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五,一个人住,每天就三件事:吃药、吃饭、等人死。
听起来丧气,但实话就这样。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像住旅馆。女儿嫁到隔壁市,倒是一个月能见一回,但她自己也当了奶奶,忙得脚不沾地。我不怨他们,谁都不容易。
早上五点就醒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先摸床头柜上的药盒,分三格,早中晚。白色的是降压的,黄色的是护心的,还有个小小圆圆的,治前列腺。手抖得厉害,每次倒药都得洒出来几粒,趴在地上拿手电筒找。地板是二十年前铺的瓷砖,缝里嵌着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吃完药就坐起来,发会儿呆。窗户对面那栋楼跟我一样老,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像长了癣。隔壁老周以前会跟我隔窗打招呼,去年冬天走了,窗户再没亮过。我把他的微信置顶着,偶尔点进去看,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张太阳的照片,说"今天暖和"。
早饭是牛奶泡饼干。牙掉了大半,硬的嚼不动。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她总熬粥,小米红枣粥,稠稠的,我喝两碗。现在我煮一回粥能吃三天,锅底总是糊的,刷起来费劲,索性不煮了。
上午最难熬。电视从早开到晚,声音调得很大,其实我耳朵早背了,听不清播什么,就是图个响动。有时候播到戏曲频道,听见咿咿呀呀的唱腔,我会放下遥控器愣一会儿。老伴生前最爱听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听了不下百遍。她一边听一边择菜,嘴里跟着哼,手底下利索得很。现在我放给她听,满屋子只有我和电视机两个活物。
十点左右,我会走到阳台上站一站。那盆君子兰是她留下来的,养了十几年,每年春天开一回。花谢了我就剪掉枯枝,浇水,施肥,按她教的来。今年它又开了,橘红色的花聚成一团,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伸手碰了碰花瓣,软的,温的,像人的皮肤。
午饭更简单。电饭煲里热个馒头,切两片咸菜,有时候煎个蛋。煎蛋的时候油溅出来,手上烫了水泡,疼了两天。我拿创可贴缠上,没告诉孩子。他们知道了又该唠叨,说要接我去深圳。我去过一次,电梯房子,出门就是商场,可谁都不认识。女儿在厨房做饭,儿媳在客厅招呼孩子,我坐在沙发上像个多余的摆件。住了五天就吵着要回来,儿子送我上高铁的时候,拍了我肩膀一下,没说话。
下午我出门。就一个去处——小区门口那条长凳。太阳好的时候坐那儿看人。下班的人匆匆往家赶,放学的孩子跑过去,书包一颠一颠的。有个小姑娘经常喂小区里的野猫,蹲在那儿"咪咪咪咪"地叫。我看着她,想起女儿小时候也这样,见了猫走不动道。现在女儿见了流浪猫会绕道,说是脏,有跳蚤。
长凳对面的小卖部老板认得我,有时候会递根烟过来。我不抽,但接着,夹在耳朵上。烟味让我想起年轻时候在厂里,工友们蹲在墙根抽烟侃大山,那时候浑身都是劲儿,扛两百斤的麻袋不喘气。现在走两步就得歇,膝盖里像灌了铅。
傍晚回来,天擦黑。开灯,屋里空荡荡的亮起来。我坐在饭桌前,打开那只铁盒子,里面是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起来的。有一张是结婚照,她扎两条辫子,笑得露出虎牙。我摸她的脸,纸面已经磨得光滑了,像摸过太多遍的石头。
晚上吃药,比早上多一粒安眠的。医生开的,说助眠效果好。我其实分不清是药让我睡的,还是年纪到了就该睡。八点躺下,关灯,黑暗涌上来。有时候我会对着天花板说几句话,说给老伴听。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今天太阳挺好""君子兰开了""女儿上次拿来的橘子还剩俩"。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说没说完也不知道。
昨天社区的人来家访,是个年轻姑娘,给我填什么关爱老人表格。她问我有什么心愿,我愣了一下。心愿?年轻时候有的是——升职、换房、让孩子上好学校。后来是一个接一个的"等"——等退休了带老伴去北京,等孩子成家了回老家养老,等身体好些了把院子修一修。
现在等来了什么呢?等来了一个人对着一碗糊粥,等来了把药洒一地弯腰去捡。
姑娘还在等我回答。我想了想,说:"没什么心愿了,就三件事。"
她低头准备记,问哪三件。
我说:"吃药,吃饭,等人死。"
她笔停了,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我赶紧笑笑说逗你玩的,赶紧把话题岔开了。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觉得刚才那句话太实在了,实在得不像玩笑。
其实还有第四件事——每天擦一遍那只骨灰盒。它在床头柜上摆着,枣红色的漆,我一寸一寸地擦。擦的时候手指能摸到盒盖上的纹路,像摸到她的头发,又细又软。
今天早上我又擦了一遍,边擦边说:"今天天气好,我想出去走走。你要在就好了。"
盒子不会回答我,但窗外的君子兰开了。那团橘红在晨光里亮得像团火,我一看见它,就觉得日子好像还没到头。三件事也好,四件事也罢,总归天亮了,得爬起来。
今天太阳不错,我还是去长凳上坐坐吧。那个喂猫的小姑娘昨天没来,不知道今天来不来。我带了两根火腿肠,万一她不来,我就自己喂。野猫认得我了,远远看见就"喵"一声,跑过来蹭我的裤腿。
痒痒的,还有点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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