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那家杂货铺开了七年,我站在柜台后面七年,什么人都见过。喝多了酒进来把货架撞倒的、偷藏一包巧克力在裤兜里以为我看不见的、为了五毛钱跟我吵一上午的。那些都是小事,我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过去了。可那天下午进来的那个人,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穿一件米白色的薄夹克,背着个帆布包,头发梳得整齐,皮肤晒成澳洲人喜欢的那种小麦色。进店的时候冲我点了一下头,客客气气的,我也就点了回去。他在店里转了两圈,挑了一副偏光墨镜、两瓶羊奶皂、三袋袋鼠肉干,又拿了一盒本地蜂蜜,拢共加起来七八十澳币的样子。
他把东西堆在柜台上,翻钱包翻了好几秒。我记得他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在POS机上贴了一下,机器滴滴响了声没反应,又贴了一下,还是不行。他皱了皱眉,说可能是这张卡被锁了,换一张试试。又从钱包夹层里抽出另一张,这回连贴都没贴,直接说这张也刷不了。
然后他看着我,表情忽然轻松下来,像解开了一道难题似的。他笑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用带点口音的英语说:不好意思,我是中国人,刚来澳洲,信用卡出了点问题。他指了指柜台上的东西,意思大概是能不能先拿走,回头再来付。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看着他。
他那个笑我太熟了。那种在异国他乡犯了事儿、以为搬出"我是中国人"就能找到同类的笑。这七年里我遇到过三四回,有在餐厅吃完抹嘴就想走的,有在免税店拿了东西不结账的,一被抓包就堆起这张脸,说我是中国人同胞帮帮忙。每一次我都看着对方的眼睛,从里面读到一种笃定——他们笃定我会心软,笃定我会看在"自己人"的份上把这事揭过去。
我问他:你是中国人?
他说对对对,我北京来的。他说着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那双眼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下颌角的线条、擦眼镜时手指捏着镜腿的姿势、说话时上下嘴唇闭合的方式。还有他发音时那个"北京"的"京"字,舌尖没顶住上颚,滑过去了。
我慢慢直起腰来,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拢回来。羊奶皂、墨镜、肉干、蜂蜜,全放进柜台底下的篮子里。
他愣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了一半。
我说:你不是。
他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中国人。我把POS机转了个方向,屏幕冲着他,说信用卡刷不了你可以用现金,没现金对面就有ATM。东西我先给你收着,取完钱再来拿。
他不笑了。那个松松垮垮的、自以为找到了靠山的笑从他脸上一点点褪下去,底下的表情绷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又说了句什么,语速快了,英语也变利索了,说我是中国人我真的是,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我没再回答他,转过去整理身后的货架。蜂蜜的瓶子摆歪了,我顺手给正了正。他在柜台前面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我听见他呼了口气,然后帆布包的拉链被拉开又拉上,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门铃叮当一响,他走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转回来。柜台上的东西已经收干净了,台面上剩了一小块灰印子,是那盒蜂蜜搁过的地方。我拿抹布擦掉了。
旁边在理货的小林凑过来问:老板,你咋知道他日本人?他刚才说北京话挺像的啊。
我说北京话的"京"字舌头要往前顶,他发的音是平的。还有他说"我是中国人"的时候眉毛没动,真要说这句话的时候人会不自觉挑一下眉毛。小林瞪大眼睛,说我咋从来没注意过这些。我说你在这站七年你也能看出来。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在后面小厨房煮了碗面。面汤冒着热气,我端着碗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面前是空荡荡的店铺。灯关了大部分,只留着收银台上一盏小射灯,光打下来正好罩在POS机屏幕上。
我吃了两口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天到墨尔本,拖着两个大箱子下了飞机,在机场出口找了个公用电话打回国报平安。接线员说了一串英语我一个字没听懂,卡插进去拨了半天也拨不出去。旁边一个留着寸头的澳洲老头走过来,指手画脚地帮我投了硬币,我连声说thank you,他摆了摆手走开了。
那时候我英语差得要命,"thank you"是我唯一能说利索的词。可那个老头一句中文不会,一个中国字不认识,但他帮我了。他帮我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跟我是哪国人没关系。
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碗搁在水池里泡着。窗外墨尔本的夜安静得很,偶尔有车从街上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响。小林下班走了,走之前喊了句老板明天见。我应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弹了两下就没了。
我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响。门合上的时候我往街上瞥了一眼,路灯底下空无一人,那个穿米白色夹克的男人早就走远了。他大概拐过两条街就会找到另一家店,挑一堆东西,然后换个说法。也许说自己是韩国人,也许说自己是新加坡的,也许什么都不说,掏出现金结账走人。
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锁好门,把钥匙揣进裤兜,沿着街往回走。口袋里有块硬币硌着大腿,摸出来一看是一澳元的,不知什么时候找零剩的。我攥了攥那块硬币,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明天还得开店,蜂蜜得补货,羊奶皂那排架子也快空了。该进的货进回来,该卖的卖出去。不管谁进来,拿了东西就得给钱。钱货两清,天经地义。
跟你是哪国人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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