩就在院子里,离前台隔着一道玻璃门,只要他们往外看一眼就能认出我们。但好在那俩人正坐在泳池边的凉棚下喝椰子,陈浩背对着这边,林瑶低着头玩手机。
刘薇办完手续,接过房卡,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们拎着箱子绕过院子侧面的一条小径,从另一边的楼梯上了二楼。房间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推开阳台门能看见院子的全景——包括泳池边的凉棚。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林瑶和陈浩。林瑶正拿吸管戳椰子里头的果肉,戳了几下没戳动,陈浩就伸手把椰子接过去,拿勺子帮她挖出来,递到她嘴边。林瑶张嘴接了,嘴角沾了点椰肉,她拿手指擦掉,两个人一起笑。
刘薇站到我旁边,也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回了屋里,坐在床边,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发呆。
“你说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我。
“我不知道。”我关上门,也坐了下来,“林瑶以前提过陈浩,说过几次,但我都没上心。”
“我也一样。陈浩在家很少提林瑶,就说是以前大学的同学。”刘薇抬头看我,“你说他俩要是真有什么事,咱们怎么办?”
“还没抓到实锤。”我说,“先看看。”
那一整个下午,我们都没出房间。刘薇点了两份外卖,菠萝饭和烤鸡,我们俩对着一张小桌子吃得味同嚼蜡。我时不时往阳台走一趟,探头看一眼楼下的动静。
林瑶和陈浩换了泳衣下水游了一会儿,然后两个人并排躺在躺椅上晒太阳。陈浩给她后背抹防晒霜,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林瑶趴在躺椅上没动,任由他的手在她肩胛骨和脊椎上滑来滑去。
刘薇也看见了。她站在阳台门后面,窗帘半拉着,一条缝正好够她看清下面的一切。我注意到她嘴唇抿得发白,手攥着窗帘布,指头把布面揪出了褶子。
“我下去一趟。”她说。
“你要干嘛?”
“我去泳池旁边坐坐。”她推开我,打开门,“你别跟下来,等我消息。”
我拦不住她。她踩着拖鞋下楼了,步子不快不慢,还拿了个手机举在耳朵边上假装打电话。
我趴在阳台角落里往下看,看见她走到泳池旁边的另一张空躺椅上坐下来,翘着腿,面朝凉棚的方向。林瑶和陈浩先没注意她,过了两分钟陈浩偏头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刘薇放下手机,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看见陈浩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林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坐起来,顺着陈浩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的表情也凝固了。
三个人隔着十来米对视了好几秒。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我手心全是汗。
然后刘薇站起来,慢悠悠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陈浩那张躺椅的扶手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上来:“老公,惊喜不惊喜?我说了要给你一个生日惊喜的嘛。”
第6章 鸳鸯锅
刘薇那句“生日惊喜”砸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林瑶先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嫂子你怎么来了?哎呀这也太巧了。”
“巧什么呀巧,”刘薇坐在躺椅扶手上,晃着腿,语气活泼得跟真的似的,“他生日不是下周二嘛,我特意请了假飞过来陪他玩两天。倒是你们,怎么跑一块儿来了?”
林瑶张了张嘴,陈浩抢先开口:“我跟林瑶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大学几个同学约了在这儿聚,他们就来了俩,其他人临时有事没来成。”
“哦——”刘薇拖了个长音,“那剩下的人呢?你不是说订了两间房吗?”
“那间空着呗,钱都付了,又不能退。”陈浩搓了搓手,“既然你也来了,要不你就住那间?省得再开房。”
刘薇笑了一下:“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了,我跟我朋友一块儿来的,她也住那间空房行不行?”
“朋友?谁啊?”陈浩问。
刘薇抬头朝二楼我的方向喊了一声:“周扬!下来啊,愣着干嘛!”
那一声喊得响,院子里几个纳凉的客人都抬头看。我扶着栏杆,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装傻充愣到这个份上,刘薇是打定主意要把水搅浑。
我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到他们面前。林瑶看见我的时候,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仨字:“你怎么来了?”
“出差。”我说,“杭州那个项目改期了,我就想着也过来散散心。”
“你……你不是去杭州吗?”
“改期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正好刘薇说她也来西双版纳,我就跟她搭个伴儿。”
林瑶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目光里全是怀疑。但她什么都没再问,当着陈浩和刘薇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是脸色很不好看地别过头去。
陈浩倒还算稳得住,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手心也是汗:“那正好,那正好,人多热闹。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家傣味餐厅。”
“好啊。”刘薇替我答了,“吃啥?”
“那边有个曼飞龙烤鸡,还可以,就在告庄夜市旁边。”
“那行,我先上去换件衣服。”刘薇拉着我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陈浩笑,“老公你们等我一会儿啊!”
上楼的时候她步子很快,一进房间就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刚才那副活泼轻松的样子一下子垮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沿着门板滑下来蹲在地上。
“周扬,”她声音有点抖,“我刚才手心都在冒汗。”
“我也一样。”我靠着墙坐下来,“但话说回来,你演得真好。”
“跟他结婚五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他瞒着我出来跟别的女人旅游,我倒要看看他能把这出戏演到什么时候。”
晚上六点半,我们四个人坐在曼飞龙烤鸡的露天桌位上,中间摆着一大盘烤鸡和一大锅酸笋煮鱼。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明暗交错,明明灭灭。
陈浩殷勤地给刘薇夹菜,又给林瑶倒水,忙得像个陀螺。林瑶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我,目光复杂,她似乎在重新审视这场“巧合”。
刘薇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当地自酿的米酒,忽然说:“哎,周扬,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楼上看见咱俩房间那个阳台,风景特别好,能看见整个院子。”
我说:“是吗,我还没注意。”
“真的,那个泳池就在楼下,能清清楚楚看见谁在游泳。”刘薇转过头看陈浩,“老公你说是不是,那泳池水挺干净的吧?”
陈浩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筷子夹着的烤鸡停在半空中:“啊……还行吧。”
“你下午游泳了吗?”刘薇问。
“游了一会儿。”
“跟谁游的?”
“自己啊。”陈浩笑了一下,“林瑶怕晒,没下水。”
林瑶猛地抬头,看了陈浩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刘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夹了一块烤鸡放进嘴里嚼着,眼神却一直没离开陈浩的脸。我心里清楚,她那句“阳台能看清楚谁在游泳”是说给陈浩听的。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结账的时候陈浩抢着把钱付了,说是他请客。回去的路上林瑶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跟我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刘薇和陈浩并排走在后面,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气氛古怪得像一口烧开了的鸳鸯锅,红汤和白汤分明烫着不同的东西。
回到民宿,林瑶终于找了个空子把陈浩和刘薇支开,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院子角落的鸡蛋花树底下。
“周扬,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来的?”她压着声音问,眼睛瞪着我。
“机票买的。”我说。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故意跟过来的!”
我没吭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了很大的脾气:“你到底想干嘛?”
“这话应该我问你。”我说,“你跟陈浩来西双版纳,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洒满鸡蛋花的地面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周扬,咱们回家再说,行不行?”
我说:“行。”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事已经回不了头了。
第7章 雨林里的手
第二天一早,陈浩提议去中科院植物园。他站在院子里张罗的时候,林瑶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涂防晒霜,安安静静的,不抬头看我。刘薇端着杯豆浆靠在门框上,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几个人?”她问。
“都去啊,都去。”陈浩搓着手,“租个商务车,宽敞。”
“行。”刘薇喝了一口豆浆,“那就都去。”
植物园离告庄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商务车沿着盘山路七拐八绕,两边全是密匝匝的热带植物。刘薇坐副驾,我和林瑶坐第二排,陈浩坐最后面。一路上陈浩有一搭没一搭跟司机聊天,说这儿真暖和啊,北京都开始穿羽绒服了。司机附和了几句,然后车里又安静下来。
我侧头看林瑶。她靠着车窗,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从昨晚到现在,她没再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进了植物园之后,陈浩跟个导游似的走在最前面,一会儿指着一棵见血封喉树说这树有剧毒,一会儿又蹲在跳舞草跟前拍手。刘薇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面,手机举着,不知道在拍花还是在拍他。
林瑶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左顾右盼地看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我走了几步等她,跟她并排。
“怕晒吗?”我问。
“还好。”
“你那条裙子昨天洗了没?”
“嗯。”
又是几句没滋没味的对话,像两块干木头碰在一起,磕不出什么火星子。走到一片王莲池的时候,前面的人多了起来,刘薇和陈浩被人群冲散了。我下意识抓住林瑶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别挤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抓着她手腕的手,没挣开。我们在人群里站了几秒,她忽然说:“周扬,你从小到大都没怀疑过什么。”
“什么意思?”
“我认识陈浩比我认识你早。”她抬起头看着我,“大学那会儿我们俩关系就好,后来我认识了你,跟你结了婚,我跟他还是正常来往。你从来没说过什么,怎么现在突然就……”
“突然?”我松开她的手腕,“林瑶,你跟他来西双版纳旅游,两个人单独出来,你觉得这件事很正常?”
“我之前不是说了嘛,是几个同学约的,只不过人家没来成。”
“没来成?”我笑了,“那你昨天晚上发的朋友圈,定位在西双版纳,底下评论你回了没有?回的那个人是谁?”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她昨晚十一点多发的那条朋友圈。她在夜市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满天的星星灯,配文是“西双版纳的夜晚”。底下有一条评论,是个男的头像,问她“跟谁来啊”,她回了一句“自己啊”。
我举着手机给她看:“自己?那陈浩是什么?”
林瑶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等她开口,人群那头传来刘薇的声音:“你们俩在那儿干嘛呢,过来看这个王莲,能站人呢!”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陈浩正站在一片巨大的王莲叶片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正拿绳子把叶子固定住。旁边竖着块牌子,写着“王莲承重:成人限重70公斤”。
刘薇冲陈浩笑:“老公你要不要站上去试试?”
陈浩摆摆手:“我超重了,你来你来。”
刘薇看了看那块牌子,又看了看陈浩:“行啊,我站上去你帮我拍照。”
她脱了鞋踩上去,工作人员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王莲轻轻晃了一下,稳稳托住了她。陈浩举起手机给她拍照,连按了好几张。刘薇站在叶子上,居高临下看着陈浩,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拍好看点啊,这张我要发朋友圈的。”
陈浩连连点头。
林瑶站在我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周扬,你信不信我?”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前方的王莲池上,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没入人群里。我站在原地,池水在脚边荡漾,王莲叶子上刘薇正慢慢弯下腰去摸水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天下午从植物园回来以后,陈浩又张罗着去星光夜市。刘薇说她累了想回民宿休息,陈浩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也不去了吧,陪你在民宿待着。刘薇摆摆手:“别,你陪林瑶和周扬去吧,我在院子里躺着歇歇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冲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懂她的意思——她想让我单独跟林瑶和陈浩待一会儿,看看他们没了她在场会怎么样。
晚上八点,我跟着林瑶和陈浩在星光夜市的人潮里挤来挤去。路灯和摊位上的灯串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烤串的烟味和芒果糯米饭的甜腻香味搅在一起,耳朵里全是手机支付播报声和摊主此起彼伏的吆喝。
陈浩买了个椰子递给林瑶,林瑶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看见了。陈浩又回头问我喝什么,我说矿泉水就行。
我们在一个烧烤摊坐下来,陈浩点了一大堆串儿,还要了两瓶啤酒。林瑶坐在我对面,陈浩坐在她旁边。烤串端上来之后,陈浩先拿了一串鸡翅递到林瑶面前,林瑶没接,说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陈浩讪讪缩回手,把那串鸡翅搁在自己碗里。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问自己:我来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抓奸?为了撕破脸?还是为了给这段婚姻一个死得明白的机会?
啤酒上来之后,陈浩倒了三杯,推了一杯给我:“周扬,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冰凉的酒液灌进喉咙,麦芽的苦味在后舌根蔓延开来。陈浩又跟林瑶碰杯,林瑶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夜市那头传来乐队唱歌的声音,有人在唱《后来》,跑调跑得厉害,但周围的人都在跟着和。陈浩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说:“还是大学时候好,啥烦恼都没有。”
林瑶没接话。
我把啤酒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陈浩,你跟林瑶大学那会儿,到底什么关系?”
陈浩愣了一下:“就……好朋友啊,好哥们儿。”
“哥们儿会单独带人家出来旅游?”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几根烤串钎子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像某种隐喻。他看着我,目光闪了一下又躲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周扬,你真的想多了。”
“是吗。”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已经摁亮了,“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我把手机翻过来推到桌面正中央,屏幕朝上,上面是刘薇下午发给我的一张截图。陈浩跟林瑶的微信对话框,陈浩昨天发的一条消息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房间订好了,两间挨着的,到时候我过去你那边。”
陈浩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林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扬,你查我手机?”她盯着我,声音发颤。
“不是查的。”我说,“刘薇截的图。”
空气像被冻住了。旁边的摊主还在吆喝,油烟滚滚地从我们身边飘过去。陈浩的啤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深黄色的,像是某种分泌物。
林瑶转身就走。陈浩站起来要追,我一把按住了他肩膀:“你坐下。”
他坐下来了,一脸灰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浩,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有没有事?”
他张着嘴,嘴唇干裂开了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我喜欢她。但她没答应我。”
“这次出来呢?”
“她说想出来散散心,我就安排了。”他低下去,“我承认我有私心,但她一直把我当朋友。真的,周扬你信我,她从没答应过我什么。”
夜市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换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男歌手声嘶力竭地唱,月亮代表谁的心。我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头顶的灯串晃得眼睛发酸。
“陈浩,”我说,“你老婆还在民宿等你。你觉得你现在该干嘛?”
他看着我,眼神里忽然浮上来一层湿漉漉的东西。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得很快,撞翻了旁边一张塑料凳子。摊主在身后喊:“帅哥你的烤串还没付钱!”
我扫了墙上贴的二维码付了钱,然后一个人坐在原地,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一口一口喝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刘薇发来的消息:“他看到我截图了?”
我说:“看到了,他去追林瑶了,你那边呢?”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回:“陈浩回来了,在房间里跟我谈判。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第8章 阳台夜话
我回到“云上小筑”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泳池底部的灯还亮着,把水面映成一块幽蓝的果冻。我在凉棚底下坐了一会儿,盯着那一池静水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刘薇发来一条消息:“我在阳台,你回来没?”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她房间的阳台灯亮着,一个人影靠在栏杆边上。我站起来上了楼,敲了敲她房门。门开了一条缝,刘薇探出半张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着,明显哭过。
“进来吧。”她说。
房间里的灯开得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两个椰子壳,壳里头还插着吸管。
“他跟我说了。”刘薇开口,声音沙沙的,“他说他喜欢林瑶好几年了,但林瑶从来没正面回应过他。这次出来旅行是林瑶提的,她说她最近过得不开心,想找个地方散心,陈浩就安排了。”
“林瑶也没跟我说过什么不开心的事。”我说。
“你信他没碰过她吗?”
我想了想:“林瑶那个人我了解,她要是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她不会天天把陈浩挂在嘴边说,更不会在朋友圈光明正大地点赞。她心虚的时候,反而会藏着掖着。”
刘薇没说话,低着头抠指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问他这些年对我有没有真心,他说有。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控制不住。他说他会跟林瑶断干净,让我给他一次机会。”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需要时间想想。”她抬起头看我,“周扬,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茶几上那两个椰子壳,壳壁已经被吸管戳得稀烂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瑶今晚在夜市上的表情,她站起来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眶里有水光,她慌了,但她慌的不是被我发现,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人把一层遮羞布扯掉了,露出底下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想跟她好好谈一次。”我说,“不是吵架,是谈。”
刘薇点了点头:“那你叫她过来吧。”
我给林瑶发了条消息,让她来刘薇房间。发出去之后我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我还抱着侥幸她没睡。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外响起脚步声,轻轻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林瑶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散着,穿了一件民宿的浴袍,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她看见我也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坐在床尾,离刘薇不远不近的距离。
三个人围成一圈坐着,跟审讯室似的。刘薇先开了口:“林瑶,你别紧张,今晚不说重话。我就问你一句,你对我老公,到底是什么想法?”
林瑶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虎口里。她沉默了好一阵子,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嫂子,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们的家庭。陈浩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那几年我跟他一起逃课、一起通宵赶论文、一起在校门口的麻辣烫摊上喝啤酒。我跟他之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丑事都互相知道。后来我认识了周扬,结婚的时候陈浩还随了份子钱。我一直觉得这种关系挺好的,多一个人关心我有什么不好的?”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刘薇:“但这次出来之前,我发现我老公每天回家就是对着电脑,周末也不怎么搭理我。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我跟他结婚四年了,他最近半年跟我说的最多的话是‘我在忙’。”
刘薇听完她这番话,转头看了看我。我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没站稳。
“周扬,”刘薇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是啊,这半年我确实经常加班,出差回来也是倒头就睡,林瑶做了饭我吃两口就说饱了,她买新衣服穿给我看我头都没抬就说好看。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所以你就找陈浩出来旅游?”我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你觉得他比我更在乎你?”
林瑶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出声。她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疲惫至极的坦荡:“周扬,我找他出来旅行,是因为只有他愿意听我说话。我不喜欢他,但我贪他的关心。你觉得我恶心也好,觉得我脏也好,随便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刘薇忽然站起来,走到冰箱那儿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我和林瑶各一瓶。
她重新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林瑶,我不恨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跟你一样,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9章 退房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一片,能听见鸟叫,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热带鸟鸣,啾啾啾的,很尖,像金属丝刮过玻璃。
昨晚三个人在刘薇房间里聊到凌晨三点多才散。林瑶最后说了句“对不起”,不知道是说给刘薇的还是说给我的,然后她就回去了。刘薇送她到门口,关门之后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周扬,你们俩的问题不在陈浩身上,在你们自己身上。”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句话。是啊,陈浩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把我和林瑶的关系烧出缺口的东西,是我自己这半年日复一日的冷漠。
七点多的时候我洗漱完下楼,院子里已经有客人在吃早餐了。我看见陈浩坐在凉棚底下,面前摆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他看见我,站起来,局促地搓了搓手:“周扬,坐。”
我坐下了。他给我倒了杯茶,普洱的,茶汤红亮。他端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昨晚我跟刘薇谈了一宿。”他说,“她没说要离婚,但她说她需要时间。我……”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跟林瑶说好了,以后尽量不单独联系。”他低着眉眼,“我会把她的微信设成免打扰,朋友圈也不会再点赞了。周扬,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我真的想跟我老婆好好过日子。这次的事是我混蛋,我认。”
我端起那杯普洱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陈浩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陈浩,你知不知道你媳妇儿昨晚跟我说了什么?”我说,“她说她最怕的不是你出轨,是她觉得你心里已经没有她了。”
他低下头去,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一样委顿在椅子里。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有她,我一直都有她。是我没让她感觉到。”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瑶下楼了,换了条牛仔裤和白T恤,头发扎起来了,素面朝天的样子。她走到我们桌边站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陈浩,最后拉开椅子坐在我旁边,沉默地拿了个馒头。
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几个旅行团的客人正拖着箱子往外走,嘻嘻哈哈地说要去野象谷看大象。老板娘在门口送客,笑得声音特别亮堂:“下次再来啊!”
我转头看着林瑶吃东西的样子。她咬馒头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咀嚼的动作很文静,吃相这么多年了没变过。我跟她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吃东西的,那天婚礼上忙得没吃几口,后来半夜饿得不行,她穿着敬酒服蹲在酒店走廊里啃面包,我在旁边给她举着手机照亮。
“林瑶。”我叫她。
她抬头看我,嘴唇上沾了一小粒馒头屑。
“咱们回家好好谈谈,行吗?”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角那粒馒头屑跟着往下掉了一点。我伸手帮她拂掉了。
上午十点刘薇也下来了,拖着一个行李箱,陈浩跟在她后面小跑着帮她拎包。两个人看起来还是别扭,但至少没有剑拔弩张了。刘薇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查到的陈浩支付宝里那家民宿的电话。”她说,“我昨晚打过去问过了,他们确实订了两间房,住了五天。但你要查的那条记录——开房记录,我没查到,那家民宿不需要登记入住人身份信息。”
我攥着那张纸条:“谢谢。”
“谢什么呀,咱俩也算是一条船上过的难兄难弟了。”她难得笑了笑,笑意淡淡的,但比昨天那副紧绷的样子松弛了不少,“我跟陈浩坐下午的飞机回北京,你们呢?”
我看了看林瑶:“我们也回去。一起走吧。”
那天中午退房的时候,老板娘拉着刘薇的手说你们这趟玩得开不开心啊,刘薇说开心,下次带娃一起来。林瑶站在旁边等着办手续,陈浩远远地站在院子门口的鸡蛋花树下抽烟,背影看着有点萧瑟。
我最后一个办完退房,转身要走的时候老板娘忽然叫住我:“哎,你等一下。”
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今天早上那位穿白T恤的姑娘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你看了就知道。”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林瑶的字迹,笔画一如既往地圆润秀气。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周扬,西双版纳的星星真的很多,我昨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久。我想给你发消息让你也出来看,但我没发。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
我折好纸条塞进口袋,走出院子。热带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林瑶就站在巷口那棵凤凰木底下,满树的红花在她头顶铺了半边天,她背对着我,正弯腰系鞋带。
第10章 落地之后
飞机降落首都机场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北京的夜色已经铺满了整座城市。我走在林瑶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到达大厅,走得很慢。玻璃幕墙外头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和闪烁的尾灯,空气里有股冬天的前兆,凉丝丝的。
取完行李往外走的时候,刘薇和陈浩已经先一步出去了。临走前刘薇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啥,只是笑了一下。我懂她的意思,各回各家,各自面对各自的一地鸡毛。
出租车上林瑶坐后座,我坐副驾。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电台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晚间路况。林瑶靠着车窗没说话,一直到小区楼下停稳了,她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吃晚饭了吗?”
“没。”
“家里还有面条,我给你煮一碗吧。”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盯着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发愣,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片段——大学后街那个麻辣烫摊,陈浩站在烟雾里头冲林瑶招手;婚礼上陈浩红包递过来的时候咧嘴笑着说“兄弟照顾好我姐妹”;去年年会陈浩一个人缩在角落喝闷酒;西双版纳泳池边他帮她抹防晒霜的手;夜市上他递过去的鸡翅;最后是林瑶站在凤凰花底下弯腰系鞋带的背影。
电梯门开了,林瑶拿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她一推门灯就亮了,照见客厅里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的光景:沙发上搭着一条她没来得及叠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电视柜旁边的绿萝又垂下来几根藤蔓。
林瑶换了拖鞋进去,把箱子靠墙放好,挽了袖子去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拿鸡蛋的声响,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锅碗瓢盆磕碰的响动。这些声音我过去半年听了无数回,但今晚它们格外清晰,清晰到我能分辨出她打鸡蛋的时候蛋壳磕在碗沿上那一声轻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又转身去切葱花。刀起刀落,节奏匀称。我忽然想起结婚头一年,我每天晚上加班回来她都会煮一碗面给我,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有时候还会放两片火腿。我每次都是一边划拉手机一边吃完,碗一推就去洗澡,连句“好吃”都很少说。
“林瑶。”我开口。
她没回头,正在往碗里倒生抽:“嗯?”
“西双版纳那天晚上,你站在阳台上看星星,看了多久?”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倒酱油:“大概……一个小时吧。”
“下次你叫我看,我会看的。”
她没吭声。但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侧脸。葱花切好了,细细碎碎地码在案板上,青白分明。她把面捞进碗里,卧了荷包蛋,撒上葱花,端过来放在餐桌上。
“吃吧。”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咸淡正好,鸡蛋是溏心的,葱花提了香。我吃了半碗才抬头看她,她坐在对面,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我吃。
“周扬,”她说,“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不陪我去旅行,不是你工作忙没时间理我。是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为什么不开心。我那天晚上站在阳台上看星星,那么亮的星星,我就想,如果有人站在我旁边陪我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我把碗放下,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碰着碗壁的余温:“林瑶,以后你想看星星的时候叫我。我放下手机陪你。”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水汽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点细小的水珠。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碗面我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林瑶去洗碗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明灭的信号灯。但我想起西双版纳那晚刘薇房间的阳台,从那儿望出去确实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星光,密匝匝地铺在天幕上,像一把随手撒出去的碎钻。
手机震了一下,刘薇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我跟他谈了一路,他说他想重新追我一次,从约会开始。”
我回她:“祝你们重新开始。”
她又回了一条:“周扬,咱们这条船上的人都下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我关上手机,阳台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凉。身后传来林瑶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盖子旋上了,然后热水器嗡嗡响起来,她在洗澡了。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绿萝的藤蔓垂到了沙发扶手上,茶几上那半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倒掉了,杯子洗干净了扣在沥水架上。
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档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几个明星在嘻嘻哈哈做游戏,我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
林瑶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她在我旁边坐下来,隔着大概一个坐垫的距离,没靠过来。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五官被柔光镀了一层淡淡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湿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是那种很淡的栀子花香。
我没动,但我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她搁在沙发垫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小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
她没抽走。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继续,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吱呀响了一下,又停了。
我跟林瑶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提西双版纳,谁都没再提陈浩和刘薇。那些事像一粒石子投进湖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出去,终究会平下来。水面上最后的涟漪散尽之后,湖还是那个湖,只是水底多了一颗再也捞不起来的石子。
而我终于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等别人给你,是你自己得先伸出手去接。就像那天晚上西双版纳满天的星星,她站在阳台上看了那么久,我如果当时也在,伸手碰一碰她的肩膀,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还好。还好还有后来的面条,还好还有现在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温度,还好日子还长,还能重新学着怎么去好好爱一个人。
我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浅浅的光斑,像一小片被切割过的月光。
“明天周末,”我说,“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去菜市场吧,想给你炖排骨汤。”
“行。”我说,“我帮你拎袋子。”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关心,才是婚姻里最需要被看见的东西。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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